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我在宿舍里叠被子,门口突然进来两个纠察,板着脸说他们接到举报,我私自偷开部队的吉普车出去兜风,还差点撞到人,要我立即去营部交代问题。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被子角差点攥出印子来。这事我确实干了,昨天晚上趁着训练结束、连长去开会的机会,我偷偷拿了车钥匙,开着那辆北京212吉普绕着营区跑了三圈,过了一把车瘾。但我没撞到人,我跑的都是人少的路段,拐弯的时候我特地按了喇叭,就算有人听见动静也肯定不会被刮着蹭着。

纠察把我带到营部的时候,营长赵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他是那种面相特别严肃的人,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嘴唇紧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砰一声响,吓得我后脖子一紧。

"周小兵,"他喊我的名字,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子扎进木头里,"你知道部队的装备管理条例吧?"

"知道。"我低着头。

"知道你还偷开?"赵长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这辆车是营部唯一的战备车辆,你一个刚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说话。

他在桌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头点着桌面:"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团里值班室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反映营区里有不明车辆高速行驶,差点冲进步兵连的队列?周小兵,你这叫严重违纪!按条例,够得上除名处理!"

我抬起头想解释:"营长,我没冲队列……"

"闭嘴!"他打断我,"现在不是你狡辩的时候。我已经跟指导员通过气了,这事报上去,起码是个记大过,严重了直接退回原籍。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的嘴唇动了动,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到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照片,纸边都被汗浸软了。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穿老式军装的男人,眉目之间和赵长河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照片里的人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眼神亮堂堂的,不像赵长河这样一身的威严和距离感。

赵长河见我手在兜里摸索,皱眉说:"你干什么?"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照片被我捏得有点皱。我往前递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营长,你认得他吗?"

赵长河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搪瓷缸子还握在手里,半杯水微微晃动。

营部的窗户开着,外面传来出操的口令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但这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水温凉下去的声音。赵长河看了那张照片足有七八秒,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缸子,伸出手把照片接了过去。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91年秋,南疆,兄弟连。"

赵长河的指肚在那一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照片,你从哪来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营长,你先把处分决定往后压一压,我跟你说个事。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开除我。"

赵长河把照片捏在手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我说:"坐下说。"

我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面冰凉,我的屁股只沾了个边,后腰挺得笔直。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件事,关系到的不只是我这身军装能不能留下来,还有赵长河心里藏了五年的一个结。

第一章

我叫周小兵,1977年生人,河北沧州人,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我爹在村里开了个修车铺,专门修拖拉机、三轮车和农用车,我从小就在机油和扳手堆里长大,没上过什么学,高中毕业以后在家帮我爹干了两年活。96年春天征兵的时候,我动了心思。我爹说你去吧,部队能学技术,回来有饭吃。我妈抹着眼泪给我缝了床新被子,又往我包里塞了两瓶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闷罐车到了部队驻地,分在北方某集团军装甲旅下面的一个营,营区在山区里,四面全是秃山,冬天冷得哈气成冰,夏天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冒油。新兵连三个月我瘦了十斤,但我骨头硬,干啥都不怵,三公里能跑进十一分半,器械练得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分到老连队以后,我干的是汽车修理兵,正好对路子,扳手一拿手就顺,连里的几台解放卡车有点小毛病我都能捣鼓好。

我偷开的那辆北京212吉普,是营部赵长河的指挥车。这车在营区里是宝贝疙瘩,平时锁在车库,钥匙由营部通信员保管,一般人摸都不让摸。但我留意了很久,通信员小刘那几天刚好休假,钥匙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用的是那种老式挂锁,我拿铁丝一捅就开了。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实在手痒,趁哨兵换岗的空档溜进宿舍楼,摸出钥匙,又钻进车库,把那辆吉普发动了。

那辆车发动的声音我至今记得清楚,低沉的嗡嗡声从引擎盖底下传出来,方向盘握在手里,比修车时候拧螺丝的感觉带劲多了。我挂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一抖就蹿出去了。营区的路是水泥铺的,夜里路灯昏黄,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说实话,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乐极生悲,我在拐弯的时候没留神,车灯扫过步兵连的训练场,正好一队列兵在搞夜间体能训练,带队的是个排长,当场就炸了,抄起对讲机就报告了值班室。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把车开回车库锁好,钥匙放回原处,溜回宿舍,心想没人看见我就咬死不认。结果第二天一早,纠察就找上门了,说是有人从车牌号查到了营部那辆212,再一排查晚上谁没在宿舍,我的铺空着,一逮一个准。

赵长河听完我讲偷车这部分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男人:"你先别扯别的,告诉我,这照片到底哪来的?谁给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营长,这照片是我爹给我的。我入伍前一天晚上,他把照片塞给我,说你到部队以后,如果有机会,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这个人。他说这个人叫方建国,跟他是一个村的,91年秋天在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我爹说方建国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家里就剩一个老母亲,他走以后老母亲没人照应,后来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

赵长河的手停在照片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继续说:"我爹说,方建国当兵的时候,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战友,姓赵,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91年那次任务,两个人一起去的,但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战友后来给方建国家里寄过钱,寄了好几年,但方建国的老母亲搬走以后就断了联系。我爹让我到部队以后,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姓赵的战友,替方建国的老母亲捎个话,说他娘一直惦记着那个战友,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赵长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爹叫啥?"

"周福生。"

赵长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周福生……我记得。当年我去方家送抚恤金和遗物的时候,你爹是村支书?不对,村支书姓刘……你爹是干啥的?"

"我爹在村里开修车铺,不是村支书。"我说,"但他跟方家是邻居,两家隔一道矮墙。方建国当兵以前,跟我爹关系就好,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的。91年秋天消息传回村里,说我爹的兄弟没了,我爹好几天没吃饭,后来方家老太太要搬走,还是我爹赶着驴车帮她把东西拉到镇上车站的。"

赵长河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然后把照片轻轻推回我面前。他的手粗大,指关节上有老茧,推照片的动作却很轻,好像怕把那张旧纸碰碎了似的。

"周小兵,"他说,"你昨天偷开车的事,我先压着不报。但处罚不能免,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去营部当一个月勤务,每天擦车、扫地、打水、跑腿,那辆212以后归你管,你给我把它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赵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威严:"但是你记住,这事没完。我留你在营部,不是因为给你面子,是因为你爹跟你说的那些话。方建国……他是我兄弟。"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哗响。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营长,"我说,"方建国的老母亲……你后来找过没有?"

赵长河没回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找过。92年春天我去过一趟沧州,但是人已经搬走了。村里人说他娘受了刺激,精神不太好了,被她娘家那边的人接走了,具体去哪没人说得清。我在镇上住了一宿,第二天挨个问了几个村,都没打听到。后来部队任务紧,我就再没去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你爹给你这张照片的时候,没说他娘去哪了?"

我摇头:"我爹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方建国的老母亲姓钱,叫钱秀兰,娘家是隔壁县的,但具体哪个县、哪个村,他也没记住。方建国走以后,老太太整天坐在门口哭,后来有一天突然就走了,东西都没收拾几件。"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搬到营部来住。晚上的时候,你再好好给我说说,你爹还跟你说过方建国的啥事。"

我从营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十月底的天气,山里的风硬邦邦的刮在脸上。我站在营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赵长河还坐在桌子后面,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连队收拾东西的时候,同班的战友围过来问东问西。下铺的老李说:"小周,营部的人来找你啥事?听说你偷开营长的车了?你真牛掰,那车我摸都没摸过。"

我没细说,只含糊道:"挨了顿批,调去营部打杂一个月,算将功补过。"

老李咂咂嘴:"那你运气好,搁别人身上,至少是个处分。"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跟你说,营长那个人铁面无私,去年有个老兵偷喝了库房里的酒,直接给退回去了。你这事他能轻轻放下,指定有别的缘故。"

我没接话,把铺盖卷好,脸盆牙缸塞进挎包里,又翻了翻床底下的纸箱子,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那本日记是我爹给我的,封皮是蓝色的塑料皮,里面一个字没写,他说让我在部队记点东西,以后回家给他看看。

下午两点多,我背着铺盖卷到了营部。营部在营区东头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会议室和值班室,二楼是营长和指导员的办公室兼宿舍。赵长河住在二楼靠东头那间,我被打发到一楼楼梯口旁边的小屋里,那屋平时放杂物,腾出来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就算是我的住处了。

我把铺盖铺好,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是营部的赵指导员,叫赵文斌。他跟赵长河同姓,但没有亲戚关系,是山西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赵长河的暴脾气正好相反。

赵指导员靠在门框上,打量了我两眼,说:"周小兵是吧?营长跟我提了,说调你过来帮忙。你以前在连队干啥的?"

