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走的那天,重庆下着雨。王丽站在阳台上,没下楼。行李是他自己拎的,一个迷彩背囊,一个旧旅行箱。箱子里塞了两条烟,是王丽头天晚上放进去的。她没说一句话,放完就回卧室了。李建国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关着的门,抬了抬手,到底没敲。
三年前那个夏天,他们吵了一架。吵得凶。王丽把围裙往地上一摔,说:“李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儿子家长会你一次没去过,我阑尾炎手术,你在边境蹲了一个月。现在好不容易调回机关,你又天天加班。我嫁给你,是守活寡吗?”李建国也火了:“我不工作,一家喝西北风?你以为我想出去?这不是为你们好?”王丽冷笑:“为我们好?你问过我们吗?”李建国摔门走了。第二天,他报名参加赴非洲维和任务。领导找他谈,说时间三年,条件艰苦,问他确定吗。李建国说:“确定。”
王丽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那天李建国回家,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王丽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问:“三年?”李建国说:“三年。”王丽说:“李建国,你厉害。你用这种方式躲我是吧?”李建国说:“不是躲。是给你清静。”王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好。你去。你去了就别回来。”李建国说:“回来我还回来。”王丽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那晚,李建国睡在沙发上。之后几天,两人没怎么说话。王丽照常做饭,做李建国爱吃的回锅肉。李建国吃,但吃完就去阳台抽烟。王丽也不拦。直到出发前一天,王丽把两条烟塞进他箱子。李建国看见了,没提。两人都知道,这一走,很多东西就悬着了。
非洲的日子比想象中难。李建国在刚果(金),维和警察,任务是保护平民、监督停火。白天四十多度,夜里又潮又闷。他住板房,窗外就是铁丝网。第一个月,他几乎没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王丽不接,又怕接了,两人再吵。后来还是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王丽接了,声音有点远:“喂。”李建国说:“是我。”王丽说:“知道。”然后沉默。李建国说:“你……和娃儿还好吧?”王丽说:“好。”李建国说:“重庆热不热?”王丽说:“热。”李建国说:“我这边也热。”王丽“嗯”了一声。李建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王丽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儿子要写作业。”李建国说:“没得事。你忙。”王丽就挂了。李建国握着手机,站在板房外,看着远处的棕榈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三年,他们联系不多。一个月一两次电话,每次都说不了几句。王丽从不主动打给他。李建国想儿子,想得厉害,就让王丽发几张照片。王丽发过两次,是儿子踢足球的,手机像素不好,脸模糊。李建国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有回他给儿子买了个非洲木雕,托同事带回去。王丽收到后,发微信说:“太丑了,儿子不要。”李建国回:“你留着当摆设吧。”王丽回:“屋里没地方。”李建国就笑。笑完,心里又酸。
第二年,李建国在巡逻时遇到袭击。对方朝车队放冷枪,子弹打碎了他旁边一辆车的玻璃。他趴在地上,耳边全是枪声。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想着王丽和儿子。他怕自己回不去,怕有些话再没机会说。那天晚上,他给王丽打了个电话。王丽接起来,听他声音不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建国说:“没事。就是……想你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王丽说:“李建国,你喝多了?”李建国说:“没喝。这儿没酒。”王丽说:“那你发什么神经。”李建国说:“王丽,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回去,你把儿子带好。”王丽忽然提高了声音:“李建国你放什么屁!你必须给我回来!听见没有!”李建国喉咙发紧,说:“听见了。我回来。”王丽哭了,哭着说:“你个*儿子,你要是敢不回来,我跟你没完。”那天之后,李建国打电话的次数多了些。王丽也会主动给他发微信了,说儿子又长高了,说重庆又下雨了。李建国在非洲的烈日下,看着那些琐碎的文字,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第三年过半,任务临近结束。李建国开始倒数。他每天撕一页日历,算着回国的日子。他给王丽打电话:“我下个月十五号回来。你来接我不?”王丽说:“看情况。我单位不好请假。”李建国说:“你请一下嘛。三年没见了。”王丽说:“再说。”李建国有点失望,但没表露。他以为王丽至少会来接。可王丽那么冷淡,他拿不准。他想象过很多次接机口的画面:王丽带着儿子,儿子喊他爸爸,他跑过去抱住他们。可又怕王丽不来,甚至怕王丽已经不想跟他过了。
