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假话，徐向前硬是撑了一辈子，直到那个让他圆谎的老太太闭上眼。
老太太名叫汪秀芝，是徐向前的丈母娘。
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汪秀芝大老远从农村赶到北京，心里只惦记一件事——见闺女。
她的女儿，就是徐向前的发妻程训宣。
徐向前咋办的？
他编了个故事：妈，您闺女工作调动了，在陕西忙着呢。
没过多久，老太太又追问。
徐向前改口说：这回跑得更远，去青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点从新疆一路编到了苏联。
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可演戏的人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真相是什么？
早在1932年，程训宣就已经挨了枪子儿，牺牲了。
徐向前心里难受不？
那还用说。
1937年在延安，当他头一回听说妻子受尽酷刑、哪怕死都不肯吐露他半句坏话时，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哭得稀里哗啦。
可面对老人的期盼，他咬着牙，把谎撒到底。
这一瞒，就是几十年。
这事儿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可你要是真读懂了徐向前，就会明白，这种“把苦果子自己吞，把希望留给人”的活法，就是他的本色。
正因如此，蒋介石当年才愿意掏十万大洋买他的人头，红四方面军才出了这么一位年轻的总指挥。
说到底，不是他心有多硬，而是他心里的那本账，算法跟常人不一样。
徐向前这大半辈子，有两笔账算得那是清清楚楚。
头一笔，叫“人命账”。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好些个带兵的打急眼了，兵就成了数字，成了往火坑里填的柴火。
但徐向前不这么算。
把时间拨回1948年，临汾战役。
那是块硬骨头。
徐向前手里的部队，要把临汾这座孤城给撬开。
刚开始几天，进攻很不顺。
眼瞅着城墙攻不破，战局又紧迫，底下的干部急得嗷嗷叫，纷纷请战，嚷嚷着要架云梯硬冲。
要是碰上那种信奉“慈不掌兵”的主帅，这会儿可能就把桌子一拍，督战队压上去，几千条性命填进护城河，这城没准就拿下来了。
可徐向前按兵不动。
他蹲在前沿阵地，眉头锁成了疙瘩。
他在心里盘算：硬冲，或许能赢，但这得搭进去多少弟兄？
这些兵是老乡交到咱手里的，为了一座城池，把家底子打光了，划算吗？
太亏了。
他把牙一咬，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冲，停止进攻。
这命令一下，好些人想不通。
可徐向前顶着天大的压力，愣是琢磨出个新招——挖坑道，搞爆破。
这可是解放战争里头一回搞这么大阵仗的土木作业。
不用血肉之躯去挡子弹，改用炸药去掀翻城墙。
结果大伙都看到了：临汾城破了，毙伤俘敌两万五千多，连阎锡山手底下的“十三太保”梁培璜都被活捉。
仗打完了，徐向前在总结会上掏了心窝子：
“咱得把战士当亲兄弟看…
老百姓把孩子拉扯大送来参军，要是咱们瞎指挥害死人，哪还有脸见江东父老！
咱们自己谁没个儿女？”
这就叫“算计着打仗”。
这种爱兵，不是平时嘘寒问暖，而是在生死关头，能按住自己想赢怕输的急躁，换一种更费劲、更磨叽，但能让更多战士活下来的打法。
这笔“人命账”，他不光在战场上算，在政治风浪里也照算不误。
红军那会儿搞肃反，风声鹤唳，好多会打仗的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那时气氛有多吓人？
吃顿饭稍不留神都可能掉脑袋。
后来当了开国上将的陈锡联，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伙。
有回他和几个战友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镇上买了几个油饼解馋。
就这点事被人举报了，扣的帽子大得吓死人——“吃喝委员会”。
按那会儿的荒唐逻辑，这几个“腐化分子”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徐向前听说了，二话不说冲过去要人：“几个小鬼就是嘴馋，肚子里没油水，吃个饼子算多大点事？
还要扯什么‘委员会’！
骂两句得了，赶紧放人。”
就这一句话，陈锡联这条命保住了。
还有开国中将周希汉。
这人也倒霉，被人诬陷成“改组派”，五花大绑押到了河滩上，枪栓都拉开了。
