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场太行山道上闻名晋豫的大堵车，始于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达到顶峰，一直延续到2002年晋焦高速建成通车。从山西晋庙铺向南，过拦车、天井关、柳树口，出省之后进入河南常平、山王庄、西万，一路卡点密布。运煤大车动辄绵延几十公里，一堵两三天，是老卡车司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一、真实堵车盛况：几十公里铁龙盘太行，昼夜不散

当年的堵车，不是如今城市几小时的小拥堵，而是全天候、跨两省的超长死堵。

每到秋冬用煤旺季，成百上千满载煤炭的重卡源源不断涌上老207国道。车龙从北边山西的晋庙铺就开始积压，一路向南蔓延，拦车、天井关、柳树口全线塞满。柳树口是山西紧靠省界最后的车流汇集点，这里一旦卡住，山西整段山道直接瘫痪。驶出山西进入河南，常平、山王庄、西万接着连环堵。

严重的时候，几十公里山道全部卡死，重卡车头挨车尾，顺着太行的弯道层层盘旋。白天煤尘漫天，山谷灰蒙蒙；夜里万千车灯连成一条火龙，深山彻夜通明。车子一旦陷进去，常常两三天、四五天寸步不动。司机舍不得熄火，发动机轰鸣声整夜在山谷回荡，吃喝补给全断，只能困守驾驶室。

当年跑这条线的老司机中间，还流传过一段很有意思的民间传闻。说这条几十公里望不见头的钢铁车阵，被天上美国的侦察卫星拍到，密密麻麻一片车辆集结。美方情报人员分辨不清，一度误以为这边在调动大规模军事装备；消息辗转传过去，甚至台湾那边也出现风声，误以为要开展重大军事行动，连忙做起战备戒备。当然这只是跑大车圈子里口耳相传的故事，并非真实史实，却也足以想见当年堵车场面是何等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二、堵车催生的山间烟火：路边自成一条“临时商业街”

漫长的滞留，硬生生催生出依附堵车而生的山间集市。路一封死，晋豫两边村庄的村民，挎竹篮、提暖壶，穿梭在大车缝隙之间。热水、煮鸡蛋、馒头、方便面、香烟应有尽有。被困在路上，物资紧缺，物价随之上涨，再贵司机也只能买。

路边遍地冒出临时修车摊，爆胎、油路故障，只要车辆趴窝，马上就有人过来抢修。对于困在深山里的司机，这是雪中送炭；对当地村民来讲，堵车的日子，也是一年当中一笔特殊生计。

三、深层原因：先天道路短板，加上层层卡点的叠加重压

很多人后来回想，以为单单是检查站造成拥堵，其实是硬件缺陷与人为人乱象双重叠加。

这条穿行太行山的老路，天生路窄、坡陡、弯急。几十吨重载半挂车身长，会车极其困难。后来当地也曾想办法治理，在河南段修了两套单向通行通道，山王庄走下山，西万走上山，分开上下车流，希望缓解会车冲突。可即便改成一上一下两条单行路，依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要有一台车抛锚、剐蹭，整条方向直接断流；上游山西源源不断涌来的大车，再加上各个站点排队，车流照样积压倒灌，连环堵依旧发生。

除此之外，沿路林立的各类检查站，是雪上加霜的关键。

晋庙铺、拦车、柳树口，再到河南常平，煤管站、运管、路政、交警、超限站，多部门依次设卡。当年煤炭外运管控严格，每车必须配齐全套煤运票据，票证不符、吨位不对就要扣车整改。各站标准互不通用，前面核验完，下一站还要重新查验。个别地方还存在乱收费现象，不少司机为免于扣罚，多方周旋，进一步拉长排队时间。短短几十公里，一台车要反复接受五六轮检查，大量时间白白耗在排队等候。

四、疏导现场，交警那一麻袋收缴的驾驶证

晋庙铺、拦车、天井关、柳树口、常平、山王庄、西万，到处是寸步难行的重卡。疏导的压力全部压在一线交警身上。寒冬深夜，交警钻到几十吨大车缝隙，喊话、处理事故、协助推车清障，常常忙得满身煤灰，大汗淋漓。

堵得人心急，不少司机铤而走险逆行抢道，直接封死对向车道，让常平隘口的堵局雪上加霜。遇到拒不服从指挥强行抢行的，交警当场收缴驾驶证。老司机口口相传，通宵处置的时候，常平一带收上来的驾照，足足能装满一个大麻袋。

长时间高压处置，人的情绪也容易失控，偶尔发生冲突，甚至传出过砸车窗、敲倒车镜这类极端事件。压抑焦躁的山道之上，生存的无奈，人的急躁，全都赤裸裸展现出来。

有老司机回忆一桩往事：一次堵在柳树口到常平之间，整整三天动弹不得，车上柴油快要耗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危难之时，隔壁素不相识的山西大车师傅，分给他半桶柴油，才得以熬过绝境。

五、深重的煤尘污染，晋豫沿线村庄深受其害

热闹背后，是长久的环境代价。早年运煤货车没有密闭篷布，一路颠簸，煤灰一路洒落飞扬。山西、河南国道两旁的村落饱受侵扰，农家院落屋顶、墙头、地里庄稼，厚厚薄薄蒙一层黑灰。院子晾晒的粮食衣物，转眼就被染黑。大车一过，黑雾弥漫，几米之外看不清人，庄稼叶面覆满煤尘，收成大受影响。跑车的司机感受更深，一趟跑完全程，白衬衣直接变黑，就算紧闭车窗，座椅缝隙到处积满煤灰。

六、时代变迁，旧山道迎来全新光景

2002年晋焦高速通车，完成大规模货运分流。往后岁月，晋东南部分煤炭资源逐步枯竭，很多货运车辆不再本地拉煤，远赴内蒙古运煤。国家改革煤炭运销制度，煤管相关费用从源头统一征收，沿路层层设卡、重复查验、乱拦乱收费彻底成为过去。

后续货运法规升级，运煤车辆强制密闭封盖，禁止沿途抛洒。漫天飞扬的煤灰就此消失，晋豫沿线村落生态慢慢修复，山林清朗，田野干净。

晋庙铺、拦车、天井关、柳树口、常平、山王庄、西万，包括当年寄予厚望的山王庄‑西万单向通行工程，那绵延几十公里的钢铁车龙，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如今重走这条旧国道，山林寂静，路面空旷，再也不见煤灰蔽日的景象。

那些困在太行深山漫漫长夜里的记忆，满身煤灰的大车司机，连夜奔波的执法人员，借堵车谋生的沿线村民，都封存于时代当中。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堵车，是晋煤外运年代里，无数普通人的苦辣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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