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赵秀兰正在厨房择豆角,电话响了。是儿媳妇小周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来一趟吧,大军他……他不行了。”

她手里那把豆角“啪”地掉在地上,有几根滚到了冰箱底下。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白花花的,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

“你说什么?”她问了一遍。电话那头小周已经哭得说不清话,只反复喊“妈,你快来”。

赵秀兰把围裙解了,手抖得解不开背后的活扣,最后直接把围裙从头上套出来,团在案板上。她出门时连鞋都没换,趿着双布拖鞋就下了楼。

到了儿子家楼下,救护车和警车都在,蓝红两色的灯无声地转着,照得黄昏里的楼面上一片诡异的斑斓。她拨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往里走。楼道口拉着警戒线,一个年轻警察拦住她。她说:“我是他妈。”

警察让开了。她上了三楼,门大敞着。客厅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小声说着什么。儿媳妇蹲在沙发旁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赵秀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来:“妈……他吃着饭,突然就说难受,然后就……就没气了……”

赵秀兰没看她,直直往餐厅走。餐桌上还摆着几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半碗米饭,一碗紫菜汤。筷子掉在地上,一根在桌子腿旁,一根在门口。椅子歪斜着,像被人匆忙推开。

大军就躺在地上,身子侧蜷着,脸朝下。她看见他后脑勺上的头发,黑得发亮,发旋那儿有一小撮白,从小就有的。她蹲下去,想把他翻过来,身旁的医生拦住她,轻声说:“老人,您别碰,等法医来。”

法医。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她心口上。

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那沙发还是大军结婚时她出钱买的,米白色的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她坐在这头,小周坐在那头的扶手上,两人隔着一段空荡荡的距离。屋里人进人出,拍照,记录,拉线。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后来一个警察走过来,弯下腰问她:“阿姨,您儿子平时有什么基础病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血压有点高。别的没啥。”

警察又问:“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您知道吗?”

她看向儿媳妇。小周哭着说:“就是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我昨天做的酱牛肉……他说嘴里没味,还吃了两块豆腐乳。”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赵秀兰盯着桌上那碟豆腐乳,红色的小方块,浸在深褐色的汁里,像凝固的血。大军从小就爱吃这口。她记得他小时候,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饭,他总要用筷子尖蘸一点豆腐乳汤,抹在馒头上,吃得嘴唇红红一圈。

他怎么就吃走了呢。

她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警察说:“初步判断是过敏性休克,家属说可能吃了花生。具体要等检验。”

花生。赵秀兰愣了一下。大军从小不能吃花生,她最清楚。小时候偷吃过一回,差点背过气去,浑身起红疹,嘴唇肿得老高。医生叮嘱过,这是能死人的,家里不能沾半点花生。她逢人就交代,亲戚朋友都知道。大军自己更是谨慎,出门吃饭先问有没有花生。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儿媳妇。小周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头:“我……我炒菜用的花生油。网上说,花生油经过高温精炼,蛋白质都分解了,不会过敏的。我图它香,就……就试了几回,他也没事。今天不知怎么就……”

赵秀兰没说话。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那个因为花生壳掉进碗里就浑身起红点的孩子,就在这间屋子里,被一勺一勺积累起来的花生油,夺了命。

小周还在哭,说:“妈,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他说没事,我们都以为没事了……”

赵秀兰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小周喊她,她没回头。她走到三楼拐角,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搅,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腿发软,顺着墙慢慢蹲下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一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那年五十一岁,三年前刚没了丈夫。现在,儿子也没了。

大军的后事办了三天。赵秀兰坚持不让火化,请了灵车,把他送回老家,葬在他爹旁边。老家在山坳里,四面都是灰扑扑的山,冬天还没过尽,山坡上的草黄惨惨的。她站在墓前,看那口黑漆棺材一点点沉进土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最后堆成个矮矮的土包。

她没怎么哭。从出事到现在,她一滴泪都没掉。来帮忙的亲戚说她心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泪不流出来,全积在身体里,像一潭死水,又凉又重,坠得人直不起腰。

小周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七岁的孙女甜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脸上挂着泪,喊:“奶奶,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赵秀兰说:“过些天。”她站在村口,看着小周和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风一吹,扬起一片黄尘。

她没去追。她也没法追。

回家以后,她把儿子家收拾了一遍。锅碗都刷干净,桌椅摆正,那包用了一半的花生油,她拎起来,走出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桶盖扣上的那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丢了进去。

她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在城西一处老居民区里,五楼,没电梯。房子里还维持着大军结婚前的样子。阳台上堆着旧箱子,靠墙的柜子里放着大军从小到大的东西:弹弓、铁环、一摞一摞的作业本,还有那张泛黄的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原样放回去。尘灰落在手心里,她摩挲着,像在摩挲一个人的脸。

那之后,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闭不上,一合上就看见大军蜷在餐厅地上的样子。她起来走动,在屋子里转圈,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猫。有时候她在阳台上站到天光发白,看见楼下的早点铺亮了灯,蒸包子的白气一缕一缕冒出来,才觉得自己还在人间。

小周来过几次,带着甜甜。小周瘦了不少,说话声音轻轻的,眼圈总是红着。她不敢看赵秀兰的眼睛,只把买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说:“妈,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方便,要不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赵秀兰说:“我住惯了。”

小周又提过两回,赵秀兰都是这句话。小周就不再提了。甜甜趴在赵秀兰怀里,小声说:“奶奶,我想爸爸。”赵秀兰摸着她的头发,说:“爸爸在天上呢,看着你呢。”

她觉得自己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白天还能撑着,做饭、洗衣服、买菜,跟邻居点个头。到了夜里,人就散了架,成了一堆没着没落的灰。

转机出现在一个很普通的黄昏。她下楼去倒垃圾,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一高一低,正用一根小棍拨拉着什么。她走近一看,是只小猫,瘦得皮包骨,身上灰扑扑的,一条后腿好像瘸了,拖在地上。

小女孩抬头看见她,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它快饿死了,你救救它吧。”

赵秀兰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往后指了指:“我姥姥家在后面那栋楼。我姥姥说,它没人要,被车压了。”

赵秀兰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眼睛是浅褐色的,里面像汪着一层水。她伸手去碰,猫没躲,发出细弱的叫声,像在哭。

她回家拿了件旧棉袄,把猫裹起来,抱上了楼。她没有养过猫,家里只有几根火腿肠。她掰碎了放在碟子里,又盛了点清水。猫吃得很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吃完了就看着她。

那天晚上,猫就睡在沙发上。赵秀兰半夜醒来,听见它在打呼噜,声音细细的,均匀而绵长。她忽然就哭了出来。那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决了堤的河,一发不可收拾。她把自己捂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猫被惊醒,跳下沙发,一瘸一拐地走到她床边,仰着头看她。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开始发白。那场眼泪像把什么东西冲开了,胸口那股子又凉又重的东西,终于轻了一些。

她给猫取了个名字,叫“来福”。她想,人走了,总得有个活物陪着。来福的腿伤慢慢好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跑起来像道灰影子。它不闹,也不挑食,赵秀兰吃什么,它就跟着吃点什么。赵秀兰在阳台上晒太阳,它就趴在她脚边。赵秀兰做饭,它就蹲在厨房门口,眯着眼,偶尔喵一声。

有了来福,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至少,回家的时候有个活气儿。

可她跟小周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厚,却硬得硌人。小周每次来,坐不了多一会儿就要走。有回她拿了一笔钱来,说:“妈,这是大军的理赔金,保险公司给的,咱俩一人一半。”

赵秀兰推回去:“你拿着吧。甜甜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小周不肯:“这是大军的命换来的,我不能都拿。”

赵秀兰还是不要。小周哭了,说:“妈,你是不是恨我?”

