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八十大寿那天,儿媳当着众人的面撕了他的存折。老人一言不发,从厨房端来煤炉,将七十六张存折一张张投入火中。十五天后,他收到了儿子从北京寄来的快递。
周明远推开儿子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时,手里攥着一个掉了皮的黑色钱包。钱包里是他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七十六张存折,从最早的一九九八年到如今,整整二十七个年头。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爸来了?”周倩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不冷不热,“坐吧,马上开饭。”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软得让他这个腰背佝偻的老人不得不挺直脊梁才能坐稳。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龙虾笑容满面。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便环顾四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他来得不多,每次都觉得陌生,墙角那盆绿萝倒是眼熟,是他去年春节带来的。
“爷爷!”外孙女小满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彩纸,“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个太阳,底下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铅笔线。周明远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认出谁是谁,但还是笑着摸了摸小满的脑袋:“画得真好,爷爷收着。”
“不行!”小满夺回彩纸,“这是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今天妈妈过生日!”
周明远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倩三十八岁生日。儿子周淮安半年前外派北京,临走前叮嘱他多来看看,他都记着,但周倩从不主动叫他。这次是周倩打电话让他来的,他当时还纳闷,来了才知道是生日。
“爸,洗手吃饭了。”周倩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脸上没什么表情。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周明远坐下,周倩给他盛了碗米饭,小满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窗外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吃到一半,周倩忽然放下筷子。
“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周明远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他发现周倩的表情变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淮安在北京那边,压力挺大的。”周倩的声音很平,“我们想在那边付个首付,差一些。”
周明远咽下饭,明白了。他放下碗,伸手去摸怀里的钱包。
“这些年,我攒了一些……”
“我知道您有存折。”周倩打断他,“淮安说过,您一直省吃俭用,存了不少。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了,小满明年要上学,这边的房子还有贷款,淮安那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远已经掏出来的那个破旧钱包上。
“爸,您那存折上有多少钱?”
周明远张了张嘴。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存折的事,连周淮安都不知道具体数目。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他留下八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进去。一年年下来,存折从一本变成七十六本,有定期的,有活期的,金额从三千到五万不等。
“大概……”他声音有些沙哑,“七十六万多一点。”
周倩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七十六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就七十六万?您存了一辈子,就七十六万?”
周明远听出她话里的意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退休早,工资不高……”
“可您是我们周家的长辈!”周倩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是淮安的爸爸,是小满的爷爷!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北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小满被吓着了,彩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周明远低头看见那张画,太阳照着三个人,那三个人里没有他。
“我……”
“七十六万能干什么?”周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北京一个厕所都买不起!您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您知道淮安在北京租的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您这一辈子,就知道把钱存起来,存起来,存起来!可您存了这么多年,存出什么了?您存出来的钱,连您儿子一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
周明远的手还在钱包里,那些存折硌着他的指尖。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窗外雨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无数颗小石子。
“您知道邻居家张奶奶吗?”周倩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儿子结婚,她拿了八十万出来。刘叔的女儿出国,他卖了一套老房子。可您呢?您就七十六万,还当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谁都不给看!”
她一把夺过周明远手里的钱包。
“我今天倒要看看,您这七十六万,到底是怎么存的!”
钱包被扯开,一沓存折散落在桌上。有泛黄的,有崭新的,大的小的,厚厚一摞。周倩抓起几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精确到分。
“一九九八年三月,存一千二。一九九八年五月,存八百。”她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抖,“一九九九年一月,存一千五。一九九九年四月,存九百……”
她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念。周明远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那些数字背后是他无数个清晨,在菜市场等收摊时捡剩菜叶的清晨;是他无数个傍晚,替邻居修自行车赚三块五块的傍晚;是他无数次路过面馆,咽着口水走开的午后。
“两千年,存三千六。两千零一年,存四千二……”周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存折被她翻得哗哗响,“两千零五年,存八千……两千零八年,存一万二……二零一二年……”
她停住了。
手里那本存折的余额栏写着:¥50,000.00。二零一二年三月存入,定期五年。
她翻下一本,余额¥30,000.00。再下一本,¥45,000.00。
“二零一五年,存两万。二零一六年,存三万。二零一七年……”
她忽然把存折摔在桌上。
“您告诉我,您到底存了多少钱?”
周明远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很平静。他知道这个数字,因为每个月他都会算一遍。那是他活着的意义,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加上利息……”他的声音很轻,“大概八十三万。”
“八十三万!”周倩抓起一把存折,“就八十三万!您知道我嫁给淮安的时候,我们家陪嫁了多少吗?十五万!我爸妈也是普通工人,他们给了十五万!可您呢?您娶儿媳妇,就给了两万块彩礼!”
