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火车上,我的商务舱被一位阿姨占了,她说她心脏不行,我转身花2200升了头等舱,3分钟后她女儿找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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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坐什么商务座啊?我心脏不好,你让我坐这儿,你去那边硬座凑合一下不行吗?”

说这话的女人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只手死死按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她手腕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皱巴巴的橘子和半瓶矿泉水。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票根,G1384,03车14D。票面上印得清清楚楚,就是我现在站的位置,靠过道的商务座。

她又补了一句:“你一看就是出门打工的吧?年轻人力气大,坐哪儿不是坐?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染着闷青色的挂耳染,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到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她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只在她妈说出“心脏不好”四个字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

商务车厢里还有两个乘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掀了掀眼皮,又低下去了。另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把耳机往耳朵里塞深了一点。

乘务员正推着餐车从另一头过来,还隔着五六排。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按在扶手上的手。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有老茧,手腕的皮肤皱得像泡过水的纸。她嘴上说不舒服,但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屁股陷进皮椅里还弹了两下。

我没动。也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车票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

那女人见我不吭声,声音更大了一截:“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我心脏不行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

她女儿终于抬起了头。闷青色的头发被车厢顶灯照出一层冷光。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收了一半,慢悠悠开口:

“我妈身体不好,你就当行个善呗。再说了,商务座本来就不该给年轻人坐,享受不起。”

她说完又低头刷手机了。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车厢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脖子一阵凉。站了大概十几秒。

那女人开始揉胸口,皱着眉头,哎哟哎哟地哼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几排都能听见。

“我喘不上气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乘务员终于推着车走到我旁边。是个圆脸的姑娘,制服熨得笔挺,胸前别着工牌,姓林。她看了看座位号,又看了看坐在我位置上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女士,请问您的座位是……”

“我坐这儿怎么了?”那女人立刻换了一副语气,委屈中带着泼辣,“我心脏不舒服,跟她换一下不行吗?你们铁路就这么没有人情味?”

林乘务员看向我。那眼神我懂,是做这行的人最常见的目光——为难,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等她说出“要不”两个字。

我指了指前方:“头等舱还有位置吗?”

林乘务员愣了一下:“有……有的,先生,不过需要补差价,到终点站的话是两千二。”

我说:“好。补。”

那女人和她女儿同时抬起了头。她女儿刷手机的手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个定位,发出去没多久。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支付码,整个动作没有犹豫。

两千二。确认。指纹按下去的那一下,手机震了震。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像是没预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她“哎哟”的声音停了,手也不揉胸口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她女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你有病吧?两千二你不如给我妈……”

“给你妈什么?”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给你妈买药还是买棺材?”

她那张涂着唇釉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住。

我提着我的双肩包往前走。林乘务员赶紧侧身让路,给我指了方向。我走过那女人身边的时候,她屁股底下那张座椅皮面还带着她坐出来的温度。我低头闻了一下,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汗酸味。

头等舱在车厢最前面,门是关着的,乘务员刷了卡我才进去。里面六个座位,只坐了一个人,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电脑,见我进来,抬头点了点,又低回去了。

我坐下来。座位比商务舱宽了一截,真皮的味道很新。乘务员给我端了杯温水,又放了一小碟坚果。

我没碰那些东西。我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阅读灯看。

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眼皮发沉。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的画面。那女人揉胸口的假动作。她女儿低头刷手机时拇指的节奏。那张票根被她攥在手里攥出褶皱的边角。

还有那个定位。我没看全,但我看到她发出去的那个对话框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哥”。

三分钟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然后我听见头等舱的门被敲响了。乘务员在门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女士,您不能进去……”

门被推开了。

那个闷青色头发的女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妈。她妈手里捏着三张车票,指着我这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你把我女儿男朋友的票也买了?你故意的吧?”

她女儿没看她妈,直直盯着我,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站起来。我的腰还陷在头等舱的皮椅里。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屏幕上是我刚才补完差价后收到的一条短信——

G1384次列车,03车商务座14D取消,已为您更换为01车头等座1A。差价2200.00元已从您的账户扣除。剩余行程约3小时47分钟。

我把它转过来,屏幕朝外,给她们两个看。

我说:“你男朋友的票?你说的是这张吧。”

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张票根,03车14D。我把它捏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松开手指,让它掉在地上。

“他去哪了?”

那女孩的表情变了。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又涌上来。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通道,挤过来的人正在往回退,有人拿手机在拍。

她妈“哎哟”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站不稳了,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母女两个听见:

“他买的是你旁边那排座位吧。03车13D。你们三个一起来的是不是?”

那女孩盯着我,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怎么……”

“他是不是让你妈先上车占座,把13D空出来,然后他再从另一头上来?三个人坐两个位,省一张票。你们这活儿干得挺熟。”

我说完这句话,头等舱里的那个灰西装男人合上了电脑。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门口那对母女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票根上。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她女儿在说什么了。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嗓门一下拔高了三度:“小军!小军你在哪呢!”

那女孩没动。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别得意。下车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头等舱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我坐回椅子里。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我的脸,吹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一分。

距离到站,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灰西装男人忽然说话了。他没看我,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但声音不大不小:

“需要帮忙的话,我认识这趟车的车长。”

我没接话。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扶手上,闭上了眼。

但他那句话之后,我感觉到一件事——那两个人的事,八成还没完。

第二章

我在头等舱闭了大概二十分钟的眼。没睡,耳朵一直竖着。门外头断断续续传来那女人的声音,隔着两道门还是能听见几个高音。

“——小军人呢!你给他打电话啊!”

“——我不管,你让他立刻过来!”

然后是女孩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词,但语气是急的。来回走了好几趟的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外头安静了。

我睁开眼。灰西装男人还在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写什么东西。乘务员过来给我换了一杯茶,我问她:“外面那两个人呢?”

她犹豫了一下,说:“回商务座了。她们……三个人,还有一个男的,刚上来。”

我把茶接过来,没喝,搁在扶手上。

三点十分。列车过了第一个站,没停,只是降了一点速又提起来。窗外的房子从密变稀,田地和矮山交替出现。灰西装男人合上电脑,转过头看我。

“我叫周城。”他说,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掌心有一层薄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敲键盘磨出来的。“陈默。”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那三个人,03车13D、14D、15D。男的在13D,那母女俩在14和15。男的上车的时候没票,扫的身份证进的站。”

我看着他。

他摊了摊手:“我刚好看到乘务员的终端屏了。”

“你认识车长?”

