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攒百万瞒半,女婿连夜递卡催账

退休教师陈国栋攒了一辈子,终于攒够一百万养老金。

他犹豫再三,只告诉女儿存了三十万,想着剩下的七十万留着应急,也防着女婿惦记。

谁知第二天一早,女婿王磊就满脸堆笑递上一张银行卡:“爸,您那七十万先存我这儿,利息高。”

陈国栋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那七十万。

除非……女儿昨晚翻了他的手机。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张卡的开户行,正是他三天前刚去咨询过的那家。

陈国栋把存折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的。六十二岁的人了,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八年,粉笔灰把指关节磨得跟老树皮似的,捻着存折边角都打滑。他蹲在床边,把存折往那摞旧毛衣底下又掖了掖,手背碰到柜底板,凉丝丝的。

“藏什么呢?”

老伴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带着葱花炝锅的滋啦响。陈国栋直起腰,膝盖咔吧一声。

“能藏啥,退休证找不着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拌黄瓜,两碗小米粥,老伴正往桌上端馒头。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刚完,天气预报说省城明天有雨。

“咱真不跟闺女说?”老伴坐下,掰了半个馒头,“一百万呢,又不是小数目。”

陈国栋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咯吱响:“说多少?”

“实话实说呗,还能瞒着自家孩子?”

“你懂啥。”陈国栋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粥里,“王磊那小子,去年换车找咱借五万,到现在提都不提。要是知道咱手里有一百万……”

他没往下说,呼噜噜喝粥。

老伴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其实陈国栋也不全是为了防女婿。三十八年的老教师,见过太多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钱这东西,说多了是情分,说少了是本分,可说露了,就是祸根。他琢磨着,跟闺女透个底,就说存了三十万,够养老应急。剩下七十万,留着。万一哪天女婿翻脸不认人,闺女手里还能有个压箱底的退路。

他这么想的时候,觉得自己挺精。

第二天中午,闺女陈悦提着两兜水果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热,把防晒衣往沙发上一甩,露着半截胳膊去拧电扇。

“爸,妈,给您二老买了个按摩仪,回头到货了试试。”

陈国栋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抬头:“又乱花钱。”

“孝敬您还挑理儿。”陈悦坐过来,拿牙签扎了块西瓜,“爸,您退休金都取出来啦?昨天听我妈说您去银行了。”

“嗯,拢了拢账。”

“存了多少呀?”

陈国栋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万。”

“三十万?”陈悦眨眨眼,“就三十万啊?您干了快四十年,咋就攒这么点?”

“供你上学不花钱?家里吃喝不花钱?你结婚我跟你妈没掏钱?”陈国栋把报纸一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陈悦吐了吐舌头:“行行行,您说得对。三十万也不少了,放银行吃利息,够您跟我妈花的。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磊最近研究理财呢,说银行存款利率太低,不如买点基金什么的。要不我跟他说说,帮您规划规划?”

陈国栋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

“不用。我的钱,存银行踏实。”

“哎呀爸,您这思想得更新了……”

“吃饭吃饭。”老伴从厨房端出炖排骨,打断了父女俩的拉扯。

那天下午陈悦走的时候,陈国栋站在阳台上看她骑车出了小区。白色防晒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轻飘飘的蛾子。

他心里莫名地不踏实。

晚上睡觉前,陈国栋习惯性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他划掉,却注意到微信图标上有个小红点。

他不太会玩这些,微信还是陈悦给装的,教他发语音、看朋友圈。他点进去,发现是陈悦晚上十点多发来的消息。

“爸,您睡了吗?白天说的那事,您再考虑考虑呗。王磊认识一个理财经理,靠谱着呢。”

下面跟着一条链接,标题写着“稳健型养老理财,年化收益可达5.8%”。

陈国栋皱了皱眉,没回。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着。老伴已经打起了轻鼾,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那本存折。

一百万。

其中七十万存在三天前新开的一张卡里。那天他去银行,柜员小姑娘推荐了一款大额存单,利率上浮40%。他犹豫了一下,把七十万转了过去。剩下的三十万,还在原来的存折上。

这件事,他连老伴都没细说。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悦怎么知道他把钱“拢了拢”?

老伴说的。

可老伴不知道他开了新卡,更不知道那七十万。

陈国栋咂摸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闺女就是随口一问,三十万也是随口一答。

不会有事。

他这么安慰自己,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陈国栋正给阳台上的茉莉浇水,听见声音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猫眼里一看,是女婿王磊。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爸,早啊。”

王磊笑得特别亲热,进门先喊妈,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把保健品往茶几上一推。

“爸,前阵子出差,朋友送了点野山参,给您和我妈补补身子。”

陈国栋“嗯”了一声,继续浇花。

王磊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爸,今天来呢,主要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来了。

陈国栋慢慢放下水壶,走到客厅坐下。

“啥事?”

“悦悦昨天回来说,您手里存了三十万,放银行吃那点死利息呢。”王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恳切,“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啊,三十万搁银行,过几年缩水缩得不成样子。我最近在研究理财,认识一个经理,专门做养老规划的。您要是信得过我,把这钱交给我打理,保守估计一年也能多出个万把块利息。”

陈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用,我存着挺好。”

“爸,您看您,又固执了不是。”王磊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样,您先别急着推。这卡我专门开的,知道您爱踏实,特意选了个国有大行。您把剩下的七十万转到这卡上,我用这个账户给您做资产配置,保证……”

陈国栋的手停在半空。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在茶几面上。

“七十万?”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您不是一共攒了一百万嘛,三十万留着日常用,剩下七十万做理财。爸,我都替您想好了。”

陈国栋觉得后脑勺有根筋,一跳一跳地疼。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那七十万。

从未。

可王磊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陈国栋慢慢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你听谁说的,我有一百万。”

王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悦悦说的啊。她昨晚看您手机……”

话说到一半,王磊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了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国栋看见自己抓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抬起头,盯着女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但更多的是算计落空后的烦躁。

“爸,不是,您别误会。”王磊赶紧摆手,“悦悦就是关心您,怕您被银行的人忽悠。她翻您手机是不对,但也是……”

“我手机有密码。”

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磊后背发凉。

“她是怎么打开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厨房里老伴切菜的咚咚声停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也停了。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

王磊坐在界线的那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悦悦说……您指纹。”

陈国栋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先回去。”

“爸,我……”

“回去。”

王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扭头看了陈国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陈国栋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手,没有看女婿。

“爸,那卡您先收着。”王磊指了指茶几上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回去我跟悦悦再来看您。”

说完,他快步下了楼。

陈国栋关上门,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砸墙。

他转过身,看向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正面朝上,卡号清晰可见。

他捡起来,翻到背面。

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

陈国栋盯着那几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三天前,他去省城办事,顺路进了一家建设银行咨询大额存单的利率。当时什么都没办,只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拿了张宣传单就出来了。

没告诉任何人。

连老伴都没说。

可王磊递过来的这张卡,开户行偏偏就是建设银行。

陈国栋慢慢攥紧了那张卡,塑料边缘嵌进掌心,硌得生疼。

他想起昨晚陈悦发来的那条消息。

想起那个理财链接。

想起王磊刚才一进门时,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

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陈国栋把卡揣进兜里,走到厨房门口。

老伴正站在洗碗池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

“我啥也没说。”老伴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国栋,你信我,我真没告诉他们那七十万的事。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分开存了。”

陈国栋看着老伴的脸,那张一起过了四十年的脸,爬满了细纹和委屈。

他信。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问题不是谁说的。

问题是,有人已经盯上那七十万了。

而他和老伴,被蒙在鼓里。

“老陈,”老伴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到底咋回事?”

陈国栋没回答。

他走向书房,从书柜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存单、存折、银行卡资料。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头越来越凉。

存折还在。

卡资料也在。

可是不对。哪里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在银行,他把新卡激活之后,随手把业务回单塞进了外套口袋。

那件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陈国栋快步走到门厅,把外套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那张回单不见了。

他明明记得回家时还在口袋里,晚上脱外套时没掏出来。

可现在,口袋是空的。

陈国栋站在门厅,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钉子。

电话响了。

茶几上,陈国栋的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走过去,按下接听。

“请问是陈国栋先生吗?我是建设银行城东支行的理财经理,李……”

陈国栋把电话挂了。

他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手心。

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口。

第二章 家里多了双眼睛

电话挂断后不到十秒,又响了。

陈国栋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没接。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大额存单的回执复印件,指尖在“700,000.00”那一串数字上摩挲了两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从建行出来,把回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回家的公交车上,他还摸过一次,确认在。晚上脱了外套挂在门厅,没再动过。

可现在,口袋空了。

他回想昨天一整天,家里只来过一个人。

陈悦。

“爸,您别挂我电话呀,我就想问问我妈上次说的那个降血压的药在哪个药店买的……”

陈国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深冬早晨的玻璃。

“老陈,到底咋回事?”老伴跟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悦悦怎么可能翻你手机?她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是不翻。”陈国栋把回执复印件锁进抽屉,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她趁我睡着,用我手指头按的。”

老伴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晚我睡得沉,她半夜回来过。”

陈国栋记得昨晚迷迷糊糊间,手指上有过一下冰凉的触感,像手机屏幕贴上来。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客厅的灯可能亮着,有人捏着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指纹识别区。

