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一九九八年,夏末。
村东头老周家那盏白炽灯泡晃得人眼晕,堂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周秀梅被她爹周老栓拽着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爹,我不嫁!”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皮。
周老栓一口旱烟喷在她脸上,呛得她眼泪直流:“由不得你!人家赵家给了八千八的彩礼,够给你哥在镇上开个铺子了!再说,你跑了,你哥的腿怎么办?医药费谁出?”
八千八。她哥在镇上的建筑队摔断了腿,等着钱做第二次手术。她的婚姻,在这个数字面前,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赵家的傻儿子正蹲在门槛上,咧着嘴冲她笑,口水拉成一根亮晶晶的线,滴在刚浆洗过的蓝布褂子上。他手里攥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含糊不清地喊:“媳妇……媳妇……”
周秀梅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麻木、或看戏的脸,最后落在堂屋角落里她娘灰白的头发上。她娘低着头,用围裙角抹了抹眼睛,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那一刻,周秀梅心里那盏灯,灭了一下,又猛地烧起来。
她用力甩开周老栓的手,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嫁。”
周老栓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满嘴黄牙:“这才对嘛!明儿个就去领证,后天过门!”
“不过,”周秀梅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得先去镇上给我哥送点换洗衣服,明儿一早回来。”
周老栓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想着这丫头从小性子倔是倔,可也从没耍过什么花招,便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周秀梅转身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年来她偷偷攒下的所有钱,总共不到两百块。她又往军绿色帆布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墙上的奖状已经泛黄,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娘还站在堂屋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夜色正浓,远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周秀梅没有往镇上走,她拐了个弯,沿着村后那条土路,一路向北,直奔县里的武装部征兵办。
她听说,今年秋季招女兵,虽然名额少得可怜,但总归是一个机会。一个逃出这个牢笼的机会。
跑。拼了命地跑。布鞋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脚底传来阵阵刺痛,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个傻子的笑脸和她爹的旱烟味儿拽回去。
跑到武装部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周秀梅站在队伍末尾,头发凌乱,衣服被露水打湿,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她腰杆挺得笔直。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她时,负责登记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姓名?”
“周秀梅。”
“年龄?”
“十八。”
“什么学历?”
“初中毕业。”
那人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女兵名额很少,你条件一般,不一定能选上。填表吧。”
周秀梅接过表格,手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极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如果选不上,等待她的就是回去,嫁给那个傻子,然后在这个村子里过完她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一生。
不,她绝不。
初选、政审、家访……每一步都像走钢丝。村里有人去镇上办事,回来肯定会把消息告诉她爹。她必须快,必须赶在周老栓找上门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好在武装部的人看她家庭情况复杂,又实在是个当兵的好苗子——长跑耐力惊人,身体素质过硬——破格加快了流程。
终于,到了体检这一天。
县人民医院的体检中心,挤满了参加体检的青年男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年轻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大家排着队,依次进行内科、外科、五官科、视力……各种检查。
周秀梅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哪个环节出问题。好在一切顺利,直到最后一关——妇科检查。
她走进那间拉着白色窗帘的检查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检查床和一套桌椅。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军医背对着她,正在整理器械。
“把裤子脱了,躺到床上去。”男军医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秀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指绞着衣角,站在原地没动。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程序,但毕竟是个年轻姑娘,面对一个陌生的男医生,还是觉得难堪极了。
“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男军医转过身来,目光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周秀梅咬着下唇,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手指刚搭上裤腰,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秀梅!周秀梅!你给我出来!”是她爹周老栓的声音,还有几个叔伯兄弟的附和声,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蛮横。
“同志,你不能进去!里面正在体检!”有人试图阻拦。
“那是我闺女!我来抓她回去结婚的!你给我让开!”