“认识。”他没说第二遍,又把电脑打开了。

我没追问。这趟车上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出差的、逃债的。周城戴的那块表是万国的,但袖口磨得起毛了,皮鞋底也有一侧磨偏了。不像大老板,倒像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三点四十。乘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用餐。我点了份牛肉饭,刚打开锡纸盖,头等舱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的。三十岁上下,瘦长脸,剃着圆寸,穿一件黑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笑着朝乘务员抬了抬下巴:“我给这位女士送杯饮料。”

他说“这位女士”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乘务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他。没接话。

他把橙汁放在我旁边的小桌板上,杯子底磕了一下桌面,溅出来两滴。他指了指那杯果汁:“我女朋友不懂事,刚才跟你闹了点误会,别放在心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橙汁。杯壁上有水珠,是冷藏过的。他特意去餐车买的。

“你是小军?”我问他。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抽了一下:“……嗯。姓张,张军。”

“你票补了?”

“补了。补了。”他搓了搓手,往商务座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姨跟我女朋友就那样,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你坐头等舱,那肯定是有身份的人,她们不懂规矩。这杯果汁算我赔个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一点蓝色塑料边,像是超市购物袋卷起来塞进去的。

我没碰那杯果汁。

“张军。”我叫他名字。

“哎。”

“你是做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搓手的动作停了。“我?我就……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倒腾点二手手机。”

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我拿起那杯橙汁,递回去给他:“我不喝凉的。”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隔着杯壁攥了一下,指甲盖泛白。他笑了一声,笑得挺响:“行行行,那我给你换杯热的。”说完转身就走。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笑,也没有冷,就是看一个东西的眼神。

他走了之后,周城放下电脑,说了一句:“他右手虎口有烟疤。”

我嗯了一声。

二手手机贩子,虎口有烟疤,穿黑羽绒服,女朋友耳后有一截纹身,丈母娘手上是老茧。这一家子什么成分,我差不多拼出个轮廓了。

但我没去细想。我看了一下手机,离到站还有三小时。

四点整。乘务员又过来了,这次脸上带着一点为难。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外面那位阿姨……她说她喘不上气,非让您出去一趟。”

“她说她女儿的手机丢了,说可能是刚才在您座位那儿掉的。”

我放下筷子。牛肉饭吃了不到一半。

“她说让您帮忙找找。要不……您看方不方便?”

我没说话。我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周城看了一眼我的背影。

我出了头等舱的门,走到商务车厢连接处。那女人靠在过道边的座椅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那根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橘子皮。她见我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哎呀了一声。

“小姑娘你可算出来了!我闺女手机不见了,你刚才跟我换座的时候,是不是你动她包了?”

她身后站着那闷青色的女孩。女孩靠在座椅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她妈还在演,但她自己攥手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屏幕朝下扣着。

张军没在。他不在商务座那排座位上。13D的座位空着,扶手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盖的矿泉水。

那女人又说:“那是她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iphone最新款,一万多呢。你可不能赖账。”

我看着她。

商务车厢里其他乘客都转过来看了。靠窗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把报纸放下,眼镜后面的眼睛追着我看。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摘下了一只耳机。

“你手机在你手里攥着。”我说。

那女孩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机确实在她手里,屏幕朝下,但机身侧面那一排三个摄像头,隔着老远都认得出来。

她妈脸上的皱纹一挤,换了个姿势:“那……那钱包呢!钱包也不见了!”

“你钱包在你外套内侧口袋里。”我说,“刚才你掏橘子皮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袋。那个位置鼓出来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拉链开着半截,能看见棕色皮边的角。

她的手摸到那个鼓包,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商务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个黑大衣的女人把耳机重新塞回去了。

那女人脸涨红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指着我的手指都在抖:“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歹毒啊!我说我心脏不好你还不信,非要跟我抬杠——我告诉你,你要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

她女儿上前一步拉了她妈一把,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的嘴巴闭上了,但眼神还在剜我。

她女儿看着我,声音不大:“我妈手机也忘了,我手机也没电了,借你手机打个电话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背在身后。

我注意到她刚才攥手机的那只手,现在空了。

“打电话给谁?”

“给我哥。”

“你哥刚才不是来过吗。”我说,“他好像走了。”

她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车里的广播响了——“前方到站,南州站。本次列车停靠五分钟。”

南州。还有一个大站才到终点。那女人一听广播,眼珠子动了一下。她女儿捏了捏她妈的手臂,转身往车门方向走。那女人跟上去,走得很快,一点都不像喘不上气的人。

她们没拿行李。她们只有塑料袋和手机。她们往门口走的时候,那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是很亮的、带着一种“你等着”的意味。

车门开了。她们下了车。

南州的站台很空,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我看着那对母女穿过站台往出站口走,一前一后,闷青色头发在人群里很扎眼。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

我回到头等舱坐下。周城看了我一眼。

“那男的还在车上。”他说。

我没回答。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三行字:

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你等着。我在下一站等你。

我没有存过那个号码,但那串数字,我认得出。是那女孩手里攥着的那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左上角的状态栏,看到过这个号码的后四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南州站已经远了。列车加速,窗外的建筑物重新变成连成一片的灰影。

下一站是宜城。还有五十二分钟。

周城看着电脑屏幕,声音很平:“陈默,你下一站下不下?”

我没回答他。

我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垃圾袋里,然后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

“我再看。”我说。

但我知道,下一站,一定有人等我。

第三章

列车在铁轨上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我坐回座椅里,盯着窗外的云。

五十二分钟。我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时间,从那女人占座到现在,一共过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做很多事。一个拿了人家座位的人,不会专门记下对方的手机号。除非她本来就想好了这步棋。

周城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混着键盘敲击声一块儿出来:“南州那站下了十五个人,上了三个。你猜那三个里面有没有张军?”

“他不一定回来。”我说,“他在前面等我。”

“你得罪他了?”