“她咋能……”老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陈国栋没再说话。他走到客厅,把女儿昨天坐过的沙发垫子掀起来。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又去翻茶几下的抽屉,几支笔、一个老花镜盒、半包纸巾,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

最后他在垃圾桶里看见了。

一张被揉成团的银行叫号单,上面印着“个人业务—大额存单咨询”。单子最下面还有半截没撕干净的宣传语:“三年期利率上浮40%,欢迎详询客户经理。”

这张叫号单,正是三天前他在建行等候时拿的。当时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和业务回单放在一起。

现在它出现在家里的垃圾桶里,被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句被嚼碎又吐出来的供词。

陈国栋弯腰捡起来,慢慢展开,铺平在茶几上。

“这是啥?”老伴凑过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看。

陈国栋没吭声。

他想起王磊临出门时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算准了他跑不掉。

他想起那张建行卡,开户行偏偏选在城东支行,和他咨询的那家是同一个。王磊说“知道您爱踏实,特意选了个国有大行”,这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钩子,钩着他的心往下坠。

女儿翻了他的手机,拿走了他外套里的银行票据,还把这些信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女婿。然后夫妻俩在他面前演了一场“三十万”的戏。

陈国栋其实早就该看出来的。

陈悦问“就三十万啊”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王磊早上说“剩下的七十万”的时候,脸上没有试探,只有笃定。

他们早就知道了。

从昨晚,甚至更早。

“老伴,”陈国栋把那张叫号单叠好,揣进衬衫口袋,“你老实告诉我,王磊最近是不是总来家里?”

老伴绞着手指,想了半天:“上礼拜三你出去下棋,他来过一趟,说给你送两瓶酒。那会儿我在厨房炖汤,也没注意他干了些啥。后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厅站了半天,我还以为他系鞋带……”

门厅。外套就挂在那里。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老伴刚想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先别说话,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银行。”

陈国栋换了双鞋,把存折和卡分开放进两个不同的内兜,又拿了张旧报纸把建行卡裹起来,塞进裤兜最深处。临出门前,他扭头对老伴说:“今天谁敲门都别开,包括陈悦。”

“那要是她……”

“就说我不在,手机没电。”

门在身后关上,陈国栋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声很大。他走得很慢,每下一步都在想,这张卡到底安不安全。

三天前开卡时,银行柜员问他要不要开通网上银行和手机银行。他说不用,只要最基础的存取款。柜员笑眯眯地替他设置了取款密码,他当着人家的面输了两遍。

密码是他的生日,19490621。

陈国栋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悦知道他的生日。

不仅知道,还每年给他过,蛋糕上插数字蜡烛,唱生日歌。如果把那张卡和密码放在一起,她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

陈国栋加快脚步,出了小区大门右拐,穿过两条马路,进了建行城东支行。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办理业务的人不多。他取了一张叫号单,坐在等候区的不锈钢椅子上。对面的叫号屏正在跳数,他捏着那张纸,心跳得比屏幕上滚动的号码还快。

等了七分钟,轮到他了。

陈国栋走到柜台前,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麻烦帮我看看,这张卡里的钱还在不在。”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和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先生,您这笔钱是通过定期存单存入的,现在账面上是七十万整,这笔资金不存在任何异常。”

钱还在。

陈国栋松了一口气,背脊上那层冷汗总算消下去一点。

“那这卡有没有被其他渠道登录过?”

柜员又查了一下:“这张卡未开通网上银行和手机银行,也没有其他登录记录。您需要办理吗?”

“不要。”陈国栋接过卡和身份证,想了想,“我要改密码。”

“好的,请稍等。”

重新设完密码,陈国栋把卡贴身收好,出银行大门时,外面的日头正烈,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站在台阶上想下一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悦发来的微信。

“爸,您把王磊赶出来了?他刚到家,脸色特别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下面又一条。

“那七十万我们真的是为您好。现在存款利率多低啊,放银行就是贬值。王磊认识的理财经理特别靠谱,上个月刚帮人赚了八万多。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拿十万试试水,赚了再追加。”

陈国栋盯着“先拿十万”那四个字,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正在慢慢变硬。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磊发来的,一句话。

“爸,您那七十万,还是早点找个稳妥的地方放着。夜长梦多,您懂的。”

陈国栋站住了。

太阳很大,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可他只觉得冷。

从脚底板冷到天灵盖。

王磊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警告?

夜长梦多。

多什么事?谁会惦记他的钱?谁在夜里行动?

陈国栋忽然觉得,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这间他和老伴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家,好像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行,玻璃幕墙上映出他缩小的影子,佝偻着,像一只惊弓的鸟。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走。

路上他拐进一家连锁药店,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小瓶装,揣在裤兜里,走起路来有轻微的晃动感。这声音以前听着烦,现在听着安心。

回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门开了,客厅里静悄悄的,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茶杯,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有人来过?”

老伴摇摇头:“没。”

陈国栋关上门,又反锁了两道。他走到阳台,把窗帘拉上一半,屋里暗下来。

“我改密码了。”他在老伴身边坐下,声音放得低,“手机也改了,指纹解锁关掉了,换成了十二位字母加数字。谁再想偷着看,得先把我这双眼睛抠了。”

老伴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泛白。

“老陈,你说会不会是你多心了?王磊那孩子说话是混了点,可他不至于……”

“他今天早上递卡给我。”陈国栋打断她,一字一顿,“卡的开户行,和我三天前去的那家建行,是同一家。同一家支行。我没事先告诉过任何人。”

老伴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陈国栋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别慌。钱还在,他们拿不走。”

“那你打算咋办?一直这么防着?还是把这七十万转个地方?”

陈国栋没回答。

他在想,陈悦是怎么拿到他外套里那张叫号单的。

如果只是翻手机,她看到的是他微信里的零钱和日常绑定的工资卡余额。那张新开的七十万大额存单,不会出现在手机银行里,因为他压根没开通。

她只能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到了那张纸。

那张纸上有他的存款金额、存期、利率,还有卡号。

而王磊递过来的建行卡,卡号前几位和他存单上的卡号完全一致。

这说明,王磊知道的不只是“七十万”这个数字,他还知道这张卡的银行、支行,甚至可能是他存单上的信息。

有人告诉了他。

那个人,就是陈悦。

陈国栋把脸埋进双手里,好一会儿没动。

等他抬起头时,老伴看见他眼睛下面多了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上去的。

“老伴,”陈国栋的声音很轻,却稳,“我现在不怕他们知道我有钱,怕的是,他们为了这钱,能做出啥。”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暑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屋角积成一团黏稠的闷热。

陈国栋打开速效救心丸的瓶盖,倒出一粒含在舌下。

苦。

但他没皱眉。

第三章 嘘寒问暖的戏

晚上七点,陈悦的电话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快半分钟,陈国栋没接。老伴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低得只能听见演员嘴巴一张一合的气声。屏幕上正播着一档调解栏目,主持人说话又快又急,像在数落谁家的不是。

陈国栋瞥了一眼,啪地换台,换成动物世界。一只狮子在草丛里伏低身子,镜头拉近,它的眼睛黄澄澄的,盯着远处的羚羊群。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闺女”两个字,配着一张陈悦的自拍头像,笑得眉眼弯弯。

老伴看着陈国栋,眼神里带着请示。

“接。”陈国栋说,“开免提。”

老伴按了接通,陈悦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妈,你们吃饭没?我爸呢?我打他电话怎么不接呀?”

“吃了。”老伴看了陈国栋一眼,“你爸他……在阳台浇花呢。”

“妈,今天早上的事,王磊回来跟我说了。他可能说话太直,把我爸给气着了。您跟我爸说说,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陈悦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小时候做错事了一样,“妈,我就是觉得我爸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钱,放在银行里吃那点利息太亏了。王磊他有门路,能帮我爸多赚点,你们老两口的晚年也能更舒坦点。”

老伴张了张嘴,陈国栋冲她轻轻摇头。

“悦悦啊,”老伴按照陈国栋事先叮嘱的话说,“钱的事,你爸有他的打算。你们年轻人想法多,妈知道。可你爸这人心思重,你们别逼他。”

“我们没逼他呀!”陈悦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妈,您是没看见王磊从咱家回来那个样子。他说我爸跟防贼似的,连杯水都没给他喝。他就是想帮忙,怎么还帮出仇来了?”

陈国栋听到这里,慢慢站起身,走到手机旁边。

“陈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电话那头镇得突然安静下来。

“爸……”

“你今天不用过来了。”陈国栋说,“钱的事,我谁也不信。从今以后,家里的钱和你们小两口,没有任何关系。你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爸,您这话说的。”陈悦的声音干涩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什么叫跟我们没关系啊?您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您的钱不给我给谁?您以后养老不靠我靠谁呀?您现在说没关系,将来真有点什么事……”

“我跟你妈有退休金,有房子,有病了去医院,动不了请护工。”陈国栋一字一句,说得很稳,“不靠你。”

“爸!”

“你昨晚怎么开的我手机,怎么拿的我外套里的东西,我不追究。但从现在开始,这个家的门,你进出之前先敲门。我的东西,你别碰。”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陈悦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爸,您是在怀疑我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您觉得我偷看您手机?我拿您外套里的东西?我是您闺女,我犯得着偷吗!”