“那两万……”周明远想说,那两万是他借的,还了三年才还清。但他没说出口。
“今天是我生日。”周倩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本来不想说的,真的不想说。可您知道吗?小满上幼儿园要交赞助费,淮安那边房东要涨房租,我这边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我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我……”
她说着,猛地抓起桌上那些存折,双手用力一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薄冰。七八本存折被她撕成两半,碎片散落在红烧鱼的汤汁里。小满哭了起来,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撕爷爷的本子。
周倩怔怔地看着满桌碎片,忽然转身冲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小满压抑的抽泣。周明远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伸出手,把那些沾了汤汁的存折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但撕碎了的纸,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他看了那些碎片很久。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煤炉是旧式的,周淮安结婚那年买的,用来冬天烧水。周明远从煤气灶上找到打火机,点燃了炉膛里的废纸。火苗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回到客厅,从钱包里掏出剩下的存折。七十六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他捧起一摞,走回厨房,一本一本投进炉火。
第一本,九八年三月的,一千二百块钱。那时候他刚退休,在街上捡废品,攒了三个月。
第二本,九八年五月的,八百块钱。那个月他发烧,没舍得买药,硬扛过去了。
第三本,九九年一月的,一千五百块钱。那年除夕,他在别人家门口徘徊了半小时,最后空着手回了家。
存折在火里卷曲,变黑,纸张边缘泛起焦黄,数字和印章在火焰中扭曲、消失。一本,两本,三本……周明远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佝偻的剪影。
周倩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卧室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她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小满躲在妈妈身后,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
最后一本存折投进炉火时,周明远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那是他去年年底存的,五万块,本想今年给孙子包个大红包。火舌舔上来,存折上的铅字“定期一年”在高温中模糊,融化,最终化作一片灰烬。
七十六本存折,二十七年的光阴,在这个雨夜化为灰烬。炉膛里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几下,也熄灭了。
周明远慢慢直起腰,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周倩身边时,他停了停。
“生日,要高兴。”他说。
然后他拿起沙发上那个破旧的黑钱包,打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走进光里,又走进黑暗,一步一步,下了楼。
雨还在下。周明远没有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经过那家面馆,门口的红灯笼在雨中摇晃。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周淮安考上了大学,他带他来吃面。那碗面八块钱,他没舍得给自己要一碗,就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
儿子吃得很快,头埋得很低。吃完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爸,”那时候周淮安说,“等我毕业了,挣钱了,天天带您吃面。”
周明远在雨中闭上眼睛。
他没告诉周倩的是,存折上那些钱的来源,有一半都是周淮安这些年寄给他的。儿子每个月往他卡上打两千,他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他想的是,等儿子需要用钱的时候,他能一下子拿出来,让儿子知道,爸爸还是有用的。
可七十六万,在北京,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笑了,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那天晚上周明远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发软。最后他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浑身湿透。雨渐渐小了,路灯昏黄的光穿过雨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包,空了,轻飘飘的。
他把钱包也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周明远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起来的时候,邻居赵婶来敲门,说周倩打电话来问情况,还说要给他送药。他说不用,自己吃了。
第五天,周明远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刘长河。刘长河拉着他喝豆浆,问起儿子在北京怎么样。他说挺好。刘长河又问儿媳妇孝顺不孝顺。他说孝顺。
“孝顺就好,孝顺就好。”刘长河拍着他的肩,“老了图什么?就图个儿女孝顺。”
周明远笑了笑,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第六天是周末,周倩带着小满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感冒药。小满扑过来抱住周明远的腿,仰着脸说爷爷我给你带了糖。
周倩在沙发上坐着,低着头抠指甲。过了很久才开口:“爸,那天……我……”