"修理兵。"我站起来,有点紧张。

"懂车?"赵文斌推了推眼镜,"那正好,营部那辆212平时没人正经保养,你来了就归你管。不过我可提醒你,别再偷开着跑了,上次是营长压下来的,下次我可保不了你。"

我连连点头:"指导员你放心,我肯定不犯了。"

赵文斌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眼镜片前面飘散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小周,你跟营长之间是不是有啥事?他上午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好久。我进去找他签字,他走神了,钢笔都把纸戳破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含糊地嗯了一声。

赵文斌也没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先收拾,晚上食堂开饭自己去打,营部的人不用跟连队排队。对了,营长让你晚上七点上去找他,别忘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方建国穿着85式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两颗虎牙露出来,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爹跟我说过,方建国当兵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到村口送他,他背着行李包走在最前面,回头冲大家喊:"等我立了功回来,请全村人喝酒!"

但他没回来。

我爹说消息传来那天,是秋天,玉米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方家老太太坐在地头上哭了一整天,后来还是我爹和几个邻居把她架回家的。部队来人的时候,我爹帮着张罗了后事,方建国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就剩一个老母亲,丧事办得冷冷清清。

我把照片重新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营部一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有部队演习的照片、领导视察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前几年的老兵退伍合影。我凑近了看,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见了赵长河,那时候他还穿着老式军装,肩膀上扛着少尉的牌,脸比现在瘦一些,眼神里没这么多皱纹。

我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通信员小刘。他休假回来了,背着一个大挎包,看见我愣了下:"你是新来的?"

"周小兵,调过来帮忙一个月的。"我说。

小刘把挎包放下,上下打量我,脸上挂着点不太自在的笑:"哦,我听说了,就是你开的那车?兄弟你胆子真大,那车钥匙藏床头柜里你都能翻出来,我服了。"

我没好意思接话,他倒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你运气是真不错,营长平时最恨人动他的车,去年有个副连长想借车去团部,他都没借。你一个新兵蛋子偷开,居然没被重办,是不是有啥门路?"

我说没有,就是挨了顿骂。

小刘撇撇嘴,没再追问,拎着挎包上了楼。我站在走廊里,听着他脚步咚咚地踩在楼梯上,心里琢磨着晚上七点该跟赵长河说啥。我爹让我打听的事,我算是歪打正着找着人了,但赵长河对方建国老母亲的下落也一无所知,那这事到这儿就算断了,我没法跟我爹交代。

晚饭我在营部小食堂吃的,跟赵文斌和小刘一桌,赵长河没来。赵文斌说营长下午去团部开会了,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让我先等着。我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心里装着事,食不知味。

吃完饭回了小屋,我点了灯,拿出日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96年10月28日,晴。见到营长的第一天,他认识方建国。"写完我就把本子合上了,靠着墙坐在床上发呆。

那天晚上等到快九点,赵长河也没回来。我躺在床上,听着营区里传来的晚点名口号声,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被冻醒了一次,山里的十月底,夜里温度降得厉害,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吉普车的方向盘、赵长河看照片时的眼神、我爹在修车铺里弯腰干活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起来把营部走廊的地拖了一遍,又拎着水桶去擦那辆212吉普。车停在车库里面,我打了一桶水,拿抹布把车身上的灰擦干净,又蹲下来擦轮毂。车轮上的泥巴硬了,我用小刷子一点点抠,抠完了又拿干布把水渍抹掉。

正蹲着干活,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赵长河站在车库门口,穿着作训服,帽子戴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下有点发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这么早就起来了?"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看车轮,"擦得挺干净。"

我说我在家干惯了活,闲不住。

赵长河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车库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出操,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方建国当年在新兵连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干活不惜力。我们一个班的,他是河北人,我是山东人,地域挨着,说话口音都差不多,很快就熟了。"

我没接话,蹲在旁边听着。

"91年那会儿,部队在南边执行任务。"赵长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们俩分在一个组,他当尖兵,走在最前面。那天下午,我们在一个山坳里遇到了情况,对方火力很猛,我们被压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方建国说他从侧边绕过去,把火力引开,让我带人从正面突。"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得慢,咽下去之后继续说:"我当时不同意,说要绕也是我去,他比我跑得快,应该留在正面。他跟我争了半天,最后他说,老赵你家里还有爹娘要养,我家里就一个老娘,我娘身子骨硬朗,不用我操心。说完他就窜出去了。"

赵长河的手指在搪瓷缸的边沿上慢慢摩挲,指关节泛白。

"他把火力引开以后,我们正面突过去了。但等我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那片山坡上了。"赵长河的声音低下去,"我把他背回来的,他身上的血把迷彩服都浸透了,我喊他名字,他还能听见,他说老赵,你帮我跟我娘说,让她别等我回家过年了。"

车库里面很静,只有操场上的口号声隐约传来。我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赵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我说:"方建国的后事是我办的。他娘的地址我抄下来了,后来也寄过钱,寄了两年,但93年秋天再寄的时候,汇款单被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我那时候升了副营长,手头事多,托了几个人帮忙打听,都没打听到。后来就搁下了。"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转身要走出车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周小兵,你爹让你打听这事,说明他心里还记着方建国。这挺好的。你在营部的这一个月,除了干活,你自己也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啥办法能找到他娘。你要是能找到,我给你记一功。"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我蹲在吉普车旁边,好半天没动,早晨的风从车库门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脑勺凉飕飕的。

第二章

我在营部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营部门口的台阶扫一遍,再去车库把212擦一遍,然后去食堂打饭,给赵长河和赵文斌的办公室各送一份。赵长河起得早,六点多就在办公室坐着看文件,我去送饭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只说放桌上就行。赵文斌起得晚一些,我敲门进去他还在洗脸,让我把饭放他桌上。

除了这些杂活,我主要负责那辆吉普车的日常保养。我找了个本子,把每次擦车的时间和车况记录下来,哪天换了机油、哪天充了气、哪天检查了电路,都记清楚。赵长河有时候会下楼来看一眼,站在车旁边转一圈,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通信员小刘跟我熟了以后,话开始多起来。他比我早入伍一年,老家是河南的,个子不高,嘴巴特别能说。有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他端着碗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哎,小兵,我发现营长这几天心情好像好了一点,以前他老黑着脸,今天早上居然哼了两句歌。"

我说那是好事。

小刘拿筷子扒拉着米饭:"不过我还是好奇,你那天到底跟他说啥了?我休假回来就听说你调来了营部,好多人都在猜,说你是不是营长老家的亲戚。"

"不是亲戚。"我说,"就是认错态度好,营长给了个机会。"

小刘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了话题说:"对了,周末团部放电影,你去不去看?听说新片子,打仗的。"

我说去。

在营部待了几天以后,我慢慢摸清了赵长河的一些习惯。他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常年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但很少抽,偶尔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点一根。他晚上睡得晚,办公室里灯能亮到十一点多,但早上又起得早,睡眠时间估计也就五六个小时。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利索,从不说废话,批评人的时候直截了当,表扬人的时候也就一句"干得不错"。

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看见他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是河北沧州那一带的。他见我进来了,随手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表情有点不自然,说:"放那儿就行。"

我没多问,放下文件就出来了。但心里记着这事,赵长河在查沧州的地图,说明他还在惦记方建国的老母亲。

周末下午,营区放电影,操场上支了块银幕,放映员在调试机器,幕布上有一块光斑晃晃悠悠的。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人群后面,小刘坐在旁边嗑瓜子,赵文斌也来了,端了杯茶坐在最前排。

电影放的是《大决战》,演到一半的时候,小刘捅了捅我的胳膊,朝旁边努嘴:"你看营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没坐马扎,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树底下,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银幕上的画面。他的脸在银幕反射的光里明灭不定,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影散场以后,人群陆陆续续散了。我起身要走,听见赵长河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小兵,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站在树底下,等周围人都走远了,才开口说:"我托人查了一下,方建国他娘的娘家,可能在衡水县那边的钱家屯,但不太确定。我打算下周请两天假,跑一趟看看。"

我一听,心里一振:"营长,我跟你一块去吧。"

赵长河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才来营部几天,请假不好批。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安心待着干活。"

我说:"那边我熟,河北那一带我爹跑运输的时候都走过,路我认识。"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但那之后几天,他没再提这件事。我每天照常干活,擦车、扫地、送饭,空闲的时候就拿出那本蓝色日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我把方建国的情况从我爹跟我讲的那些话里一点点回忆出来,记在本子上:他家的位置,他娘的相貌,他村里还有哪些老邻居。零零碎碎的信息凑在一起,也没多少实质内容,但我总觉得多记一些总有用。

有一天傍晚,我擦完车准备回屋,路过营部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传出来几句。是赵长河和赵文斌。

赵长河说:"……我查了一下,衡水县那边有个钱家屯,但离镇上还有二十多里路,不通班车。"

赵文斌说:"你真打算自己去?老赵,你这身份,一个营级干部跑去下面的村子里找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要不我替你去?"

