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的速度慢下来,眼看着数字跳到十七楼,我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迈出去。
楼道里一股84消毒水混着旧家具的霉味儿,谁家过年炸的酥肉味儿还没散干净。
隔壁老周家电视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声音断断续续。
我掏出钥匙,铁门锁芯有点涩,钥匙转了两圈才拧开。
家里没人。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白开,杯沿印着半圈口红印。
王建国走的时候说过,这趟出差去深圳,最少半年,最长说不准。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着,拉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冰箱里就剩几个鸡蛋和半瓶老干妈,冷藏层一格一格空荡荡的。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哒哒砸在不锈钢水池里。
我伸手拧紧,看见水池里泡着一个碗,碗底沉着一点方便面碎渣。
王建国这人干净,走之前不会留着脏碗不洗。
这碗洗了一半,接了电话人就没影了。
夜里十一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走几步停一下,是王建国的节奏。
他累了就这样,左脚用力右脚拖着走,老毛病了。
门锁响了两声,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他明显愣了,手里公文包差点没拿住。
你咋回来了。
他说,嗓子有点哑。
我笑了笑,不能回来?
自己家。
他把公文包放鞋柜上,弯腰解鞋带,动作慢腾腾的。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头顶那块头发比走的时候稀了不少,后颈窝一块红印子,像是被人掐过又像是枕头压的,他挠后脖子的时候一向用左手,偏偏这块印子指头印朝右,是别人掐的。
吃饭没有。
我说。
吃了,飞机上吃过了。
飞机上那点东西能吃饱?
我去给你热碗面。
不用,真吃了,不饿。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香水味,很淡,栀子花调的,一两百块钱货架上那种。
我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隔着一道门板听他说,你也早点睡,明天我还得去公司一趟。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关了,客厅黑着,对面楼上谁家吵架,女人扯着嗓子吼,你妈凭啥拿我陪嫁的镯子,你给我要回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噗噗响。
我抱着胳膊坐了半个钟头,才起身把茶几上那杯水倒了,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王建国已经走了。
枕头上几根短头发,被窝另一边是凉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他朋友圈,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深圳的街景,配文说"这城市热闹得让人心慌"。
底下他妹王小红评论:哥,你啥时候回来,妈念叨你。
他回了一条:快了,手头活儿收尾就回。
我又翻了他妹的朋友圈,昨天下午发了一张自拍,背景看着像机场国内到达那个出口,配文就三个字:接人啦。
照片右边模糊的影子里,有个男人侧身站着,头顶那块头发稀稀拉拉的。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手机屏保碎了半年一直没换,碎纹正好在那人影脸上划过,看不清五官。
但我认得那双鞋,王建国走的时候穿的那双黑皮鞋,左脚鞋头蹭了一块白印,他下楼梯刮的。
中午我给王小红打了个电话,问她最近忙啥呢。
她那边吵得很,像在商场,广播里放着打折信息。
嫂子啊,我逛商场呢,咋了?
没事,问问你哥啥时候回来,电话也不接。
他昨天就到了啊,没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她喊了一嗓子,哎这件给我包起来,然后才回我,可能他忙忘了吧,你直接给他打呗。
我说行,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出了汗,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给王建国发了条微信:几点到家,我去接你。
他回了三个字:不用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厨房水龙头又开始滴水,我懒得去拧了。
下午四点多,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镜子里自己脸色不太好,颧骨上两块黄褐斑比去年深了,法令纹也重了,王建国走这五年,我胖了八斤,头发白了一小半。
小区门口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813路来了,车上人不多,后门附近坐了两个老太太,一个絮叨她儿媳妇一个月花三千买护肤品,另一个说我家那个连三百都舍不得花。
我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玻璃,一路晃到机场。
天擦黑了,航站楼外头的灯亮起来,白花花一片。
国内到达出口人不多,三五成群站着接人的,有举牌子的,有低头刷手机的。
我在出口对面的长椅坐下,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打游戏,手机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里播了一条航班到达信息,出来的人开始多了。
王建国走在人群中间,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小臂。
他比走的时候精神点,脸圆了些,头发理短了,看着利索。
但他手没闲着。
他右手揽着一个女的,那女的黑长直,穿了件米色风衣,个子到他耳朵,两人走得紧,肩膀碰肩膀。
女的跟他说了句什么,王建国低头去听,侧脸贴着人家头发,然后抬起头的时候,嘴巴在她太阳穴那碰了一下。
不轻不重,看着很熟练。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旁边打游戏那男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嘴里骂了句猪队友。
王建国和那女的走到出口的玻璃门那儿站住了。
女的伸手整了整他衬衫领子,指尖从领口滑到他后脖颈,拇指在那块红印子上按了一下。
王建国握住她手,低头又亲了一下她指尖。
女的笑了,嘴唇贴着他耳朵说了句啥。
我走过去,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三步路走了十几秒。
走到跟前离他们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王建国抬头看见了我。
他脸刷一下白了,手松开那女的,往后缩了半步。
女的还没反应过来,还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站定了,把碎屏的手机往兜里揣了揣,开口:
朋友,抱着我老公倒是挺亲热啊。
出口的风呼呼吹过来,那女的头发被掀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嘴角还翘着,眼睛里全是懵。
王建国嘴唇抖了两下,说,老婆,你听我解释。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在那女的脸上,仔细看她。
妆化得精细,眼线拉得长,口红涂得匀,年纪看着三十出头,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戒指。
我说,解释啥,你俩这不是挺熟的吗,熟到亲嘴了都。
出口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拖着箱子从我们旁边挤过去,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
王小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跑过来拉住我胳膊,嫂子,你咋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嘛。
我甩开她手,退了一步。
我说,你早知道是吧。
王小红脸上的表情跟她哥一个样,白里透青,嘴角抽了两下,说啥早知道,我知道啥呀。
那女的这时候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妆底下一层红,嘴唇闭紧了。