“没事。”周明远给她倒了杯水,“我心里没搁着。”
周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小满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周明远面前。
“淮安寄回来的,他说给您。”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周明远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敞亮的房间,落地窗外是北京的蓝天。另一张照片里,周淮安穿着整齐的衬衫,站在一个画架前,旁边摆着几幅油画。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爸,等忙完这阵,我回去看您。新房子装修好了,您来住。”
周明远翻到正面,照片上周淮安笑得很开心,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老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那是很多年前,周淮安上初中时画的。那年周明远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说等结果了,给儿子做石榴酒。后来树没养活,画却留下来了。
周倩说:“淮安在北京开了个画室,教孩子画画。他以前……一直不敢跟您说。”
周明远怔住了。他只知道儿子在北京做“文化方面的工作”,具体做什么,儿子没说,他也没问。他一直以为儿子是在什么公司上班,早九晚五,挣一份死工资。他没想到……
“他从小就爱画。”周明远喃喃道,“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笔,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还挺像。”
周倩的眼圈红了:“他画得真的很好。以前考大学,您非要他报会计,他不敢跟您顶嘴,就偷偷报了美术。后来被您发现了,您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周明远想起来了。那年周淮安拿回来的录取通知书,是美术学院。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骂了一整夜。他觉得画画没出息,养不活自己。他逼着儿子复读了一年,报了会计专业。儿子读了四年会计,毕业后却一天会计都没干过。
“他怪过我吧。”周明远说。
“没有。”周倩摇头,“他从来没怪过您。他说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满趴在茶几上,用彩笔在纸上画什么。周明远低头看,小满画了一个老人,坐在石榴树下,笑着。
“这是爷爷。”小满指着画说,“爸爸说,爷爷最喜欢石榴树。”
周明远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手有些抖。
那天下午,周倩帮他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周淮安寄来的快递里,还有一包石榴种子。周倩说,等春天到了,种下去,过几年就能结果。
周明远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没养活的小树苗。那时候周淮安才十三岁,天天给树浇水,盼着它长大。树死了之后,儿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在院墙上用粉笔画了一棵树,枝叶茂盛,结满了红通通的果子。
墙早就拆了,画也没了。但石榴树的样子,他一直记着。
第十天,周明远收到一张银行卡。快递单上是周淮安的笔迹,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爸,这些年您替我存的钱,我都知道。我画室开起来了,收入还行。这张卡您收着,想吃什么买什么,别省。过些日子接您来北京住,咱们的新房子有阳光,给您留了一间朝南的。”
周明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爸,那年您撕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恨过您。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您不是不想让我画画,您是怕我饿着。您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苦都吃过,您不想我也吃苦。”
“我现在挺好的。您放心。”
周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周淮安五岁时的照片,举着一张画,画的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那时候周明远的妻子刚走,他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儿子醒来,第一句话是:“爸爸不哭,我画个妈妈给你。”
那张画他留了三十年,画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画上的“妈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上面画了几根竖线当头发。但在那个五岁孩子的心里,那就是妈妈。
周明远把周淮安寄来的新照片也放进了相册,就放在那张画的旁边。照片里,儿子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笑得像个少年。
第十五天,周明远正在院子里翻土。周倩带着小满来了,还带了一棵石榴树苗。
“淮安说你喜欢吃石榴,”周倩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他让我买棵大的,能早点结果。”
周明远蹲下来,用手把土培实。初春的泥土还有些凉,但攥在手心里,觉得温温的。小满在旁边蹦蹦跳跳,说要给树浇水。周倩拿了个小水桶递给她,看着她歪歪扭扭地往树根上倒水,水洒了一半在地上。
“妈,”小满忽然仰起脸,“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周倩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也看着她。阳光从院子东边照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刚种下去的石榴树苗旁边。
“快了。”周倩说,“爸爸说,等石榴树开了花,他就回来。”
小满数了数手指头:“那还有多久啊?”
周明远蹲下身,把小满抱起来。这孩子跟他儿子小时候一样轻,一样软。他指着树苗说:“你天天浇水,它长得快,春天就开花。”
“那开了花,爸爸就回来吗?”