“我没得罪他。他自己找上来的。”

周城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一下腰。他身量不高,但骨架宽,站起来的时候遮了半边灯光。他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拉开拉链翻了几页纸,又塞回去了。

“宜城我熟。”他说,“你到宜城要是出站,往左手边走,有一个出租车排队的岗亭。岗亭背后有一家牛肉面,老板姓刘。你说找老周,他给你打八折。”

我没问他为什么给我这个。在车上遇到的人,下了车就是路人,这点规矩我知道。

“谢谢。”我说。

周城摆了摆手,把电脑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坐回座位。他没再看我,把手枕在脑袋后面靠着椅背,像是要睡了。

列车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五十八分。窗外已经能看见宜城的轮廓了,楼不高,灰扑扑的,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白烟。

“前方到站,宜城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随身物品。”

我把双肩包背好,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城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那面馆的厕所在后门,后门通向隔壁一条巷子。”

他没睁眼。

车门开了。宜城的站台比南州窄,天棚低,灯管有几根不亮,整个站台泛着一种黄叽叽的光。下车的乘客七八个人,三三两两散开走。我混在人群里,不急不慢地往出站口走。

走到检票闸机前面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个闷青色头发的女孩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后面,身边站着张军。张军换了衣服,黑羽绒服换成了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他手里没拿东西,右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松,往栏杆上一靠,像是等人下班。

那女孩看见我了。她捅了一下张军的胳膊。张军抬头,视线穿过闸机口的人群落在我脸上。他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

闸机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值班,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票夹。我把票塞进去,闸机响了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到了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

张军往前迈了两步。那女孩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胳膊上,指甲掐进夹克的袖子里。

“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张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口齿很清楚,“挂水,急诊,五百六。这钱你得出。”

我没看他。我看了他身后那女孩一眼。她换了一只耳钉,从银色换成了黑色小十字架。

“她人在哪个医院?”

“宜城第一人民医院。”张军说,“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好。”我说,“你带路。”

张军愣了一下。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白底小票,冲我晃了晃:“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五百六十八,零头抹了,你给五百六。”

我看了一眼那张小票。字模糊,但红章盖得清楚,确实写着“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日期是今天。

“你妈不是心脏不好吗?”我说,“心脏病的检查费就五百多?”

他手里的票停了。

“心脏彩超、心电图、血常规,怎么了?”他说,“你懂医?”

“我学护理的。”我说。

这句话是我编的。但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没眨。他脸上的表情岔了一瞬,那女孩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收紧了。

张军笑了一下,笑得很硬:“行啊,学护理的。那你更该知道心脏病不能气。”他把票往我面前又递近了一寸,“给钱,这事儿就了了。你上你的路,我回我的医院陪我妈。”

站前广场的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糊了眼睛。我把头发拨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扫码还是现金?”

张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背后的女孩嘴角往上一翘,松开了掐着他袖子的手。

“随便你。”他说。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屏幕上是他的正脸。就是刚才在南州站他给我送橙汁的时候,我拍的那一张。光线不太好,有点糊,但他圆寸、瘦长脸、羽绒服领口竖着,这些特征全在。

张军的笑僵在脸上。

“你他妈……”

“照片右上角有你的工牌。”我说,“你给阿姨送橙汁的时候,胸口的吊牌露出来了。宜城程记手机维修,高级维修师,工号073。你真名不叫张军,叫程树军对不对?”

他脸上那道笑彻底碎了。他跟前的女孩往后退了半步,闷青色的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耳后一截纹身,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军”字。

“手机店你开的?”我问他。

他不说话。右手攥成了拳头。

“你给医院的人打电话,问一下急诊科今天下午有没有收一个姓张的女病人,五十多岁,烫小卷,心脏不舒服。”我按了一下拨号键,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号码,是宜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公开电话。

他没有动。但那女孩先动了。她一把抢过程树军手里那张小票,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你他妈有病吧!一张票讹你五百六怎么了?你坐头等舱缺这五百六?”

站前广场上有人回头看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姐多看了两眼,又快步走开了。

程树军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往身后扯了一下。他对我说:“你拍我照片,你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姨跟你女朋友在南州下了车,你一个人跑到宜城来堵我。你从哪站下的车?”

他不说话。

“你在宜城有店,你在宜城等我。你女朋友跟你姨只是幌子,对吗?”

程树军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往右歪了一下头,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声音忽然放低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他身后的大楼玻璃门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穿黑卫衣,一个穿灰卫衣,都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程树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两根电线杆子杵在那儿。

那女孩抱着胳膊,又往后退了一步。这回退到了那两个卫衣男的中间。

站前广场的广播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听见几个字:“……开往……即将……”

我看了看那两个人。黑卫衣的个子高些,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一截纹身花臂。灰卫衣矮一点,两只手都揣在兜里,低着头看鞋尖。

程树军往我这边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我闻到他夹克上的一股烟味。他压低声音:“你把照片删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没有后退。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姨那张票,是网上买的。用你的身份证号买的。”

程树军皱了一下眉。他后面的女孩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身份证号绑了征信黑名单。用他身份证买的高铁票,自动触发系统报警。这趟车的乘警在下一站会上来查。”

程树军的脸白了一寸。

“你放屁。”

“你去年七月的逾期记录你忘了吗?”我说,“信用卡、网贷、手机分期。你征信黑了,买不了高铁票。所以她才让你姨先上车占座,你混进站,对吧?”

他身后的两个卫衣男互相看了一眼。黑卫衣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截额头。灰卫衣抬头看了程树军一眼。

程树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理他。我把手机按亮,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距离下一站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我建议你现在就走。”我说,“或者你等乘警来,咱们一起聊聊。”

他说不清话了。他舌头绊了一下,憋出来一句:“你骗谁呢?你他妈一个坐商务舱的,你懂什么征信?”

“我上一个男朋友就是搞催收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嘴唇比脑子快,已经出了口。

程树军的眼睛眨了两下。他身后的女孩捂了一下嘴,然后又放下来了,手掌在嘴前面停了一拍。

站前广场上那对拖行李箱的大姐已经走远了。

剩下我们六个人站在风里。程树军盯着我,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停在刚才没发出的那条消息上。

他没发出去。

他转过身,往广场的另一头走了。

那两个卫衣男跟着他走了。闷青色头发的女孩在原地站了三秒,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并成一个方向,汇入出站口的人流里,消失在了宜城灰扑扑的暮色中。

风又吹了一轮。

我转过身,往广场左边走。左手边确实有一个出租车排队岗亭。岗亭背后有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老刘牛肉面。

我走过去,掀开厚塑料帘子,面馆里热气蒸腾。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在案板上切香菜,头也不抬:“吃啥?”

