把注意力全放在通胀和加息上,可能恰恰错过了真正致命的东西。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穆迪分析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上个月在播客里说了一段话,市场反应相当冷淡。他说自己跟踪美国经济三十五年,从来没见过所有预警信号同时亮起。不是通胀,不是加息,而是一头体积庞大、缓慢逼近的灰犀牛——国债和财政赤字的结构性恶化。
赞迪的原话是:“我无法告诉你清算之日何时到来。我只能说,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而我认为这一点并没有得到重视。”
一个跟踪美国经济超过三十年的顶尖分析师说出这种话,市场为什么几乎没反应?因为投资者天然短视——他们盯着季度财报、通胀数据和美联储的下一次会议,对十年后的财政悬崖缺乏定价动力。但赞迪指出的问题恰恰在这里:持续恶化的财政状况推高长期利率,长期利率上升压制资产估值,资产价格下跌引发信贷紧缩,再传导至实体经济。速度可能缓慢,方向几乎没有悬念。
问题的核心是40万亿美元的债务。
这个数字在2017年1月是19.95万亿,不到十年翻了一倍多。2025年12月突破38万亿,2026年3月突破39万亿,8月19日财政部正式宣布国债总额首次突破40万亿。这意味着每名美国人背负超过11万美元的债务。距离国会去年设定的41.1万亿法定上限,剩下不到1万亿的空间。按当前借款速度,明年初就会触及天花板。过去一年美国债务平均每天增加约79亿美元,相当于每秒增加约9万美元。《纽约时报》称这是“一个不祥的里程碑”。
债务规模本身已经够吓人,但赞迪认为真正致命的是另一笔账。
2026财年前10个月,联邦政府净利息支出约9310亿美元,全年预计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日均约31.8亿美元。2025财年国债利息支出已经超过五角大楼军费预算,进入2026财年后这一差距进一步拉大。过去五年间利息支出增长了两倍,如今比国防开支高出四分之一——而十五年前它还不到国防支出的三分之一。在某些时段,利息支出甚至超越了联邦医疗保险,成为仅次于社会保障的第二大联邦开支项目。胡佛研究所的历史学家警告说,国债利息支出超过军费开支,超级大国地位或将不保。
把利息支出放到历史维度里看更有冲击力。美国国债历时约200年才突破1万亿美元,如今财政部每年仅偿还债务利息就需要超过这个数额。
更麻烦的是利息支出自身的膨胀效应。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未来十年净利息支出总计将达16.2万亿美元,从今年的1万亿增至2036年的2.1万亿。作为GDP的百分比,利息支出将在2026年达到3.3%,超过1991年创下的历史高点,到2036年进一步攀升至4.6%。作为联邦收入的百分比,利息支付将从2026年的18.6%升至2036年的25.8%。
为了还利息就要借更多债,借更多债就要付更多利息。这是一个自我加速的闭环。美国审计署在2026年财政健康报告中用词很直接:联邦政府正处于“不可持续的财政轨道上”。联邦预算问责委员会主席玛雅·麦克吉纳斯也说,这种情况无法持续。
赞迪还注意到债券市场正在发出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信号。
8月17日,新发行的250亿美元30年期美国国债遭到持续抛售,30年期收益率一度升破5.31%,创2007年6月以来新高。次日收于5.314%,为近二十年最高水平。10年期收益率同步升至4.724%。
收益率高企的直接后果是融资成本居高不下。美国财政部试图通过扩大回购来压低长端利率,但这种人为干预会模糊价格信号,给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制定增加难度。
赞迪对高收益率的解读更深一层。他认为收益率飙升的核心原因不只是美联储的利率政策,而是全球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美国国债的信用。“我们正在发行大量债务,财政状况持续恶化,再加上过去几年出台的政策让全球投资者越来越怀疑投资美国是否安全。”
赞迪最悲观的判断其实在政治判断上。
他说:“我认为我们几乎不可避免地会看到这样的事件发生,因为如果没有像高利率引发的危机那样的推动,美国的政治体制和人民无法做出必要的改变来解决我们长期的财政问题。”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一个职业经济学家通常不会把“政治体制失灵”说得这么直接。但他没有别的解释路径了。