“嗯。”
小满搂住爷爷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周明远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他。他听见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动新栽的石榴树苗,叶子沙沙地响。
他想,过些日子,等树苗再长高些,他要给北京打个电话。告诉淮安,家里种了棵石榴树,长得挺好,等他回来,就能看见。
他又想,那张存折的事,就不提了。烧了的东西,就让它烧了吧。二十七年的光阴在火里化成灰,但日子还在往前走。屋檐下燕子开始筑巢,新土湿润,春天快来了。
小满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去追一只蝴蝶。周倩在树苗旁蹲下来,用手把土又拍实了些。阳光越发暖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周明远站在石榴树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泥土里的种子一样,悄悄发了芽。
院子里的石榴树种下去第七天,周明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坑旁边看。土还是湿的,周倩和小满隔两天就来浇水,水浇得太多,周明远怕把根泡烂,又拿铁锹在旁边挖了条小沟排水。
第八天早上他去看,树苗最顶端的那个芽苞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点嫩绿。他蹲在那儿看了半晌,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赵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头,说老周你蹲那儿看什么呢,一块石头也能看半天。他说看树呢,赵婶说你那是树吗,光秃秃一根棍子。他没接话,心里却高兴,那点绿色旁人都看不见,他看见了。
第十一天,周明远收到周淮安寄来的第二个快递。这次是个画框,不大,也就A4纸的尺寸,里面裱着一幅水彩。画的是他熟悉的老院子,院墙是土黄色的,墙根长着几丛野草,一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周明远认得那个秋天。那年周淮安上高二,学校组织写生,要去城外乡下住三天。路费加食宿一共一百二十块钱,周明远拿不出来。周淮安说算了,不去了,在教室里也一样画。后来周明远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扛水泥的零活,干了四天,挣了一百五十块。他给儿子送去的时候,写生队已经走了。周淮安拿着那笔钱,在画室里对着照片画了这幅画。
画上的院子比实际的漂亮,墙上的裂缝没了,门上的漆是新的,连院子里那棵早就死了的石榴树,在画里都枝繁叶茂,挂了满树的果子。周淮安把现实里没有的东西,全画进去了。
周明远把画挂在客厅正中间,原来挂挂历的地方。挂上去之后他退后几步看,觉得屋里亮堂了不少。
第十五天傍晚,周倩带小满来吃饭。周明远做了红烧肉,炖了条鱼,还炒了个青菜。小满扒着桌子沿看那幅画,问爷爷这是什么地方。周明远说是老家,小满说不像,老家我去过,没有石榴树。周倩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看了看那幅画,眼睛红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倩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那天的事,我一直……”
“行了,”周明远在水龙头底下洗碗,“翻篇了。”
周倩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周明远的手泡在热水里,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周倩忽然伸手把碗接过去:“我来洗。”
周明远也没争,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去看小满画画。小满趴在茶几上,用彩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抹抹,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画的是个人,头发花白,弯着腰,旁边有一棵小树苗。
“这是爷爷在种树。”小满说。
周明远把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了自己上衣口袋里。
第二十天,周明远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北京的,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周淮安的声音:“爸。”
周明远嗯了一声,攥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画收到了吗?”
“收到了。”周明远说,“挂客厅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淮安说:“爸,我买了下个月初的票,回去住几天。”
周明远握着电话的手有点抖,他说:“回来好,家里种了棵石榴树,等你回来看。”
电话里传来周淮安笑的声音,很轻,但周明远听见了。他说:“我知道,小倩跟我说了。爸,那棵树……”
“树活了,”周明远打断他,“芽都冒出来了。”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周淮安说:“好,那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就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他。他摸了摸上衣口袋,小满画的那张纸还在。他掏出来又看了看,那个弯腰种树的老人,脸上画着弯弯的笑。小满不会写字,在画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周明远把画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他起身去了院子,月光淡淡的,石榴树苗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那个裂开的芽苞,比早上又张开了一点,两片嫩叶已经能看出形状了,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十三天,周倩下了班过来,带了一卷墙纸,说客厅那面墙太素了,要贴点东西。周明远说不用折腾,周倩不听,踩着凳子把那面墙贴了一半。贴到挂画的地方她停下来,把那幅水彩取下来,小心翼翼在背面贴了层保护膜,又重新挂上去。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她忙活,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陌生。儿媳妇来家这么多年,除了过年过节,很少有这种不为什么的亲近。他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说我去烧壶水。
水烧开了,他给周倩倒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周倩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说爸你买的什么茶。他说超市打折的,不贵。周倩把茶杯放下,说你以后别买这种了,我下次给你带好的来。
第二十五天,小满幼儿园放学,赖在爷爷家不走。周明远给她煮了碗馄饨,她吃了一半,忽然说爷爷,爸爸回来给我带什么礼物?周明远想了想,说你爸给你画画。小满说不要画,要芭比娃娃。周明远笑了,说那你跟爸爸说。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说算了,画也行,爸爸画的比芭比娃娃好看。
周明远看着她低头吃馄饨的样子,忽然想起周淮安小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去。一顿饭吃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时候穷,每一粒米都金贵。如今日子好了,小满的碗里总剩半碗,周明远看着心疼,又不好说什么。
第二十八天,周明远去了趟花鸟市场。他转了三个来回,最后买了一袋有机肥和一把小铲子。回来给石榴树松了土,施了肥,又在树根周围铺了一层碎石子。刘长河路过,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这是打算把树当孙子养啊。周明远说差不多。
刘长河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儿子要回来了?”