赵秀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恨吗?她说不上来。她知道小周不是故意的,炒个菜而已,谁成想会出人命。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结,就是解不开。那瓶花生油,那个午后的电话,那具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在她脑子里拧成一股绳,越挣越紧。

“我不恨你。”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人没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他长这么大,我哪一步没跟着?就这一回,我没跟上。”

小周捂住嘴,泣不成声。

那之后,小周来得少了。甜甜倒是常来,放了学就跑来。她喜欢来福,抱着它不撒手,说:“奶奶,你这只猫真好看。”赵秀兰说:“好看什么,就一只灰老鼠。”甜甜就笑:“才不是,它是银色的。”赵秀兰这才发现,来福不知什么时候胖了,毛色也亮了,阳光一照,真泛着点银灰。

甜甜每次来,赵秀兰就做她爱吃的红烧肉。肉煨得烂烂的,糖色炒得红亮。甜甜能吃一碗饭,嘴上油光光的,说:“奶奶,你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

赵秀兰说:“你妈妈上班忙,没空做。”

甜甜低下头,小声说:“妈妈老哭。晚上我睡觉了,她就在客厅里坐着,有时候还喝酒。”

赵秀兰没接话。她转身去盛汤,心里像被针尖轻轻划了一下。

那天晚上,甜甜走后,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来福趴在她膝头。她摸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她想,小周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怕是比自己还难。她没了儿子,可小周没了丈夫,甜甜没了爸爸。她们三个人,都在这道裂口里挣扎。

她拿起手机,翻出小周的号码。屏幕上显示“儿媳妇”三个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有拨出去。

可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大军生前跑货运的公司。大军是开大货的,长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攒了些钱,也攒下了一身病。公司经理见她来了,客客气气地接待,说有一笔工钱和保险赔偿还没结清。赵秀兰把事情办完了,在人家办公室里坐了好一阵。墙上挂着锦旗,写着“安全行车,责任如山”。她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想,大军的责任尽了,剩下的是她的责任。

她拿着那笔钱,去了一趟小周家。小周开了门,眼睛肿着。赵秀兰把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说:“这钱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甜甜的。她得上学,将来得用。”

小周没说话,把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赵秀兰又说:“我那些退休金,再加上这些,够用。你该上班上班,孩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给我打电话。”

小周点点头,泪珠子又滚下来。她忽然抓住赵秀兰的手,说:“妈,你搬过来吧。我求你了。甜甜天天念叨你,我也……我也没个说话的人。”

赵秀兰低头看着儿媳妇的手,细,白,还有点凉。她犹豫了片刻,说:“我不过来。但你跟甜甜可以搬回去。那房子是给大军买的,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着,我放心。”

小周愣了:“那您呢?”

赵秀兰说:“我住惯了自己的窝。再说,我到了那儿,总想起他。”

小周没再劝。她知道,这个婆婆心里有根刺,得自己慢慢拔。

赵秀兰走时,甜甜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奶奶,你什么时候还来?”赵秀兰摸摸她的头:“你来看奶奶。奶奶给你包饺子。”

甜甜用力点头。

之后的日子,小周带着甜甜搬回了大军那套房。离赵秀兰的老房子,公交车三站路。周末时,甜甜就自己坐车过来,有时候小周也一起。小周来了就抢着干活,洗衣服、拖地、做饭。赵秀兰不跟她抢,自己坐在阳台上择菜,或者跟来福说话。有时候小周会主动提起大军,说他们恋爱时的事,说大军嘴笨,第一次上她家,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橘子,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敢敲门。赵秀兰听着,嘴角轻轻翘起来。那根刺还在,但好像钝了一些,不那么扎得人疼了。

来福喜欢甜甜。只要甜甜一来,就围着她转,尾巴高高翘着,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有一回甜甜抱着它说:“奶奶,来福像爸爸。它走路的样子,特别像爸爸。”赵秀兰问:“你爸爸走路什么样子?”甜甜说:“我爸走路快,有点往外撇。”赵秀兰笑了,说:“那叫外八字。”甜甜就笑,说:“对,外八字。来福也是外八字。”赵秀兰看看来福,还真有点。那猫走路的时候,左后腿使不上力,身子一歪一歪的,像极了大军赶路时的背影。

那天夜里,赵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给甜甜改了条裙子。裙子是粉色的,下摆有点开线,她一针一针缝好,又在裙摆上绣了几朵小白花。灯光下,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穿针得戴老花镜。可一针下去,还是又稳又准。她想起大军小时候,也是穿着她做的衣裳长大的。那会儿穷,买不起成衣,她就用大人的旧衣裳改,一改就是好几年。大军从不嫌弃,穿着她做的补丁裤子,在院子里疯跑。

他的手,跟她的像。粗糙,厚实,掌心有茧。大军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领工资,用报纸包着,塞在她枕头底下。她发现后,把钱拿出去,又塞回他口袋里,说:“妈不缺钱。你自己存着,将来娶媳妇。”大军说:“妈,我就给你。你不收,就是不要我了。”她收下了,一共六百三十七块钱。那钱她一分没花,后来压在大军结婚照后面。

如今,那张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身旁的新娘红着脸。她常常站在那照片前发呆,一看就是好半天。来福蹲在旁边,偶尔叫一声,把她的魂叫回来。

秋天来的时候,小周给赵秀兰买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羊绒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她说:“妈,天凉了,你去年那件羽绒服该换了。”赵秀兰摸了好一会儿,说:“花这个钱干什么。”小周说:“你是我妈,我不给你买给谁买。”赵秀兰没说话,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那枣红色在暗沉的屋子里亮晶晶的,像团火。

重阳节那天,赵秀兰想去看看大军。她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坐了大巴回老家。来福她本来想带着,又怕路上不方便,就托给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到村口时,已经过了晌午。她沿着土路往上走,远远地看见山坡上两座坟,一高一矮,上面都生了青草。她蹲在坟前,拔了草,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土。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爱子赵大军之墓”。她摩挲着那几个字,凉沁沁的,像摸着孩子的脸。

她坐在坟边,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一碟豆腐乳,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把馒头摆在碑前,又用筷子夹了块豆腐乳放在馒头尖上。

“吃吧,大胖。”她叫他小名,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妈给你蒸的。没放别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腥味。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小院里,儿子蹲在门坎上,举着半块馒头,回头喊:“妈,豆腐乳还有没?”

她多想再应一声。

可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周和甜甜。甜甜跑在前头,跑得歪歪斜斜,两只手各抓着一朵野花。小周走在后面,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山坡的坡度。赵秀兰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来了?”

小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野菊花放在墓碑前。她说:“甜甜闹着要来看爸爸。我问了她,她说也想来奶奶。”

甜甜扑过来,靠在赵秀兰身上,说:“奶奶,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赵秀兰搂着孩子,抬头看小周。小周看着她,眼里有泪,嘴上却笑着:“妈,以后来,叫上我。咱俩有伴。”

赵秀兰“嗳”了一声,把小周也拉过来。婆媳俩并肩坐在坟前,身子挨着身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暖融融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那一刻,她听见心里那根刺,轻轻地,断了一截。

回去的车上,甜甜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小周坐在旁边,眼睛望着窗外,说:“妈,我昨天梦见大军了。他说他挺好的,叫我们别惦记。”

赵秀兰“嗯”了一声。

小周又说:“他还说,让妈多吃点。你在梦里也那么瘦。”

赵秀兰低头看看自己,是的,瘦。自打大军走了,她掉了十几斤肉,原本合身的衣服都空荡荡的。可她没觉得苦。苦在别处,不在身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大军还是个半大小子,赤着脚在院子里跑,手里举着一串槐花,喊:“妈,你闻,香不香?”她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天就亮了。醒来时,来福正卧在她枕边,银灰色的毛在晨光里软得发亮。

她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一个清清爽爽的秋日早晨。楼下的早点铺又热闹起来,白气蒸腾,人声嘈杂。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炸油条的焦香,有桂花的清甜,还有远远近近车马人声交杂的烟火味。

生活还是在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子总得一天一天地过。

她洗了脸,给来福添了猫粮。又拨了个电话给甜甜,说:“中午过来吃饭。奶奶给你做糖醋排骨。”电话那头,小周接的,声音柔柔的:“妈,我中午也来,给你打下手。”

赵秀兰说:“好。”

挂了电话,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一大块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来福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着她的脚脖子,痒痒的。她低头看了它一眼,说:“别急,一会儿给你炖鱼。”来福仰起头,眯着眼,喵了一声。

