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

沈建平第一次见到周慧莲,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上。

他五十三岁,妻子去世三年,一双儿女早已成家,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套三居室里。房子不小,可每到夜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像整座屋子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周慧莲坐在他斜对面,四十五岁,刚报名没几天。她个字不高,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那天老师让写“宁静致远”,她握笔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宁”字横七竖八,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沈建平看了一眼,笑了。

“笑什么?”周慧莲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嗔怪,也有几分不示弱。

“笔拿得不对。”沈建平走过去,弯下腰,给她示范,“这样,手腕放松,笔杆对着鼻尖方向。对了,别用蛮力。”

周慧莲试了几笔,果然好多了。她抬头冲他笑,说:“老沈,你还挺会教。”

沈建平今年五十三,可周慧莲总叫他“老沈”。她说这样叫亲切,不生分。沈建平也不恼,由着她叫。

两个人就这么熟络起来。

周慧莲离过婚,前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动手。她忍了十五年,直到女儿考上大学,才终于下了决心把婚离了。离婚时她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半旧的缝纫机。好在她手巧,做衣服是一把好手,这些年靠在服装店帮人改改衣服、接点零活,也供女儿读完了大学。

沈建平听了这些,心里不是滋味。他说:“你前夫真不是东西。”周慧莲摆摆手:“都过去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不用看谁脸色。”

“一个人久了,不孤单吗?”沈建平问。

周慧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建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慧莲低头写字的模样。她的侧脸很安静,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的亡妻走得太早,五十一岁,心梗,从发病到离开不过两个小时。那之后,沈建平以为自己不会再动心了。他觉得人到这把年纪,日子过了大半,情情爱爱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可周慧莲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他试探过几次。约她吃过饭,逛过公园,送过她一盒好一点的毛笔。周慧莲不拒绝,但也不肯更进一步。沈建平有时急了,话说得直白一些,她就笑:“老沈,你急什么?都这把年纪了,先处着看。”

这一“处着看”,就看了大半年。

后来是周慧莲主动提的。

那天两人在护城河边散步,初冬的风凉飕飕的。周慧莲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河面上漂着的一片枯叶,说:“老沈,我们搭伙吧。”

沈建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搭伙过日子吧。”周慧莲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但神情认真,“不领证,就是搭伙。你出房子,我出力气。我给你做饭、洗衣、收拾家,你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俩……也算有个照应。”

沈建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想的是正儿八经地办一场婚礼,请上几桌,告诉亲朋好友他沈建平梅开二度了。可周慧莲说的“搭伙”,听起来更像一种合作,而不是一场婚姻。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是真的喜欢她。

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手上有关节,可她说起话来生动得很,笑起来的时候,沈建平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十年。

搬家那天,周慧莲带的东西很少。两个蛇皮袋,一台缝纫机,几个衣架。沈建平说:“怎么这么少?”她说:“就这些家当,我全部身家了。”

沈建平听了,心里发酸,想给她添置点东西。周慧莲拦住他:“不用。我自己的衣服自己买,你留着你那点退休金吧。”

那台缝纫机放在了客卧的角落。周慧莲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阳光斜照进来,她穿针引线的样子,像一幅安静的画。

沈建平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晚上,沈建平铺好了床,换上了新买的被罩。大红的颜色,像新婚。他洗了澡,坐在客厅里,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周慧莲一直在客卧里,半天没出来。沈建平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慧莲,不早了。”

门开了。周慧莲站在门口,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几张纸。

“老沈。”她深吸一口气,“同房可以,但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沈建平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几张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抬头四个大字:搭伙协议。

周慧莲把协议递到他手里,说:“你看看,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咱们再商量。”

沈建平拿着那几张纸,只觉得纸面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他走进客厅,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看。