“下个月初。”
“回来好,”刘长河说,“回来热闹。到时候叫上我,喝两盅。”
“行。”
刘长河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你那个存折的事,我听赵婶说了。我说你糊涂,烧它干啥?那是你的养老钱。”
周明远蹲在树旁边,拿手指去拨那些碎石子,让它们铺得更均匀些。他说:“烧了就烧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刘长河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周明远一个人在院子里蹲到天黑,把树根周围的石子一颗一颗摆好,摆成一个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屋。
第三十天,下了一场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新叶上像洒了一层碎银子。周明远撑着伞站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在雨里精神得很,顶端那对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翠生生的。枝干上又鼓出了几个新的芽点,一个挨一个,排着队似的。
周明远数了数,七个新芽。他把伞往树那边偏了偏,怕雨太大把嫩芽打坏了。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流进刚挖好的排水沟里。
第三十一天,周明远接到周淮安的电话,说票买好了,四月三号下午到。周明远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三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觉得不够,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他放下电话开始收拾屋子。客厅的茶几擦了,沙发套换了干净的,周淮安那间卧室的床单被罩全拆下来洗了,晾在院子里,风一吹鼓鼓的,像船帆。小满放学回来看见了,跑过去把脸贴在被罩上,说爷爷,有太阳的味道。
周明远在厨房做饭,听见院子里小满咯咯的笑声,手里的菜刀顿了顿。他抬头看窗外,阳光正好,被罩在风里飘着,小满追着被罩的影子跑。他忽然觉得,这房子,这院子,这厨房里冒出来的热气,都有了活气。
第三十二天,周倩下了班没直接走,坐在客厅里看那幅水彩。周明远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说你吃了再走。周倩接过面,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爸,淮安回来,我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
周倩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北京那边画室稳定了,淮安想把我们都接过去。小满上学,那边教育资源好。您……”
她看着周明远,把剩下的话咽了咽:“您也一起去。”
周明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话。他走到客厅另一边,假装去够高处的东西,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去北京?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这个小城里,最远去过省城,还是三十年前厂里组织旅游。北京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概念,在地图上巴掌大一块地方,可那里住着他儿子。
“我去了,”他背对着周倩说,“你们那个新房子,住得下?”
“住得下,给您留了间朝南的。”周倩的声音很轻,“淮安之前就说了,那间房谁也不动,给您留的。”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慢慢放下来,转过身:“再说吧,等你爸回来,咱再商量。”
周倩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面吃完,碗洗了,带着小满走了。走的时候小满在门口喊:“爷爷,等我爸回来,咱们一起去北京!”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天的傍晚,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得通红。他回屋看了看日历,后天,后天儿子就回来了。
第三十三天,周明远起了个大早。他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够掉了。石榴树又蹿高了一截,那七个新芽已经长成了七片叶子,绿得发亮。他蹲在树旁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最顶端那片叶子,叶面光滑,凉丝丝的。
赵婶过来串门,看见他蹲在那儿,说老周你儿子明天回来吧?他说是。赵婶说你瞧你那高兴样,嘴都合不拢了。周明远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脸,说哪有。
赵婶笑着走了,临走撂下一句:“高兴就高兴呗,装什么装。”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也在笑。
第三十四天,四月三号。
下午两点,周明远就开始坐不住了。客厅里坐一会儿,起来去厨房转一圈,又去院子看看树,再回到客厅坐一会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巷子口有棵老槐树,他坐在树荫底下,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路。
三点,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周明远一个个看过去,都不是。
四点,太阳偏西了。周明远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又坐回去。赵婶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他,说喝点,别急,火车哪有不晚点的。他喝了,眼睛还盯着路口。
四点半,一辆出租车从巷口拐进来。周明远心跳了一下,站起来。车停了,后门打开,先是下来一双皮鞋,然后是一截深蓝色的裤腿,然后是整个人。
周淮安比半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画筒。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巷子两旁的房子,然后看见了大槐树底下的周明远。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谁也没动。周淮安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扬,眼眶却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周明远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儿子一把抱住了老子。
周淮安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半年前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宽,瘦是瘦了,肩背却厚实了。周明远的脸埋在儿子肩头,闻到他身上有颜料的味道和火车上的烟味。他抬起手,在儿子背上拍了拍。
“瘦了。”他说。
“回来吃您做的饭,就能胖回去。”周淮安的声音闷闷的。