"不用。这事我得亲自去。"

"就因为那个牺牲的战友?这么多年了,你寄的钱人家也没收,算是仁至义尽了。"

赵长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赵文斌,你少跟我说仁至义尽这种话。方建国是我背回来的,他娘我找不到是我不对,跟别人没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赵文斌说:"行行,我不劝你。但你下周去的话,团里那边你得提前打招呼,万一有急事找你找不到人。"

"我知道。"

我在门外站了一下,赶紧轻手轻脚走了。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就算赵长河不带我去,我也得想办法跟着。我爹让我打听方建国的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线,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赵长河送饭的时候,趁他把搪瓷缸端起来的空档,说:"营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去找方建国他娘的时候,带上我呗。我跟你去,路上我能给你开车,你那辆吉普我摸熟了,山路我都能开。"

赵长河端着缸子喝了一口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道:"而且方家跟我家是邻居,方建国他娘跟我爹也熟,我去认人好认。你一个人去了,就算找到钱家屯,也不一定能认出老太太。"

赵长河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好半天他开口:"你会开车?"

"会。我爹修车铺里那些拖拉机、三轮车,我十二三岁就会开了。"

"我那辆是吉普,跟三轮车不一样。"

"原理差不多,我开过。那天晚上我不就开着跑了一圈嘛……"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赶紧闭嘴。

赵长河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但过了一会儿,他居然点了头:"行,周六早上六点,车库门口等我。超过五分钟我就不等了。"

我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赶紧退出去。

接下来几天我干活格外卖力,不光把212擦得锃亮,还把车里的油路电路全检查了一遍,把能换的小零件都换了,又加满了油。小刘说我魔怔了,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辆车。我没理他,就是想着周六能开这辆车跑一趟长途,心里就激动。

周五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营部有部军线电话,平时不让随便用,但赵文斌特批我用了十分钟。电话接通以后,是我爹接的,他那边的声音杂音很大,我说爹,我到部队以后打听到方建国战友的下落了,就是我们营长。我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真的?他姓赵?"

"对,姓赵,叫赵长河。"

我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你跟他提方建国了?他咋说的?"

"他说方建国是他战友,91年牺牲的,他一直在找方建国的老娘,但是没找着。爹,方建国他娘到底搬哪去了?你真不知道?"

我爹在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个大概,好像是被她娘家兄弟接走的,但具体在哪我没打听。那时候你刚上初中,家里事多,我也顾不上。小兵,你要是能找到他娘,替爹给她磕个头,就说方家邻居周福生还惦记着她呢。"

我说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营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辆212吉普安安静静地停在车库里。我走过去摸了摸引擎盖,铁皮冰凉,但心里热乎乎的。

第三章

周六早上五点四十我就醒了,根本没睡踏实,做梦都在开车。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军装,把那张方建国的照片贴身放在上衣内兜里,又揣了几个馒头一瓶水当路上的干粮。

六点整,赵长河准时出现在车库门口。他没穿军装,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上戴了顶棒球帽,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看起来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走吧。"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钻进驾驶室,他坐在副驾驶,把布包放在脚边。我发动车子,引擎嗡的一声响起来,我挂上档,轻轻给油,吉普车平稳地滑出了车库。出了营区大门,沿着山间的公路往东开,早晨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野里那种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长河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指一下路,大部分时候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山。我专心开车,山路弯多,有的地方坑洼不平,212的悬挂硬,颠得屁股生疼。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从山区上了省道,路况好了不少。

到了中午,我们在路边一个小镇停下来吃饭。小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杂货铺和饭馆。我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跟赵长河进了一家面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擦着桌子招呼我们坐下,问吃啥。赵长河要了两碗牛肉面,又点了两个凉菜。

等面的功夫,赵长河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手写的地址。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说:"钱家屯,衡水县下面的一个行政村,但我问过几个人,有人说那个村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合乡并镇以后改成了别的名字。"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上除了地址还有几行备注,是赵长河的笔迹,写着"钱秀兰,约60岁,娘家兄弟叫钱世友,务农"之类的信息。他把能找到的线索都写在上面了。

面端上来以后,我俩呼噜呼噜吃了,赵长河付了钱,我抢着付他没让。出了面馆,站在街上,赵长河四下看了看,说:"找个当地人问问。"

他拦住一个骑三轮车路过的大爷,掏出烟递了一根,客客气气地问:"大爷,麻烦问一下,原先的钱家屯现在改成啥名字了?"

大爷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想了想说:"钱家屯啊,那地方现在划到东张镇了,叫钱家村。从这条路往东走,过了桥,看见一棵大歪脖子树往北拐,再走个五六里地就到了。"

赵长河谢过大爷,我们上了车继续走。按照大爷指的路,过了桥,果然看见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歪向一边,像是在给路人指路似的。我往北拐上了一条土路,路窄了不少,两边是刚收完庄稼的田地,玉米秆子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墙,有的顶上是瓦,有的是茅草。我把车停在村口,和赵长河下了车。

村子里很安静,路是土的,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有点潮。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了也不怕,歪着脑袋瞅了两眼继续啄地。赵长河站在村口打量了一下,然后朝最近一户人家走过去。那家院子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大娘,"赵长河站在院门口,客客气气地问,"请问钱世友家在哪?"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钱世友?你找他有啥事?"

"我是他外甥的一个战友,过来看看。"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指着村东头说:"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不过钱世友去年走了,家里就剩他闺女在。"

赵长河愣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我俩沿着她指的路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口有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早摘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两间瓦房,门虚掩着。

赵长河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敲了敲门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

"你找谁?"女人问。

赵长河说:"请问这是钱世友家吗?我是来找钱秀兰的。"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上下打量赵长河:"你是我姑的什么人?"

赵长河沉默了两秒,说:"我是她儿子的战友,当年在南边一起执行任务的。"

女人的眼神忽然有点复杂,她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

我们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屋里光线有点暗,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凳子,墙上挂着几幅旧年画。女人让我们坐下,去倒了碗水放在桌上,说:"我爸去年冬天没的,我姑在我爸没了以后,就搬到我这边住了。但她今年开春以后身体不太好,我送她去镇上卫生院看了,说是心脑血管的毛病,现在在镇上的养老院住着,方便照应。"

赵长河端着水碗,半天没动,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姑……她现在还好吗?"

女人叹了口气:"就那样吧,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经常念叨我哥的名字。你是……你就是那个姓赵的战友吧?"

赵长河点了点头。

女人说:"我姑以前老提你,说你给家里寄过钱。后来我爸把我姑接过来以后,地址换了,可能就没收到了。我爸走之前还念叨,说那个姓赵的战友是个好人,可惜我哥走得太早。"

赵长河坐在板凳上,背微微弯着,两手捧着水碗,没说话。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说不上来是啥滋味。赵长河这个人平时多硬气啊,在营部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但此刻他坐在那间昏暗的农房里,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头。

"养老院在哪个方向?"赵长河问。

女人说:"镇东头,过了桥就是,门口挂着牌子,叫东张镇敬老院。"

赵长河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子上:"大妹子,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姑的医药费啥的,我来想办法。"

女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要你的钱。"

赵长河把钱按在桌上没收回:"你收着。我欠你哥的,还不清。这钱你给你姑买点营养品。"

女人推让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送我们出来,站在院门口那棵石榴树底下,说了句:"你们要是去敬老院看我姑,别说是我哥的战友,她现在一听这个就犯病,老哭。"

赵长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石榴树底下,风吹着她碎花棉袄的衣角,脸色平静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疲惫。

上了车以后,赵长河没说话,我发动车子往镇上开。十几分钟就到了东张镇,镇子比中午吃饭那个小镇稍大一些,有一条像样的柏油路,路两边有几家商店和饭馆。敬老院在镇东头,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围着一个小院,院里种了几棵冬青。

我把车停稳,赵长河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敬老院的大门,沉默了好半天。我坐在驾驶座上不敢出声,等他开口。

过了得有五六分钟,他说:"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营长……"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赵长河的声音很平,"她看见我,就知道我是他儿子的战友了。刚才她侄女说了,老太太听不得这个。你进去替我看一眼,看她过得咋样。回来跟我说就行。"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他那个样子,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我下了车,推开敬老院的铁门,院子里有个护工正在晾被单,问我是谁,我说是钱秀兰家亲戚,过来看看她。