赵秀兰笑了笑。那一笑,把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却比任何一个春天都更像个春天。

日子一旦重新有了牵挂,就过得快。像山间解冻的溪水,前头还结着冰碴,后头就哗啦啦地淌起来了。

赵秀兰不再整夜整夜地坐在阳台上看天亮。她开始学着跟来福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今天的菜价贵了,说巷口卖豆腐的老刘头脸上又多了几颗老年斑。来福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只把尾巴懒懒地甩一下,算是给个回应。但赵秀兰不挑。有个活物在,屋子里就不那么空。

国庆节后,小周回了趟娘家。她娘在邻市,坐大巴两个半小时。走之前把孩子送过来,说:“妈,甜甜放假七天,我回去看看我妈,初五就回来。”赵秀兰说:“你回去多住几天,孩子放我这儿,你放心。”小周没多说什么,只把一个小行李箱塞给甜甜,里头全是换洗衣服和作业本。

那天早上,赵秀兰去市场买了条大鲤鱼,活的,拎在黑色塑料袋里,尾巴甩得啪啪响。她想给甜甜做红烧鱼。那孩子随她爸,爱吃鱼,尤其爱吃鱼肚子最肥的那块。她一边收拾鱼,一边教甜甜认鱼鳔、鱼籽。甜甜蹲在旁边,捂着鼻子说:“奶奶,好腥。”赵秀兰笑:“腥就对了,不腥不是鱼。你爸小时候,还拿鱼鳔当气球吹呢。”

甜甜来了兴趣:“真的?”

“可不是。有一回吹太鼓,啪一声碎了,溅他一脸。他就追着猫满院子跑,说猫放屁崩的。”

甜甜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惊得来福从阳台蹿进客厅,一溜烟躲到沙发底下。赵秀兰也跟着笑,手上刮鱼鳞的动作却没停。银亮的鳞片飞起来,沾在她围裙上,像碎碎的月光。

那七天假期,赵秀兰过得比过年还忙。早晨起来蒸鸡蛋羹,中午变着法儿做菜,晚上还要陪甜甜看动画片。那电视是旧的,画面有时候闪,声音倒还响亮。甜甜看得入迷,来福也蹲在电视机前头,脑袋跟着屏幕上的小人转来转去。赵秀兰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眼睛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看看猫,心里软得不像样。

小周是初六下午回来的。她敲门时,赵秀兰正和甜甜包饺子。甜甜手上全是面,跑过去开门,在门把上印了五个白指头印。小周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微微有些白,但精神头还可以。她看见甜甜满手面,嗔了一句:“又给奶奶捣乱。”

赵秀兰在里头说:“不捣乱,捏得挺好。你看,像只兔子。”她举起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小周笑了,把外套脱了,洗了手,也坐下来包。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面香和着韭菜鸡蛋馅的味,在灯下热腾腾地散开。来福趴在窗台边上,尾巴垂下来,一摆一摆的。

吃饺子的时候,小周忽然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赵秀兰正给甜甜碗里夹饺子,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小周咬了咬筷子,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打算考个证。我原来不是学会计的吗,结婚以后就没接着考。现在单位不景气,我想趁还年轻,把中级拿了。就是甜甜这边……放学早,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想请妈帮忙带两天,就一周三四天。等孩子再大点就好了。”

赵秀兰把一碟醋推到她面前,说:“你早就该考。我还当什么事。甜甜以后放了学直接来我这儿,我给她做饭,看着她写作业。你下班来接,接不了就让她住下。反正我这儿地方够。”

小周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那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整天闲着,巴不得有人来陪我。”赵秀兰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来福。来福正睁着浅褐色的眼睛看她,像在说,还有我呢。

小周低下头,嘴抿着,像要哭,又憋回去了。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赵秀兰说:“慢点吃,别烫着。”小周“嗯”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妈,你调的馅真香。我调不出来这个味。”

赵秀兰说:“你能。改天我教你。”

那天晚上,小周和甜甜没走。甜甜非要跟奶奶挤一床,小周睡在客厅沙发上。来福被挤得没地方,只好跳到沙发靠背上,盘成一个灰色的团子。小周半夜起来喝水,借着月光看见那猫的眼睛亮晶晶的,把她吓了一跳,低声骂了句“小东西”。

她喝水回来,路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祖孙俩在说悄悄话。甜甜问:“奶奶,我爸小时候也这么跟你挤一张床吗?”赵秀兰说:“挤。那会儿床小,他睡觉还不老实,半夜老踹我。”甜甜就笑,笑得声音轻轻的。小周站在门外,端着水杯,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她没进去,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滩化不开的水。她想大军了。想他当年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绕半个城来接她下班;想他求婚那天,在出租屋里点了两根蜡烛,手里捧着个金戒指,手心全是汗。他的好,一点一滴都还在她骨头里。可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小周把甜甜送去学校,自己上班去了。下班后直接去了赵秀兰那儿。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饭香扑面而来。甜甜在房间里写作业,赵秀兰在厨房炒菜。小周卷起袖子要帮忙,赵秀兰说:“你就等着吃。厨房小,转不开两个人。”小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麻利地颠勺。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热乎气。

小周说:“妈,你发现没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赵秀兰头也没回:“有吗?大概是天冷,脸上冻的。”

小周笑:“不是。你自己没照镜子?白头发都少了。”

赵秀兰把菜盛出来:“白头发还能少?你净哄我。”

吃完饭,小周抢着洗碗。赵秀兰就坐在客厅里看甜甜背书。那孩子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小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甜甜,你背错了,是‘百川东到海’。”甜甜愣了一下,挠挠头。赵秀兰说:“没事,重背一遍。”甜甜就重新背,声音更大,像跟谁赌气似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小周开始了她的备考生活。每天晚上接完甜甜,就在赵秀兰家蹭饭,然后回家看书。有时候甜甜不想走,赵秀兰就说:“你妈要学习,你在奶奶这儿睡。”甜甜欢呼,小周不好意思,说:“妈,你太惯她了。”赵秀兰说:“我惯我孙女,天经地义。”

来福也高兴。它最喜欢甜甜。只要甜甜在,它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甜甜写作业,它就趴在作业本旁边,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铅笔。甜甜背书,它就仰着头听,眼睛半眯着,像位老学究。赵秀兰说:“这猫快成精了。”甜甜说:“来福是我弟弟。”赵秀兰说:“那你得给它洗澡。”甜甜就真的端来水,给来福洗。来福怕水,四只爪子乱蹬,把水溅得到处都是。甜甜浑身湿了半截,笑得咯咯的。赵秀兰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可嘴角一直翘着。

十一月中旬,小周考完了。从考场出来,她直接来了赵秀兰家。天已经黑了,赵秀兰正给甜甜织毛衣。小周站在门口,换鞋时手有点抖。她说:“妈,我好像考得还行。”赵秀兰放下针,说:“那就等着出成绩。我炖了排骨,给你补补。”

小周“扑哧”一声笑了,眼泪掉下来。赵秀兰说:“别哭啊。考完就完事了,该吃吃该睡睡。”小周说:“我这是高兴的。”赵秀兰给她盛了碗汤,说:“高兴就多喝点。”

成绩出来那天,小周打电话来,声音像从高处落下来的瀑布,又响又急:“妈,我过了!两科都过了!”赵秀兰正在阳台上晒衣裳,手一抖,一件衣服掉在地上,沾了灰。她说:“好。我就说你行。”小周在电话里又哭又笑,说:“妈,今晚我请你吃饭。”赵秀兰说:“外头吃多浪费。来家里吃,我给你做好吃的。”小周说:“不行,这回必须出去吃。你把甜甜带上,咱们下馆子。”

那天晚上,祖孙三人去吃了火锅。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氤氲。小周一个劲往赵秀兰碗里夹菜,说:“妈,你吃这个,嫩。还有这个,补钙。”赵秀兰说:“够了够了,我吃不动。”甜甜在旁边涮毛肚,涮老了,嚼得费劲,可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小周举起杯子,说:“妈,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考不过。”赵秀兰端起酸梅汤,跟她碰了一下:“你自己努力,谢我做什么。”小周摇头:“不是。你帮我带甜甜,我才腾得出时间。这证里,有妈一半。”