周秀梅浑身一颤,血液瞬间凝固。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爹会追到这里来。完了,全完了。如果被抓回去,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慌乱中,她第一反应就是跑。趁着周老栓他们被拦在走廊拐角,她猛地转身,冲向检查室另一侧的小门。那扇门虚掩着,通向一条安静的楼梯间。
“站住!”身后传来男军医低沉而严厉的声音。
周秀梅充耳不闻,手已经推开了那扇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刚要迈步冲出去,忽然感觉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整个人被猛地拽了回去。
她踉跄着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磕在对方领口的扣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将她包围。
那扇通往自由的小门,在她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男军医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困在他和门板之间。他个头很高,压迫感十足。周秀梅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慌乱,只有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他缓缓摘掉口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下巴线条冷硬,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有本事你再跑啊。”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语调,“周秀梅,我盯你很久了。”
周秀梅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周老栓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逃不掉,也挣不开。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 第一章
周秀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门外是周老栓带着人砸门般的咆哮,门内是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带着侵略性的逼近。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木质门板,能清晰地感觉到门板被外面的人拍得微微震动。
“同志,你再这样我们叫保卫科了!”是武装部工作人员的声音。
“那是我闺女!我来带她回家!你们凭什么扣着人不放?”周老栓嗓门粗得像破锣,“她一个姑娘家,当什么兵?家里给她定好了亲事,她得回去结婚!”
“你闺女已经年满十八周岁,符合征兵条件,自愿报名参军,这是她的权利。你再闹事,就是妨碍征兵工作,要负法律责任的!”
门外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似乎周老栓被“法律责任”四个字唬住了。但很快,他又嚷嚷起来,只是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那……那我也得见见我闺女!谁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的!说不定是你们逼的!”
周秀梅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生怕门外的人听到任何动静。眼前的男人却似乎完全不把外面的混乱当回事,他稍稍退开了半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
“周秀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河湾镇,周家村,父亲周老栓,哥哥周强。初中毕业,在家务农。秋季征兵,唯一一个自己跑来报名的女青年。”
他说得极快,却字字清晰,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将她的底细钉得死死的。
周秀梅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转身走到检查室那张桌子旁,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来翻了几页,又合上。
“你想当兵?”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周秀梅拼命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傻子流着口水的笑脸,她爹喷着旱烟的那张脸,她娘佝偻的背影,她哥躺在医院里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她半夜逃离时,头顶那一轮惨白的月亮。
“不想嫁人。”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走到那扇被她推开又被他关上小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
“你爹带了五六个人,把走廊堵了。”他说,“正面出去,你走不掉。”
周秀梅的心沉了下去。她环顾四周,检查室里除了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医用屏风外,再无其他出口。窗户外头倒是有防盗网,根本钻不出去。
“我……”她咬着下唇,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拼命把眼泪逼回去。
男人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所以,你准备怎么办?翻窗?跳楼?还是冲出去跟你爹拼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刺激得周秀梅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哦?”男人挑了挑眉,“那我现在打开门,让你爹进来带你走?”
周秀梅浑身一僵。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兵之后,老老实实训练,别给我惹麻烦。”他顿了顿,“还有,到了部队,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许哭鼻子,不许当逃兵。”
周秀梅愣住了。就这?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
男人直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丢下一句:“陆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某部军医,沈晏清。”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检查室的门。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周老栓带着人正跟武装部的工作人员推推搡搡,一看到门开了,先是一愣,继而眼睛一亮:“秀梅!快跟爹回家!”
周秀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感觉后腰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沈晏清已经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周老栓。”沈晏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走廊里的嘈杂,“我是负责本次征兵体检的军医。你女儿周秀梅的体检项目已经全部完成,身体各项指标均符合入伍条件。根据《兵役法》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阻挠适龄公民履行兵役义务。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周老栓张了张嘴,被这一串话砸得有点懵。
沈晏清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举到周老栓面前:“这是我的证件。你如果再闹,我现在就报警。”
走廊里鸦雀无声。周老栓盯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往前一步。他身边那几个叔伯兄弟也面面相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可……可她是我闺女!她一个女娃娃,当啥兵啊?她是被你们哄来的!”周老栓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十八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沈晏清冷冷道,“她自愿报名,体检合格,程序合法。你如果不服,可以去武装部反映情况,但今天,人你带不走。”
周老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跳。他恶狠狠地瞪着周秀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周秀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强迫自己直直地回视他。
父女俩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是周老栓先败下阵来。他“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道:“行!周秀梅,你有种!你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这个家!”