护工指了指最东头那间屋:"老太太住那屋,这个点应该在休息。你去吧,别吵着她。"

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底下放着一把藤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盖着一床旧花被,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没敢走进去,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老太太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蜡黄。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轻轻把门拉上,退了出来。护工问我咋不进去坐坐,我说老太太睡着呢,我改天再来。

走出敬老院大门的时候,赵长河还坐在车里,双手扶着方向盘,头低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问不出口的东西。

"她在睡觉。"我说,"看着还行,屋里挺干净的,被子也厚。"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吉普车掉了个头,往镇外开去。路过敬老院大门的时候,他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车速没减,从院门口一晃而过。

回去的路上,天慢慢暗下来了。赵长河开了一段路以后,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说:"你来开吧,我歇会儿。"

我换到驾驶座上,他坐在副驾驶,头靠着窗玻璃,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他一直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山路弯弯曲曲,车灯的光照着前方灰白的路面,我开得很稳,不敢踩急刹,怕把他晃醒。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回到营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营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我把车开回车库停好,熄了火。赵长河睁开了眼睛,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行了,今天辛苦你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说,"周小兵,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说知道了。

他往营部小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说:"你爹让你打听的事,你算是办成了。方建国的娘我看见了,就在那儿住着,以后我能常去看她。"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了。我站在车库里,鼻子里还闻着汽油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手里握着那副冰凉的车钥匙,心里说不上来是踏实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敬老院那扇半掩的门,床上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还有赵长河坐在车里望着大门不敢进去的样子。五年前他背回了方建国的遗体,五年后他找到了方建国的娘,却连面都没敢见。我琢磨不透他心里的疙瘩到底有多大,但我想,那大概不是一个外人能替他想明白的事。

第四章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我在营部干满了赵长河说的一个月期限,按理说该回连队了。但赵长河没提让我走的事,赵文斌也没说,我就一直住在营部楼梯口那间小屋里,继续干着擦车跑腿的活。

十二月初,营区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屋顶和操场上白茫茫的。我早上起来扫雪的时候,赵长河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周小兵,你把你东西收拾收拾,从连队搬过来住吧,营部缺个司机。"

我拿着扫帚愣了一下。营部没专门的司机编制,以前用车都是临时从连队抽人,赵长河这话等于是把我正式留在营部了。我赶紧应了声好。

搬过来以后,我的待遇没太大变化,还是住那间小屋,但不用再管连队的事,只管那辆212和营部的杂务。小刘跟我熟了以后,晚上经常到我屋里串门,嗑着瓜子跟我闲聊。他说营长是个怪人,以前从来不往家里打电话,也不让家属来队,但最近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要打一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我心里猜到是敬老院那边的事,但没说破。赵长河每隔半个月左右会找理由出去一趟,有时候说去团部办事,有时候说采购物资,每次都开那辆212,有时候带上我,有时候一个人走。我知道他是去看钱秀兰。

有一次我跟着去,车停在敬老院门口,他照例不下去,让我进去送东西。我提着一兜水果和两袋奶粉进了那间屋,老太太这回醒着,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院子。护工说她今天精神还行,我跟她聊了两句,她说话含含糊糊的,有时能搭上腔有时答非所问,但看起来挺安详的。

我把东西放在她桌上,她瞅了我一眼说:"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方建国战友的兵。

她听了"方建国"三个字,反应了一下,然后点着头说:"建国啊,他当兵去了,过年不回来。"说完又扭过头看窗外去了。

从屋里出来以后,我跟赵长河说:"老太太精神还行,就是认不太清人。"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车子发动以后他忽然说:"下回你去的时候,买两件厚棉袄带去,我上回看见她身上穿的那件太薄了。"

我说好。

快到年底了,部队开始搞年终总结和考核评比。赵长河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开会,晚上写材料,经常十一点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送夜宵上去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攒了好几个烟头。

他说你放那儿就行,我泡了杯浓茶,把饼干放在他手边就下来了。

有一天晚上,赵文斌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坐在我屋里的行军床上,推了推眼镜说:"小周,营里年底要报一批先进个人和嘉奖,我跟营长商量了,打算给你报个嘉奖。"

我有点意外:"我干的就是些杂活,有啥好嘉奖的。"

赵文斌笑了笑:"你来了以后,营部那辆车再没出过毛病,营长出门办事也方便了。加上你这个人踏实,干活不偷懒,连里面对你评价也不错。嘉奖不算啥大荣誉,但对你以后转志愿兵或者提干都有好处。"

他说完把那张纸递给我看,上面写着我半年以来的工作表现和推荐理由。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挺热乎的。

赵文斌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营长让我跟你说,上次你帮他办那件事,他心里有数。他不会亏待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赵文斌知道赵长河出去看方建国他娘的事,他知道多少我不确定,但他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一概不问,该办的都替赵长河办得妥妥当当。

临近春节,营区里开始挂灯笼贴对联。赵长河批了我和小刘的假,让我们回家过年。小刘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走了,我本来也打算走,但赵长河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过年不回去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腊月二十九我要去一趟东张镇,想让你开车送我去。回来以后你再走,我多批你两天假。"

我说没问题。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提前热了车,赵长河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把包放在后座,上车以后说了句:"走吧。"

去东张镇的路我跑了小半年,已经轻车熟路了。到了敬老院门口,他这回没说不进去,跟我一起下了车。他站在大门口犹豫了几步,最后还是迈腿进去了。

钱秀兰坐在屋里,护工正给她喂药。赵长河走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她盯着赵长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那个谁……你跟我家建国……"

赵长河站在她面前,弯下腰,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她床边,声音有点紧:"大娘,我是长河。建国以前跟我说过,让我有空来看看您。"

老太太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但没抬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建国过年回来吗?"

赵长河顿了一顿,嗓子眼滚动了一下,说:"回,他今年过年就回来。我替他先来看您。"

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回来就好,过年包饺子,他爱吃韭菜馅的。"

赵长河蹲在床边,把她床头的被角掖了掖,又把她桌上的药瓶摆整齐,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对护工说:"麻烦您多照顾她,有什么需要您给我打电话,我把号码留这儿了。"

护工连声说好。

我们从敬老院出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比刚才更冷。赵长河走得很快,我紧跟在后面,看他大步跨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上车以后发动了车子,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车子开出镇子上了省道以后,赵长河忽然伸手在兜里摸烟,掏出来一根,点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被风抽出去,在冷风里瞬间散了。他抽了大半根,忽然开口说:"周小兵,你说我是不是挺怂的?"

我没接话。

他掐了烟,把烟头扔出窗外,说:"五年前我敢替方建国挡枪,五年后我看见他娘连句实话都不敢说。这算什么。"

我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想了半天才接了一句:"营长,你跟她说建国过年回来,那是骗她,但你去看她,那是真心的。骗她是为了让她好过,真心是您自己的事。两样不冲突。"

赵长河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停好车,赵长河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明天收拾东西回家吧,初八之前回来就行。多给你三天假。"

我说谢谢营长。

他点了点头,上楼去了。我站在车库里,把车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熄了灯,锁好车库门。回到屋里,我拿出那本蓝色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腊月廿九,营长去看老太太了。他还是没说实话,但他替方建国尽了心。"

春节那几天我在家过的。我爹问起方建国他娘的事,我把经过跟他说了一遍。我爹坐在修车铺的板凳上听我讲完,拿着扳手的手停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那个姓赵的营长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在他手下好好干,别给人家丢人。"

我把方建国那张照片留在了家里,我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照片上摩挲着那张笑脸,然后把照片夹进了自己的老相册里。他说:"你回部队以后,替爹给那位营长带个好,说周福生谢谢他。"

我说好。

初七那天我就回了部队,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一天。营区里过年的气氛还没完全散,操场上还留着初一早上升旗的旗杆。小刘还没回来,营部就我跟赵长河两个人,白天他值班,我在屋里没事做,就去把212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的时候,赵长河从楼上下来,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我说:"你回来得挺早。"

我说在家也没事,早点回来给您帮忙。

他点了点头,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新年红包。"

我接过来捏了捏,挺厚的,赶紧摆手说不要。赵长河把信封往我怀里一塞:"拿着。你爹让你带的好话我收到了,这是我对他的谢意。方建国他娘那边的事,你帮我跑了多少趟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推辞,把信封收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营长。

赵长河笑了一下,难得见他笑。他那张国字脸笑起来也不怎么好看,嘴角扯得有点生硬,但确实是笑了。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对着我摆了摆手,说:"晚上食堂包饺子,你来帮忙。"

我说好。

第五章

春节过后,部队进入春季训练阶段,各项任务紧了起来。赵长河比以前更忙,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在团部开会,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办公室的灯还是亮到很晚,但烟抽得比以前少了。

三月的一天,赵文斌突然找我谈话。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神色比平时郑重。他说:"小周,团里有个通知,说是今年要选一批基层骨干去军区汽车技工学校培训,学期一年,出来以后安排到各营做技术骨干。我跟营长商量了,打算推荐你去。"

我愣了一下:"去上学?"