陈国栋没接话。

“好,好,您不信任我,那我明天就过去,当面对质!您说说我到底拿您什么了?我昨天白天回去,连您外套都没碰过,我……”

“行。”陈国栋说。

陈悦愣了一下:“行什么?”

“明天你过来。当着我的面,把王磊也叫来。”陈国栋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咱们把话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了。

陈国栋坐回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老伴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你真让王磊来?”

“他肯定已经坐在陈悦边上听完了全程。”陈国栋扯了扯嘴角,“明天他要不来,我管他叫爹。”

老伴没吭声,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陈国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空调内机细微的嗡鸣声和冰箱偶尔发出的滴水声。

“我出去转转。”他站起来,“你自己在家,把门反锁上。谁叫门,先给我打电话。”

“你去哪?”

“楼下走走。”陈国栋穿上鞋,打开门。

他其实没走远。下楼后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见五楼自己家的厨房灯还亮着,老伴的身影在窗边晃了晃,又退回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老赵,我陈国栋。有个事问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陈老师?啥事?你可是稀客。”

老赵是他当年带过的学生,毕业快二十年了,现在在银保监局上班,负责投诉举报受理这块。

陈国栋压着嗓子,把王磊推荐理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就想查查,他说的那个理财经理,到底什么来头。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李。”

“哪个李?”

“建行城东支行的理财经理,他说上个月帮人赚了八万多。”

老赵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陈老师,您可别把养老钱交给什么野鸡理财。现在这行情,一个月赚八万,要么本金上千万,要么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您把那个经理全名发我,我帮您打听打听。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这种个人推荐的渠道,十个里有九个半不靠谱,剩下半个是命好。”

“我知道。我压根就没想给他。”

“那您还查他干啥?”

陈国栋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灯灭了。

“防着点。”他说,“万一有事,也好有个准备。”

挂了电话,陈国栋在花园里又坐了一会儿。蚊子开始多起来,在他胳膊上叮了两个包。他拍了拍裤腿,起身上楼。

回到家里,老伴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昏黄。陈国栋轻轻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

“老陈。”

“嗯。”

“你说,悦悦她……”

“别想了。”陈国栋脱了外套,挂在门厅的老地方,犹豫了一下,又把外套拿到了卧室里,搭在床尾。

“从现在起,这家里,不能再多一双眼睛。”

老伴叹了口气,翻身睡了。

陈国栋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三年前漏过水,找物业来修,一直没修好,后来不漏了,印子却永远留了下来。

他想起陈悦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学钢琴。每天放学后他去少年宫接她,小姑娘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琴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

那时候她最爱说:“爸,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大房子。”

后来她长大了,房子没买,倒是带着老公来惦记他的养老本。

陈国栋闭上眼。

明天,要摊牌了。

他倒要看看,他养了三十年的女儿,和她精挑细选的那个男人,能演到哪一步。

天刚亮,门铃就响了。

急促、密集,像有人在外面拿指关节砸门。

陈国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先看了眼猫眼。门外站着陈悦,眼睛红肿,头发随意扎着,脸色很差。身后跟着王磊,王磊怀里抱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像来谈判的。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爸。”陈悦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像是哭过。

“进来吧。”

陈国栋侧身让开。陈悦低头走进去,王磊跟在后面,经过陈国栋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爸,昨天是我太急了,您别往心里去。”王磊说这话时,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陈国栋没搭理他,把门关上了。

他没反锁。

客厅里,四个人分坐在两张沙发上。陈国栋和老伴坐一边,陈悦和王磊坐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凉透了的茶杯。

“昨天电话里,你说要当面对质。”陈国栋先开了口,“现在人齐了,说吧。”

陈悦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爸,我真没拿你手机里的东西。你好好想想,昨天我回去,是不是一直在你跟前坐着?我啥时候翻你外套了?”

“半夜。”

陈悦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半夜?”

“昨天晚上你妈跟我说,你十点多发的消息。我十一点就睡了,手机在床头。”陈国栋盯着女儿的脸,“今天早上你男人说,我那张卡里有七十万。这个数字,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万一是别人看见了……”陈悦的声音虚下去。

“别的什么人?家里除了我跟你妈,就你昨天回来过。你妈不知道这七十万,但她知道我去过银行。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说三十万,你信了。可今天王磊跑来递卡,说的是七十万。”陈国栋顿了顿,“陈悦,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七十万是怎么跑到你男人嘴里的?”

陈悦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磊在旁边接过话:“爸,这事不怪悦悦。是我前天晚上有个饭局,正好跟建行城东支行的人一桌。他们说前几天有个退休教师来存了七十万大额存单,我一听,这不就是您吗?所以就……”

“所以就让你老婆半夜跑回家,用我的指纹开手机,再翻我外套,把叫号单也拿走了?”陈国栋猛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旧刀磨出了刃。

王磊的脸色变了。

“叫号单?什么叫号单?”

陈国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我出门前,垃圾桶还是满的。昨天倒了。”

王磊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向陈悦。

陈悦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悦悦?”王磊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陈国栋听不太懂的意味。

陈悦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国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错了。”

老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陈国栋没动。

“我昨晚……是回来过。我就想看看你手机里有没有银行短信。王磊说,他有个朋友在银行,能查到你存了七十万,但想确认一下。”陈悦的声音碎成了片,“我……我拿了你外套里的纸。但那张卡,我是真不知道。”

王磊猛地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陈悦仰起脸看他,眼泪糊了一脸:“王磊,你今天就跟我爸说清楚,那七十万,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你昨晚让我回来偷看,现在又怪到我头上,你不能这样。”

陈国栋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泪流满面。

他心里那团湿棉花,忽然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都给我坐下。”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王磊僵在原地。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王磊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今天把这张建行卡拿过来,是要我往里转七十万。这钱,你准备拿去做什么?”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说。”

“就是……做理财。”王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安全的,稳赚的。”

“稳赚?”陈国栋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板着脸还冷,“你把银行的名字,那个理财经理的电话给我。我现在就打。”

王磊的脸色“唰”地白了。

“爸,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王磊提高了嗓门,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国栋没再逼他。他转过身,对陈悦说:“陈悦,今天你爸把话放在这里。这七十万,我明天就去银行改定三年定期,一分都不动。谁也别想让我拿去做任何理财。你同意,以后还是我闺女。你不同意,那就各过各的。”

陈悦愣住了。

王磊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爸,您这样……”陈悦小声说,“王磊他真的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陈国栋看向王磊,“你告诉我,那个理财经理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多少?还有你说的,上个月帮人赚了八万,那人是谁?赚的钱打进哪张卡?你说出来,我明天就约他见面。”

王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连空调的风都吹不动这满屋子的沉默。

陈国栋心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下灰。

他忽然觉得累。

“都走吧。”他说,“我想静静。”

王磊率先站起来,抓起公文包往门口走。陈悦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爸,您别生气。我……我改天再来。”

门关上了。

陈国栋站在原地没动。老伴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湿毛巾。

他接过来,擦了擦脸。

毛巾冰凉,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老陈,你明天真的去改三年定期?”

陈国栋点了点头。

他其实另有打算。

王磊听到“三年定期”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陈国栋捕捉到了。

那说明,三年定期这个决定,让王磊暂时觉得安全了。

但陈国栋要做的,恰恰不是这个。

第四章 柜员小姐的暗示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又去了建行城东支行。

他这次没拿叫号单,直接走到大堂经理面前,低声说了句“预约了理财调整”,便被引进了一间小会客室。里面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台黑色座机电话和一本翻旧了的金融产品宣传册。

等了不到三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笑容标准得像印在墙上的海报。

“陈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姓方。”

陈国栋点头:“方经理,我要把卡里那七十万,改定三年期整存整取。”

方经理的笑容不变,打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陈先生,您这笔资金目前已经是三年期大额存单,利率上浮40%,目前执行年利率3.35%。您要是想改成普通定期,利率反而会降到2.6%左右,不划算的。”

陈国栋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三天前自己办的就是三年期大额存单。当时柜员推荐,他稀里糊涂就签了字。

“那我就不改了。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下,这笔钱有没有任何被质押、被冻结、被挂失的可能。”

方经理的笑容收了收:“您是说,担心资金安全?这个您放心,大额存单受存款保险保护,五十万以内的本息全额赔付。您这七十万,超额部分在银行经营正常的情况下也不会有风险。”

“我不是问这个。”陈国栋盯着她,“我是问,如果我不操作,别人能不能动这笔钱。”

方经理沉默了两秒。

“陈先生,按照我行规定,大额存单提前支取、质押贷款、转让等操作,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柜面办理,无法通过他人代办。”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有一种情况,如果是您本人授权的委托公证,或者您的直系亲属持您本人身份证及银行卡,并知晓密码,在部分网点柜面是有可能办理的。”

陈国栋心里一紧:“什么叫‘部分网点’?”

方经理没正面回答,只是低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抬头时又恢复了标准微笑:“陈先生,您要是担心,我可以帮您增加一个取款验证环节。下次任何人持您的证件来办业务,必须由我本人向您手机发送动态验证码,确认无误后才可办理。”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怎么办?”

“您先在这份风险提示上签个字,我帮您在系统里备注。”

陈国栋接过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字很小,但意思清楚:该账户增加非本人柜面操作需电话核实的安全设置。

他签了字。

方经理收好文件,忽然像聊家常似的问了一句:“陈先生,您是不是有个亲戚,之前在别的网点咨询过您的存单情况?”

