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跪在急诊留观室的床边,一手托着女儿小易的后颈,一手把那支琥珀色的安神口服液瓶口轻轻凑到她发白的嘴唇边。
小易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刚咽下去不到半分钟,整个人猛地弓起背,四肢绷得像被狠狠抽紧的弦,嘴角慢慢溢出白沫。
林若尖叫着按响呼叫铃,护士冲进来时,小易的意识已经模糊,瞳孔对光几乎没了反应。
急诊医生先怀疑是病毒性脑炎,安排做了腰椎穿刺,结果脑脊液清亮,细胞数也在正常范围。等神经内科会诊完,病历上只落下“抽搐待查”几个字。
住院第三天,主治医生把林若叫到办公室,桌面上摊着那半盒口服液的说明书,“外感发热者忌用”几个字被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他语气很直接:从现在起,所有没经过医院同意的口服药、保健品,一律停掉,再私自给孩子用,出了问题医院没法负责。
林若站在走廊里,把剩下的整盒口服液塞进背包最底层,指尖无意间碰到旁边几瓶“小儿健脾颗粒”和“安神定志膏”。病房里传来婆婆打给丈夫陈志远的声音,又尖又碎:“我早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不能乱吃,她偏不听,现在好了,把孩子吃成这个样子。”林若没推门进去,背靠着墙,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虎口。
住院第七天,小易轻了三斤,脸色白得跟病房掉了皮的墙皮差不多。林若趁陈志远上班,拨通了之前邻居给的那个号码。周伯来得很快,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对襟褂子,手里没带任何药箱或器械。
他站在病房门口,先扫了一眼小易的舌苔,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没一会儿,眉头猛地沉了下来。
“这是外感失表,腻补留邪,邪气已经内陷心包了。”周伯声音不高,病房里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林若和刚赶过来的陈志远,“你们给孩子吃的那些补药,就像大冬天把湿气闷在屋里,越捂越散不出去,最后全烂在里面。现在得用辛温透表的法子,把邪气一点点往外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处方笺,上面用钢笔写了几味药,没标具体剂量,只写了各药的配比。
陈志远一把夺过处方,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你是谁?有医师证吗?我孩子还在正规医院住着,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他掏出手机就要拨打电话举报,婆婆也凑上来,指着周伯的鼻子骂他是骗钱的江湖郎中。
周伯没争辩,只是静静看着林若。林若攥着那团皱纸,指甲都陷进了掌心,最后趁丈夫转身的间隙,悄悄把纸团捡起来,塞进了自己口袋。
当天夜里,等陈志远在陪护折叠床上睡熟,林若轻手轻脚溜进开水间,用保温杯泡了那副汤药。药汁又苦又冲,小易刚闻到味就开始干呕,林若咬着心捏紧她的鼻子,灌进去小半杯。
结果不到十分钟,小易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浅黄色的呕吐物溅在白床单上。值班护士闻声赶过来,厉声追问她给孩子吃了什么,林若慌慌张张擦干净痕迹,只说是孩子喝水呛着了,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口。
喝药的第二天,小易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五,咳得一整夜没睡安稳,喉咙里呼哧呼哧像拉风箱。林若坐在床边,每一声咳嗽都像细针扎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婆婆总挂在嘴边的“西洋参补气”,下午探视换班的时候,偷偷跑去药店买了三克切好的参片,回来又躲进开水间,把参片掰碎混进汤药里一起泡。
三天后周伯第二次来,刚搭上小易的脉,手指还没搁够十秒,脸色瞬间就变了。他转头盯着林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她加参了。”
林若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周伯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药方,两下就撕成碎片,纸屑轻飘飘落在病床上。“你用参把刚透出来的邪气又堵回身体里,这下全前功尽弃了。这个病,我不治了。”
周伯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若追到电梯口,门刚好关上。她回到病房,小易又陷入昏睡,呼吸浅而快,像条被潮水冲到岸上的鱼。当天晚上,陈志远红着眼睛跟她说,已经帮她挂了精神科的号,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对,怕是得了焦虑症。林若没反驳,就坐在椅子上,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凌晨三点,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突然跌到四十以下,尖锐的报警声撕破了病房的安静。值班医生冲进来推了阿托品,心率才慢慢爬回六十。
林若浑身抖得停不住,跪在走廊的瓷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伯的话,自己偷偷加进去的那几片参,还有当初小易抽搐时嘴角溢出的白沫。
天刚亮,她按着周伯之前留的地址,摸到城郊一间旧平房。周伯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看见她转身就要往屋里走。林若“扑通”一声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膝盖磕得闷响:“周伯,我错了,我写保证书,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半句话都不反驳。”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她重重磕了两个头。周伯转过身,长长叹了口气,回屋拿出纸笔,让她写下字据:停用所有现成的补药,辞掉兼职,全天守着孩子,每天记录她的气色、吃饭情况和大小便,还要跟着学基础脉诊。