“老周让我来的。”

那胖老板手里的刀停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眯了眯:“老周啊……坐那边。有汤,自己盛。”

我坐进角落的塑料椅里。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宜城。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他没问我是不是陈默,开口第一句是:

“程树军刚打电话找我。说你把我妹惹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面馆里的大锅里,牛肉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第四章

那年轻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在我这儿修手机修了两年,工钱还没结清。你把他惹了,我倒是省事了。”

面馆的大锅咕嘟声盖了他半句话。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压着声音:“你哪位?”

“他前老板。”对面说,“姓齐。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两万块钱,说要平事。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挂了。”

“他要两万平什么?”

“你问他。”姓齐的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程树军这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他欠我八千四的维修配件钱,跑了四个月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跟我借钱。你说他急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面馆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急什么。刚才在站前广场,我说乘警要来了,他走得还算从容。但如果他真急到打电话找人借钱……

“你告诉他我在哪了?”我问。

“我告诉他你坐的哪趟车。”姓齐的说,“别的没说。”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

胖老板端了一碗牛肉面过来,搁在我面前,汤满得快溢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老周说你要是碰上了事儿,打这个电话。”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碗边上。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手机号,没有公司名,只有一行字——“周城,咨询服务”。

我看了那张名片一眼,没拿。先低头吃了两口面。汤是牛骨熬的,浓得粘嘴,面上铺着一层香菜和几块酥烂的牛肉。我筷子伸进去搅了两下,碗底浮出来半颗卤蛋。

五点半。离终点站还有不到两小时。我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没完全凝固,流了我一嘴。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之前那女孩的。

你骗人。我查过了,我哥征信没问题。乘警根本没上车。你敢玩我?

我嚼着蛋黄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女孩查征信的速度倒是快。不过她查的只是“有没有问题”。她要真查了那笔去年的逾期,就不会只发这么一句话。要么是程树军跟她说了什么谎,要么是她自己也不信她哥有问题,随口诈我。

我吃了半碗面,把筷子架在碗沿上。付钱的时候胖老板摆手:“老周说了,不收你的。”

“他人呢?”

“走了。他说他在终点站等你。”

终点站。我坐的这趟车,终点是宁城。周城在宁城等我。我不认识周城,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趟车上萍水相逢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你一张名片,告诉你去哪吃饭,在哪躲人,还在终点等你。

他一定认出了什么人。或者,他认出了我。

我没有立刻离开面馆。后门在厨房边上,胖老板伸手一指,我掀开帘子走进去。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巷口亮着一盏路灯,还没到开灯的时间,灯泡白着。

我站在那里抽了半根烟。我平时不抽,刚才在柜台上拿了一根胖老板搁的散烟。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我把烟摁在墙上摁灭了,退后两步,靠在面馆后门的门框边。

脚步声近了。巷口先伸进来一根烟,红点在空中划了半圈,然后一只穿灰卫衣的胳膊跟进来。程树军的两个人到了。

灰卫衣的先走进巷子。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的空地,没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黑卫衣的跟在他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花臂。

他俩站在路灯底下交头接耳了两句。灰卫衣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在拨号。

我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程树军。

我没接。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塞进口袋。面馆后门离我只有两步远,但我不想退回去。我有种直觉,这两个人只是在巷口站着等电话,他们不知道我还在里面。如果程树军跟他们说的是“她往面馆那边走了”,那他们应该进面馆去问。但他们没有。他们站在巷口,等一个指令。

这说明程树军不确定我在哪。他只是派两个人来这片找。

我退出后门,轻手轻脚把门掩上,穿过厨房,回到面馆前厅。胖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见我出来,眉毛挑了一下。

“后门那边有人。”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把生面抖进滚水里:“几个人?”

“两个。灰衣服黑衣服,程树军的人。”

胖老板拿长筷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面,把火关小了一格:“你从正门走。出门右拐,走两百米有个公交站,坐2路车,坐四站,下车就是火车站后门。从那进站。”

我看着他。“你跟老周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脸上没表情:“他是我亲哥。你赶紧走。”

我走了。出门右拐,脚步没停,但也没有跑。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宜城的街灯逐排亮起。公交站牌下站着两个等车的学生,背着书包在分耳机听歌。2路车刚好到站,我跟着他们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

四站路,十三分钟。我把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吹得我又咳了两声。手机一直震,程树军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五条消息。我没看。

公交在火车站后门停下。是一个小门,侧门,铁栅栏半开着,安检口只有一个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打哈欠。我过了安检,进了站台。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塑料椅上等车。

六点整。广播响了。G1384次列车即将进站。

我掏出车票看了一眼,座位没变,还是头等舱1A。周城还在车上。那三个人呢?程树军那张票如果是混进来的,他能不能再混一次?他征信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不完全确定。去年七月的逾期记录确实存在,但那是他在一家网贷平台欠的三千多块钱。我上个月做银行数据录入外包的时候扫到过这个名字。同一批名单里还有他妹妹的名字,叫程树敏。

闷青色的那个,应该是程树敏。她妈姓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们一家的关系我差不多理清了:妈带两个子女,女儿跟着哥混,哥开手机维修店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今天碰见我纯属意外。她们本来只是想过个占座的瘾,没想到踢了我这块铁板。

列车进站了。车头灯晃得人眯眼。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踩了上去。商务车厢门开着,我往里扫了一眼——14D和15D两个座位空着。13D也空着。

他们没上来。

我走进头等舱。周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放着半杯茶,笔记本摊开在腿上。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面吃了?”

“吃了。”

“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坐下。我站在座位边,低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他把笔记本合上,声音不高不低:“你三年前是不是在宁城中医院实习过?”

我的手攥住了椅背。

“你那时候叫陈默,护理专业,实习期三个月,在急诊科。”他抬起眼看我,“那年冬天有个男的被送进来,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你当时在走廊哭了一整夜。”

我喉咙里梗了一下。

“那是我弟。”周城说,“你后来被医院提前终止实习了,对吗?”