减税和支出扩张在过去十年交替上演。无党派机构负责任联邦预算委员会指出,两党领导人的政策选择均显著推高了联邦债务的基准轨迹。2025年通过的《大而美法案》允许企业立即全额扣除厂房与设备投资,仅此一项今年就将减少约1000亿美元税收,国会预算办公室预计该法案在未来十年内将增加4.7万亿美元赤字。与此同时,特朗普还呼吁将年度国防开支提高逾一半,达到1.5万亿美元。两党谁在台上都只管当下账本,没人愿意承担改革的成本。
国会预算办公室每隔几个月就发一份财政不可持续的警告,已经发了几十份。CBO预测2026财年联邦预算赤字为1.9万亿美元,到2036年将增至3.1万亿美元;赤字占GDP比重从今年的5.8%升至2036年的6.7%,远高于过去50年平均3.8%的水平;联邦债务占GDP比重从今年的101%升至2036年的120%,超过1946年106%的历史峰值。每次警告之后,除了继续借债,什么都没有改变。
两党政策中心总裁玛格丽特·斯佩林斯说得很直白:“我们目前的财政发展趋势显然不可持续,这已是最佳情况。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经济衰退、全球战争或任何其他事件都可能迅速将我们从挑战推向全面危机。即使在最乐观的设想下,我们正加速驶向悬崖,却拒绝转向。”
外部环境也在恶化。围绕伊朗的军事冲突对能源价格产生重大影响,高油价及物流问题引发新一轮生产端通胀。通胀压力打乱了财政部降低借贷成本的计划,美联储会议纪要显示监管机构正考虑恢复紧缩货币政策,期货市场反应强烈:9月加息概率已升至84%,10月更是达到92.5%。这意味着30年期国债收益率超过5%可能成为长期状态。
与此同时,全球贸易“去美元化”进程缓慢推进,包括亚洲和中东国家央行在内的海外债权人正在减少美国国债在储备中的比例,转而青睐黄金或一篮子替代货币。这迫使美国财政部更多依赖国内投资者,而后者购买创纪录规模的债务需要更高的风险溢价。
美国财政当局面临艰难抉择,两种可行方案都将导致负面后果。一是维持高利率抑制通胀,在此背景下政府继续以5%以上的年利率借入资金,为偿还旧债利息不得不发行新国债,形成债务螺旋,从实体经济抽走流动性。二是迫使美联储降息并恢复购债,这一方案可减轻预算压力,但将不可避免导致新一轮通胀,通过债务货币化来贬值债务,打击居民储蓄和企业部门。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预算模型的分析指出,转折点出现在投资者意识到政府无法通过增税或削减支出来稳定预算之时。当前赤字叠加军费增长以及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险的强制性支出,使得财政整顿在政治极化背景下举步维艰。分析人士指出调整政策方向的机会窗口正在迅速收窄,早期模型曾预计美国还有约20年时间,但在2026年新增债务平均利率约为5%、再融资需求达数万亿美元的条件下,时间窗口已经大幅缩小。
把所有这些信号放在一起看,赞迪那句“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就一点也不夸张了。
债务占GDP比重回到二战后的水平,年利息支出超过军费,赤字在充分就业状态下仍接近GDP的6%,全球投资者对美国资产的信心持续松动,政治体制无法解决长期财政问题。每个信号单独看都可以再拖一拖,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方向明确,节奏不确定。可能是明年债务上限博弈触发的市场动荡——两党政策中心预测债务明年初就可能触及41.1万亿门槛,迫使立法者要么暂停上限要么再次提高。也可能是某次国债拍卖需求不足引发的利率跳升。甚至根本不需要一个戏剧性的触发点——缓慢窒息本身就是一种结局。
赞迪最后那句话值得记住:“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
清算之日具体是哪天,没人知道。但制度没有在解决问题,制度本身就在制造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灰犀牛:它不在远方,就站在房间正中央。每个人都能看见,却没有人愿意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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