陈国栋心头一凛。

“谁?”

“就是您女婿吧?王磊先生。”方经理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国栋,只盯着手里的文件夹,“前天下午他来过我们行,拿了一张您存单的复印件,问能不能提前支取或者质押。柜员说要本人,他就说自己是家里人,问有没有通融办法。”

陈国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然后呢?”

“柜员告诉他不行,他就走了。不过他在大厅里转了一会儿,跟我们的保洁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我不清楚。”方经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先生,我就跟您提个醒。您这张存单,最好自己收好,原件和复印件都不要让外人经手。”

陈国栋站起来,和方经理握了握手。那只手很凉,像刚摸过铁栏杆。

出了银行,太阳更毒了。陈国栋站在台阶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王磊前天下午就已经拿着他存单的复印件去了银行,想提前支取或者质押。那是在陈悦昨晚偷看他手机之前。

也就是说,王磊拿到那张复印件,比他知道的还要早一天。

早一天。

陈国栋忽然想起来了。三天前他从建行回家,坐的是10路公交车。下车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撞了他一下,手里一杯奶茶差点泼他身上。他闪了一下,对方连连道歉。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开走了,他检查了外套口袋,回单还在。

可是,回来之后呢?

那天晚上,王磊来过。

对,那天晚上王磊来了,提了一兜苹果,说是单位发的。坐了一会儿,也没说啥,就是问了几句他退休金的事。走的时候,在门厅换鞋,磨蹭了半天。

陈国栋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磨蹭那半天,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再放回去。

可回单只有一张,王磊拿走了,后来怎么又到了垃圾桶里?

陈国栋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除非王磊拿走的是回单,复印或者拍照之后,又通过陈悦放了回来。陈悦昨天回来时,把叫号单扔进了垃圾桶,却不小心连回单一起……

不对。那个垃圾桶里只有叫号单,没有回单。回单到现在下落不明。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按了按。

他需要回家,把所有东西再翻一遍。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陈悦。

“爸,我回家拿点东西,我妈说您不在家,我就在门口等您。”

陈国栋脚步没停:“你拿什么?”

“我原来房间衣柜里有个收纳箱,装着我以前的衣服。我想拿回去。”

陈国栋沉默了。

“爸?”

“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那是我自己家……”

“我说改天。”陈国栋把电话挂了。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陈悦急着回房间,可能根本不是拿什么旧衣服。她是要找那张大额存单的原件。

那张存单,陈国栋放在哪了?

他忽然站住了。

存单不在他藏存折的床头柜里。三天前办完业务之后,他随手把存单夹在书房的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里,那本词典摆在书架上,已经很多年没动过了。

这个细节,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陈悦如果足够了解她爸……

陈国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马路。拐进小区大门时,他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低头玩手机。

是陈悦。

陈国栋脚步慢了下来。

陈悦听见动静抬头,叫了声“爸”,脸上挤出一个笑。

“我就在这等您,没上去。”

陈国栋没说话,绕过她往楼道里走。陈悦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回自己家。

上楼,开门。老伴正在厨房熬绿豆汤,看见父女俩进来,没多说话。

陈国栋往沙发上一坐,陈悦站在客厅中间,显得有点局促。

“你去拿吧。”陈国栋说。

陈悦应了一声,快步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衣柜门拉开又关上,抽屉被拉出来,又推回去。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陈国栋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

陈悦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收纳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爸,我拿好了。”

陈国栋睁开眼,扫了一眼那只箱子。

“拿好了就回去吧。”

陈悦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您别生我气。我真的知道错了。王磊那边,我也说了他。以后这事我们不提了。您安心存着,该咋花咋花。”

陈国栋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国栋等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才起身走进书房。他反锁了书房的门,走到书架前,轻轻抽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

沉甸甸的,和以前一样。

他翻开。存单还在,夹在“存”字和“在”字之间,纸张挺括,没有折痕。

他把存单拿在手里,又快步走到客厅,找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然后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了一个塑料文件袋。

“你这是干啥?”老伴跟过来,看他满屋转悠,有点慌。

“房子,不能待了。”陈国栋说。

“啥意思?”

陈国栋看着她:“从明天起,咱去你妹妹家住一阵。家里的锁我明天就换。”

老伴愣住了。

“陈悦她……她刚才动了我手机没?”

陈国栋检查了一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异常解锁记录。他这次出门带着手机,没给任何人留机会。

“没有。”

“那你为什么……”

“王磊去过银行了。”陈国栋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拿着我存单的复印件,问能不能质押。你说,他想干什么?”

老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陈国栋把文件袋卷起来,塞进一个旧旅行箱的夹层里,“我只知道,这个家现在不安全。”

他走到阳台,把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条旧毛巾被收下来,盖在旅行箱上。毛巾被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国栋,我们报警吧。”老伴突然说。

陈国栋回头看她。

老伴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绞着围裙,眼眶红得厉害:“他这是犯法啊,闺女也掺和进来了,咱们老两口怎么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国栋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老伴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在发抖,像秋天的叶子。

“报警得有证据。”他说,“凭一张被拿走的回单复印件,还有王磊去银行问了几句,警察不会立案。”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

“所以我们要走。”陈国栋低声说,“把钱和人都先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够不着。然后我们再慢慢找他的把柄。”

老伴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说,悦悦她……她知道王磊想质押存单吗?”

陈国栋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敢想。

那天下午,陈国栋给开锁公司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上午来换锁。老伴则给妹妹陈小华打了个电话,说想去住几天散散心。妹妹在城北住,离这里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放下电话后,陈国栋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王磊发来的。

“爸,今天天热,您和我妈注意防暑。周末我和悦悦去看您二老。”

陈国栋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决定了。

明天离开之前,他要去一趟派出所。不做正式的报案,但他要把事情经过跟民警说一声,留个记录。

留个底。

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这份记录,能证明他和老伴从一开始就是受害者,而不是事后扯不清的糊涂账。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火似的晚霞。

陈国栋盯着那片红色,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要诚实、要善良、要尊老爱幼。可他自己家里,养出了一个半夜偷看亲爹手机的女儿,和一个拿着岳父存单复印件去银行打听质押的女婿。

他这是在教谁呢?

晚风从纱窗吹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稀疏的灰白头发。

陈国栋闭上眼,把速效救心丸从兜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

还不到吃的时候。

他对自己说。

第五章 派出所的底

早上八点刚过,开锁师傅就到了。

姓周,四十来岁,提着个帆布工具包,干活利索。拆旧锁、装新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陈国栋付了钱,多给了二十块,算是上门费。周师傅摆摆手没收,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陈国栋把新钥匙分了两把给老伴,自己留了两把。剩下一把备用的,他拿报纸裹了塞进旅行箱夹层。

“这套锁芯是C级的,防盗系数高。”周师傅走前说了这么一句,“您家要是有人再想拿老钥匙开,肯定打不开。”

陈国栋点点头,没多问。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收拾利索后,陈国栋拎着旅行箱,和老伴一前一后出了门。在小区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让老伴先上车去妹妹家,自己则拐进了旁边的红桥派出所。

派出所刚开门,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办事的人。陈国栋走到接待窗口,对里面一个年轻民警说:“我想咨询个事,不报案,就是备个案。”

年轻民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您说。”

陈国栋把事先整理好的情况说了一遍——退休攒了笔养老钱,女儿女婿最近频繁打听存款数额,女婿还拿着存单复印件去过银行询问质押。他暂时不打算报案,但希望派出所能有个记录,万一后续有纠纷,也好有个依据。

民警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陈叔,您这情况确实挺典型的。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没上升到违法犯罪之前,咱们一般只能做个情况登记。”他抽出一张表,“您填一下基本信息和事情经过,我给您盖个受理章。但您得明白,这不算立案,只是一个接警记录。”

“明白。”陈国栋接过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他写了半小时,把能想起来的时间节点都写上了:三天前办卡存单的时间、王磊去银行咨询的日期、陈悦半夜回来翻手机的过程、垃圾桶里的叫号单。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王磊发来的那句“夜长梦多,您懂的”也写了上去。

民警看了笔录,眉毛拧起来:“这话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什么?”

陈国栋摇头:“我不确定,所以先记下来。”

民警点点头,把表收好,从系统里打了一张回执出来,上面有红桥派出所的地址、受理编号和日期。

“陈叔,我再多嘴一句。您那银行卡密码、身份证、存单这几样,一定得分开保管。尤其是身份证,千万别让家里人拿走了。现在很多业务,有身份证加人脸识别就能操作。”

陈国栋心里一沉:“人脸识别也能作假?”

“不好说。但您只要保证身份证不离身,别人最多就是想想。”民警顿了顿,“还有,您手机上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来路不明的验证码?”

陈国栋愣了一下,翻开手机短信。的确有,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一条建设银行发来的短信,内容显示有人在手机银行尝试登录他的账户,连续输错密码三次,账户被临时锁定。

他当时已经睡了,没看见。

陈国栋把手机递过去,民警看了一眼,表情沉了下来。

“这就严重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您没操作吧?”