回国那天,飞机降落重庆江北机场。李建国走出通道,背着行囊,身上还穿着维和部队的制服。接机口围了很多人,举着牌子,拿着鲜花。李建国在人群里找。他先看到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欢迎李建国同志凯旋”。举牌的是个年轻小伙,穿着迷彩服,像是单位安排的人。李建国挥了挥手,走过去。小伙热情地帮他拿行李。李建国问:“就你一个人?”小伙说:“嫂子也来了,在那边。”他往旁边一指。李建国顺着方向看去,愣住了。
接机口旁边的座椅上,王丽坐着。她比三年前瘦了,剪了短头发,皮肤白了些。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孩大约两岁,穿着件红色小棉袄,正东张西望。王丽看见李建国,站起来,朝这边走。李建国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这孩子是谁?走的时候没有。他走三年,这孩子两岁。王丽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说:“回来啦。”李建国嗓子发干,眼睛盯着那孩子,说不出话。王丽把孩子往他跟前凑了凑,说:“叫爸爸。”孩子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李建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蹲下身,看着孩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抬头看王丽,嘴唇哆嗦:“你……这……”王丽也红了眼眶,说:“你走的时候,我怀起两个月。没告诉你。怕你分心。”李建国一下站起来,把王丽和孩子一起抱住。他把脸埋在王丽肩头,哭得像个孩子。王丽轻轻拍他的背,说:“丢不丢人,这么多人。”李建国说:“不丢人。我高兴。”孩子在他俩中间,被挤得哇哇叫。王丽笑出来,推他:“轻点,娃儿要遭压到。”李建国赶紧松开,又去抱孩子。孩子认生,扭头找妈妈。王丽说:“慢慢来。他还不熟你。”李建国点头:“熟。以后慢慢熟。”
回家的路上,王丽开车。李建国坐在后座,抱着儿子。儿子叫李念,名字是王丽取的。李建国问:“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王丽说:“我妈帮了两年。后来我妈身体不好,我就请了保姆。白天送托儿所。还好单位照顾,让我早点下班。”李建国说:“你咋不告诉我?”王丽说:“告诉你,你在那边能安心?”李建国不说话了。他低头看儿子,儿子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他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心里又疼又愧。王丽从后视镜里看他,说:“李建国,你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人扛了。我累了三年,以后换你。”李建国说:“好。我扛。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王丽说:“你说话算话。”李建国说:“算话。”
晚上,家里做了满满一桌菜。李建国的父母也来了。他爸看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妈拉着王丽的手,说:“辛苦你了。”王丽说:“妈,不辛苦。”李建国给王丽盛了碗汤,说:“喝点。你瘦了。”王丽接过来,喝了一口。李建国看着她,忽然说:“王丽,我们重新办个婚礼吧。补你一个。”王丽愣了:“都老夫老妻了,办什么婚礼。”李建国说:“补。以前那个太简陋。”王丽笑了,说:“行啊。等天气暖和点。”李建国说:“好。”那顿饭,一家人吃了很久。李建国讲非洲的事,讲那些枪声和夜晚。王丽听着,时不时给他夹菜。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李建国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孩子咯咯笑。王丽在旁边说:“慢点,别摔着。”李建国说:“摔不着。我抱得稳。”
夜深了,儿子睡了。李建国和王丽坐在阳台上。重庆的夜,灯火层层叠叠。李建国点了根烟,又掐了。王丽说:“你抽吧,没事。”李建国说:“不抽了。儿子在,少抽。”王丽说:“这三年,你想过家没?”李建国说:“天天想。最想的时候,就翻手机里的照片。”王丽说:“我也想你。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自己撑不住。”李建国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不走了。守着你,守着儿子。”王丽靠在他肩上,说:“你要再走,我就不等你了。”李建国说:“不等我,你等哪个?”王丽笑:“你管我。”李建国也笑。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悠长。李建国觉得,这一刻,比在非洲看到的第一场雨还要让他踏实。
三年维和,李建国错过了儿子的出生,错过了王丽最难的时光。他带回来一枚和平勋章,也带回来一身的泥土味。可王丽没怪他。她只是抱着孩子站在接机口,像等了很久很久。李建国后来把那枚勋章送给了儿子。儿子拿在手里玩,当玩具。王丽说:“这是你爸拿命换的。”儿子不懂,只是笑。李建国把儿子举起来,说:“以后爸爸给你讲,什么是和平。”王丽在一边看着,眼睛弯起来。这大概就是日子。有吵有闹,有离别有重逢。但只要人回来了,家就还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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