他猛地转身,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周秀梅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沈晏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了手。
“站稳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周秀梅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手相助的男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给他白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沈晏清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回检查室,在体检表上刷刷写了几笔,然后递给她:“去一楼大厅等着,会有人带你们去集合点。”
周秀梅接过体检表,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末尾,“体检结论”一栏里,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合格。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
“沈……沈军医。”她叫住转身欲走的他。
沈晏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盯我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沈晏清侧过脸,她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秀梅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她来不及多想,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了:“体检完的同志,到一楼大厅集合!”
周秀梅深吸一口气,将体检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她迈开腿,向着光的方向走去。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周秀梅终于踏上了那列开往远方的军列。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北行驶,车厢里坐满了穿着崭新作训服的新兵。男兵居多,女兵只有少数几个,被安排在靠前的一节车厢里。大家都还很陌生,说话不多,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小声聊天,有的人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
周秀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隐隐的兴奋。她终于逃出来了。逃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逃出了那段被安排好的婚姻。
可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新兵连的生活,据说很苦,但再苦,能有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苦吗?
她想起她娘。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她娘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周秀梅知道,她娘一定哭了。她娘这辈子,就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十五岁嫁给她爹开始,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干活、生孩子、挨打、接着干活。她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哥身上,盼着儿子有出息,自己能过几天好日子。可她哥不争气,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在建筑队干了没两年就摔断了腿。于是,所有的担子又压到了周秀梅身上。
现在,她逃走了。她娘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吧。
周秀梅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沈晏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到了部队,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许哭鼻子,不许当逃兵。”
不哭。她周秀梅,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不允许自己再哭了。
列车行驶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目的地。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苍茫辽阔,连绵的群山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巨兽。女兵们被集合起来,换乘了一辆解放牌卡车,沿着盘山路一路颠簸。
周秀梅坐在卡车后斗里,被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砂石路坑坑洼洼,每颠一下,胃里就翻江倒海。她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紧咬着后槽牙。
同车的几个女兵,有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女孩小声抱怨:“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偏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另一个高个子女孩低声附和:“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我爸妈非让我来,说当兵好,能分配工作……”
周秀梅没说话。对她来说,越偏越好,越好。越偏,她爹就越找不过来;越远,她离那个“家”就越远。
卡车在暮色中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车斗打开,一个穿着迷彩服、脸色黝黑的士官站在下面,扯着嗓子喊:“都下车!列队!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个什么样子!”
女兵们七手八脚地爬下车,在泥地上站成两排。周秀梅的脚刚落地,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地面窜上来。这山里的气温,比老家低了不少。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士官的口令短促有力,“欢迎来到陆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某部新兵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我姓冯,是你们的女兵班长,你们可以叫我冯班长!”
冯班长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周秀梅身上。
“你。”她点名道姓,“周秀梅,出列。”
周秀梅的心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向前跨出一步:“到!”
冯班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沈军医特意交代过,说你身体素质不错,让我重点关照关照。”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周秀梅能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
“归队。”冯班长命令道。
周秀梅退回队列,心里却翻起了巨浪。沈晏清。他又在暗中安排了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一次次地在她的命运中横插一脚?
新兵连的生活,远比周秀梅想象中更加艰苦。
天不亮就起床出操,三公里、五公里越野,队列训练,战术训练,体能训练……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晚上还要进行政治学习,学条令条例,背各项规章制度。女兵们累得够呛,熄灯号一吹,一个个倒头就睡,连说梦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秀梅咬紧了牙关。别人能做到的,她周秀梅一样能做到,而且要做到更好。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她的长跑成绩在新兵连里名列前茅,连很多男兵都跑不过她。她的队列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笨拙,到后来的干净利落,进步神速。
冯班长嘴上不说,但每次训练间隙,目光落在周秀梅身上时,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可是,好景不长。
新兵连的生活是集体生活,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会聊起各自的家庭、经历。周秀梅的话不多,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她逃婚来当兵的事,不知怎么就在女兵中传开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周秀梅是为了逃婚才来当兵的。”熄灯后,那个圆脸女孩——大家都叫她小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真的假的?”高个子女孩叫姜媛,是城市兵,家里条件不错,“逃婚?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听说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傻子,就为了给儿子凑医药费。她半夜里偷偷跑出来的,她爹都追到县医院去了……”
“我的天,这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呀?我倒是觉得她挺有胆量的。换了我,说不定就认命了。”
“别说了别说了,她来了。”
周秀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宿舍,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周秀梅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脸盆放好,开始一件件地晾衣服。
她早就知道,这种事瞒不住。嘴长在别人身上,由她们说去吧。她不在乎。只要不影响到她训练,别人爱怎么嚼舌根就怎么嚼舌根。
可她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传到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耳朵里。
入伍第三周,新兵连组织了一次全面体检复查。这是常规程序,确保新兵在集训期间没有出现身体问题。周秀梅跟着队伍走进卫生队,在走廊里排队等候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把袖子挽起来,握拳。”
低沉、清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周秀梅猛地抬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走廊尽头那间诊疗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正侧对着她,正在给一个男兵做检查。
沈晏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秀梅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在人群后面。可偏偏这个时候,沈晏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里攒动的人头,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汪看不见底的平静。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继续忙他的。
周秀梅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慌乱?恐惧?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悸动?