“没有。”

“那说明有人拿到了您的银行卡号,试图在网上登录。不过您没开通手机银行,他们登不进去。”民警把手机还给他,“这条短信留好,别删。这是证据。”

陈国栋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他把手机装进裤兜最深处,手掌不自觉地按着那一块,像捂着块烙铁。

有人用他的卡号尝试登录手机银行。

昨晚十一点多。

那个时间,他和老伴已经睡了。门反锁着,新锁还没换,还是原来的旧锁。可旧锁的钥匙,除了他老两口,还有一套备用钥匙,放在门垫下面。

陈悦知道。

王磊也知道。

陈国栋想起,很久以前,陈悦说过一句话:“爸,您那把备用钥匙藏得太老套了,门垫下面,小偷一掀就看见。”

当时他笑着回了一句:“那能怎么办,我又没别的地方藏。”

现在看来,这备用钥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陈悦和王磊昨晚来家里,为什么不叫醒他?他们想干什么?

陈国栋站在路边,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报了妹妹家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翻浆的粥。

他忽然想起方经理说的一句话:“王磊在大厅转了一会儿,跟保洁说了几句话。”

保洁。

他认识那个保洁。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城东支行干了快十年,每天早晨六点半到岗,清理ATM机区域和营业大厅的地面。陈国栋每次去办业务,都能看见她。她见人就笑,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手上戴着红塑料手套,拖把上滴着皂液。

王磊跟保洁说话。

一个去银行咨询质押的男人,和一个银行保洁员,能说上什么话?

陈国栋睁开眼,一个念头像玻璃片一样嵌进他脑子里。

保洁在那个网点待了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让她见过无数个像陈国栋一样的老人——揣着半辈子积蓄来存定期,办完业务手都是抖的,回单揣了又揣,密码设了又忘,忘了就找穿制服的姑娘帮忙。

这些老人的习惯,保洁都看在眼里。

比如,有人喜欢把存单藏在家里某本厚书里。

比如,有人会把密码写在纸条背面,塞进存单夹层。

再比如,有人记性不好,经常在ATM机前反复试密码。

陈国栋的心跳开始加速。

出租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方经理办公室的座机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方经理接起来,声音清脆。

“方经理,我问个人。你们行那个保洁,叫什么名字?干多久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保洁?您是说杨姐吧?杨秀芹。她在我行干了快十一年了,怎么了?”

“杨秀芹。”陈国栋重复了一遍,“她今天上班吗?”

“上吧,她每天都来,就上午在。”

陈国栋道了谢,挂断电话,让司机掉头。

“师父,不去城北了。去建行城东支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这大包小包的,去银行办事啊?”

“嗯。”

陈国栋没再说话,低头打开手机,把那条建行发来的登录失败短信截了图。

他倒要看看,这个杨秀芹,到底跟王磊说过什么。

而王磊那天在大厅里转悠,绝对不是在等业务叫号。

出租车在建行门口停下。陈国栋没下车,让司机停在路边树荫下,摇下车窗。他看见银行侧门外的小巷口,一个穿深绿色工作服的矮胖女人正拎着拖把和水桶走出来,步子很慢,腰有点弯。

是杨秀芹。

陈国栋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把旅行箱和行李留在后备箱里,只拿手机跟上去。

杨秀芹穿过巷子,拐进后面一条背街。陈国栋远远跟着,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她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位前,买了三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又慢慢吞吞往回走。

快走到银行后门时,陈国栋加紧脚步,赶了上去。

“杨大姐。”

杨秀芹停下,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来存钱的陈老师吧?”

她认识他。

陈国栋点点头:“您记性真好。”

“哎,干我们这行的,天天见人,面熟。”杨秀芹笑了笑,把拖把靠在墙上,“陈老师,您这是有啥事?”

陈国栋想了想,开门见山:“前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年轻人找过你?三十来岁,穿白衬衫,个头挺高,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杨秀芹的笑容收了。

她左右看了看,把陈国栋往旁边让了两步,压低声音:“你说的是王磊吧?他哪天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在大厅转悠,后来趁着没人,塞给我两百块钱。”

“给你钱干什么?”

“他说,想要一张空白的大额存单,不要打印的,就要空白的那种业务回单纸。”杨秀芹把豆浆杯子捏得咯吱响,“我没敢拿。他看我不松口,又问我,你那天来办业务的时候,存单原件放哪了。我说我就一打扫卫生的,哪能知道客户的东西放哪。他就走了。”

陈国栋听完,脑子里“咯噔”一下。

“他要空白回单纸干什么?”

杨秀芹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没给他。陈老师,您自己小心点吧。这男的,看着精神,眼睛贼着呢。那天他从银行出去,在门口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秀芹看了陈国栋一眼,声音更低了:“他说,老东西藏得再深,也架不住家里有人。”

陈国栋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银行侧门,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头顶。

家里有人。

王磊说的是陈悦。

他养了三十年的亲闺女。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对杨秀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

“杨大姐,如果以后有需要,您愿意帮我作个证吗?就今天这些话。”

杨秀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成。陈老师,我在这银行干了十来年,看过太多老人被儿女坑。您这样的,我不忍心。”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走回路边,从出租车后备箱取出旅行箱,重新拦了一辆车,这回真的往城北去了。

车里开着空调,冷风对着他的脸吹。陈国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秀芹转述的那句话。

老东西藏得再深,也架不住家里有人。

他的手指攥着裤兜里的那张派出所回执,像攥着最后一根能让他站稳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

是王磊。

陈国栋没接。

铃声断掉,不到五秒,一条短信进来。

“爸,听说您去派出所了?这是干啥呀,家里的事,非要闹到外面去?”

陈国栋盯着屏幕,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

他去派出所,才刚过一个小时。

王磊怎么知道的?

他慢慢打字回复,只发了一句话。

“你在哪?”

过了两分钟,王磊回过来一条语音。

陈国栋点开,听见王磊在笑。

“爸,您抬头,往左边看。”

陈国栋猛地抬头。

出租车正经过一个路口,左侧人行道上,王磊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朝他的车窗挥了挥。

白衬衫,黑西裤。

和上次来家里时穿的一模一样。

第七章 王磊的公司

陈国栋醒来时,老伴已经不在床上了。

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陈小华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老伴坐在餐桌旁剥鸡蛋。见陈国栋出来,老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昨晚没睡好?我看你翻来覆去的。”

陈国栋“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比平时更明显,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他抹了把脸,用凉水反复擦了擦后颈,才觉得清醒了些。

吃早饭时,陈国栋对老伴说:“今天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我出去办点事。”

老伴抬头看他:“你去哪?别又是银行吧。”

“不是。”陈国栋喝了口粥,“去找个老朋友。”

他没细说。老伴也没追问。四十年的夫妻,她知道陈国栋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憋着事。

出门后,陈国栋先坐公交到城东,又转了一趟。王磊的公司叫“磊鑫装饰”,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的一栋写字楼里。陈国栋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来没去过。

他找了半条街,终于在一排五金店上面看到了那个招牌。黄底红字,四个大字“磊鑫装饰”,旁边还挂着个“旺铺转租”的条幅。

陈国栋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上午十点,写字楼里进出的人不多。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陈国栋看见了王磊的车,那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的临时车位上,车身蒙了一层灰,显然不是今天才停这儿的。

陈国栋没有上楼。

他转身拐进了建材市场后门,从一条小街穿过去。这条小街他熟,以前家里装修时,他带着老伴来这里挑过瓷砖。卖建材的老板们跟王磊多多少少都认识。

陈国栋走到一家卖卫浴配件的铺子前。招牌叫“老李卫浴”,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马桶、洗手池和五金挂件。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李老板。”

胖男人抬头,眯眼辨认了一下:“哟,陈老师?稀客稀客,家里又要装修?”

“不是。跟你打听个人。”陈国栋递了根烟过去,他自己不抽,但随身揣着一包,办事方便。

李老板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谁啊?”

“王磊,磊鑫装饰的。你熟吧?”

李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像是被这根烟烫到了舌头。他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陈老师,那不是您女婿吗?怎么还来问我?”

陈国栋没兜圈子:“他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李老板吐了口烟,叹了口气:“忙什么?他那个公司,都快干不下去了。陈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这半年来王磊在市场上欠了不少货款。光我知道的,前头卖涂料的、卖板材的,好几家都在找他结账。他那个门脸,上个月就贴转租了,人来得也少。”

陈国栋没说话。

这些,陈悦从来没跟他提过。

王磊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体面样,白衬衫、黑西裤,开口闭口“资产配置”“财富增值”。陈国栋还以为他做的小生意虽然不大,但至少稳当。

“他欠了多少?”陈国栋问。

李老板摇摇头:“具体说不准。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估计得有四五十万。他去年换了辆新车,又跟人合伙盘了个仓库,好像都没搞起来。前几天有个卖大理石的老周还来他公司门口堵过一回,没堵着人,砸了两块样品板。”

陈国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四五十万。

这个数字,和他那张存折上的七十万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做什么投资?”

