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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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来一阵“碳水脸”的妖风,把上网冲浪的群众吹得七零八落。有主播说自己的腮帮子肉“是每天吃馒头吃出来的”,有网友说戒掉主食后的下颌线“终于摆脱了廉价感”,有人说妈妈做的手擀面被同事嘲笑“要把碳水脸遗传给下一代”,更有博主疾呼:“如果‘碳水脸’出现在30岁之前,这辈子就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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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虑“碳水脸”的人眼中,面部浮肿发胀、下颌线模糊、皮肤暗沉松垮,都是“碳水”惹的祸;而“发面馒头”“包子”“大饼”这些碳水食物,更是用来描绘贬低“碳水脸”的绝佳比喻。我们祖祖辈辈吃的主食,一夜之间成了“原罪”。从“直角肩”“精灵耳”到“A4腰”的网络审美霸凌愈发癫狂,这一次如法炮制的“碳水脸”标签,终于成功恶心到了所有中国人。

为“碳水脸”买单的人,到底在焦虑什么?

是焦虑健康吗?碳水化合物是人体三大能量营养素之首,供给每日总能量一半以上。这么重要的能量物质,不吃才是不健康。长期严重限制碳水摄入,可能导致注意力涣散、情绪不稳、女性月经紊乱,甚至影响肝肾代谢。碳水的问题从来不是“吃不吃”,而是“怎么吃、吃多少、吃什么类型”。这些难道不是常识吗?

是焦虑审美吗?在以瘦为美的当下,所谓“戒碳水后面部线条变清晰”,不过是热量摄入减少导致的全身性体脂下降,说白了就是饿瘦了。把复杂的营养学问题简化为“碳水=丑”,忽略的是总量、搭配、个体差异等关键因素。一张脸的状态,是基因骨骼、年龄作息、激素分泌、运动习惯等多重因素共同决定的,为何全怪到一碗米饭头上?

说到底,焦虑的是阶层。碳水太基础了,基础到人人都不可或缺,但这反倒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底层”标签。一些博主将吃米饭馒头讥讽为“廉价多巴胺”,将日常饮食行为称作“阶层跌落”。更衍生出“蛋白脸”“生酮脸”等概念,声称以高蛋白饮食为主的面部状态更高级。

一句“穷人碳水脸,富人蛋白脸”,将精瘦、骨感标为精英的象征,把肥胖、松垮的面部打上穷和弱的烙印。热搜开始讨论“中国哪些地方碳水脸最多”,进一步引爆地域和阶层歧视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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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标准从来不是中立的,它天然有着阶层区隔的功能。当“戒碳”被包装成“自律”“精致”“精英生活方式”,当吃主食被嘲讽为“廉价”“不高级”“低配人生”,这已经不是在谈审美,而是在用饮食划界区分“我们”和“他们”:谁更轻盈,谁就更高级;谁戒掉主食,谁就脱离了“底层”。这种论调蔑视普通人的生活,以贬低大众来抬高自己,自鸣得意地试图换取虚无缥缈的优越感。

与“碳水脸”类似的概念在历史长河中并不新鲜,“农”在中文语境中同样长期被赋予贬义。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人们排斥的不是“农”,而是“贫”。然而,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农业文明中,却有人羞于谈农、耻于食谷,难道不是莫大的讽刺?

中国自古就是农业大国,悠久的历史也是一部农政史,孕育出灿烂的中华农耕文化。“江山社稷”里的“社稷”指的就是土地和五谷之神,而“五谷丰登”寄寓着人们对农业丰收与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愿。中国人的主食结构,本就是几千年生活习惯与农业文明共同塑造的结果。北方面食、南方米饭,是先辈顺应自然、适配本土物产的生存智慧,更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文化传承,沉淀着地域风俗、家族记忆与人间烟火。

以米面为代表的碳水主食,曾是无数国人梦寐以求的稀缺品。饥饿留下的惨痛记忆刻进了骨子里,也因此塑造了传统认知:面容圆润、气色充盈,是热量摄入充足、身体健康最直接的表现,代表着福相和气运。

到了今天,多少人的奋斗让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吃饱饭,粮食反倒被踩在脚下,这恐怕是对“忘本”最生动的诠释。污名化碳水,本质上是在打造“农耕文明是低等文明”的群体无意识。一个以米面为主食的农业文明大国,何来“低级”之说?否定碳水,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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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谁在恬不知耻地贩卖“碳水脸”焦虑?

谁获利,谁出力。在炮制“碳水脸”的产业链上,流量掮客负责制造话题,商家跟进推销产品,平台算法推波助澜。自媒体们完成发明新词、制造焦虑、收割流量的套路后,各路带货者顺势就把高蛋白零食、黑咖啡饮料、代餐粉、轻食套餐、减脂课程、抗糖丸、医美项目端上了桌。平台算法对情绪化、简单化、对立化内容天然偏爱,在火上浇油的推流中收割了更多用户留存和广告收入。这条利益链上的“蚂蚱们”看似关心你的健康,实则只惦记你的钱包。

“碳水脸”闹得这么凶,也算是精准找到了人性的弱点:主食没有垃圾食品有滋味,“戒”起来更容易呗!就好像熬夜简单、早起困难,在权衡中放弃了最无感却最重要的长期健康,选择了真正廉价有害的短暂快乐。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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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加之,把越基本的东西鼓吹得越有害,越容易利用反差实现哗众取宠的目的。为何没有人宣扬“炸鸡脸”“奶茶脸”“甜品脸”?居心叵测的人想偷偷踩几脚物美价廉的米面主食,以为没人撑腰,结果精心打造的“碳水脸”标签终于引发众怒,只因冒犯了所有“中国面孔”。

一个热知识:大脑是消耗碳水最多的器官。吃饱吃好了,聪明的“碳水脑袋”才想得明白这些“碳水脸”命题是真是假。

作者:陈威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