"对,带薪上学,算服役年限。"赵文斌推了推眼镜,"你修车的手艺在营里算拔尖的,又是营长看好的人,这个机会你得抓住。回来以后不说提干,至少能转个志愿兵,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利。"

我心里又惊又喜,但也有些犹豫:"那营长这边谁给他开车?"

赵文斌笑了:"你走了我再给他找司机。你以为营部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赵文斌递给我一张表格,说:"你拿回去填,下周交给我。这事我跟营长已经定了,你只要自己愿意就行。"

我拿着表格从办公室出来,正碰上赵长河从外面回来。他看见我手里的表格,问:"指导员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去不去?"

"去。"我点头。

赵长河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去了好好学。一年以后回来,营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心里热了一下,大声说:"谢谢营长!"

那之后一段时间,我开始填表、准备材料、体检,忙了一通。四月初,正式通知下来了,让我五月去军区报到。我算了算时间,走之前还能再跑一趟东张镇,替赵长河去看看钱秀兰。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开着212跟赵长河一起去了东张镇。这次赵长河主动进了敬老院。钱秀兰的精神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一些,能坐起来靠在床上说话了。她看见赵长河,嘴唇动了动,眼神亮了一下,喊了一声:"长河?"

赵长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应了一声:"大娘,我来了。"

老太太伸出手,赵长河把手递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老太太的手枯瘦,像一把干柴,握着赵长河厚实的手掌,摇了摇,说:"你上回说要来看我,你真来了。"

赵长河笑了笑,声音很温和:"我以后常来。您身体怎么样?"

"好,好着呢。"老太太点了好几下头,然后又问,"建国呢?建国咋没跟你一块来?"

赵长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变:"建国任务忙,让我跟您说,他年底就回来看您。"

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任务要紧,让他忙吧。你跟他说,饺子我给他留着。"

我在旁边站着,听着这些话,鼻子里酸酸的。赵长河演得很好,声音、表情都挑不出毛病,但我看见他握着老太太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从敬老院出来以后,赵长河靠在车边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了,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天蓝得透亮,院墙上的几棵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忽然说:"周小兵,你到了学校,好好学。以后不管在哪,记着,当兵的人骨头得硬,心不能硬。"

我站直了,敬了个礼说:"是。"

他摆了摆手,说别整这虚的,上车走吧。

五月五号,我收拾好东西去军区报到了。临走那天早上,赵长河送我到营区门口。他穿了一身干净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站在那辆212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年以后回来,你要是技术不过关,我可不要你。"

我说保证过关。

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我背着包站在营区门口,看着他走回营部那栋小楼,步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笔直。清晨的阳光照在营区的柏油路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黑线。

我上了去军区的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车窗往外看着营区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心里很踏实。

军区的技工学校在省城边上,校舍挺新,操场比我们营区的大得多。来的学员来自各个部队,有陆军的、空军的,还有几个武警的,都是各部队挑出来的骨干。我被分在汽车维修专业,课程从发动机原理到底盘构造,从电路故障排查到整车拆装,排得满满当当。

学校里日子过得快,每天上课、实操、自习,业余时间还要出操搞体能。我底子好,修车的手艺本身就有一套,加上老师讲得细,学起来不吃力。班上有个甘肃来的战友叫马建平,个子不高,手特别巧,我俩经常凑在一起捣鼓发动机,拆了装装了拆,配合得挺默契。

有一次实操课,老师让我们排查一辆老解放卡车的电路故障。我和马建平一组,拿着万用表捅了半天,我顺着线路一路摸到点火线圈,发现是接头氧化了。马建平拿砂纸打磨了一下,重新接上,点火一试,车着了。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说:"干得不错,你俩这组可以免修下周的电路课。"

我跟马建平击了下掌,心里美滋滋的。

课余的时候我给营部写过几封信,写给赵长河,也写给赵文斌。信里说学校的情况,说学的东西,说在这边过得咋样。赵长河没回过信,但赵文斌回了一封,信上说营里一切正常,212我走以后小刘在开,老是熄火,赵长河骂了好几次。信末尾说,营长让我好好学习,别惦记车的事。

我看了笑了半天,小刘那技术我是知道的,换挡都老打齿,让他伺候那辆212确实难为他了。

到了七月,学校放了半个月暑假,学员可以回原部队探亲。我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营区。到营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天热得不行,蝉在树上叫成一片。我背着包走进去,门口的哨兵还认识我,笑着打了声招呼说回来了。

我先去了营部,小刘看见我就喊:"哎哟,小兵回来了!"他跑过来给我一个熊抱,说你现在可是学校里的秀才了,有啥新技术教教我。

我说教你修车你行吗,他就缩脖子。

赵文斌在办公室,我进去敬了个礼,他摘下眼镜打量了我一番,说:"黑了,壮了。学得咋样?"

"还行,老师教的都能跟上。"

赵文斌点了点头:"营长在团部开会,晚上回来。你先去歇着,晚上一块吃饭。"

我回了那间小屋,里面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上的铺盖卷都叠得好好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字迹是赵长河的。我拆开看了,里面就几行字:"好好学习,别惦记营里的事。你爹的身体咋样,你自己打电话问问。钱秀兰那边我上个月去看过了,身体还行。"

信很短,连个落款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写这封信不容易。赵长河这个人嘴笨,让他说点软话比登天还难,能写几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晚上赵长河回来了,我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说:"壮实了。走,吃饭去。"

晚饭小食堂做的几个菜,赵长河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赵文斌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他举杯说:"这一杯,欢迎周小兵回来探亲,学有所成。"

我赶紧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酒辣得我直呲牙。赵长河笑了,赵文斌也笑。小刘在旁边嚷着也要喝,赵文斌给他倒了半杯。

酒桌上气氛难得轻松,赵长河没谈工作,只问了问学校的情况。我说课上讲的新技术,比如电喷发动机的检修,电子点火系统的原理,他听着点点头说:"这些东西营里的车暂时用不上,但以后迟早要普及,你学了就不亏。"

我说对,所以我把笔记记得很仔细。

吃完饭以后,赵长河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彩色照片,背景是敬老院的小院,钱秀兰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旁边蹲着一个人,正是赵长河。他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脸上带着点笑,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堂堂的。

"上个月拍的。"赵长河说,"护工帮照的。她精神好的时候能说不少话,有时候还能认出我来。"

我看着照片,说:"老太太气色好多了。"

"嗯。"赵长河把照片收回抽屉里,"你下回去东张镇,自己过去看看她。她认得你,上回你送水果去她还念叨来着。"

我说好。

假期过了十天我又回了学校。走的时候赵长河没出来送,我在营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212停在车库门口,引擎盖被晒得反光。小刘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好好学啊,回来教我怎么换挡不熄火!"

我笑着上了车。

第六章

在学校又待了半年,到了年底,课程基本结束,大部分时间都在实习基地轮训。我跟马建平分在一个组,天天泡在修车台上,手被机油泡得发黑发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但技术是实打实地长进上来了,不光汽油机,柴油机的喷油嘴、柱塞泵我也能拆装调试,整车大修一个人就能拿下来。

97年开春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技能比武,每个专业挑尖子参加。我和马建平都被选上了,实操项目是整车故障排除,在规定时间里找出并排除三处预设故障。我抽到的车是一辆东风EQ140,上台以后我先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进气有问题,打开空滤一看滤芯堵死了,拆下来换个新的。然后检查油路,发现高压油管有个接头松动,漏气,拧紧以后重新排气。最后一处是电路,万用表一搭,搭铁线虚接,重新接线紧固。全程下来用了二十七分钟,排在全组第三。

马建平比我快,二十分钟搞定了,他排查电路特别有一套,老师都夸他。我俩一个拿了第三一个拿了第二,学校发了奖状和一支钢笔,我写信寄回营部了。

五月份结业典礼,军区来了领导讲话,发了结业证书和技能等级证书。我站在大礼堂里,周围都是穿着各色军装的战友,心里有点恍惚——一年前我还在营部擦车,一年后我已经在军区技术骨干的名单上有名了。

回营区那天是五月中旬,天已经开始热了。我下了火车又倒了班车,到营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这回我没先去找人,而是直接去了车库。那辆212还在,车身灰蒙蒙的,轮胎气压明显不足,轮毂上有干泥点子。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一下试试,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没着,再打了一次才勉强启动起来,怠速不稳,排气管突突地跳。

我正蹲在引擎盖前面检查化油器,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刘的声音响起来:"哎哟我的祖宗,你总算回来了!这车你走了以后我就没让它好过,营长骂了我多少回了!"