“周秀梅,到你了。”冯班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诊疗室。
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沈晏清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摞体检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感觉怎么样?训练跟得上吗?”他一边问,一边拿起听诊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还好。”她答。
沈晏清没有追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做起了检查。他的动作很专业,很轻柔,但每一次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她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放松。”他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秀梅的脸微微发烫,好在诊疗室里光线不算明亮,看不大出来。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最后,沈晏清在体检表上签了字,说:“身体指标不错,继续保持。不过你小腿肌肉有些紧张,注意运动后拉伸,防止训练伤。”
周秀梅点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问:“沈军医,你是不是跟冯班长说过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周秀梅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让她重点关照我。为什么?”
沈晏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因为你是这批女兵里,最像兵的一个。”
最像兵的一个?
周秀梅愣住了。这算哪门子理由?
“行了,出去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呢。”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周秀梅满腔的疑问被堵了回去,只能闷闷地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沈晏清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收敛,眸色渐深。
他翻开周秀梅的体检表,目光落在右上角那张一寸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清亮而倔强,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像一株在石头缝里也要往上长的野草。
沈晏清伸出手,指尖轻轻在照片上点了一下,随即合上文件夹,起身朝窗外看去。远处,新兵们正在训练场上跑圈,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声震天响。
他喃喃低语,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周秀梅,你可别让我失望。”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秀梅的表现越来越出色。她的五公里越野成绩从新兵连的第四名一路攀升到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了大半圈。射击训练中,她的成绩也稳定在前三。连那个一向板着脸的射击教官都忍不住夸了她一句:“这丫头,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可周秀梅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什么天生的兵。她只是一直在跑,一直在拼,因为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些不愿想起的事。
这天下午,新兵连组织了一次野外拉练。路线是围绕营区外的山地走一圈,全程大约三十公里,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女兵们背着沉甸甸的背囊,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
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山风凛冽,吹得人站都站不稳。队伍行进到半山腰时,忽然变了天。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人浇了个透心凉。
“快点!跟上!别掉队!”冯班长在前面扯着嗓子喊。
山路被雨水一浇,变得又滑又泥泞。不断有人摔倒,爬起来,又摔倒。周秀梅的作训服上糊满了黄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视线模糊不清。但她始终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她身边的姜媛已经快撑不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我……我不行了……”姜媛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秀梅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拉住我的胳膊。”
姜媛感激地抓住她的小臂,借着她的力气往上爬。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条胳膊上,周秀梅的右臂很快就酸麻了,但她没有松手。
“周秀梅……”姜媛喘息着说,“之前我们背后说你的事,对不住啊。”
“别说话,省点力气。”周秀梅的语气硬邦邦的,但胳膊上的力气没减。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就在队伍行进到最险要的一段山路时,意外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小顾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她后面的两个女兵来不及反应,被她撞了个正着,三个人一起往山坡下滑去。
“小心!”冯班长嘶声喊道。
周秀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小顾的手腕。可惯性太大,她自己也差点被拖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她抬脚死死勾住了路边一棵小树的根部,整个人横在半坡上,硬是把小顾给拽住了。
“抓住我的腿!”她冲另外两个女兵吼道。
那两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住周秀梅的小腿和脚踝。四个人在泥浆里连成一串,场面惊险万分。
冯班长和几个男兵冲过来,把人一个个拉了上来。小顾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两个女兵也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周秀梅最后一个被拉上来。她的右腿裤管从膝盖处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小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周秀梅,你受伤了!”姜媛惊呼道。
周秀梅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出奇地平静:“不碍事,皮外伤。”
冯班长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眉头紧锁:“伤口不浅,得处理。还能走吗?”