李老板想了想:“听说在搞一个什么养老理财的项目,拉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投钱。说是回报高,一个月返利八个点。陈老师,不是我说话难听,这种一听就是坑。您可千万别掺和。”

陈国栋点点头:“我不掺和。你再帮我留意着,王磊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多。”

“行。”李老板把烟头掐灭,“不过陈老师,您自己当心点。王磊这人……怎么说呢,表面客气,心里头弯弯绕多。您要是跟他有经济上的牵扯,可得留个心眼。”

陈国栋道了谢,转身往建材市场外走。

外面太阳正毒,空气里飘着水泥和胶水的味道。他站在路边,用手挡了挡阳光,觉得额头上全是汗。

王磊公司快倒闭了,欠了几十万外债。

而陈国栋手里,有七十万存款。

就像一头羊,在一只饿狼面前,被闻到了味。

陈国栋更加确定,王磊递卡时说的“理财”只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七十万从银行里套出来,去补自己的窟窿。

现在,这七十万像是被拴在一根细绳上的肉,王磊在下面转着圈,找下口的地方。

陈国栋在路边站了快十分钟,直到汗水把衬衫前襟浸透了一片。他拿出手机,给老赵又打了个电话。

“赵,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老赵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陈老师,我正要给您回呢。那个理财经理,姓李的,我托人问了。建行城东支行确实有一个姓李的客户经理,但人家说了,最近根本没见过叫王磊的人。更没听说什么一个月赚八万的事。”

陈国栋心里一紧:“你能确定?”

“能确定。城东支行就那么几个理财经理,都问过了。陈老师,我跟您说,您女婿用的这个名头,八成是编的。目的就是让您放松警惕。您可千万不能转账,一分钱都别给。”

陈国栋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觉得两条腿发软。

王磊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所谓的理财经理、大额回报,全是空中楼阁。甚至连那张建行卡,都不过是为了让陈国栋把钱转到一个王磊能控制的账户里。

陈国栋回想着那个早上,王磊满脸堆笑递卡的样子。那笑容下面,是一张已经编好的网。

他差一点,就信了。

如果没有及时冷静下来,如果没有改掉密码,如果没有去银行确认存款状态,他真的可能把七十万转到王磊那张卡里。

然后呢?

然后,钱就没了。

陈国栋在路边蹲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路过的行人朝他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刚从一个巨大陷阱的边沿退回来。

他恨自己,恨自己把女婿想得太好了。也恨陈悦,恨她明明知道王磊的状况,却还是帮着他来套自己父亲的钱。

不,陈悦可能不知道王磊欠了这么多钱。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王磊装得太好了,对陈悦也好,对陈国栋老两口也好,表面上都挑不出错。陈悦被他蒙在鼓里的可能性很大。

但陈悦半夜翻他手机、拿他外套里的东西,这些事,陈国栋无法替她开脱。

她起了贪念。

不管这贪念是王磊教唆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终究是动了手。

陈国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得跟陈悦见一面。

不,不是在电话里,也不是在王磊在场的时候。

他要单独跟陈悦谈一次,把所有事摊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陈悦还认他这个爸,那这个家也许还有救。如果她已经把天平彻底倾向了王磊那边……

陈国栋掏出手机,给陈悦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城北公园东门。你自己来,不要带王磊。”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

陈悦的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

“我去。爸。”

陈国栋看着那个“爸”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转头走向公交站。阳光把影子钉在脚边,又短又黑。

下午三点,城北公园东门。

他倒要看看,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闺女,还能不能对他讲一句真话。

第八章 单独的谈话

城北公园东门,下午两点五十分。

陈国栋到早了。东门外有一排石凳,石凳旁边种着两排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在最靠外的一张石凳上坐下,背朝马路,面朝公园里的湖。湖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

他出门前换了件干净的浅灰短袖,头发用水抿了抿,看着还算精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裤兜里的手始终攥着那瓶速效救心丸,像攥着一块冰。

三点整,陈悦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怎么打扮,脸色有些差。她老远就看见了陈国栋,脚步停了一下,又加快走过来。

“爸。”

陈国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陈悦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小时候一样,腰挺得笔直,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爸,我知道您生我气。”陈悦先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糊涂。我不该趁您睡着碰您手机,更不该拿您外套里的东西。”

陈国栋没看她,眼睛盯着湖面:“你拿那些东西,是王磊让你去的?”

陈悦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他说想帮我爸做理财,但不知道您到底存了多少,也不敢直接问。就跟我说,让我回去看看手机。”陈悦吸了吸鼻子,“我当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是您闺女,看看您存了多少钱,怎么了?”

“那你看完之后呢?”

“我看到您微信里没什么钱,也没找到银行短信。后来……”

“后来你在门厅挂我外套的口袋里,翻到了叫号单。”陈国栋替她把话说完。

陈悦低下头:“嗯。”

“叫号单上写着什么,你还记得吗?”

“七十九万?”陈悦皱了皱眉,“不对,是七十万。我知道您存了七十万的大额存单。但那张存单的原件没找到。”

陈国栋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所以你今天回来,说要拿旧衣服,其实是想找那张存单。”

陈悦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爸,我……”

“陈悦。”陈国栋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陈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答完今天这场谈话就算结束,往后怎么办,再另说。”

陈悦转过头,眼睛已经湿了:“您问。”

“第一,王磊最近在做什么生意,你知道吗?”

陈悦犹豫了一下:“他公司接了个养老公寓的装修项目,前阵子挺忙的。后来又说在跟朋友合伙做理财咨询,专门服务退休老人。具体赚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他说前景不错。”

“第二,王磊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经常很晚回家,接到电话就背着你出去,或者情绪波动很大。”

陈悦的表情变了。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说实话。”

“有。”陈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最近一个月,经常半夜接电话,一接就是半小时。问他什么事,他就说客户。还有,他上个月把家里的车抵押了。”

陈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

“抵押了?你同意的?”

“他让我签的字。说公司流动资金周转,过两个月就赎回来。”陈悦的眼眶更红了,“爸,他到底怎么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国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往公园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第三个问题。那天王磊来家里递卡,说要把七十万转到他那里做理财。这个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陈悦沉默了很久。

“知道。”

陈国栋闭了一下眼。

“但是爸,我当时真的觉得他是为了您好。他跟我说,银行利息低,他有渠道能让您的钱增值。我还想着,等赚了钱,您跟我妈就能过得宽裕点。我没想到他会……”

“他会拿去填自己的窟窿。”陈国栋接上她的话。

陈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大了:“什么窟窿?爸,您把话说清楚!”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女儿。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恐,不像装的。

“王磊的公司,已经快倒闭了。他欠了外面四五十万的货款,车子抵押了,门面也在转租。”陈国栋一字一句地说,“他拉人做什么养老理财,一个月返利八个点。这种一听就有问题的事,你觉得靠谱吗?”

陈悦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那七十万。”陈国栋继续说,“先让你回来探我口风,再演一出理财的戏。如果那天我真转了钱,你今天见到你爸,就不是在这公园里了。”

陈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瘫回石凳上,双手捂住脸。

陈国栋站在她面前,看着湖面上跳动的光斑。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庆幸。庆幸陈悦今天肯来,庆幸她听到王磊的真实状况后,没有急着替他辩护。

“爸,对不起。”陈悦从指缝间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国栋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脸。”

陈悦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妆花了,眼睛下面黑乎乎一片。

“王磊知道你今天来见我吗?”陈国栋问。

陈悦点头:“他中午问我去哪,我说出来买菜。他说他下午有个客户要见。”

陈国栋心里一沉:“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一点多。”

陈国栋想起在建材市场外面,他站在路边时,那辆深灰色轿车曾从街口经过。王磊看见了他。

现在,王磊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次见面。

陈国栋抬头环顾四周。公园东门外的石凳、售票亭、公交站牌,稀稀拉拉几个人。没有王磊的身影。

但他不认为王磊会不来。

“今天先到这儿。”陈国栋对陈悦说,“你回去后,别跟王磊提起我问你的事。就说不舒服,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可他要是问……”

“就说你爸还是那套话,钱不退,理财不做,其他没说什么。”

陈悦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陈国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她瘦了,锁骨突出得明显,连衣裙领口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以前她的脸是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酒窝还在,可人已经没了那股子天真的劲。

“陈悦。”陈国栋叫住正要离开的她,“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还能信我吗?”

陈悦回过头,眼里的泪又泛了上来。

“爸,我信您。”

陈国栋点点头。

“那你就记住。从今天起,不管王磊跟你说什么,你都多留个心眼。他要是让你拿户口本、拿房产证、拿任何跟我和你妈有关的东西,你必须先告诉我。”

“我知道。”

陈悦走远了。淡蓝色的裙摆消失在公园拐角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花。

陈国栋独自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

风吹过来,湖面起了皱纹。他把速效救心丸从兜里掏出来,倒出一粒,含在舌下。

苦味化开时,他看见公园东门斜对面的马路边,那辆深灰色轿车慢慢驶过。

车窗摇下了一半,里面的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是王磊。

陈国栋没有动。

他直直地和车里的人对视了几秒。王磊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升起车窗,把车开走了。

陈国栋把药丸咽下去,站起来。他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稳。

今天之后,王磊应该已经明白了,这个老丈人不会轻易把钱交出来。

但王磊会不会就此罢休?