周希汉觉得自己这次完了，绝望地吼了一嗓子“中国共产党万岁”。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徐向前散步路过。
他扫了一眼，立马摆出总指挥的架势下令：“我让你们放人！
张主席那边我去交代！”
周希汉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几十年后，周希汉提起这事儿还感慨：“每回遭难，都是徐帅救我…
大难不死，全靠徐帅。”
那会儿徐向前自己处境好吗？
一点也不好。
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程训宣被抓、被杀都拦不住。
但在他手伸得到的地方，在他能护住一个是一个的范围内，他拼了老命保住了这些年轻的火种。
他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这些能打仗的好苗子，是革命的本钱。
因为几个油饼、几句瞎话就杀掉，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第二笔账，叫“公私账”。
徐向前算“人命账”的时候，心软得像豆腐；可算“公私账”的时候，心硬得像石头。
这就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这事儿得有个参照物，才显出分量。
徐向前老家是山西五台。
那个在山西当了38年“土皇帝”的阎锡山，也是五台人。
两家隔着条河。
阎锡山那是出了名的搞“老乡帮”。
山西流传个顺口溜：“会说五台话，就把洋刀挎。”
只要是五台老乡，在阎锡山的队伍里升官发财那是板上钉钉。
1949年，徐向前带兵解放山西，这可是实打实的“衣锦还乡”。
老乡们一瞧，徐向前现在是大官了，这不得比阎锡山还阔气？
于是，七大姑八大姨全涌到太原，找他要官、要好处。
这堆人里，有两个最特殊。
徐向前的两个亲姐姐——徐先月和徐春月。
这两位姐姐，对革命是有大恩的。
当年徐向前路过家乡，是她们给部队蒸莜面窝窝。
更要命的是，她们把自己的亲儿子——郭富安和赵希圣，亲手交给了弟弟徐向前，让舅舅带着去打鬼子。
最后，这两个外甥，全都血洒疆场。
为了革命，徐家那是满门忠烈。
如今胜利了，姐姐们到了太原。
看着满城的战利品，她们的要求低得可怜：弟弟当了这么大的司令，能不能给家里弄点物件？
哪怕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行啊。
换个普通人，这点要求算个啥？
外甥命都搭进去了，拿几把椅子过分吗？
可徐向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对姐姐们说：“那些东西都是公家的，我不能让你们往家拿。”
姐姐们想不通，旁人也看不懂：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其实，徐向前心里有另一套算法。
阎锡山为啥垮台？
就是因为“公私不分”，把军队当成看家护院的打手，把官职当成送给老乡的人情。
要是徐向前也这么干，那共产党跟国民党还有啥两样？
那几万牺牲的战士，包括那两个死去的外甥，血岂不是白流了？
所以，公家的东西，一根针也不能动。
但这不代表他不讲亲情。
他不给公家的东西，但他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掏出来，把两个姐姐接到北京，给她们养老送终。
花自己的钱，尽自己的孝。
这就是徐向前的“公私分明”。
1937年夏天，那是徐向前离家多年后头一次回故乡。
刚走到永安村口，他瞅见一个背着口袋、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
那是他爹。
徐向前紧走两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大（爸爸），我是象谦。”
老人停下脚，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军装的人，问了一句：
“老总，你找谁？”
这一问，问出了多少心酸。
这会儿的徐向前，已经是名震天下的红军统帅，是指挥过八万大军、横扫战场的将领。
但在亲爹眼里，他只是个离家太久、面目全非的路人。
1990年9月，徐向前走了。
照他的遗愿，骨灰没进八宝山，而是撒向了大别山、大巴山、河西走廊和太行山。
那些地方，埋着他的老战友，埋着他的兵，也埋着他曾经为了胜利不得不做出的每一次既残酷又慈悲的决定。
他去找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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