“能。”周秀梅说。
冯班长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好样的。到了前面的休息点,让卫生员给你处理一下。”
队伍继续行进。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间弥漫起浓重的雾气。周秀梅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血混着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染红了她脚上的解放鞋。
小顾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抵达休息点时,天已经暗了。大家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搭起了简易帐篷,生起了火。女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压缩饼干,喝着凉水,一个个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卫生员很快过来了,给周秀梅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很深,足有两寸长,好在没伤到骨头。卫生员说最好去卫生队缝几针,否则容易留疤。
“留疤就留疤。”周秀梅说,“不耽误训练就行。”
话音刚落,冯班长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周秀梅,沈军医来了,让他看看你的伤。”
周秀梅转过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夜色中,沈晏清背着医药箱,大步流星地走来。他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映得更加深刻。
他走到周秀梅面前,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拆开她腿上的绷带。伤口沾了泥水,已经有些红肿,看上去比刚才更吓人。
沈晏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水,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
“疼就说话。”他说。
周秀梅咬着牙:“不疼。”
沈晏清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嘴硬。”
他没有用麻药,直接开始缝合。针尖穿过皮肉的感觉清晰而尖锐,周秀梅死死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没吭。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颗火星。
沈晏清动作很快,缝了七针,然后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明天去卫生队打破伤风针。”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这几天减少剧烈运动,伤口别沾水。”
周秀梅点点头。
沈晏清站起来,背起医药箱。临走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周秀梅。”
“到。”
“今天的事,做得不错。”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林间的雾气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秀梅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小顾凑过来,小声问:“秀梅,你认识沈军医啊?”
周秀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认识吗?算是吧。可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她都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不安感?他说他“盯她很久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她低下头,看着小腿上那圈白色的绷带,在心里默默地想:沈晏清,你到底是谁?
几天后,新兵连组织了一次特殊的活动——参观营区荣誉室。
荣誉室里陈列着这支部队的光辉历史,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无数英雄模范的照片和事迹挂满了墙壁。女兵们排成两列,在解说员的带领下缓步参观。
周秀梅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面墙上,忽然凝固了。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色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军人,穿着老式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合影。照片下方有标注:“某部卫生队全体成员,一九七八年。”
在照片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面孔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熟悉。
她凑近了看,心里突突直跳。那张脸,那双眼睛,尤其是下巴的轮廓……太像了。像极了沈晏清。
可那是一九七八年的照片,距今整整二十年。照片上的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如果那是沈晏清,他现在应该四十岁了。但沈晏清看起来明明不到三十岁。
周秀梅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可她不知道,此刻距离新兵营几公里外的卫生队办公室里,沈晏清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军用水壶,手指反复摩挲着壶身上刻着的两个字:晏清。
窗外,暮色正浓,远山如黛。他打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同样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前,笑容温和。
如果周秀梅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惊叫出声。因为照片上的人,和沈晏清长得一模一样。
沈晏清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上了锁。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脸,伸手从额角沿着发际线缓缓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极细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眼神在镜中变得幽深而复杂,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爸。”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窗外,一阵夜风吹来,把办公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如同一场无声的对话。
新兵连的训练还在继续。周秀梅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已经不影响正常训练了。她的各项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在女兵中渐渐有了些声望。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狠角色,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小顾和姜媛跟她关系也越来越近。小顾就是个大嘴巴,整天叽叽喳喳的,什么都往外说。姜媛则沉稳一些,是周秀梅在新兵连里最合得来的人。
一个周末的下午,新兵连难得放了半天假。女兵们有的在宿舍里写信,有的在洗衣服,有的三五成群地在营区里散步。周秀梅一个人去了训练场,找了个角落,一遍遍地练习正步走。
她的正步踢得还不够标准,冯班长说她的脚尖绷得不够直,力度不够干脆。她就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加练。
练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停下来,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汗。一抬头,看见训练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沈晏清。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靠在训练场的铁栏杆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周秀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沈军医,有事吗?”