赵秀兰喝了一口酸梅汤,又酸又甜,像这些日子的滋味。她看着小周,又看看甜甜,心里头那口枯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蓄了半池子水。

日子再往前走,就入冬了。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来福在阳台上疯跑,爪子踩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两行梅花似的小印子。赵秀兰站在窗边,看它玩得欢,忽然想起大军小时候,也是下雪天,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把自己的破帽子摘下来给雪人戴上。后来太阳出来,雪人化了,帽子掉在地上,大军哭了一场。她哄他说:“雪人去天上找它妈妈了。”大军抽噎着问:“它找到没有?”她说:“找到了。所以它不回来了。”大军就笑了,脸上还挂着泪,说:“那我放心了。”

赵秀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这些。那些回忆又远又近,有的模糊得像浸了水,有的清晰得像昨天。她不敢深想,怕想多了,那眼泪又流出来。可她又控制不住。人年纪大了,记忆就像一口深井,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底下的水影搅得晃晃悠悠。

小周和甜甜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一趟。小周的单位效益不好,工资发得断断续续,她就开始接些私活,给人家做账。晚上把甜甜哄睡了,自己在电脑前头忙到后半夜。赵秀兰劝她别太拼,她说:“妈,我都过三十了,不拼不行。”赵秀兰也就不再劝。她心里明白,小周这是在撑。跟她一样,都在撑。

有一回,小周接了一单急活,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结果做完就病倒了,高烧三十九度二,浑身滚烫。赵秀兰过去看她,人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甜甜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赵秀兰把孩子搂住,又去厨房熬姜汤。小周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妈,我没事,你带甜甜走吧,别传染。”赵秀兰说:“我不走。你好好躺着。”她在小周家住了一天一夜,喂水、敷毛巾、熬粥。小周烧退下去时,赵秀兰正靠在床头打盹。小周睁开眼,看见她花白的头顶,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你回去歇着吧。”小周声音沙哑。

赵秀兰醒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说:“退了。再吃两天药,别急着上班。”

小周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赵秀兰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腰疼得厉害。她有腰椎间盘突出,好多年了,不能久坐,不能受累。这一天一夜下来,腰像被人用铁棍敲过。可她没吭声,把熬好的粥盛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嘱咐了甜甜几句,才慢慢走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手抓着扶手,一节一节地挪。

外面风很大,卷着枯叶往人脸上扑。她裹紧了那件枣红色的羊绒外套,觉得自己像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走到公交站台,她靠着站牌站了一会儿,腰实在疼得站不直,就蹲下来。旁边一个等车的小伙子问她:“阿姨,您没事吧?”她摆摆手:“没事。歇会儿就好。”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没要。那人就陪她等车,等车来了,扶她上去。赵秀兰坐下后,隔着车窗跟他说谢谢。小伙子挥挥手,跑远了。

那天晚上,来福蹲在门口等她。她一推门,猫就喵喵地叫,声音又尖又急,像在问,你怎么才回来。赵秀兰蹲下身子,揉它的头:“担心我啊?我没事。”来福不放心似的,跟在她脚后,她走到哪它跟到哪。赵秀兰笑了:“行了,别跟着。我给你做鱼。”来福一听“鱼”字,尾巴立刻翘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她熬了锅鱼汤。鱼是中午买的,小鲫鱼,已经收拾好了。油锅里一煎,加水一炖,汤滚得奶白。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来福盛了小半碗。猫吃得吧唧吧唧响,胡子都湿了。赵秀兰坐在桌边,慢慢喝着汤。热汤下肚,腰上的疼好像也松快了些。

晚上,小周打来电话,说:“妈,你到家没?我这一天烧糊涂了,都忘了留你吃饭。”赵秀兰说:“到家了,刚喝了鱼汤。你粥喝了没?”小周说:“喝了。甜甜也喝了一大碗。”赵秀兰说:“那就好。这几天你们娘俩别乱跑,外头风大。”小周应着,顿了顿,说:“妈,你腰是不是又犯了?我看你走路姿势不对。”赵秀兰说:“没有。就是坐久了有点僵。”小周说:“你别瞒我。明天我带你上医院看看。”赵秀兰说:“上什么医院。我贴副膏药就没事了。”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片止痛膏。老式的,中药味浓得呛人。她撕开,反手贴在腰上。膏药凉丝丝地贴住皮肤,过一会儿又热起来,像只发烫的手掌按在后腰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影子。来福跳上来,卧在她脚边。她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大军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黑裤子白衬衫,脸上挂着汗。他说:“妈,我跑完最后一趟货,就带你和甜甜去海南。你不是想看海吗?”赵秀兰说:“好,我等着。”大军就笑,笑得跟小时候一个样。她伸手去够他,怎么也够不着。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的风呜呜地号。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怀里,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她搂着猫,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萝卜、几根大葱,又买了一条活鲈鱼。她想,小周病刚好,得吃点清淡又营养的。走到半道,想起甜甜昨天说想吃草莓,又折回去,挑了一盒。草莓贵得要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红艳艳的果子装在透明盒子里,像一窝小灯笼。

到小周家时,甜甜开的门。孩子看见草莓,眼睛都直了,跳起来说:“奶奶最好了!”赵秀兰说:“别蹦,小心摔着。”小周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外套,脸色好了不少。她看见赵秀兰手里大包小包,急了:“妈,你腰还疼呢,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赵秀兰说:“我不来,你们吃什么?”小周没再说话,接过东西进了厨房。赵秀兰也跟进去,说:“你歇着吧,我来。”

小周没走,靠着冰箱看她洗菜。水声哗哗的,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排骨焯水,血沫子浮起来,她用勺子撇净。小周忽然说:“妈,你教我做饭吧。你一个人住,我总不放心。万一以后……我能自己做给甜甜吃。”赵秀兰手停了一下,说:“行。你看着点。油别太热,先下姜片爆香,再放排骨。火要小,慢慢煸,把油煸出来,肉才不腻。”小周认真地看着,像个小学生。赵秀兰讲一步,她点一下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花白头发,一个栗色卷发,却奇异地和谐。

那顿饭,小周也做了个菜,西红柿炒蛋。她炒得有点老,蛋发硬,但甜甜说:“妈妈炒的也好吃。”小周就笑,说:“那以后妈妈多给你炒。”赵秀兰在一旁喝汤,看着她们母女,心里又暖又软。

过了腊八,年味就重了。赵秀兰开始张罗着腌腊肉、灌香肠。这是她每年必做的事。往年大军在时,总说外头买的不如自己腌的香。她灌的香肠,肥瘦相间,晾在阳台上,被太阳一晒,油光光的,枣红色,像一串一串的鞭炮。来福总想跳上去够,跳了几回够不着,就蹲在下面仰着脖子看。赵秀兰说:“你省点劲。等蒸熟了,给你切一块。”来福“喵”一声,好像在说,说话算数。

小周也来帮忙。她第一次灌香肠,弄得满手都是肉馅。赵秀兰教她把肠衣套在漏斗上,一点点往里塞。小周做得慢,肠衣破了两回,她也不气馁,重新套上再来。赵秀兰说:“慢慢来,不着急。当年我跟你婆婆学的时候,比她做得好。”小周抬头问:“那妈第一次灌香肠是什么时候?”赵秀兰想了想,说:“二十出头。那会儿你大军他爸还在,过年杀年猪,好几十斤肉,我灌了整整一天。”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些往事从她嘴里出来,已经不带多少悲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秀兰把家里家外又收拾了一遍。窗户擦了,被子晒了,连来福的窝都换了新的棉垫子。小周和甜甜下午来的,带了春联和窗花。甜甜站在板凳上,踮着脚往窗户上贴。赵秀兰怕她摔着,双手扶住她的腰。孩子回头冲她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像只小兔子。

“奶奶,过年那天,我们住你这儿吧。”甜甜说。

“好啊。”赵秀兰说,“跟你妈说好,你妈要是不嫌弃,就都过来。热热闹闹的。”

小周在厨房里听到了,说:“我正想说呢。妈,今年就在你这儿过年。我把单位发的年货都带过来,咱们做一顿大的。”