第一条:双方搭伙期间,生活费各出各的。沈建平负责水电煤气等房屋相关费用,周慧莲负责日常米面油盐等食材费用。

第二条:双方各自的财产独立。沈建平的房子归沈建平所有,周慧莲不得主张任何权利。周慧莲的积蓄和劳动所得归周慧莲所有,沈建平不得干涉。

第三条:双方各自的子女,由各自负责。周慧莲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沈建平为其女出资或提供担保。沈建平也不得要求周慧莲为其子女看管或照料。

第四条:若一方患病,住院费用由本人承担,对方自愿照顾,但不得强制。

第五条:任何一方提出终止搭伙,对方不得拒绝。终止时,周慧莲自动搬离沈建平房屋,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

沈建平越看,心里越凉。

这哪里是搭伙?这分明是一份随时准备散伙的合同。

他抬起头,看着周慧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慧莲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白纸黑字,对咱俩都好。”

“你觉得我图你什么?”沈建平的声音有些颤,“图你那个破缝纫机?还是图你那点退休金?”

周慧莲没生气,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老沈,我不是冲你这个人去的。我是冲咱们能平平静静过日子去的。可过日子,光有感情不行。感情是虚的,变化也快。这份协议,就是让咱们都踏实。”

沈建平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我不同意。这玩意儿签了,你哪天不高兴了,说走就走,我拦都拦不住。这不是搭伙,这是……是旅馆!”

“随你怎么说。”周慧莲也站起来,“你要是不签,也行。我明天就搬走。”

沈建平直挺挺站着,胸口像被棉花堵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的、安静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他问。

周慧莲垂下眼睛:“我谁也不信。我只信白纸黑字。”

沈建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前妻走的那天早晨,她还笑着跟他说:“你今天早点回来,我包了饺子。”那顿饺子,他到现在都没吃到。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他和前妻抱着孩子往医院跑。他想起女儿出嫁那天,前妻偷偷躲在厨房里哭。

他想起周慧莲说,她前夫喝多了酒,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她带着女儿躲到邻居家,半夜三更连双鞋都没穿。

他知道她受过苦。可这份协议,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还没开始过日子,就先把退路都想好了。

沈建平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客卧里,周慧莲也没睡。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也不想这样。

可她怕。

她怕再过上那种日子,怕自己四十五岁了,又把后半生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她不怕沈建平骗她,她怕的是自己离不开他。

协议是她的护身符。有了协议,她就还有退路。没有协议,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夜,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辗转。

天快亮时,沈建平起来了。

他走到客卧门口,轻声说:“慧莲。”

门里没有声音。

“那协议,我签。”他说。

门开了,周慧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真签?”她问。

“签。”沈建平说,“但我也有一条。”

“你说。”

“协议里加一条:双方搭伙期间,要真诚相待,互相关心。不得无故夜不归宿,不得背叛。”

周慧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丝笑。

“行。”她说,“我加上。”

沈建平从她手里接过那几张纸,走到书桌前,在末尾空白处,用笔一笔一划地写上:

“补充条款:双方搭伙期间,当如夫妻一般,相濡以沫,直至耄耋。若一方先走,另一方当为其送终。此条为不可撤销条款,与房屋财产无关。”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慧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的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肩头上。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我比你小那么多,肯定是你先走。你走了,我还得给你送终,我多亏。”

沈建平笑了,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亏就亏点吧。”他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反正你这份协议里,没写不许我吃亏。”

周慧莲“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早上,两个人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把那份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整整齐齐地签上各自的名字。一人一份,各自收好。

签完字,周慧莲叠被铺床,把大红被罩拍得平平整整。沈建平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一人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面,周慧莲洗碗,沈建平站在门口看。

“老沈。”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后饭我来做,衣服我洗,家里卫生我管。不过你打呼噜太响,得治。”

沈建平乐了:“你昨晚不是没跟我一个屋睡吗,怎么知道我打呼噜?”

“你们这墙薄。”周慧莲说,“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跟打雷似的。”

沈建平笑得更厉害了:“行,治。明天就去买那个贴鼻子的。”

周慧莲也笑了。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得她鬓角的白发金光闪闪。

沈建平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