陈国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夜里的响动

回到陈小华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国栋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老伴,一脸焦急,看见他便拉着胳膊往屋里拽:“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你电话也不接。”

陈国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都调成了静音没听到。

“路上耽误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陈小华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三个人坐下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陈国栋没什么胃口,扒了半碗米饭就搁了筷子。

“小华,你今晚能不能去你姐那屋睡?我们老两口说点事。”陈国栋说。

陈小华点点头:“行,那我吃完把碗洗了就过去。”

这顿饭吃得沉闷。陈小华知道姐夫有心事,没多问,收拾完就抱了床薄被进了主卧。

客卧里,陈国栋把门锁好,又拉上窗帘。他坐在床边,把今天在建材市场打听到的事、和陈悦谈话的内容,一件一件说给老伴听。

老伴听完,身子靠在床头,好半天没说话。

“王磊欠了那么多钱,悦悦一点不知道。”她声音发虚,“这孩子是被他哄得团团转啊。”

陈国栋“嗯”了一声。

“我今天跟悦悦说,让她防着王磊,她答应了。”陈国栋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但王磊下午在公园外面盯着。我担心悦悦回去之后,他肯定要问东问西。”

“那怎么办?要不让悦悦也出来住几天?”老伴提议。

陈国栋摇头:“她不会的。现在她还觉得王磊只是资金周转困难,等熬过去就好了。我要是一下子把话说绝,反而会把女儿推得更远。”

老伴叹了口气。

夜深了。陈小华的房子临街,窗户不严实,外面的车声、虫声、风声一股脑涌进来。陈国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听老伴在旁边慢慢睡熟。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白天在公园外面,王磊隔着马路看他那一眼,让他后背发麻。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他年轻时在乡下插队,夜里走山路碰见野狗群,也是这样。

王磊已经知道他住在陈小华家了。

而且王磊的人,昨晚就来楼下转过。

陈国栋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细缝。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一片。自行车棚里停着几辆旧车,没有异样。那辆深灰色轿车不在。

陈国栋站了几分钟,正要放下窗帘,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

很轻。

像是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

陈小华家的门锁是老式弹簧锁,外面一道防盗门,里面一道木门。声音是从防盗门那边传来的,金属摩擦的响动,断断续续,像有人用东西在拨锁簧。

陈国栋屏住呼吸,慢慢走到床边,推醒老伴。

“别出声。”他贴着她耳边说。

老伴惊醒,下意识要开口,被陈国栋一把捂住嘴。

“门外有人。”

老伴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

陈国栋松开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让她拿在手里。他自己光着脚走到客卧门口,轻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的声音停了几秒。

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更明显,锁芯里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拨到了弹簧。

陈国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退回床边,从旅行箱夹层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老伴正用被子捂着嘴,浑身都在抖。

陈国栋调出拨号界面,手指悬在110上。

门外的声音又停了。

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往楼梯口方向移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陈国栋等了将近十分钟,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他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走了。”他低声说。

老伴呜呜地哭出来,又使劲憋着,不让声音太大。陈国栋拍了拍她的背,在黑暗里坐着。

天快亮时,他才敢打开房门。防盗门完好无损,锁孔周围有些细小的划痕,像是用薄片工具留下的。他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划痕很新,金属面露出白茬。

陈国栋站起来,回屋给陈小华发了条消息,让她今天上班前先去楼下看看监控。

陈小华醒来后看到消息,脸都吓白了。

“姐夫,咱报警吧。这都有人撬门了!”

陈国栋摇摇头:“没撬开,没丢东西,报警也立不了案。但这事得记下来。我已经在派出所备过案了,今天再去一趟,把情况补充一下。”

陈小华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嘴里念叨着:“这王磊太不是东西了……太不是东西了……”

等陈小华出门上班后,陈国栋把老伴安顿好,自己再次去了红桥派出所。

还是上次那个年轻民警,姓孙。孙警官听了陈国栋的叙述,又仔细看了看防盗门锁孔上的划痕照片。

“陈叔,您昨天晚上听到的动静,大概几点?”

“两点多。”

“锁孔上的划痕,确实是金属片类工具造成的。手法不算专业,像是把卡片或者薄铁片插进去拨。这种老式防盗门,用点力气还真能弄开。”孙警官说,“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在门口装个带摄像头的电子猫眼,两三百块钱,能录能报警。回头真有人再来,直接拍下来,咱就有证据了。”

陈国栋点头:“我今天就去买。”

“还有,”孙警官压低声音,“陈叔,您女婿王磊,我们这边系统里暂时没查到犯罪记录。但昨天您报案之后,我让片警去他户籍地的社区问了一下。这人最近半年被投诉过两次,都是跟人发生经济纠纷,社区调委会调解过一回,没调解成。”

陈国栋心里有数了:“谢谢孙警官。”

出了派出所,陈国栋直接去了附近的电子市场。挑了一个带移动侦测和夜视功能的电子猫眼,又买了一个防盗链和一套门窗报警器,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回到陈小华家,他花了一个小时把电子猫眼装上。手机APP能实时查看门口画面,还能在有人逗留超过十秒时自动录像。

忙活完,陈国栋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电子猫眼传回的画面:楼道里空荡荡的,光线有些暗,楼梯口有一扇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天。

他盯着那个画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想把眼睛移开。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陈悦发来的。

“爸,昨晚王磊出去了一趟。我装睡,看见他拿了把薄铁片一样的东西。他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手上有灰。”

陈国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还没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

“我没敢问。他今天心情特别差,刚才把手机摔了。”

陈国栋慢慢打字:“他有没有打你?”

过了几秒,陈悦回:“没有。就是骂我,说见我下午回来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背着他去见男人了。”

陈国栋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回了一句话:

“以后他夜里出去,你就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消息就行。”

陈悦回了一个“好”字。

陈国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昨天夜里来撬门的,果然和王磊有关。

也许就是王磊本人。

他大半夜跑到陈小华家,到底想干什么?

偷钱?偷存单?还是想进来装个摄像头或者窃听器?

陈国栋觉得胸口又闷了起来。他坐直身子,把速效救心丸含了一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陈悦,拿起来一看,是王磊。

“爸,今天天气凉快,我晚上去看看您和我妈。好几天没见了,怪想的。”

陈国栋盯着这行字,后脑勺那根筋又跳起来。

他回:“不用。”

王磊立刻又回:“别客气呀爸。小华姨家是吧?我记得路,之前去过。”

陈国栋的心沉了下去。

陈小华家的地址,王磊早就知道。

而且陈悦刚才说了,王磊昨晚出去过。他既然能找人来楼下蹲守,就说明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根本没有秘密。

陈国栋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你来可以。我们在楼下吃烧烤,地方我挑。”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自行车棚旁边,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影,正靠着电线杆抽烟。

陈国栋眯起眼。

那人抽完烟,抬头朝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陈国栋认得那件黑色短袖。昨晚在楼下转悠的人,也穿着同样的衣服。

王磊的人,还没走。

第十章 楼下的眼睛

陈国栋整夜没合眼。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电子猫眼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亮着。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扇窗户偶尔被风吹得轻微震颤。他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画面,看见的永远是同样的空荡和昏黄。

天亮后,他拨通了红桥派出所的电话。

“孙警官,昨晚我门口一直有人。不过没上来。”陈国栋把手机里电子猫眼拍摄到的画面截图发了过去。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有人从楼梯间上来,站在门口停留了将近两分钟。那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部拍得并不清楚。

孙警官很快回复:“陈叔,我查了您楼下周围的公共监控。昨晚两点多,有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的男性骑电动车进过小区,在您楼下停了十几分钟,然后离开。体貌特征和这个身影基本一致,但面部被遮挡,暂时无法确定身份。”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能确定他骑的电动车什么样吗?”

“深色,后座带一个方形外卖箱。我这边已经截了图,回头发您确认。”

陈国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窗边,朝楼下看。

自行车棚附近,昨天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地上多了个烟头,白色的,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一个带外卖箱的电动车,凌晨两点多出现在楼下。

那个人假扮外卖员,在夜里潜伏。

陈国栋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卧室。老伴正靠着床头,脸色蜡黄,嘴里小声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提心吊胆的,比年轻时蹲牛棚还难熬。”

陈国栋没接话。他打开旅行箱,从夹层里取出那个装存单和证件的塑料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存单、身份证、银行卡、派出所回执,四样都在。

“老伴,你今天就回咱家去。”陈国栋忽然说。

老伴抬起头,一脸茫然:“回去?那王磊找上门怎么办?”

“他今天说要来看我,我约了他在楼下的烧烤摊。你趁这个时候回城西,家里刚换了锁,他进不去。你回去后把屋门反锁,除了我用手机给你打电话,谁叫都别开。”

老伴犹豫着:“那你呢?你一个人见王磊,我不放心。”

“没事。我见他,是在街上。人来人往的,他不敢怎么样。”陈国栋说,“而且我也有准备。”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录音功能,试了一下,又关掉。

老伴看着他,叹了口气,最终点了头。

九点半,陈国栋把老伴送上出租车,叮嘱她到家发消息。送走人后,他回到陈小华家,给陈悦发了一条消息。

“王磊说今晚要来。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陈悦这次回得很快:“我不知道。他今天上午出去了,开着车,手机也没带。”

陈国栋心里一动:“手机没带?你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看看。”

过了几分钟,陈悦发来一段急促的文字:“爸,他手机有密码,我打不开。但是我看见屏幕亮过,有个人给他发消息,说东西准备好了。”

东西准备好了。

陈国栋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东西?是工具,是药,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你自己当心。”他回了一句,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陈国栋坐在客厅里,把电子猫眼的报警灵敏度调到最高。他试了几下,只要有人进入感应区,手机就会响。

晚上六点半,王磊到了。

陈国栋从手机画面上看到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新剪过,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抬手按了门铃。

陈国栋关掉手机屏幕,去开门。

“爸。”王磊站在门外,笑得自然,像是真的来探望老丈人,“我妈呢?”