赵秀兰应着。来福在客厅里追一个线团,追得乒乓响。甜甜从凳子上跳下来,去帮来福。一老一小一猫,在满屋子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里,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

除夕那天,雪下得大,纷纷扬扬的。赵秀兰起了个大早,把排骨炖上。小周和甜甜九点多到,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干果、糖果,还有给小周的同事帮她代购的对联。甜甜一进门就喊:“奶奶,外面好大的雪!我们能堆雪人吗?”赵秀兰说:“吃完饭去。先暖一暖。”甜甜跑过去抱住来福,把冻红的小脸埋在猫毛里。来福挣扎了一下,最终认命地任她抱着。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赵秀兰做了糖醋排骨、红烧鱼、粉蒸肉、地三鲜,还有一大锅羊肉萝卜汤。小周拌了个凉菜,又炒了个青菜。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甜甜负责包饺子,包得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元宝,还有几个像小蛇。赵秀兰说:“你包的是十二生肖。”甜甜说:“那我要包十二个,一年一个。”小周在一旁笑:“你包二十个,多的算你的。”

吃饭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天响。来福吓得钻到沙发底下不肯出来。甜甜叫它,它不理。赵秀兰说:“别叫它,它怕。”甜甜就蹲在沙发旁,拿一块鱼肉哄它。来福闻到鱼味,慢慢探出头来。甜甜趁机把它抱出来,放在腿上。那猫缩着身子,警惕地张望,可到底也没跑。

赵秀兰给自己倒了杯黄酒。她举起杯子,对着墙上的结婚照,又对着空气,轻声说:“大军,过年了。妈好,甜甜好,小周也好。你看见了吧。”

小周低下头,眼泪落在碗里。她没擦,举起自己的杯子,说:“大军,你放心。我们都好着呢。”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雪吸走了。

那天夜里,雪越下越大。赵秀兰站在阳台上,看漫天的白,像无数碎碎的面粉从天而降。来福蹲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哈出一小片雾气。楼下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升起来,炸开,又落下,把白雪映得五颜六色。

赵秀兰看了很久。她觉得大军好像就在这雪里,在这烟火里,在这万家灯火的某一个角落,正望着她,冲她笑。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想念,有不舍,也有终于放下的释然。

她回身进屋。甜甜已经睡着了,小周在给她盖被子。赵秀兰说:“你也早点睡。”小周应了一声。来福跳下窗台,颠颠地跑到赵秀兰脚边,用尾巴缠她的腿。

赵秀兰弯腰把它抱起来,说:“新年好,来福。”来福“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是丈夫走后,她过的第一个年。可不知怎的,她不再觉得那么冷了。

年初三,天放晴了。雪开始化,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挂了一串碎铃铛。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实了,又黑又滑,赵秀兰出门时给甜甜围了条厚围巾,大红色的,是年前小周用旧毛线重新织的。那围巾毛乎乎的,把甜甜的小脸裹得只剩一双黑亮的眼睛。

小周初六要值班。她在一家小商贸公司做会计,说是会计,其实出纳、税务、报表全都她一个人揽着。那公司半死不活,老板抠门,可小周不敢轻易辞。这年头,有个活干就不容易。赵秀兰劝她趁年轻寻个下家。小周苦笑:“妈,什么下家,我们这行年轻的一大把,我这个年纪还带个孩子,哪个单位敢要。”赵秀兰说:“你有证了,不一样。”小周说:“等开了春,我试着投几份。”

年初四,王秀兰来了。王秀兰是赵秀兰几十年的老姐妹,原来在纺织厂一个车间里干活。后来厂子倒了,两人各奔东西,但每年过年前后总要见上一面。王秀兰的丈夫去年夏天查出了肠子上的毛病,做了手术,如今在家养着,人瘦了不少。王秀兰自己倒是精神头好,嗓门大,进门就嚷:“哎呀,这屋里暖和。我一路走过来,那风跟刀子似的。”

赵秀兰给她倒了热茶,问:“老魏身体怎么样?”王秀兰说:“还能怎么样。能吃能睡,就是不能累着。我天天伺候他,倒把自己伺候胖了。”她说着拍了拍肚子,笑得爽利。赵秀兰也笑,又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来福趴在一旁,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来客。王秀兰说:“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也不早说。”赵秀兰说:“捡的。那天在垃圾桶旁边,快死了。这不,养活了。”王秀兰说:“好着呢,你看这毛,亮得跟绸子一样。”

甜甜从屋里跑出来,叫了声“王奶奶”。王秀兰高兴得搂住她亲了一口,说:“哎哟我的小宝贝,又长高了。过来让奶奶看看,门牙什么时候长出来?”甜甜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王秀兰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她:“拿着买糖吃。别跟你奶奶说。”甜甜回头看赵秀兰。赵秀兰说:“王奶奶给的,你就拿着。”甜甜这才接了,小声说:“谢谢王奶奶。”

王秀兰跟赵秀兰聊了一下午。多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摔了跤,谁家的儿媳妇闹离婚。说到大军,王秀兰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秀兰,你可得想开点。我看你现在比前阵子强了,脸上有光了。”赵秀兰低头剥花生,把花生米一颗颗从壳里拣出来,摆在小碟里。她说:“不想开也得想开。我不光是为自己活。”王秀兰说:“这就对了。你还有个孙女,有个儿媳妇。等以后甜甜大了,结婚生孩子,你还得给她看孩子呢。”赵秀兰笑:“那不得累死我。”王秀兰说:“你就爱受累。受累你高兴。”赵秀兰想想,还真是。

王秀兰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外头又起了风,天暗沉沉的,像要再下一场雪。赵秀兰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喊了句:“慢点走,路上滑。”王秀兰摆摆手:“没事。过了年我还来。”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赵秀兰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来福跳上沙发,正好卧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那地方被王秀兰暖得热乎乎的。赵秀兰说:“你倒会挑地方。”来福眯起眼,不搭理她。

初六一早,小周要去上班。甜甜还没开学,赵秀兰就把她留了下来。娘俩吃了早饭,赵秀兰给她梳头。甜甜的头发又黑又厚,梳起来打结。赵秀兰小心翼翼地,从发梢往上一点点通开。甜甜疼得龇牙,说:“奶奶,你轻点。”赵秀兰说:“谁让你昨天疯跑,头发都成草了。”甜甜说:“那还不是你让来福追我。”赵秀兰笑:“我那是逗你玩。”

梳好头,甜甜突然问:“奶奶,妈妈是不是很累?”赵秀兰停了手,说:“怎么这么问?”甜甜说:“我晚上起来尿尿,看见她还在电脑前头。有时候她还咳嗽,我让她睡,她总说等一会儿。”赵秀兰把她拉到跟前,说:“你妈上班辛苦,还得管你。你多听她话,别惹她生气。有什么想要的,跟奶奶说。”甜甜点点头,小声说:“我没有想要的。我就想让她多歇歇。”

赵秀兰心里发酸。孩子太懂事了,像她爸。大军小时候也这样。有一回她发烧,大军才七岁,自己踩着板凳煮了一锅面,端到床前,面汤洒了一地。她吃着半生不熟的面,眼泪掉进碗里。大军以为面不好吃,急得直哭。她说:“好吃,妈这是高兴的。”那碗面,她一辈子都记得。

初八,小周下班过来,脸上带着点喜色。赵秀兰问她有什么好事。小周说:“妈,我投了份简历,有家公司约我面试了。是个老牌的商贸公司,在城南,坐车要四十分钟。工资比现在高不少,还给交公积金。”赵秀兰说:“那敢情好。什么时候去?”小周说:“下周三。可我怕……新单位带孩子不方便。”赵秀兰说:“你放心去。甜甜我接。你把新工作干稳了,比什么都强。”小周握住她的手,说:“妈,你真是我的定心丸。”赵秀兰说:“你也是我的。”

面试那天,小周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拢在脑后,化了淡妆。赵秀兰觉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像换了个人。她给甜甜煮了面条,又卧了个鸡蛋。甜甜问:“我妈面试能成吗?”赵秀兰说:“肯定成。你妈有本事。”甜甜吸溜着面条,笑着说:“我也觉得。”