窗外已经开始提速了。宜城的站台往后退,退成了一长溜灰黑色的影子。

我没说话。我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攥成了拳头。三年前。宁城中医院。急诊科。那些画面涌上来的时候,我指尖在发麻。被送进来的男人三十一岁,出租车司机,被人捅了三刀。送他来的人是他老婆,在抢救室外头跪在地上,一直磕头。

我没见到凶手。听说是个欠他车费的乘客。

周城把电脑完全合上了。他站起来,个头比我高半个头,我仰着脸看他,看见他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

“我当时没找到你。”他说,“后来我查了那批实习生的名单,但你没毕业就转走了。今天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你,我没认出来。直到你在商务座那边站着不吭声的时候,我看见你左耳朵后面那颗痣。”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后。

“我问了你两句话,你都没接茬。第三句话,我说需要帮忙的话我认识车长,你眼皮眨了三下。”

“你记得我?”

“我不记得你的脸。我认的是那颗痣。”他说,“陈默,我找了三年。”

我攥紧的拳头松了。我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旁边那个空座上,然后坐下去。皮椅承着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腿有点软。

“那年的事,”我说,“你弟的案子,破了吗?”

周城看着我的眼睛。他喉结动了一下,说出的话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涩:“破了。那个人判了无期。”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脸上全是苦的。

“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他说完这句话,头等舱的门被敲了三下。乘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有点紧。

“周先生,车长那边说,刚才安检系统报了一个异常登记录入。有一张身份证在宜城站扫了进站闸机,但是票务系统显示那张身份证在商务座14D的乘车记录已经注销了。”

周城接过对讲机,听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从压抑的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我。

“程树军上车了。”他说,“用他妹妹的身份证买的票。”

第五章

列车正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往宁城方向跑,窗外的景物糊成了一道灰绿色的线。我盯着那扇关紧的头等舱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票务。

程树军用他妹的身份证买了票,说明他妹没上车。他妹在宜城站外面等了一下午,等来的结果是她哥拿她的身份证混进了这趟车。

从宜城到宁城,中间还有一站。他要在哪一站下车?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下车?我抬头看周城。他已经把对讲机还给了乘务员,手搁在电脑盖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乘警什么时候过来?”我问他。

“车长在安排了。”他压低声音,“但这趟车前后总共就两个乘警,一个在餐车那边处理纠纷,另一个在七号车厢跟人调监控。过来最快也得十分钟。”

十分钟。程树军上了车,不知道在哪节车厢,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东西。他在站前广场带了两个人,但那两个卫衣男没上车。他是自己进来的。

我抓起双肩包往身上套。周城按住我的胳膊:“你坐这儿别动。头等舱门锁着,他进不来。”

“他知道我在哪。”我说,“他妹给他发了消息。”

周城的手松开了一瞬,又捏紧了。“那更别动。等乘警来。”

我站起来了。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是商务车厢的声音,推车滚轮碾过过道的嘎吱声,乘务员报站名的广播声,乘客翻手机的提示音。一切正常。但我听了几秒之后,听到了一声不对的。很轻,很低,像鞋底在橡胶地板上蹭了一下。那声音停在头等舱门外两米左右的位置,没再靠近。

我等了五秒。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是往反方向移的。

我在门边的监控屏上看了一下外面通道的画面,商务车厢尽头的过道拐角处,有一截灰绿色夹克的袖子闪过。程树军换了衣服,但袖口那道拉链没换。银色金属拉链头在顶灯下一闪,他拐进了洗手间。

我回头对周城说:“他去洗手间了。”

“你怎么知道?”

“看见的。”

周城站起来走到门边,也看了一眼监控屏。洗手间门关着,指示灯是红色的,有人。他嘴唇抿紧了。

“乘警还有多久?”

“你说十分钟。”

“过了八分钟了。”

就在这时候,车厢里的广播换了。原本报站的温柔女声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沉,语速不急——“各位乘客,因列车设备检修,前方站将临时停靠十分钟,请大家照看好随身物品。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周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这是车长在给乘警争取时间。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从高速糊成一团变成慢速拉开,田野、电线杆、远处一片灰顶的村落。前方站是个小站,名字我没记住,月台很短,连站牌都看不太清。列车滑进站台,车身震了一下,停了。

门没开。广播又响了一遍——临时停靠,车门暂不开。

商务车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问乘务员怎么回事,乘务员在安抚,声音细碎地混成一片。

然后我听见了洗手间的门锁拧开的声音。

咔嗒。很轻,但在走廊里传得很远。我在监控屏上看过去,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灰绿色的夹克从门缝里挤出来。程树军低着头往外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光线暗看不清,但那东西的形状细长,反着一点金属光。螺丝刀。手机维修店里常用的那种十字螺丝刀,长度跟巴掌差不多。

他没往头等舱的方向走。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是车厢连接处,再过去是二等座。

周城在我身后低声说:“他往另一边走了。”

“看见了。”

“你想干什么?”

我拉开门走出去。头等舱的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咔嗒声。商务车厢里那几个站着的乘客转过头来看我,乘务员也看过来。我没管她们。

我往程树军的方向走。走过03车的座位,那一排14D、15D空着,13D也空着。座位上还留着那人坐过的痕迹,扶手上有一点被捏过留下的潮气。我走过去的时候,商务车厢里的乘客都坐回去了,只有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又摘了一只耳机,眼睛跟着我的背影。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门是半开的,风吹过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柴油气。程树军站在对面车厢的过道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程树军。”

他肩膀一僵。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意外,嘴角抽着,眼白有点红。他手里那把螺丝刀的金属头朝下攥在掌心里,食指和拇指扣着刀柄。

“你怎么敢出来?”他压着嗓子说了这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整成什么样了?”

“你把我妹扔在宜城站了。”他又说,往前逼了一步,“你让她一个人在那等,钱也没给她留。她刚打电话给我哭。”

“你妹还有你姨。”我说,“你姨不是心脏不好吗?”

他停了一拍。螺丝刀的刀柄在他掌心里转了小半圈。

“你嘴真他妈硬。”他说,“你知道我手里这是什么吗?”