“家里有事,回去了。”陈国栋侧身,“进来坐。”

“哎,那这东西白买了。”王磊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换了双拖鞋,大摇大摆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陈国栋没有关门。他留了一条缝。

“吃饭去吧,我饿了。”陈国栋说,“楼下有家烧烤,我请客。”

王磊笑了笑:“行啊,正好我也没吃。”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陈国栋走在前面,能感觉到王磊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烧烤摊在小区后门斜对面,支着几张塑料桌椅,炭火烟气混着孜然味。陈国栋选了一张最靠外的桌子,面朝马路,背后是墙。

他倒不是怕王磊,只是觉得这样坐着,心里踏实些。

两人点了肉串、韭菜、茄子,还要了一壶大麦茶。王磊热情得很,给陈国栋倒茶、拿纸巾,嘴里说个不停。

“爸,我看您气色挺好,这就对了。老年人最怕生气,气大伤身。”

陈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王磊的笑容定了定:“哪能啊。主要是有日子没见您了,怪想的。顺便嘛,还有点事跟您商量。”

“说吧。”

“上次说那个理财,您不考虑了,我也理解。老人嘛,图个稳当。”王磊拿起一串韭菜,咬了一口,“不过爸,悦悦最近心情特别差。她总觉得您不信任她了,天天哭。我看着都心疼。”

陈国栋没说话。

“您看这样行不行。”王磊放下竹签,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七十万,您爱存银行就存着。但是您能不能拿十万出来,当是借给我的。我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启动资金有点紧。利息比银行高,我给您打借条,年后连本带利还您。”

来了。

陈国栋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王磊。

“你公司什么项目?”

“一个养老院的装修工程,合同都签了。利润很可观。”王磊说得很流利,像背过很多遍。

“合同能给我看看吗?”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合同在公司,没带。改天我拍给您。”

“王磊。”陈国栋的声音不大,却让王磊停止了咀嚼,“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

“您问。”

“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王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放下筷子,慢慢靠回椅背,盯着陈国栋看了好一会儿。

“您都知道了。”

“不算全知道。但够我看清楚一些事。”陈国栋盯着他,“你公司快倒闭了,车也抵押了。你拉人做什么理财,到处借钱。王磊,你是想拿我的钱,去补你自己的窟窿。”

王磊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就那么看着陈国栋,脸上的表情从笑意变成了一种陈国栋从未见过的冷漠。

“爸,您知道吗,悦悦昨晚回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我猜她是见过您了。”王磊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这人,最恨别人在我背后捅刀子。悦悦是我老婆,可她现在开始瞒我了。”

陈国栋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她是我的女儿。她就算瞒你,也不会害你。”陈国栋说。

“那可不一定。”王磊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爸,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您那七十万,放银行也跑不赢通胀。借我十万,我还能承您的情。要是闹到最后,大家都不好看了,您可别怪我没提前跟您打招呼。”

陈国栋的心跳很快,但他强压着,没让声音发颤。

“王磊,你这是在威胁我?”

“看您说的。”王磊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放在桌上,“这顿我请。爸,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您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小华姨家楼下的外卖员,晚上别乱开门。现在送外卖的,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说完,他大步朝街口走去,深蓝色Polo衫在路灯下暗得发黑。

陈国栋坐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抽纸都浸透了。

他望着王磊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磊知道他昨晚在门内。

他知道。

可他还是大摇大摆地来了,撂下一句像提醒又像警告的话,然后走了。

陈国栋慢慢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王磊每多拖一天,就多一步接近他和老伴的日子。

他决定主动一点。

把王磊的事,捅出去。不是对陈悦,而是对所有被王磊“理财”骗过的老人。

他要找到那些受害者。

一个两个也好,十个八个也好。

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王磊就再也藏不住了。

陈国栋转身朝小区走去。身后,烧烤摊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第十一章 反查

陈国栋回到陈小华家,先给老伴报了平安。电话那头,老伴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说家里一切正常,换了新锁后连楼道的声控灯都亮得比从前利索。

“你别大意。”陈国栋叮嘱,“除了我,谁叫都别开。”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踱了几圈。茶几上还摆着陈小华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他端起来灌了两口,胸口的燥热才下去一点。

他打开手机,翻出老赵的号码。

“赵,我还有事麻烦你。”

老赵正在加班,电话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陈老师,您说。”

“王磊做的那个理财项目,我怀疑不止骗了我一个人。他肯定还拉过别的老人。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说的那个什么养老理财,有没有在监管部门备过案?有没有老人投诉过?”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这么跟您说吧。这种个人声称的理财项目,十有八九没在任何地方备过案。如果您能提供一些被他拉过投资的人的信息,我可以帮您从投诉系统里反查。但要是没有具体线索,我也无从下手。”

陈国栋想了想:“他公司叫磊鑫装饰,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找他讨债的人不少。他之前跟人说,自己认识建行城东支行的理财经理。但建行那边已经确认了,根本没这回事。”

“那就是虚构身份。”老赵说,“陈老师,您有没有他的朋友圈截图?那些宣传理财收益的东西,都算证据。”

陈国栋打开王磊的朋友圈。最近三个月,王磊发了七八条动态,大多是公司业务和所谓的“客户反馈”。其中一条是上个月发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银行回单照片,配文写着:“恭喜李阿姨本月理财收益到账,月化两个点,稳健靠谱!”

评论区还有几条留言,被王磊统一回复:“名额有限,想了解的私信。”

陈国栋把这条朋友圈截了图,又顺手把王磊之前发过的那条“月赚八万”的链接也保存了。

“赵,我发你几张截图,你看看有没有用。”

老赵收到后,过了一会儿回复:“陈老师,这个银行回单上的业务章是圆形的,但真实的银行回单用的都是电子印章,边角有防伪码。您女婿这张图,放大后能看到边缘有抠图痕迹,明显是P的。”

陈国栋的心一沉。

果然是假的。

“赵,能不能帮我查查,有没有人投诉过这个‘磊鑫装饰’或者王磊本人?”

老赵说:“我明天上班帮您用内部系统过一遍。不过陈老师,如果查到了,后续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我打算联合几个受害者,一起报案。”

电话那头,老赵叹了口气:“陈老师,我支持您。但您得注意安全。这种人一旦察觉自己要被揭穿,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陈国栋“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焦糊味。陈国栋靠在沙发上,把王磊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心凉。

三个月前,王磊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手写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王磊处转来养老理财本金叁拾万元整”,落款处签着一个潦草的名字。当时陈国栋没注意过,现在放大一看,那个签名模模糊糊,认不出是谁。

但收据上写的是“叁拾万元”。整整三十万。

有老人把三十万交给了王磊。

陈国栋倒吸一口凉气。

他翻出纸笔,把王磊朋友圈里所有提到钱的动态都记下来。日期、内容、配图特征、点赞人数。一条一条,像整理教案一样。

整理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记满三页的纸折好,夹进那本从家里带来的旧杂志里。

正要去洗漱,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悦。

“爸,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哪打的电话。

“没有。怎么了?”

“王磊刚回来,喝了酒。我去扶他,他把我推开了。”陈悦顿了一下,陈国栋听见电话那头有男人含混的喊声,“他嘴里一直在骂一个人,说什么……老赵。爸,老赵是谁?”

陈国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提到老赵了?”

“嗯。骂得特别难听,说有人查他,说他把谁的路都堵死了。”陈悦的声音开始发抖,“爸,他是不是知道了你在查他?”

陈国栋没回答。

老赵今天才帮他查了一半。王磊今晚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陈悦说漏嘴,那就是老赵那边的人泄露了消息。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去找一个人聊聊。说不能让他白查。”陈悦吸了吸鼻子,“爸,我害怕。他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放了根棍子。”

陈国栋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悦悦,你现在听我说。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别让他进去。如果他想出门,你一定想办法拦住他。”

“我拦不住……”

“拦不住就给我发消息!他要是出去,你马上告诉我!”陈国栋几乎是对着手机吼出来,又怕声音太大吵到隔壁,压着嗓子,“悦悦,你听清楚,王磊可能去找老赵了。老赵是我学生,在银保监局上班。他要是把人打了,就彻底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爸,我先挂了。他好像朝卧室来了。”

电话断掉。

陈国栋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翻出老赵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老赵接起来:“陈老师?”

“赵,你现在在哪?”

“单位加班呢,怎么了?”

“你现在把办公室门锁上,别出来。我马上过去。”陈国栋的声音又急又稳,“王磊可能知道你在查他了。他刚喝了酒,出门了。”

老赵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瞬:“行。我锁门。陈老师,您也注意安全。”

陈国栋挂掉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在楼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老赵单位的地址。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陈悦打来的。

“爸,他开车出去了。”陈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城西。”

城西。

陈国栋的脑袋里“嗡”地一下。

老赵的单位在城东。王磊去城西干什么?

城西……

陈国栋忽然想到什么,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的家,在城西。

老伴,在城西的家里。

“悦悦,你确定他说的是城西?”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还打了个电话,说‘那地方我知道,新换的锁怎么开你告诉我’。”

陈国栋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王磊去了城西。

他去找的人,是老伴。

“师傅,掉头!去城西!”陈国栋冲出租车司机吼道。

出租车在路口一个急转弯,陈国栋整个人被甩到门边,额头磕在车窗上。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前所未有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