林若当天就去单位辞了职。陈志远知道后,没吵没闹,默默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公司宿舍。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找上门,要把小易接走自己带,林若死死把女儿抱在怀里,第一次对着婆婆吼出声:“谁也别想碰她。”
婆婆愣了几秒,甩下一句“你真是疯了”,摔门就走。林若坐在床上,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小易,开始背周伯给的脉诊口诀,用手指轻轻在女儿细瘦的手腕上找寸关尺的位置。
半个月过去,小易能坐起来喝粥了,脸色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发青的惨白,可心肌酶谱的化验单上,好几项指标始终比正常值高出三倍多。
周伯拿着化验单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心脉已经伤到实质了,这部分我没法靠汤药完全拉回来,只能先稳住,不让它再坏下去。”林若没说话,把化验单仔细叠好,放进了一个旧铁盒子里。
小易出院前,周伯提出来,孩子得彻底换个环境,去他郊外的草庐住一个月,用呼吸导引帮着调理气机,那里没电视没手机,完全静下来,身体的气机才能慢慢归位。
林若犹豫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收拾好行李,带着小易坐上了周伯叫来的面包车。草庐在半山腰,最近的镇卫生院在山脚下,开车要二十分钟,走路得一个多小时。
头一周小易状态好了不少,早上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还跟着周伯学简单的站桩。林若悬着的心松了大半,每天按周伯的嘱咐熬药、做饭。
第二十二天傍晚,小易突然说胸口闷,躺下没五分钟,嘴唇就开始发紫,整个人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林若伸手摸她的脉,跳得又乱又弱,像断了线的珠子。
周伯急得满头大汗,用掌根按小易的胸口,又在她后背反复推拿,一点用都没有。林若一把抱起女儿,冲出草庐就往山下跑。天黑后山路上全是碎石,她摔了两跤,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怀里的小易却始终被护得稳稳的。
冲到卫生院时,小易的呼吸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医生紧急做了除颤,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续心电图显示广泛心肌损伤,转到大医院后做心脏磁共振,确诊是病毒性心肌炎后遗症,部分心肌已经纤维化,得终身服用心血管类药物。
周伯坐在卫生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抖。他声音很低地说,是自己高估了气机调理的边界,低估了身体已经出现实质损伤的风险。
林若抱着刚缓过来的女儿,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却没说一句责怪周伯的话,只轻轻说了句:“我们走吧。”
小易出院后,林若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月,每天除了照顾女儿,其余时间都坐在电脑前打字。她把这些年给女儿用药的经过、周伯每一次的诊断、孩子病情的每一次反复,直到最后确诊心肌纤维化的全过程,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常看的社区健康公众号上。
文章里没提周伯的真名,只称他是“一位深谙气机之道的老先生”,也写了感谢他早期的介入,最后却明明白白写着:任何调理手段,都替代不了现代医学的急救和监测,尤其是身体已经出现器质性损伤的时候。
文章发出去第三天,周伯打来电话,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写的东西我看了,断章取义,把我一辈子做的事都抹黑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说完直接挂了机。林若再打过去,号码已经成了空号,点开微信,发现自己早就被移除了好友列表。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小易喊她喝水,才猛地回过神。
陈志远看到文章的当天晚上就回了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神躲躲闪闪的:“你终于想通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林若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小易的出院诊断书放在茶几上,“心肌纤维化,需终身服药”那行字,被水杯底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每天早上,林若都会把心内科医生开的药片数好,放在小易的掌心,看着她咽下去,再给她量一遍血压。
她再也没见过周伯。那些写满字的脉诊笔记和手抄的方子,全被她装进一个旧纸箱,塞到了床底下。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她会忽然想起半山腰的那间草庐、那张被撕碎的处方,还有那天夜里小易贴在她怀里微弱的呼吸,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蒙蒙亮。
陈志远再也没提过以前的事,却也从来不过问女儿每天吃的什么药,他对林若的每一个决定都只会点头答应,那种客气又疏远的态度,像在小心翼翼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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