“手机螺丝刀。”我说,“修手机的都用这个。”

他的表情偏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已经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儿混着洗手间里的柠檬味消毒水。

“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说,“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乘警到了又能怎么着?我票是买的,身份证是我妹的,我有正当理由在这车上。”

“你带这个上车是正当理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螺丝刀。“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怎么了?我带工具怎么了?”

他把螺丝刀攥紧,朝我这边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刀头在车厢顶灯下反的那道光很刺。

我的后背抵到了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门板上。退不了。

“你把我妹照片拍了发到网上。”他说,“你当我不知道?我妹刚才说她手机一直响,全是陌生人加她,问她是不是在高铁上闹事的那个。”

我确实拍了他。但我没发过网上。

“你妹在诈你。”我说,“我什么都没发。”

他手里的螺丝刀又转了半圈。

这时候我身后的车门开了。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把我往旁边一扯。

周城从我身后挤过来,挡在我和程树军中间。他比程树军矮半个头,但肩宽撑住了那件灰西装。

“你叫什么?”周城问程树军。

“关你屁事。”

“你对你客户也这么说话?”

程树军愣了一下。周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夹,打开,亮了一下。那卡夹里面别着几张卡片,最上面一张是深蓝色的硬卡,印着几行小字。我看不清字,但程树军的视线落在上面之后,他攥螺丝刀的那只手松了一点。

“你干什么的?”

“我干什么的不重要。”周城把卡夹收回去,“重要的是你现在拿着工具站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对着一个年轻女性进行了肢体上的威胁。你刚说的话我全录了。”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在走时间。红点在跳。

程树军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周城的手机上移开,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慢,像是膝盖在犹豫。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乘警并排走过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握着对讲机。

程树军看见了乘警。他把螺丝刀往自己裤子口袋里一插,动作很快,然后两只手都举起来,手心朝外。

“我什么都没干。”他说,“你们别听他瞎说。”

周城把手机收起来。录音停了。但他没有让开。他侧身站在我面前,挡住程树军看我的视线。

乘警走过来的过程中,车厢里安静了。二等座那边有乘客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高个子乘警走到程树军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裤子口袋里露出来的那截金属手柄。

“那是什么?”

“修手机的。”

“拿出来。”

程树军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抽出了那把螺丝刀。他把刀放在乘警摊开的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到。

高个子乘警把螺丝刀看了一眼,别进自己腰后的工具包里。“你的票。”

程树军掏出票。他妹程树敏的身份证,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脸,跟他本人有几分像,但眉眼软很多。乘警对了两秒,抬头看他。

“这张票不是你本人的。”

“我妹的。她用不着了,让我坐。”

“那她现在在哪?”

程树军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矮个子乘警从另一侧走过去,站到了他身后。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高个子乘警对周城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们俩跟我来一趟,做个笔录。”

程树军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重,像是一整天的火都憋在这最后一瞥里。他往前走的时候,灰绿色夹克的拉链头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车厢连接处没动。风从半开的车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周城站在我旁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走吧,”他说,“做笔录。”

我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我低头一看,程树军刚才站的那块地方,地上掉了一个瘪了的烟盒,和一角揉皱的纸片。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片。纸片比巴掌小一半,边缘被撕得不整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扯下来的。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一个人名——字迹歪斜,用的是圆珠笔,墨迹有点洇。

地址是宁城的一个小区名字。人名只有一个字:陈。

我攥着那张纸片,手心出汗了。

周城走在我前面两步远,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把纸片攥进拳头里,塞进口袋。

“没事。”我说,“走吧。”

第六章

乘警休息室在五号车厢后面,一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门关着,里面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列车安全示意图和值班表。高个子乘警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东西。周城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我没坐,靠在门边的墙上站着。

程树军在隔壁一间锁着的乘务员室等。刚才他走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被矮个子乘警按着肩膀坐下去,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高个子乘警写完几行字,抬头看我:“姓名。”

“陈默。”

“身份证。”

我掏出来递过去。他抄了两行号码,又还给我。“你跟那个人之前认识?”

“不认识。”

“今天下午在南州站的事,你重新说一遍。”

我简要说了一遍。从他妹占座、他妈装病、他拿橙汁来搭话、南州下车堵我、宜城站前广场讹钱、带两个卫衣男拦路、面馆后巷。没加任何渲染。高个子乘警的笔一直在动,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城,周城点一下头。

“他说你拍了他照片发到网上。”乘警说。

“没发。”

“你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那张照片还在,拍摄时间下午三点多,上传记录为零。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别的什么都没有。乘警看了我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时间戳,点了一下头。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你?”

我说不知道。但我攥着口袋里那张揉皱的纸片,指腹贴着那张纸的折痕,一个字都没提。

乘警又问了周城几个问题。周城说他是乘客,跟我同舱,偶然目击了经过。他没提他弟的事,也没提三年前。他说得很简洁,像在跟人汇报工作。乘警的笔记录完最后一笔,合上了本子。

“我们会在宁城站把他移交车站派出所。”乘警说,“他带工具上车但没有实际伤害行为,最多行政处罚加列入黑名单。你们俩需要出庭作证的话,到时候会有人联系。”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凉,指腹粗糙。

“小姑娘挺能扛的。”他说,“一路小心。”

我出了休息室。车厢里安静了,临时停靠已经结束,列车重新启动。广播放了一段轻音乐,窗外的天全黑了,只剩远处零星几点灯光擦过去。

周城跟在我身后出来。他没说话,走在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商务车厢往回走。商务车厢里那几个乘客大多闭着眼在休息,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看报纸看到打起了盹,报纸歪着摊在他腿上。黑大衣女人还在听歌,耳机的线从领口垂下来。

我走到头等舱门口的时候停了。周城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没有催我。

“那张纸,”他开口了,“你捡的那张。”

我侧过身看他。

“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周城说,“但我有一个建议。下车之前你看看那个地址在什么位置,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头等舱的门走了进去。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纸片皱得厉害,有几处折痕都起毛了,圆珠笔的字洇透到纸背。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陈”字,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三个数字——602。

6楼02室。陈。一个小区地址,602室,姓陈。

宁城,清河苑。

这三个字跳进我眼睛里的时候,我后槽牙咬紧了。清河苑。我在宁城住过一年半,实习期就在那附近租的民房。清河苑是那片区域唯一一个有正规物业的小区,我每天上班骑车路过它门口。

但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住在清河苑姓陈的人。

我推门进了头等舱坐下。周城已经把他的电脑打开了,屏幕光映着他的脸,他侧头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把那张纸片平摊在扶手上,指给周城看:“清河苑,602,姓陈。”

他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然后他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清河苑的地址和小区平面图。6号楼在最里面一栋,靠近北门。602在东侧单元的六楼,边户。

“你认识这个地址吗?”