“路过。”沈晏清说,“看到有个傻子在太阳底下踢正步,就停下来看看。”
周秀梅的脸一热,没好气道:“我练我的,碍着谁了。”
沈晏清轻笑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伤好了?”
“好了。”
“蹲下,我看看。”
周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去,把裤腿挽起来。沈晏清蹲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又仔细看了看愈合情况。
“愈合得不错,但这几天还是别太拼。肌肉疲劳容易导致二次损伤。”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正步不是光靠蛮力踢的,要用核心力量带动。你腰腹力量不足,练也白练。”
周秀梅撇了撇嘴:“那怎么办?”
沈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这是几个针对性训练动作,每天睡前做三组,一组二十个。坚持两周,效果你应该能感觉到。”
周秀梅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画着几个动作示意简图,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字迹挺拔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为什么帮我?”她抬头问。
沈晏清没有回答,转身朝营区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周秀梅,你知道你为什么跑得快吗?”
周秀梅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逃。”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让你愿意停下来、转过身、正面迎上去的东西。”
他走了。留下周秀梅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捏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直在逃。他说的没错。从她逃出家门那一刻起,她就在逃。可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逃了呢?
她不知道。
夜幕降临时,周秀梅回到宿舍,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映照着营区里的红旗,猎猎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片土地,这个叫部队的地方,也许真的会成为她的家。
一个不需要逃的地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新兵连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
这天晚上,冯班长通知全体新兵到礼堂集合,说是有重要的精神传达。大家迅速列队,在礼堂里端端正正地坐好。台上坐着几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干部,气氛严肃。
周秀梅坐在人群中,隐隐觉得今天的阵仗不一般。她的目光扫过台上,看见了坐在最边上的一名军官,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但肩上的军衔已经是中尉。那人的长相十分打眼,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偏白,和周围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军人形成鲜明对比。
台上的人依次讲话,大部分内容都是新兵集训总结和下一阶段安排。周秀梅听得很认真,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会议快结束时,那名年轻中尉站了起来,走到台前。
“同志们好,我叫林振宇,是集团军政治部组织处的。今天来,是有一个特殊任务需要从新兵中选拔一名同志。”他的声音清朗有力,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播音员,“具体条件属于保密范畴,我不能透露太多。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这个任务很艰苦,对个人的军事素质、心理素质都有很高的要求。一旦入选,接下来将进入特训,时间为三个月。三个月后通过考核,才能正式参与任务。”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林振宇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选拔方式采取推荐制。各连队推荐优秀新兵,由我们进行综合评估。女兵方面,我们需要的名额只有一个。”
周秀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选上,但一种本能的渴望在胸腔里疯狂生长。她想抓住这个机会,想证明自己,想站上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的世界。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都在议论这个神秘任务。小顾兴奋得脸都红了:“你们说是什么任务啊?不会是特种兵吧?”
姜媛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就你这体格,特种兵?”
小顾不服气:“我体格怎么了?我最近五公里成绩提高了好几分钟呢!”
周秀梅没搭话。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有没有机会。推荐制,看的是综合表现。她的成绩在新兵连里数一数二,但之前家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会不会影响上面的判断?
她有些忐忑。
第二天下午,冯班长把她叫到了连部办公室。推开门,周秀梅看见林振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看着一摞档案。他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伸出了手:“你好,周秀梅同志。”
周秀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林参谋好。”
林振宇笑了笑,示意她坐下:“不用拘束。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新兵连各项成绩都名列前茅,尤其是长跑和射击,格斗也不错。综合素质很高。”
周秀梅坐得笔直:“谢谢首长夸奖。”
林振宇摆摆手:“我不是什么首长,叫林参谋就行。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聊聊,看看你对那个任务的想法。”
周秀梅沉默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去。”
林振宇挑了挑眉:“你不问问是什么任务,就想去?”