她看了王建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往出口外面走,步子很快,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地板。
王建国想追,腿抬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他看着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了,挤出几个字,回家说,行不行,回家我跟你好好说。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脖子里。
五年没见,他老了点,眼角纹深了,但那股子劲儿没变,遇事先躲,能拖就拖,拖不过了再编。
我说,回哪个家,你跟人家姑娘的那个家,还是咱俩那个家。
王小红拽我袖子,嫂子你小点声,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把手缩回去了,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盖涂着豆沙色的甲油。
行,回家说。
我说。
王建国如蒙大赦,赶紧弯腰捡地上的行李包,手抖得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我走在前头,出了航站楼,外头天全黑了,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尾气味儿。
王小红跟出来,说嫂子我送你们吧,车停在地库。
我说不用,你自己回吧。
她不走,站在那杵着,咬着嘴唇看我。
王建国拖着箱子跟上来,离我三步远,不近不远的。
上了出租车,我坐前头,王建国坐后头。
司机开了广播,放的是本地交通台,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说今天哪条路堵车。
我报了小区名字,就没再说话。
路上王建国手机响了,他按了没接,隔了半分钟又响,他又按了。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他接了,捂着嘴小声说了一句,回头打给你。
我听出来了,电话那头是那个女的。
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那棵老槐树上挂了个红灯笼,过年时候物业挂的,到现在还没摘,风一吹转来转去的。
上楼开门,屋里一股闷了半天的味儿。
我没开灯,摸黑进了卧室,把床单被罩全扯下来扔地上。
王建国站在卧室门口,腿靠着门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了。
那个女的,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深圳那边的,叫徐丽。
他说,我这几年在那边,她帮了不少忙,我俩就是……一时糊涂。
我把衣柜打开,开始往外拿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床尾堆。
秋冬的夹克,夏天的短袖,几条西裤,搭在一起堆成小山。
一时糊涂。
我重复了一遍。
五年,你告诉我这是一时糊涂。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她是不是以为你离婚了。
他没吭声。
手里那根烟又重新点上,烟雾在黑暗里飘着,我闻见一股烟味混着他身上没散干净的栀子花香。
行了。
我把衣柜门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走吧,东西我收拾好了,今天能拿的都拿走,剩下的我打包给你寄。
王建国把烟摁在门框上,蹭了一溜黑印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过来想碰我肩膀。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他的手落了空。
老婆,他说,我错了,你让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
头顶的灯没开,楼道的光从门缝挤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他眼圈红了,鼻头也红了,看着挺真诚的。
我说,你回来之前想过跟我说吗。
他嘴动了动,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想过。
想过咋不说。
怕你受不了。
我笑了,笑了一声就收住了。
我说王建国,你怕我受不了,你跟她亲嘴的时候咋没怕我受不了。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脚跟踢到地上的衣服堆,差点摔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谁家在剁馅儿,菜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俩结婚那天照的。
他穿那身西服是租的,袖口短了一截,我穿的红旗袍是我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那时候他笑得多,眼睛挤成两条缝,露着大门牙。
我把照片递过去,让他看。
他接过去,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盖掐进掌心。
我说,咱俩好聚好散吧。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红慢慢退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线,好半晌才说了句,行,听你的。
他蹲下去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手忙脚乱的,一件夹克叠了三回没叠平。
我没帮他,靠着衣柜站着,看他折腾。
他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拖着箱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嘴里像是含了颗枣。
等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远了,电梯叮一声响,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户边上,看见他拖着箱子出了单元门,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他对着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
楼下老槐树上那个红灯笼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我把窗户关上,顺手把那杯凉了不知几天的水倒了。
水池里那只碗还在,泡着的方便面渣子早泡烂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我把碗刷了,又把水池擦干净。
水龙头拧紧了,这回没让它再滴水。
收拾完厨房,我回卧室把地上的床单被罩捡起来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键,滚筒转起来嗡嗡响。
我坐沙发上,拿过手机给王小红发了条消息:你哥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回头你来拿一趟。
她秒回了个"好"字,隔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嫂子,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我拿起来开了电视,随便切了个台,正在播一档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着说她老公出轨五年她啥都不知道。
主持人问她,那你怎么发现的。
女的说,他手机里照片备份到家里平板上了,我一打开全看见了。
我换了台,切到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扇了男的一巴掌,男的捂着脸吼你疯了。
我又换了台,切到本地新闻,说哪个区老旧小区改造啥的,下水道换了新管子。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又黑了。
阳台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帘掀得老高。
月光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冷白,照见茶几上那杯水的印子,一圈浅浅的,我擦了但没擦干净。
人这一辈子,最不值钱的眼泪就是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掉的。
我得把这句记着,往后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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