“我实习的时候住清河苑北边那条巷子。”我说,“但我没进去过那个小区。”

“你姓陈。”

“嗯。”

“你觉得这张纸是程树军写的?”

“字是他写的。”我指了指纸片上那个“军”字的收笔,那一捺拖得很长,跟程树军在手机维修工牌上签的字迹一致。我在南州站的时候扫过他工牌上的签字。

周城把手机收回去。“所以程树军身上揣着这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姓陈的人的住址。他今天从始发站上车,一路跟着你,你觉得他只是为了讹你五百六十块钱?”

我没说话。窗外的黑暗被车厢顶灯的光排在外面,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三年前你实习结束离开宁城之后,还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医院的人没有。学校也没有。”

“你当时在急诊科哭了一整夜的事,有没有别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那夜的事情,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那天值夜班的护士长,没人见过我在走廊里蹲着哭到天亮。后来护士长安慰了我几句,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护士长姓什么?”周城问。

“姓陈。”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头皮一麻。

周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肩膀往椅背靠了靠。他看着我,等我自己把话接下去。

“护士长姓陈,”我又说了一遍,“她当时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细。我实习结束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她的手机号,说以后在宁城有事可以找她。”

“你存了吗?”

“存了。后来换了一次手机,号没了。”

“她叫什么?”

“……我没问过她的全名。所有人都叫她陈姐。”

周城电脑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他没有打字,也没有再问。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带着年纪和疲倦:“喂?”

“陈姐,是我,周城。你还在宁城三院上班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那女人“嗯”了一声,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语调:“老周?你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嘛,怎么又打过来了?”

“我有个事问你。”周城看着我,声音稳的,“三年前在你手底下实习的一个护理生,姓陈,左耳后面有一颗痣,瘦高个,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电话那头的人站起来了。

“……有。”陈姐的声音压低了,“她怎么了?”

“她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默。然后陈姐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沙了,多了一些绷着的硬:“你让她接电话。”

周城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金属壳冰凉,贴在耳朵上像贴着一块冰。

“喂?”

“陈默?”那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你还在宁城?”

“还没到。我在车上。”

“你坐的那趟车几点到?”

“八点四十七。”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纸张哗啦响了几声。“你别出站。你在站台上等。我来接你。”

“陈姐,我有事问你。”

“你先别问。你记住一句话,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要说你在宁城有熟人。尤其是姓陈的。”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像是咬住了嘴唇。然后又补了一句:“清河苑那边的事,你别沾。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还给周城,手指有点凉。周城接过手机,看我的眼神变了,比刚才深了一层。

“她让我别出站。”

“我听见了。”

“她知道清河苑。”

周城没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灌满了整片玻璃。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猜程树军为什么会有那张纸?”

我说我猜不出来。但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清楚——三年前那个急诊科的深夜,走廊白灯管嗡嗡响,我蹲在墙角哭到天亮的时候,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我面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金色的,戴在右手中指上。

我刚才在电话里没看见她的手。但我注意到她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金属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戒指碰了一下桌面。

“周城,”我说,“你弟当年被送进来的时候,送他来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周城偏了一下头。“记得。他老婆。三十来岁,短头发,瘦。但后来案子查出来凶手不是她。”

“她叫什么?”

“姓王。王芳。”

“她现在在哪?”

周城的眼神避了一下。他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不知道。案子判了以后她就消失了。警方说她搬走了。”

我没再问。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一分。还有十六分钟到站。窗外的黑暗里渐渐出现了零星灯光,连成片,连成线,然后是宁城外围的街道和楼群。

列车开始减速了。

头等舱的广播响起来——“前方到站,宁城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随身物品,从列车前进方向左侧车门下车。”

我把双肩包背上。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皱纸片硌着大腿。

周城也站起来了。他合上电脑装进包里,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名片重新递给我。名片上面印着那个电话和名字。这次我接住了。

“出站的时候如果没找到陈姐,”他说,“打这个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你住宁城?”

“我住宁城。开了家事务所,专接杂事。今天是去宜城见客户。”他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程树军刚才被乘警带走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摸。”他说,“他攥着那张纸的角。他觉得那张纸对他有用,丢了会找你麻烦。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掉在过道上的。”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纸。

“他知道。”我说,“他故意掉在那儿的。”

列车进站了。车灯照亮了站台。我迈下车厢的脚步很轻,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一点闷响。

宁城的空气比宜城冷了好几度。风灌进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落落下车。我站在站台中央没动,看着人群往出站口走。周城走在我前面几步远,回头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出站口的方向。

出站口外面的通道里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了件深绿色羽绒服,短头发,站在柱子旁边。她没在人群中找,她在看我。隔着几十米,她朝我抬了一下手。

那枚金戒指在站台的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口袋里的纸片被我捏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

第七章

我走到出站口的时候,陈姐已经站在闸机外面了。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短头发比以前更短了,露着青白的头皮,发根里面掺着好几根白的。她看见我出来,嘴角动了动,没笑。

“变样了。”她说,“瘦了。”

“陈姐。”我叫了一声。喉咙有点紧。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手指在我袖口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短,像平时干活的人。她没多说话,侧身往出站大厅的柱子后面走。我跟上去。

宁城的出站大厅比站台暖和不了多少,四面漏风,顶棚的白灯管有几根在闪。陈姐走到柱子背后的垃圾桶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给你买了回程票。”她说,“半小时后有一趟返回宜城的,你先走。”

我没接票。

“陈姐,你让我下车,又让我走。到底什么事?”

她把票攥在手里,没塞给我,低头看着票面上的字:“你刚才说你在车上碰见的那个人,你确定他姓程?”

“程树军。在宜城开手机维修店的。”

“他长得什么样?”