下午四点,小周打来电话。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上扬:“妈,成了。让我下周一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比原来多一千五。”赵秀兰正坐缝纫机前缝鞋垫,闻言手一抖,针扎在指尖上,冒了一颗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说:“好。我就说你能行。”小周说:“妈,晚上我请你吃烤肉。”赵秀兰说:“又下馆子。刚涨工资就烧包。”小周笑:“就这一回。庆祝庆祝。”赵秀兰说:“行。你来接我们。”

那天晚上,三个人去吃了自助烤肉。小周不让赵秀兰动手,自己忙前忙后,夹菜、倒饮料、换烤盘。赵秀兰说:“你坐下吃。我够得着。”小周说:“我不累。给妈和甜甜服务,我高兴。”甜甜吃得满嘴酱,还不忘把烤得最嫩的一片肉夹到赵秀兰碗里:“奶奶,这个好吃。”赵秀兰咬了一口,说:“真香。”她看着对面小周在滋滋作响的烤炉前忙碌,油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她袖口上。小周也不擦,只笑着问:“妈,再来点培根不?”赵秀兰摇摇头,心里却像吃了蜜。

小周上班后,接甜甜的活全落在了赵秀兰身上。好在学校离家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赵秀兰每天下午三点半出门,先去菜市场转一圈,买点菜,再走到学校门口。那里总是挤满了人,有年轻的妈妈,也有她这样的老太太。她认识的几个,见面点点头,偶尔站在树下聊几句。有个王嫂子,住在她前面那条巷子,孙子上三年级,也是儿子离婚走了,留下孩子由老两口带。两人有说不完的话。王嫂子说:“就咱们命苦。”赵秀兰说:“不苦。有孩子就乐呵。”王嫂子说:“还是你想得开。我那个孙子皮得跟猴儿似的,我天天追着打。”赵秀兰笑:“打也亲。”

甜甜下课出来,总是一头汗。小书包斜挎着,水壶晃晃荡荡。她眼睛尖,老远就看见了赵秀兰,挥着手跑过来。赵秀兰说:“慢点,别摔着。”甜甜把书包摘下来递给她:“奶奶,我帮你背。”赵秀兰说:“就你那点力气。”甜甜说:“我长大了。”赵秀兰就笑,把书包接过来,其实不重,几本书一个文具盒。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己越来越背不动了。

有天晚上,赵秀兰洗澡时发现小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弹。她吓了一跳,没敢跟小周说。第二天上午,她自己去医院看了。挂了个内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医生说:“你这可能是静脉回流不好,得做个下肢血管彩超。”她问:“严重吗?”医生说:“得看检查结果。最好少站少坐,把腿抬高休息。”她“哦”了一声。做检查倒不复杂,凉凉的探头在小腿上来回滚,屏幕上模模糊糊的。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静脉瓣膜功能差些,开了两盒药,嘱咐别太劳累。

她拎着药往回走,路过一家新开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排金黄酥脆的可颂,香气透过玻璃缝往外钻。她站了一会儿,想给甜甜买两个。可一看价格,又退回来了。最后在隔壁超市称了半斤鸡蛋糕,也挺香。

到家后,她把药藏进柜子里。每天一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药味苦,她含了颗硬糖在嘴里。来福闻着药味过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赵秀兰说:“你也想尝尝?苦着呢。”来福“喵”一声,走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赵秀兰每天下午接甜甜,晚上小周下了班过来吃饭,有时早有时晚。要是晚了,赵秀兰也不催,给她留好饭菜,热在锅里。小周进门总是一脸疲惫,可看见甜甜和来福在沙发上闹成一团,脸上就软了。她会跟赵秀兰说单位里的事,说新来的会计手脚不干净,说经理说话不算话,说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赵秀兰就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中午带饭,我给你做。”小周说:“那多麻烦。”赵秀兰说:“做一份是做,做两份也是做。”后来她真的每天多炒一个菜,用保温饭盒装好,让小周带上。小周中午打开饭盒,同事们看见了,都说她婆婆手艺好。小周笑:“不是婆婆,是我妈。”她说这话时,心里暖暖的,像被热汤熨过。

清明节前,赵秀兰想回老家给大军上坟。她这次没瞒着小周,提前几天说了。小周说:“我跟你一起回。甜甜也去。”赵秀兰说:“你刚上班,请假不好。”小周说:“半天,不碍事。我也想跟大军说说话。”赵秀兰就没再拦。

那天清早,小周开着车来接她。车是一辆二手的小Polo,小周去年年底买的,车况还行,就是空调不太好,冬天暖气上得慢。甜甜坐在后排,腿上趴着来福。赵秀兰说:“带它干啥?”甜甜说:“来福也想爸爸了。”赵秀兰说:“它都不知道爸爸是谁。”甜甜说:“它知道。我告诉它的。”赵秀兰不再说什么,随她去。

高速上风大,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呜呜响。来福缩在甜甜怀里,眼睛瞪得溜圆。赵秀兰坐在副驾驶,看着路两旁向后倒退的杨树。那些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才冒出一点嫩芽,远远看去,像蒙着一层绿烟。

到村口时,已经快中午。上坟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只是路边多了几处新翻的地,土腥味混着青草香。赵秀兰走在最前面,小周牵着甜甜,甜甜抱着来福。春风软乎乎的,吹得人眼睛发潮。山坡上,大军的坟也冒出了新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紫的白的,零零星星的。小周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开,又点了几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扯成几绺,消散在灰蓝的天空里。

赵秀兰蹲下来,把碑上的浮土擦了,说:“大军,我们来看你了。小周换工作了,甜甜又长高了。我身子骨还行,不用惦记。”她的声音很平,像跟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

小周也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放在香炉旁。大军生前抽很少,只在跑长途时偶尔抽一支。小周说:“大军,我现在也能开车了。你以前教我的,我都记着。转弯要打灯,倒车要看后视镜。”她笑了笑,眼里有泪,“就是停车总停不正,老被小区的杆子挡着。”

甜甜走过来,把来福放在草地上,说:“爸爸,这是我养的猫,叫来福。我把它带来了,你看看它,可乖了。”来福在草地上嗅了嗅,抬头“喵”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赵秀兰听了好笑,又心酸。

烧完纸钱,三个人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山。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野草弯了腰。甜甜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说:“爸爸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冷?”小周说:“不会。有爷爷陪着他呢。”甜甜说:“那他们能说话吗?”小周说:“能。他们天天说,等你来。”甜甜就笑了,说:“那我以后常来。”

赵秀兰走在前面,没回头。她的步子沉稳,落在地上沙沙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三条平行的小路,往同一个方向蜿蜒。

从老家回来后,来福大病了一场。也许是路上吹了风,也许是坟地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总之回来后不吃不喝,整天蜷在窝里。赵秀兰急了,抱它去宠物医院。那个年轻兽医给猫量了体温,说:“发烧了,先打一针。看看明天什么情况。”赵秀兰问:“严重不?”兽医说:“不好说。老猫抵抗力差,容易出问题。”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来福虽然在她眼里还是小不点,可细算算,捡回来也快两年了。猫的两年,顶人的十好几年。

那一针打下去,来福疼得“嗷”一嗓子,赵秀兰的手跟着一抖。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会为一只猫这样上心。晚上她把猫窝搬进卧室,就放在自己床边。来福缩在里面,小身子一起一伏。赵秀兰不敢睡沉,隔一会儿就摸摸它。天快亮时,来福忽然动了动,慢慢从窝里钻出来,走到水盆边,舔了两口水。赵秀兰一骨碌坐起来,看着它。来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走回来,在她脚边躺下。赵秀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小周听说来福病了,中午特意跑过来。买了一大包猫粮和猫罐头。甜甜也来了,抱着来福不撒手。来福似乎好了些,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周说:“妈,你别太担心了。它命大,跟你一样。”赵秀兰瞪她一眼:“我还没老呢。”小周笑:“不老。你是我见过的老太太里最年轻的。”赵秀兰“嘁”了一声,转身去热饭。小周跟在她身后,说:“真的。妈,你身上这股劲儿,比好多年轻人还足。”赵秀兰没说话,心里却受用。