我回头笑了笑:"你看看你,把车养成什么样了。"

小刘凑过来蹲在旁边,一脸苦相:"我哪会修车啊,能开得动就不错了。你快给弄弄,明儿营长用车呢。"

我拿工具把化油器拆下来清洗了一遍,又调了怠速螺丝,把火花塞清了清,重新装上。再发动,声音顺多了,排气管也不突突了。小刘在旁边拍巴掌:"还是你厉害。"

晚上赵长河回来以后,我们碰了面。他看了我的结业证书,翻了两页,放在桌上说了句"不错"。然后说:"明天开始,你还干老本行,营部的司机兼修理工。另外还有件事,团里最近在搞装备普查,营里的车辆都得过一遍,你正好接这个活。"

我说行。

从第二天起,我开始把营里所有车辆摸了一遍底。营部除了212,还有两辆解放CA10B运输车,两辆北京212指挥车(其中一辆归团长专用),外加一台轮式拖拉机。我把每辆车的里程、保养记录、故障情况一一登记造册,该换的油换了,该换的滤清器换了,电路接头全部重新紧固了一遍。

赵长河有时候过来看,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看我蹲在车底下拧螺丝。等到我钻出来一身油污,他递给我一块干布,说:"擦擦手,吃饭了。"

六月初的一天,赵长河忽然跟我说:"这周末我再跑一趟东张镇,你要没事跟我去。"

我说好。自从我离开营部去学习这一年间,他每隔一两个月就去看钱秀兰,有时候跟护工通电话了解情况。老太太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稳定,能吃能睡,只是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了。

周末一大早我们出发了。到敬老院的时候,护工说老太太刚吃完早饭,精神还行。赵长河进去跟她坐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上车以后他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发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愣了好一会儿。

我问他咋了。

他说:"老太太今天问我,建国啥时候回来,我说年底。她又问,年底是哪一天,我说腊月二十八。她说那我记着。"

赵长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我还能骗她多久。"

我没接话。这种话没法接,怎么接都不对。我发动车子,往营区的方向开。赵长河一路上没说话,车窗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麦子抽穗的清香。

回营区以后不久,团里下了个调令,把赵长河调到团后勤处当副处长,算是提拔了一格。赵文斌接任营长。赵长河走之前的那几天,营部里的人都在忙着他交接的事,他倒是挺平静的,该签的字签了,该交接的账目对了一遍,晚上还照常去食堂吃饭。

临走那天,他把办公室里最后几样东西归进纸箱。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在敬老院跟钱秀兰合拍的照片,放进了纸箱最上面。然后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了兜里。

他抱着纸箱走到门口,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周小兵,以后我不在营部了,你好好干。赵文斌这人脾气好,但你别仗着他脾气好就偷懒。"

我说我不会。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钱秀兰那边,我以后去就少了,你帮我盯着点。护工的电话我留给赵文斌了,有事你多照应。"

我点头说营长你放心。

赵长河走了以后,营部安静了不少。赵文斌当营长是另一种风格,他管事细腻,喜欢开会商量,跟赵长河那种拍板就干的作风不一样。但对我不错,我干的还是那些活,名头上挂了个营部车管员,负责全营车辆的调配和维修。

七月份的时候,我抽空自己跑了一趟东张镇。这回赵长河没去,我一个人开着212去的。到了敬老院,钱秀兰正坐在院里一棵槐树底下乘凉,护工搬了把椅子放在她旁边,我坐下来跟她说话。

她看了我半天,喊出了一个名字:"建国?"

我说大娘,我不是建国,我是他战友的兵。

她哦了一声,又说:"建国过年回来,他说的。"

我心里一紧,想岔开话题,问她热不热、要不要喝水。她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跟他说,娘等他,啥时候回来都行。"

我攥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好,我转告他。"

那天下午我在敬老院待了两个多小时,帮护工给老太太洗了件衣服,又把她屋里的窗户擦了一遍。走的时候护工送我到门口,跟我说:"老太太最近老是念叨建国,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屋里转,问她找啥,她说找她儿子。"

我说麻烦您多费心,下次我再来。

回营区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赵长河,信里说了老太太的情况。赵长河回信很短,就一行字:"知道了,你多跑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八章

过了两个月,到了秋天。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车库里给解放卡车换机油,赵文斌急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对。他说:"小周,东张镇敬老院那边来电话,说钱秀兰昨天晚上突发脑溢血,送到镇卫生院抢救,现在转院去县医院了。你赶紧去一趟看看情况。"

我一听手上的扳手差点掉了。赶紧洗了手换了衣服,发动212就往东张镇赶。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在想,要不要通知赵长河。但还没想好,从东张镇到县医院还有几十公里路,我得先知道确切情况再说。

到了县医院,在急诊科打听到了钱秀兰的病房。护工守在门口,见到我赶紧迎上来说:"老太太昨晚半夜突然不行了,吐了一地,我们院长亲自开车送的镇卫生院,镇卫生院说脑出血,不敢耽误,又转县医院来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医生正在查。"

我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床上躺着的人被各种管子包围着,看不清脸,就看见一头白发铺在枕头上。我的心往下沉。

护工说已经通知了老太太的侄女,她在往这边赶。我在走廊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护士说还没脱离危险,病人年纪大了,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这次出血量不小,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营部刚给配了一部摩托罗拉寻呼机,不是手机,但能收消息)。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给赵长河打个电话。后勤处有电话,我打过去让值班员转接,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赵长河的声音。

我说:"营长,钱秀兰住院了,脑溢血,在县医院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长河说:"哪个县医院?"

我说东张镇旁边的平安县人民医院。

电话挂了。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回到走廊继续等。

两个小时后,赵长河到了。他开了一辆越野车,下来的时候穿着便装,步子迈得很大,脸色绷得紧紧的。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钱秀兰的侄女到了,就是石榴树院门口那个女人。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看见赵长河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赵大哥。赵长河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然后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里等着。

天黑的时候,医生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病历,面色平静。他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脑出血造成的损伤比较严重,未来可能会出现偏瘫、失语、认知障碍等后遗症。先转到普通病房观察几天,看恢复情况。"

赵长河站起来,问医生:"能进去看她吗?"

医生说可以,一次一个,别太久。

赵长河先进去了。我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看着,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太太,病房里的灯光照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后来他弯下腰,帮老太太把滑到一边的被角掖了掖,然后退了出来。

他出来以后对我说:"你进去看看。"

我推门进去,站在床边。钱秀兰闭着眼,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色灰白,身上接着心电监护的线和输液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大娘。"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

我退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烫。赵长河靠在走廊的墙边,两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他听见我出来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晚我们都没走。赵长河和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钱秀兰的侄女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睡着了,头歪在墙面上。医院走廊的灯整晚不灭,白惨惨地照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身边走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赵长河出去买了一兜包子和几袋豆浆回来,分给我们吃。我啃了半个包子,喝了半袋豆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干得像砂纸。赵长河也没吃多少,把剩下的放在椅面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第二天上午,护士让我们进去探视。钱秀兰醒了,但意识不太清楚,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赵长河凑近她耳边喊了一声:"大娘,我来看你了。"

老太太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辨认他是谁。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词,听不太清。赵长河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天,直起身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后来他跟我说,老太太说的是"建国"。

我们在县医院待了三天,直到钱秀兰的病情稳定下来。老太太转入了普通病房,能进流食了,但偏瘫的症状明显,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费劲。赵长河跟医生商量了后续治疗方案,又跟护工和侄女商量好了轮流照顾的安排。他掏出钱来给侄女,让她雇个护工日夜守着。侄女推辞了几次,最后含着眼泪收了。

回营区那天是第四天的傍晚。赵长河的车在前面,我的212跟在后面。走到半路上他停车了,下了车走过来,站在我车窗旁边。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说:"周小兵,老太太这次能不能熬过去,医生说看命。我想好了,等她出院以后,我跟她侄女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接回我们那边养着,找个农村的小院,雇人照顾。住敬老院终究不比家里。"

我点了点头:"营长你安排就行,有啥需要我跑的你说。"

他拍了拍车门,转身回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营区,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山野都染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第十章

钱秀兰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十月底的时候出院了。赵长河真把她接了出来,跟侄女商量后,在东张镇附近的一个村里租了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里还有棵柿子树。赵长河掏钱请了一个本村的妇女做护工,按月给钱,她侄女隔几天过来看一趟。