松开的时候周淮安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弯腰拿起地上的画筒:“爸,给您带了幅新的,挂在您屋里。”
周明远接过画筒,掂了掂,不重。他说进屋进屋,你妈给你留了间房,床都铺好了。话说出口才想起,周淮安他妈早就不在了。他愣了一下,周淮安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周淮安说:“爸,我知道,您一直把家里收拾得干净。”
进了院子,周淮安一眼就看见那棵石榴树。他走过去,蹲下来,像周明远每天早上做的那样,仔细看着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活了。”他说。
“活了。”周明远站在他身后。
周淮安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手指头微微发颤。他蹲在那儿很久没起来,背对着周明远,肩头轻轻耸动了两下。周明远没过去,转身进了厨房,说我去做饭,你爱吃的红烧肉。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响,笃笃笃,这回听着不像倒计时,倒像某种欢快的鼓点。周淮安在院子里蹲够了,站起来,进了客厅。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彩,脚步顿住了。
画是他二十年前画的,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寄回来的了。可画上的院子,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有那棵画上去的石榴树,他都记得。画这幅画的时候他十七岁,在画室里对着照片一笔一笔描。那时候他想,等以后挣钱了,一定在院子里种一棵真的石榴树。后来真种了,没养活。再后来他去了北京,这事就搁下了。
没想到他爸替他记着。
周淮安在画前面站了很长时间,直到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混着肉香和回忆的气味全吸进肺里。然后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爸,我帮您。”
“不用,你坐着去。”
“我给您打下手。”
周淮安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把池子里的青菜捞起来,一根一根洗。水龙头哗哗响着,父子两个在灶台前忙活,一个切肉,一个洗菜,谁也没说话。灶火呼呼地烧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周明远把切好的肉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腾地窜了满屋。
周淮安洗完了菜,站在旁边看他爸翻炒。周明远的动作还是利索的,颠勺的时候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翻了个个儿,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格外深。
“爸,”周淮安开口,声音不大,“那个存折的事,小倩跟我说了。”
周明远颠勺的手没停:“嗯。”
“她说您……”周淮安停了停,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她把存折撕了,您自己把剩下的烧了。”
“烧了。”周明远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几十本纸片子,搁那儿也是搁着。”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边上。
“爸,这张卡里有十万。画室上个月的收入,我留了周转的,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您拿着,以后别省了,想吃啥买啥。”
周明远瞥了一眼那张卡,没接。他把锅里的肉盛出来,又倒油炒青菜。铲子刮着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留着,”他说,“北京花销大。”
“我够花。”
“你那画室刚开起来,用钱的地方多。”
“爸。”周淮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点哽咽,“您就收着吧。您替我存了这么多年钱,也该轮到我替您存了。”
周明远的手停下来。锅里的青菜还在滋滋响,但他没动,就那么握着锅铲站着。厨房里只有油锅沸腾的声音,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淮安。儿子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站在灶台边上,抿着嘴,眼眶是红的,但神情是认真的,那种从小就有的倔强劲儿,到现在也没变。
周明远伸出油乎乎的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了五个指印。
“行。”他说,“我收着。”
周淮安笑了。那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把剩下的那点红全压了下去。他伸手去端那盘红烧肉,周明远说烫,他说不怕烫。指尖碰到盘沿的时候缩了一下,还是端起来了,端着往客厅走。
周明远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灶台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卡是新的,塑料片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那天晚上小满和周倩也来了,一家四口围在桌边吃饭。红烧肉烧得软烂,青菜炒得脆生,鱼汤炖得奶白。小满吃得满嘴油,举着筷子要夹最大那块肉,周淮安给她夹了,又给周明远夹了一块,给周倩夹了一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比前些天圆了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新叶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几片叶子应该又大了一圈。
周明远坐在桌边,嘴里嚼着肉,眼睛看着对面的儿子。周淮安正在给小满擦嘴,一只手托着女儿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纸巾,动作笨拙又小心。周倩在旁边笑他,说你擦个嘴都能把孩子弄疼。周淮安说我这不是好久没擦了,生疏了。小满翻了个白眼,说爸爸你太笨了。
一桌子笑声,把屋顶都快掀翻了。窗外有夜鸟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融进笑声里,春天夜晚的风暖融融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明远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小满画的那张画还在,折得方方正正的。他摸了摸,就放心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攒下什么大钱,没给儿子铺过什么好路。可他养大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儿子又娶了一个好媳妇,还生了一个好孙女。如今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
周淮安说,结了果做石榴酒。周明远说好。他这辈子没喝过几回酒,但儿子做的,他喝。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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