来福恢复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赵秀兰每天给它喂药,把药片压碎了拌在鸡肝里。来福嘴刁,有时候闻出来,扭头就走。赵秀兰就把药磨成粉,用注射器混着水灌。来福挣扎,爪子乱蹬。几回下来,赵秀兰手背上多了几道红印子。甜甜说:“奶奶,你的手怎么了?”赵秀兰说:“来福挠的。”甜甜就过去教育来福:“你不能挠奶奶。奶奶对你多好。”来福“喵”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赵秀兰笑:“它哪听得懂。”甜甜说:“听得懂。它可聪明了。”

五月中旬,小周的单位组织体检,家属也可以报。小周给赵秀兰也报了个名。赵秀兰起初不去,说:“我这把老骨头,不查没病,一查全是病。”小周不依:“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查。妈,你得把身体当回事。”赵秀兰拗不过,跟着去了。那体检中心在城西,新开的,挺气派。她抽了血,做了B超,还做了心电图。做B超时,女医生让她侧过身,凉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说:“你这肝上有个小囊肿,不大,定期复查就行。胆囊壁也毛糙,少吃油腻。”赵秀兰应着。这些老毛病她心里有数,只是从不提。

体检报告寄到小周单位。小周拿回来给赵秀兰看,说:“妈,还行。就是血脂高点,骨密度偏低。医生说了,不能光吃素,得补钙。”赵秀兰说:“我吃了大半辈子素,也没见怎么样。”小周说:“那不行。以后每天早上喝牛奶,别跟我犟。”赵秀兰就笑:“你倒管起我来了。”小周说:“就许你管我,不许我管你?天底下没这个理。”赵秀兰心里一暖,不再说什么。

那之后,小周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提东西,牛奶、红枣、核桃,还有各种补钙的保健品。赵秀兰说:“你才挣几个钱,别乱花。”小周说:“给我妈花钱,我不心疼。”赵秀兰就说她嘴贫。可每次看见那些东西摆在桌上,心里都像被温水泡着,绵软软地舒展。

甜甜开始换牙。上排两颗门牙一起松了,吃东西不得劲。赵秀兰给她熬小米粥,蒸嫩蛋,把菜剁碎了炒。甜甜说:“奶奶,我都不好意思笑了,一张嘴像个小老太婆。”赵秀兰说:“那就别笑。等新牙长出来,又齐又白,比这好看。”甜甜捂着嘴,眼睛弯弯的。来福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脖子往她嘴里看。甜甜说:“去去去,你又不懂。”来福不走,蹲坐在跟前,一副认真研究的神情。赵秀兰乐了,说:“来福想给你看看,它牙可好。”甜甜掰开猫嘴,那几颗尖牙白森森的。赵秀兰忙说:“别弄它,挠你。”甜甜松了手,来福甩甩头,跳下沙发走了。

五月末,小周终于转了正。她给赵秀兰买了双鞋,牛筋底的,又轻又软。赵秀兰穿上走了几步,说:“舒服。比我自己买的强多了。”小周说:“我挑了半天。想着你膝盖不好,不能穿太硬的底。”赵秀兰说:“你有心。”小周说:“应该的。”赵秀兰把鞋包好,放进鞋柜里,说:“这双留到秋天再穿。现在穿可惜了。”小周笑:“妈,你总是这样。买了新衣裳不舍得穿,新鞋不舍得踩。都旧了才穿。”赵秀兰说:“好东西要留到好日子。现在不是还没到嘛。”小周说:“什么时候是好日子?”赵秀兰说:“等甜甜再大点。等咱们都踏实了。”小周看着她,笑了笑,说:“好,那就留到好日子。”

可什么是踏实?赵秀兰心里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这日子总归是往好的地方走。像春雨后的地,一脚踩下去,软蓬蓬的,带着潮气,种什么都好活。

六月,天热起来。来福开始掉毛,家里哪儿都是灰扑扑的猫毛。赵秀兰每天扫地拖地,还是跟不上它掉的速度。她买了个那种带胶的滚子,没事就往沙发上滚几下。甜甜说:“奶奶,来福是不是得换夏装了?”赵秀兰说:“可不是。它那身貂皮大衣,穿着太热。”甜甜就笑:“那给它剃光了吧。”赵秀兰说:“那它还不恨死我。猫跟人一样,也爱美。”来福仿佛听懂了,蹲在窗台上,一下一下舔自己的毛。

小周周末有空时,会带甜甜去上美术班。那班就在小区斜对面,是几个年轻老师开的。甜甜从小就爱画,从会握笔起就在纸上涂。大军还在的时候,总夸她有天赋。赵秀兰也这么觉得,但她想,什么天赋不天赋的,孩子喜欢就好。小周为了这个班,每个月多花五百块。赵秀兰说:“这钱我出。”小周说:“不用。我出。”两人争了一回,没争出结果。后来赵秀兰就偷偷往甜甜书包里塞零花钱,说:“买彩笔用。”甜甜不要,赵秀兰就板起脸:“奶奶给你的,拿着。”甜甜只好拿了,小脸笑得皱起来。

七月初,小周带着甜甜来吃饭。饭桌上,小周说:“妈,我想给甜甜报个夏令营。学校组织的,五天四晚,去海边。老师说自愿报名。”赵秀兰说:“去啊。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小周说:“就是有点担心。她从来没自己出过远门。”赵秀兰说:“总有第一次。老师带着,怕什么。”甜甜眼睛亮起来,扒着小周的胳膊说:“妈妈,我想去!我可以自己洗袜子!”小周扑哧笑了:“你还会洗袜子?”甜甜说:“我在奶奶家练过,用搓板搓,可干净了。”赵秀兰说:“是。我教的。”小周就点头:“行,那就报名。”

夏令营出发那天,赵秀兰早早来了。她给甜甜收拾了个小旅行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三条短裤、四双袜子、一包纸巾,还有两包她烙的芝麻饼。小周说:“妈,怎么还带吃的。”赵秀兰说:“路上吃。外头的东西不干净。”甜甜抱着来福亲了一口,说:“你要听奶奶话,等我回来给你带贝壳。”来福“喵”一声,尾巴轻轻扫着。

车开了。赵秀兰和小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灰点。小周说:“妈,你说她能照顾自己吗?”赵秀兰说:“能。这孩子比她爸还皮实。”小周笑了,笑得眼里有点湿。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赵秀兰每天都要跟甜甜通电话。孩子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说海水是咸的,说沙滩上有很多小螃蟹,说她画了一幅大海的画。赵秀兰说:“好。回来给奶奶看看。”甜甜说:“奶奶,我给你捡了好多贝壳。还有给来福的。”赵秀兰说:“来福可想你了。天天蹲在门口,等你回来。”甜甜说:“我给它带小鱼干。”电话里传来旁边小朋友的笑声。赵秀兰听着,也跟着笑。

甜甜回来那天,赵秀兰做了满满一桌菜。小周提前去车站接她。孩子晒黑了,胳膊上一道一道的印子,笑起来牙齿显得更白。她扑进赵秀兰怀里,说:“奶奶,我想死你了!”赵秀兰搂着她,觉得她身上还有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甜甜从包里掏出一兜贝壳,哗啦倒在桌上。有大的有小的,有白色的有粉色的,还有一个螺旋状的,像小哨子。甜甜说:“这个最漂亮,给奶奶。这几个给妈妈。这几个给来福。”来福凑过来,用爪子拨了拨,又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甜甜说:“来福不喜欢?”赵秀兰说:“它喜欢。它那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甜甜拿出她的画。画上是蓝色的大海,天上飞着海鸥,沙滩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旁边有个大人,头发花白。小周问:“你画的是谁啊?”甜甜指着那大人说:“这是奶奶。我带奶奶去看海了。”小周看向赵秀兰。赵秀兰正低头看画,手指在“海”上轻轻摩挲。她说:“画得真好。奶奶就在这儿,就算去不了,也看见海了。”甜甜说:“等我长大了,我带你真去。咱们坐飞机去。”赵秀兰说:“好。奶奶等着。”