我跟着赵长河去过那个小院两次。老太太躺在正屋的床上,右半边身子动不了,但神志比在医院的时候清楚了一些。她能认出赵长河了,看见他来咧嘴笑笑,含含糊糊地喊"长河"。赵长河坐在床边喂她喝水,拿毛巾给她擦脸,动作笨拙但很仔细。

第二次去的时候,老太太忽然拉住赵长河的手,使了很大的劲,说:"建国……建国回不来了,我知道。"

赵长河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反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很低:"大娘,我对不住您。"

老太太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一颗泪来,顺着一道皱纹滑下去,落在枕头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十月底的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啄食。我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堵得慌。

回到营部以后,日子照旧过。赵文斌当营长管得细致,营里的各项事务都按部就班,我除了管车还兼着一些零碎的杂务。跟小刘、马建平他们也还有联系,马建平在另一个营当技术骨干,偶尔碰到面还能聊几句修车的事。

年底,部队搞年终总结,赵文斌在大会上讲了话。他的风格跟赵长河确实不一样,说话文绉绉的,引了几句诗词,还讲了一番关于责任和情怀的道理。我坐在底下听,脑子里却总想起赵长河那些简短有力的命令,还有他在敬老院门口徘徊着不敢进去的样子。

赵长河在后勤处副处长的位置上干得怎样我没细打听,但偶尔见面的时候,他比在营部的时候稍微胖了一点点,脸上的皱纹也淡了些。唯一不变的是他看人的时候那副眼神,还是那么硬,不轻易让人看透他想什么。

元旦过后不久,赵长河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时候营部刚装了程控电话,接起来听见他声音说:"周小兵,你这两天有空来一趟后勤处,我跟你说个事。"

我问啥事,他说来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个假去了团部后勤处。赵长河的办公室比营部那间大一些,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墙壁上挂着几幅制度表和地图。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嘉奖令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给赵长河的表彰,原因是"长期资助牺牲战友家属,关心关爱退伍军人遗属,事迹感人"。落款是集团军政治部。

我抬起头看着他,有点意外。

赵长河说:"政治部搞了个先进事迹征集,有人把我照顾方建国家属的事报上去了。我没拦,想着这事公开了也好,给老太太那边争取点政策上的照顾。过完年准备把她纳入优抚对象,以后她的医疗和生活补助都有保障。"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营长,这是好事啊。"

赵长河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去,又说:"叫你过来还有别的事。我听说营部那辆212快报废了,团里明年要新配一批车,我跟赵文斌打过招呼了,分一辆给你用。你到时候去挑个好开的。"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那敢情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周小兵,你在部队两年多了吧?"

"快三年了。"

"有没有想过再往上走走?转个志愿兵,或者考个军校?"

我如实说:"想过,但没想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技术过硬,人踏实,在部队有前途。别埋没了自己。你要是想考军校,我帮你找资料,团里每年都有名额。你要是想转志愿兵,赵文斌那边我替你说。"

我说谢谢营长,我回去好好想想。

离开后勤处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扭头往回看了一眼。赵长河还在办公室里,站在窗边,背影有点躬,不如当年当营长的时候那样笔挺。人都会老,他今年也快四十了吧,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

那天下午我回营部以后,坐在小屋里想了好久。考军校这事我爹以前也提过,说我脑子不笨,又肯下功夫,往高了走总比一辈子在基层修车强。但我也知道,考军校不是那么容易的,文化课底子我薄,初中毕业的水平,跟人家高中生比差了老大一截。

想了两天,我决定先试试。赵长河说得对,机会摆在面前不抓是傻子。我去找赵文斌说了想法,他挺支持,说营里可以给我协调时间复习,还从图书室帮我找了几本复习资料。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数学最难,什么函数、方程、几何,看到后半夜脑袋都是蒙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跟兔子似的。赵长河隔段时间打个电话问进度,我说不太好啃,他说你别急,慢慢来,反正不是马上考。

三月份的时候,钱秀兰那边出了点事。赵长河打电话说老太太情况不太好,上次感冒以后一直没恢复利索,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厉害。他让我跟他跑一趟。

我们到了那个小院,看见老太太躺在床上,两颊凹进去了,眼窝深陷,皮肤蜡黄。护工说这几天都喝不了多少粥,有时候喂进去又吐出来。赵长河坐在床边,老太太半睁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长河……你来了。"

赵长河应了一声,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们在小院里待了一天。赵长河帮护工给老太太擦了身子,又到村口的诊所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年纪大了,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让家属做好准备。赵长河送走大夫以后,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靠着站了很久,两只手揣在兜里,看着天边的云。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赵长河守在她床边,我坐在外屋。护工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跟我说人没了。赵长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你打电话给她的侄女吧,让她来办后事。"

后事办得简单。村里帮忙在坟地找了块地方,赵长河出钱买了棺材和寿衣,又雇了村里的丧事班子。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稀稀拉拉的,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赵长河站在坟前没打伞,帽子摘了拿在手里,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侄女哭得很厉害,被几个女眷搀着。赵长河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但脸色白得难看。我从侧面看着他攥着帽子的那只手,指节凸出来,青筋一根根地绷着。

葬礼结束以后,返程的车里很安静。赵长河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我开着车走在雨后湿滑的乡间土路上,车轮碾过泥坑溅起泥点,打在底盘上噗噗响。

开到省道上的时候,赵长河忽然开口说:"周小兵,从今往后,这事就算结了。"

我没接话。他停了停,又说:"我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不知道她在那边见了方建国,能不能跟他说上话。"

我握紧了方向盘,胸口一阵发闷,半天才憋出一句:"营长,你尽了心了,方建国地下有知,他明白的。"

赵长河没再说话,把脸侧向车窗那边。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景,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光。

第十三章

钱秀兰走了以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我能感觉到赵长河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话的时候更慢了,以前那股子焦躁的劲儿淡了不少。有时候我去后勤处找他,看见他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他望着窗外的操场出神,手里那杯茶搁凉了都没喝。

我这边倒是一切顺利。五月的时候我参加了部队的军校招生考试,考了语文、数学、政治和军事常识四科。数学还是拉分,但另外几科考得不错,总分出来以后过了分数线。六月底接到通知,被集团军所属的汽车管理学院录取了,学制两年,毕业以后就是干部身份。

消息传回营部那天,赵文斌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没给营里丢人。"小刘更是咋咋呼呼地在走廊里喊了半天。赵长河是过了两天才知道的,他打电话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听说了,考上了?"

我说考上了。

"去上学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

我去了。他办公室里多了一箱书,码在墙角,看见我进来指了指:"这些教材我找了个人给你凑的,你带去学校用。那边学的跟你以前在技校不一样,偏理论,你底子薄,先看看垫垫底。"

我蹲下来翻了翻,有《汽车构造原理》《内燃机理论》《军事交通运输管理》几本,大多是大学教材,上面还有别人划过的重点。我抬头想说谢谢,他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面去了,摆了摆手说行了,别整那虚的。

八月底我去学校报到了。走的那天营区门口站了十来个人送我,小刘、赵文斌、几个连队的老兵都来了。赵长河没来,但他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到了学校好好念,别丢我的脸。"

我大声说:"营长你放心!"

学校是两年制的全日制军官培训,课程比技校深多了,不光学专业,还学管理、法规、后勤保障,甚至还有一门心理学。我底子差,进了课堂就跟听天书似的,特别是那些公式推导和理论分析,一节大课下来脑子都是木的。但我铁了心要啃下来,课上听不懂的课后就找教员问,晚上同宿舍的人打牌聊天,我一个人趴在桌上抄笔记,抄到熄灯。

第一个学期期末,我的成绩排在班里中等偏下的位置,不算好,但也没垫底。我自己挺知足的,毕竟基础跟别人差着一大截呢。寒假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跟我爹说了学校的事。我爹坐在修车铺的小马扎上,两手油污地搓着,说:"行,你出息了,给你爹争脸。"

过年的时候我去团部给赵长河拜了年。他住在后勤处的家属院里,一间两居室的单元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就他一个人住。桌上摆了一盘花生瓜子和两瓶酒。他给我倒了杯酒,碰了一下,说:"成绩我看过了,中等偏上,还可以。下学期争取往上提提。"

我说我尽力。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爹身体还好?"