“瘦长脸,圆寸,手上有烟疤。”

陈姐抿了一下嘴。她伸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三年前她还算圆润的下巴现在瘦出了棱角,眼下两道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过。

“程树军是我外甥。”她说。

我攥着口袋里的纸片,指节泛白了。

“你外甥?”

“我姐的儿子。”陈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姐叫陈红梅。她男人姓程,离婚早。程树军从小跟我姐长大,还有个妹妹叫程树敏。去年我姐查出来肺上长东西,在治。程树军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

“他今天在车上讹我五百六。”

陈姐闭了一下眼。“我知道。”她说,“他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在车上碰见一个女的,说人家欺负他和他妹妹了。”

“他先动的手。”

陈姐睁眼看我,那眼神里没有维护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又像是怕。“陈默,他动你什么了?”

“他拿螺丝刀堵我。”

她听完这句话,右手的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她把票折起来塞进口袋,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兜里,往我这边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羽绒服上有一股消毒水味,跟三年前急诊科走廊里弥漫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他今天堵你,是因为你坐的位置。”她说。

“什么意思?”

“那张票,”陈姐压着嗓子说,“14D那个位子。那不是我姐买的,是我买的。我用程树军的身份证在手机上下了单,然后告诉她们娘几个去坐。我姐以为是程树军买的。”

我脑子里的线头咔哒接上了一根。“你买的?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站台那边广播响了,播报一趟即将进站的列车,声音在出站大厅里撞了几下回声。

“清河苑602,”她说,“你听过那个地址吗?”

“今天才知道。”

“那是我家。”

我愣住了。我看着她,那张脸在灯下泛着一种暗黄的颜色。我口袋里的纸片几乎被我攥碎了。

“我住清河苑6号楼602。”陈姐说,“三年前你在急诊科实习的时候,我让护士长给你调了一周夜班。你不知道是谁安排的。”

我喉咙里塞了一团东西。“你安排的?”

“因为你那天蹲在走廊哭了一整夜。”她说,“我知道你是因为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案子哭的。送他来的人是我介绍的。”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着那张回程票,指腹按着票面边缘。我盯着她的手指。金戒指的戒圈上有道磨痕。

“你认识王芳?”我问。

“王芳是我表妹。”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压下去了,“那个出租车司机是被她丈夫杀的。我当年介绍她来宁城打工,她丈夫追过来要钱,车上吵起来,动了刀。”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

“你们一家都在这个案子里。”

“我在。王芳在。程树军他妈也在。”陈姐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王芳跑了,她丈夫判了无期。但程树军他妈一直觉得这事儿没完。”

“觉得什么没完?”

“觉得王芳拿了那笔钱跑了。”陈姐说,“当年出事之前,那男的欠了赌债,到处借钱。他听说王芳在宁城找了个包车老板,以为王芳攒了钱。那天晚上吵起来,他拿刀捅了司机,然后跑了。后来警方查到那笔钱不是王芳的,是司机准备给女儿交学费的。但程树军他妈不信。”

“你也不信?”

陈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程树军今天带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我家地址。他揣着我家的地址上了车。他本来是想来找我的。”

我张了一下嘴。一个画面从我脑子里跳出来——程树军在宜城站台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那句话当时我以为是对我说的,现在回想起来,他站在站台上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列车门的方向瞟,视线越过我,在看身后的人。

身后站着周城。

“他找你干什么?”我问。

“要钱。”陈姐说,“他要拿那张纸威胁我,说要告诉我妈我还在跟王芳联系。王芳走了以后每年给我寄钱,寄到我单位。我妈——我亲妈,不是他姥姥——我妈跟程树军他妈是姐妹。家里人都觉得我不该管王芳的事。程树军拿这个把柄攥了两年了。”

她把手里的票递过来。这次是往我手心里塞的。

“你走吧。别趟这趟浑水。”

我握着那张票。票面打印的字很清晰,宁城到宜城,二等座,票价一百零二。我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我不走。”

“陈默。”

“程树军在派出所。乘警说他最多关一晚上。”我说,“他明天就能出来。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我有我的办法。”她说。

“你什么办法?拿钱堵他?你堵了两年了。他越要越多。”

她没回答。她的手指掐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来回拨了七八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我把口袋里那张捏皱的纸掏出来,展开,摊平了给她看。上面那串地址和那个“陈”字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掉的。”我说,“他身上有你家地址。你猜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陈姐看着那张纸,瞳孔缩了一下。她伸手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手指在“602”那三个数字上停了一拍。

“他写的。”她说,“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圆珠笔,墨还没干透就折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没有给我,塞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湿的,但没掉下来。

“谢谢。”她说。

出站大厅的闸机那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穿深蓝色制服,车站工作人员的胸牌晃了一下。他走近了朝陈姐点了点头:“陈护士,您等的人接到没?”

“接到了。谢谢老刘。”

那人看了一眼我,没多问,转身走了。

“你认识车站的人?”我问她。

“干了二十年急诊,车站派出所的人都认识我。”她说,“我让他们留了个后门。你走不走?”

“我说了不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脸上那些疲惫的皱纹像是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后在她嘴角挤出来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走吧。”她说,“回家坐坐。我家就在里面,清河苑,从车站后门穿过去,十分钟。”

她转过身朝出站大厅侧面的通道走。我跟在她身后,双肩包的背带勒着我肩膀。走出后门的一瞬间,外面是一条窄街,路灯昏黄,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清河苑的大门就在街对面。灰白色的门头灯照着几个褪色的大字。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大爷,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们穿过马路,走进小区大门。6号楼在最里面,路灯隔得太远,路面有一段黑漆漆的。陈姐拿出手机照亮脚下,光晃来晃去,我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6号楼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停了。

陈姐在前面两步远,已经把手伸进包里掏钥匙了。她掏出来那串钥匙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单元门里面。有人在用脚踢地面。踢了三下,顿了一下,又踢了三下。

陈姐的动作停了。她的手握着钥匙悬在锁眼前面,没有插进去。

她回过头看我。

单元门里面那个人说话了。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粗粝:“陈姐,开门。我知道你在外面。”

程树军。

我后背上的汗一瞬间湿透了外套。

陈姐站在门前没动。钥匙在她手里攥出了汗,金属表面滑了一下。她转头低声对我说了三个字:

“他出来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周城的号码在通话记录最顶上。

我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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