那天夜里,赵秀兰坐在阳台上,来福卧在她腿上。夏夜的风带着茉莉花的香,从楼下花坛里一阵一阵浮上来。月亮弯成一道牙,像甜甜捡回来的那个小哨子。她摸出来福的毛,轻声说:“咱来福没白来。”来福闭上眼睛,呼噜声细细的,像在说,嗯。

这一年,就这么慢慢地走过去了。没出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波澜。可赵秀兰觉得,每一天都沉甸甸的,有质感。像自家蒸的老面馒头,不漂亮,但扛饿,香。

秋分那天,小周请了半天假,拉着赵秀兰去逛街。赵秀兰说:“我这把岁数,逛什么街。”小周说:“给你买两身衣裳。天要凉了。”赵秀兰说:“我有穿的。”小周说:“你那几件都洗褪色了。走,别废话。”赵秀兰被她拽着,出了门。两人在商场里慢慢走。小周看得认真,挑来挑去,不时拿一件在赵秀兰身前比。赵秀兰说:“颜色太艳了,我穿出去像老妖怪。”小周说:“哪里艳了?这叫驼色,显年轻。”赵秀兰就试。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合体,人也显得精神。小周说:“好看。买这个。”赵秀兰说:“太贵了。”小周说:“我有会员卡。”赵秀兰说:“你有会员卡?这店不是挺高级的。”小周笑:“我同事的。能打八五折。”赵秀兰这才点点头。买完衣裳,小周又带她去买鞋。上次买的那双牛筋底的鞋,赵秀兰到底没等到秋天,入夏就穿上了。这回小周给她挑了双浅口的,后跟有弹性。赵秀兰穿上走了几步,说:“跟没穿似的。”小周说:“那最好。”路过奶茶店,小周买了两杯热奶茶,给赵秀兰一杯。赵秀兰说:“我不喝这个,甜腻腻的。”小周说:“我特意点了三分糖。”赵秀兰嘬了一口,温温的,奶味重,不算太甜。她捧着纸杯,跟小周并排走。商场里人不多,灯光暖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几岁,还是大军上中学那会儿,娘俩在县城的小街上逛集,买根冰棍都能高兴半天。

十月,小周报考的中级职称证书下来了。她拿到证那天,特意拍照发给了赵秀兰。赵秀兰不会用微信,小周就洗了一张照片出来,装在相框里,跟大军那些证书摆在一起。赵秀兰说:“这书呆子样。”小周说:“好歹是个证。”赵秀兰说:“你比大军强。他当年考驾照,理论考了三回。”小周笑:“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赵秀兰说:“家丑不外扬。他怕丢人,让我别告诉你。”小周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赵秀兰说:“都过去了。”小周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就是有时候想他。”赵秀兰说:“想就想想。别憋着。日子还得往前奔。”

小周后来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想大军的时候,就带着甜甜来赵秀兰这里。三个人包顿饺子,看看老照片,逗逗来福。想着想着,也就笑了。

立冬那天,赵秀兰又腌了一缸雪里蕻。那缸是搪瓷的,还是她结婚时的陪嫁。缸沿磕掉了一块,但不影响用。她把雪里蕻洗净,晾干,一层菜一层盐,用块大青石压上。来福总爱跳上去闻。赵秀兰说:“那是我的,不是你的。”来福偏要闻,鼻子一皱一皱的。甜甜在旁边拍手:“奶奶,来福是不是想吃咸菜?”赵秀兰说:“它吃咸菜还不掉毛掉得更厉害。”甜甜就抱着猫跑开了。

小周现在工作稳定,工资也涨了。她盘算着,明年把甜甜转到好一点的学校。赵秀兰说:“别折腾孩子。那学校听着好,作业多得压死人。”小周说:“可到底师资强。”赵秀兰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心里有数就成。”小周就不再提,只把一份份招生简章收着。她知道赵秀兰是为孩子好。她也是。有些事,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

入冬后,赵秀兰的腰又闹了几回。她去医院做理疗,一周两次。小周要陪她去,她不答应,说:“就一个钟头,我自己能行。”小周就让她打车去,别挤公交。赵秀兰舍不得,每次还是坐公交。有一回在车上颠得腰疼,下车时腿一软,坐在了站台的椅子上。一个路过的女孩扶了她一把,问她去哪。她说去中医院。女孩陪她走到医院门口,才转身走了。赵秀兰说谢谢。女孩说:“别客气,我也有奶奶。”赵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理疗做了半个月,腰松快了些。小周天天打电话问她腰怎么样。赵秀兰说:“没事了。放心。”小周说:“天冷了,你少出门。菜我给你买。”赵秀兰说:“你天天上班,哪顾得上。”小周说:“现在网上能买菜,送到家。我教你。”赵秀兰说:“那多贵。”小周说:“贵不了几块钱。你腿脚不好,这点钱不能省。”赵秀兰就在电话里笑,说:“行。等我看好了,买几根萝卜。”小周说:“成。”

可赵秀兰到底没学会网上买菜。小周教了她几回,她总记不住。不是忘了怎么付款,就是把地址填错。小周也不急,说:“那就我买。你只管收。”赵秀兰说:“我又不是瘫了。”小周说:“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别让我操心了。”赵秀兰就不再争。第二天,果然有人敲门送菜。那菜水灵灵的,有红有绿,捆得整整齐齐。赵秀兰一样样归置好,心里热乎乎的。

来福又长胖了。整只猫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肚皮快贴地。赵秀兰说:“你该减肥了。”来福不搭理,照睡不误。甜甜每次来,都要把它抱起来,说:“来福,你重了。我快抱不动了。”来福“喵”一声,尾巴懒懒地甩。赵秀兰说:“它现在可会享福了。一天到晚就等着吃。”甜甜说:“跟你一样。”赵秀兰笑:“你个小东西,拐着弯骂我。”甜甜就跑。来福见甜甜跑,也跳下来追。一人一猫在屋里闹,赵秀兰坐在沙发上,觉得这日子,竟是越过越有滋味。

入了腊月,又要过年。赵秀兰不像去年那么手忙脚乱。她早早列了个单子,把要买的东西都写在上头。那单子压在缝纫机针线盒下面,烟壳纸的背面,字写得又大又密。小周看见了,笑说:“妈,你这会儿倒有计划了。”赵秀兰说:“过日子不能总等着别人安排。”小周点头:“对。妈你现在是越来越明白了。”赵秀兰笑,说:“我一个老太婆,明不明白能咋的。就是图个心定。”

小周没说话。她看着赵秀兰把洗好的床单抻平,搭在晾衣杆上,动作缓慢却稳当。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成半透明的。小周忽然有些想哭。她想,这个男人不在了,可这个家,竟然还稳稳地站在这里。因为这个女人还站着。

除夕来得快。今年雪少,倒是阳光灿烂。赵秀兰把几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来福的窝换成了新的棉垫,是赵秀兰用旧棉袄改的。甜甜亲手给来福织了条小围巾,红毛线,绕了几圈,来福戴上后不会走路了,直打转。甜甜笑得直不起腰。小周在厨房里帮赵秀兰炸丸子。油锅翻滚,丸子一个个下了锅,刺啦一声响。那声音热闹,带着年的味道。赵秀兰用漏勺拨着,脸上映着油光。小周说:“妈,今年比去年好。”赵秀兰说:“好。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小周又说:“明年会更好。”赵秀兰“嗯”了一声,说:“会。”

年夜饭照旧丰盛。三个人,一桌菜。墙上挂着大军的照片,还有小周的职称证,甜甜的奖状。来福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赵秀兰举起杯,说:“咱们都好好活。”小周说:“对,好好活。”甜甜也举起果汁,说:“要开心!”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像春天的冰裂,又轻,又亮。

那一刻,赵秀兰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的遗憾,也许永远都补不全。可日子还在。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人,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夜渐深。来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赵秀兰脚边,趴下来。赵秀兰低头看它,那猫也看着她。她笑了笑,轻声说:“又老一岁啦,来福。”

来福“喵”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窗外,又一串烟花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片灿烂。那光落在屋里,落在来福银灰色的毛上,落在小周和甜甜熟睡的脸上,落在赵秀兰沟壑纵横的掌心。她轻轻握了握,像握住了这世上最暖的一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