"挺好的,还在修车。"

赵长河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电视开着,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调得很低,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笑着,屏幕一闪一闪的。

坐了半个来小时我起身走了。送到门口的时候,赵长河忽然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小周,以后有什么难处,跟营里说,也跟我说。"

我说记住了。

第二年开春以后,我的成绩慢慢往上爬了。专业课好一些,动手操作的部分我驾轻就熟,机械制图和故障分析也算拿手。文化理论课我还是吃力,特别是高数那几门,但硬着头皮啃下来了,不懂的就死记硬背,好歹混了个及格以上。

同期学员里有个从野战部队考来的家伙叫王铁,跟我关系不错,他数学好,经常给我开小灶。他说你修车这么溜,怎么一碰到公式就脑子打结。我说我脑子结构不一样,适合拧螺丝不适合解方程。他哈哈大笑,拿笔在草稿纸上给我画示意图,一步步讲,讲着讲着我就能懂一点。

周末休息的时候,我会给赵长河打个电话,说说学校的情况。他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哦一声,嗯一声,有时候问一句吃了没、钱够不够花。有一次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调了,明年去旅后勤部当部长。"

我愣了下,说恭喜。他嗯了一声,说:"你毕业以后好好干,路还长。"

九八年夏天我毕业了,拿了个大专文凭,授了少尉军衔。分配回原部队,先是在团后勤处实习了三个月,然后正式调到旅后勤部运输科当助理员。赵长河当时已经是旅后勤部部长了,但我跟他不在一个科室,平时业务上不直接对口,见面反倒少了。

旅部在市区附近,跟原来那个山沟里的营区完全两样。院墙高,楼房多,街上车水马龙的。我穿着干部服走在院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恍惚想起当年刚入伍的样子,背着铺盖卷站在营部门口,天冷得哈气成冰,心里想着怎么偷开那辆212。

一年以后我转正了,成了正式的后勤干部。九九年秋天,部里组织了一次下基层调研,我到各营检查车辆装备情况,跑了一圈下来,最后一站回了老营区。赵文斌还是营长,小刘去年转志愿兵了,还在营部干通信员。那辆212早报废了,换成了新的猎豹越野车,停在车库里闪着漆光。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了看,当年我蹲在地上擦轮毂的位置,现在停的是另一辆车。铁皮换了,轮胎换了,连车库的灯都换成白炽灯了。但空气里那股机油和汽油混着水泥地的味道没变,我深吸了一口,特别熟悉。

晚上赵文斌请我在食堂吃饭,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瓶酒。席间他问起赵长河,我说他挺好的,在旅部干得不错,就是忙,见面不多。赵文斌举着杯子说:"老赵这个人啊,嘴硬心软。当年你偷开那辆吉普,换成别人他早开除了,但他留了你,后来你一路走到今天,也算他看人没看走眼。"

我说我知道,我心里一直记着。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营区里的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跟几年前一模一样。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夜训队伍跑过,口令声在夜里格外响亮。我想起当年偷开车的那天晚上,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全身。

那辆北京212后来报废拆解了,零件不知道散到了哪里。但那个晚上,还有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赵长河蹲在车库门口跟我讲方建国的事,敬老院里那扇半掩的门,雨天下的坟头——这些我都忘不了。

第十二章(最终章)

零零年春天,旅部组织了一批干部去老区扶贫帮困,赵长河带队,我跟着一起去了。地方是河北南部一个贫困县,跟方建国老家隔了几百里,但山水地貌相似,一望无际的平原,偶尔几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

那几天赵长河忙得很,白天走访农户、协调物资,晚上回招待所还要写报告。我跟他住隔壁房间,有一天晚上他敲我的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你帮我看样东西。"

我拆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方建国的军装照,就是那张黑白照片的底片重新洗出来的,比我家那张清楚些。另一张是钱秀兰坐在敬老院院子里的彩色照片,老太太穿着厚棉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赵长河坐在我屋的椅子上,两手搭着膝盖,说:"这两张照片我想了想,寄给你爹一张吧。方建国那张他留着,老太太这张你让他看看,算是一个交代。"

我把两张照片收好,说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方建国要是听我的留在正面,换我去侧翼,躺在那片山坡上的就是我了。他替我死了,我替他照顾他娘,看起来是还了人情。但这账怎么算都不平。"

我说:"营长,方建国当时做的选择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这辈子背着包袱过日子。你这几年做的一切,给他娘养老送终,替她寻医问药,比亲儿子都不差。方建国在天上看着,应该是不亏了。"

赵长河低着着头,两手交握着,指头绞在一起搓了两下。过了好半天他说:"你说话越来越像干部了。"

我笑了:"学了两年管理课,好歹学了点道理。"

他也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睡吧,明天还有任务。"

扶贫结束回旅部以后,我把两张照片寄回家去了。我爹收到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哑,说照片收到了,老太太看着挺慈祥,方建国还是那样笑着。他说他要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修车铺的货架上,天天能看见。

零零年夏天,旅部搞了一次大型演习,后勤保障任务特别重。我管着运输车辆的调度和维修保障,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困了就靠在驾驶座上眯一会儿。赵长河比我还忙,整个后勤系统的指挥协调都在他手上,经常凌晨还在看方案。

演习最后一天,我蹲在野战修理所的地上拆一个坏掉的分动箱,满脸满手都是油污。赵长河从指挥车那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齿轮一个个拆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活,还是以前那个劲儿。"

我抬头冲他龇了龇牙:"底子没丢。"

他蹲下来,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先垫垫,别累趴下了。"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就着行军水壶灌了口水,看着他说:"营长,你还记得那年我偷开你那辆212的事不?"

他哼了一声:"咋不记得。那车你跑了三圈,第二天纠察找上门,气得我搪瓷缸子差点摔了。"

我嘿嘿一笑:"当时我兜里揣着方建国的照片,掏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怕你不认。"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夕阳下显得很暖:"我怎么会不认。他那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演习结束以后,部队搞了表彰,后勤保障组拿了个集体三等功。赵长河在总结会上讲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保障工作能圆满完成,靠的是全体同志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他在台上站着,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灯光打在他脸上,比刚认识他那年白了一些,眼神还是那么硬朗。

我坐在台下的基层干部席里,仰头看着他,心里想起方建国那张照片上的虎牙笑。他们两个人,一个活着的、一个走了的,隔着生死,却因为一件事连在一起那么多年。而我从一个偷开吉普车的新兵蛋子,到今天穿着干部服坐在后勤干部席上,这条路,也是从那张照片开始的。

零一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跟我爹在修车铺里包饺子。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的,铺子里的灯泡挂着年久的灯罩,光线昏黄。我爹一边擀皮一边问我,方建国的战友现在干啥。我说他调旅部当后勤部长了,干得挺好。我爹停下手里的擀面杖,想了想说:"那人是个好人。你要多跟人家学,别光顾着修车,人情世故也得懂。"

我说我知道。

年过完我回了部队,继续在后勤运输科干我的活。赵长河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在食堂碰见了,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问问工作上的事。有一次他忽然说:"周小兵,你要是想往上走,年后有个去高级后勤管理班进修的机会,我帮你报个名。"

我端着饭碗看他:"学费不低吧?"

"公费。"他说,"去不去?"

我说去。

三月份我去报了名,为期半年的进修班,在北方一所军事院校。走之前我去了赵长河的办公室告别,他坐在桌子后面签字,头也没抬地说:"好好学,别丢人。"

我站在门口笑了,应道:"是,营长。"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张国字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灯亮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得油绿油绿的,枝条垂下来,在灯光里微微晃荡。

出了办公楼,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着早春的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土腥气,冬天刚过的味道,冷冽又新鲜。我把双手揣进裤兜里,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进修班毕业以后,我提了一级,调到后勤部装备处当副营职参谋。赵长河那年底调去军分区了,临走前我们吃了顿饭,就两个人在外面一个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瓶酒。他那天喝了不少,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些。

他端着酒杯说:"周小兵,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四。

他点了点头:"我二十四那年在南边的山坡上背着方建国往下跑,满手是血。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要替他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出来,把他该做的事做了。后来我做到了。现在你也大了,我也放心了。"

我跟他碰了一杯,酒液辣得嗓子眼冒火,但我一口干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流人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人啊,一辈子很长,但也短。你在部队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那些帮你的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从饭馆出来,我和赵长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四月初的晚风还带着凉意,路灯把街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拍了拍我的后背,也没再说话,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步子稳健,脊背依旧笔直。

那张照片我后来又见过一次。是在我爹的修车铺里,他把方建国的黑白照片压在货架的玻璃板底下,旁边放着钱秀兰那张彩照。两张照片并排搁着,一个年轻笑着,一个苍老安详。我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拂了拂玻璃板上的灰。

铺子外面,我爹正在给人修拖拉机,扳手叮叮当当地响着,柴油的味道被风吹进来。街上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呼啦一下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我收回手,转身走出铺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