“不管什么任务,我都去。”周秀梅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怕苦,也不怕死。”
林振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有意思。不过,这个任务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我需要的是绝对可靠的人。所以,”他合上文件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周秀梅同志,接下来我要问你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你必须如实回答。这关系到你能不能入选。”
周秀梅点点头:“您问。”
林振宇翻开一页笔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你是因为逃婚才来当兵的,对吗?”
周秀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还是咬牙点头:“是。”
“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安排。”
林振宇沉默了几秒,目光审视着她,像在衡量什么。然后他继续问:“如果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你需要重新回到你逃出来的那个地方,你会怎么做?”
周秀梅怔住了。回到那里?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那个村子,那个家,那个傻子的笑脸,她爹的旱烟味儿……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我会服从命令。”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振宇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里的审视渐渐退去,变成了某种满意。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最后一个问题。”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沈晏清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秀梅的心猛地一沉。
沈晏清。为什么又是沈晏清?
“不……不太了解。”她说,“只知道他是负责新兵体检的军医。”
林振宇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晏清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如果将来你入选了,你会慢慢知道的。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等消息吧。记住,我问你什么,你对谁也不要说。”
周秀梅站起来,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连部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凉爽的山风迎面吹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心跳。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那些她以为已经逃离的过去,也许正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慢慢向她逼近。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杆,迎上去。
就像沈晏清说的那样——转过身,正面迎上去。
一周后,新兵连正式结业。
周秀梅在结业考核中取得了女兵综合成绩第一名的好成绩。与此同时,关于那个神秘任务的选拔结果也出来了。她被选上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小顾抱着她又蹦又跳,比自己被选上还高兴。姜媛则含蓄一些,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周秀梅自己也有些激动,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三个月的特训,才是真正的考验。
出发那天,新兵营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周秀梅背着行囊,向冯班长和战友们告别。冯班长破天荒地拍了拍她的头:“去吧,别给咱们女兵丢脸。”
周秀梅用力点头。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新兵营的大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进入了另一个营区。这里比新兵营大得多,设施也更加完善。周秀梅被带到一栋三层小楼前,安排好了宿舍。她发现,这次参加特训的一共有二十个人,其中女兵只有两名。除了她,还有一个叫叶岚的女兵,来自通信连。
叶岚比周秀梅大两岁,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两个女兵住在一个宿舍,第一天晚上,谁也没说话,各自整理内务。
第二天一早,特训正式开始。
训练地点在营区后山的一片开阔地带。周秀梅和叶岚赶到时,其他十八名男兵已经列好了队。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军官站在队伍前面,肩上的军衔是上尉。
“都到齐了。”上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我叫江岳,是你们的特训教官。从今天起,你们二十四小时归我管。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服从命令,没有任何借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个人的脸:“这里不是新兵连。在这里,你们将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战术训练、特种作战技能训练,以及一些你们从未接触过的特殊课目。达不到要求的,随时淘汰。你们二十个人,最后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五个。”
队伍里静得可怕。
“都听明白了吗?”江岳吼道。
“听明白了!”二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
“好。现在,负重二十公斤,五公里越野。开始!”
周秀梅深吸一口气,背起地上的背囊,跟着队伍冲了出去。她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身体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但她很快就发现,特训的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里的越野路线,比新兵连的还要难上好几倍。全是陡峭的山路,布满了碎石和荆棘。男兵们的速度很快,周秀梅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咬住队伍的中后段。
叶岚更吃力,跑着跑着就跟不上了。周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慢了脚步,在叶岚身边小声喊:“调整呼吸,步子均匀一点!”
叶岚点点头,咬着牙跟上。
五公里跑完后,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但江岳根本不给喘息的时间:“俯卧撑!开始!一百个!”
周秀梅趴在地上,手臂颤抖着撑起身体。汗水滴在泥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她数着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淘汰。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可紧接着又是引体向上、仰卧起坐、深蹲跳……一个循环接着一个循环。
周秀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身体被逼到了极限。但她咬紧了牙关,死也不肯放弃。她知道,只要松一口气,就会被淘汰出局。
而淘汰,意味着她必须回到那个她拼命逃出来的世界。
傍晚时分,训练终于结束了。周秀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叶岚也累得不行,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并排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叶岚忽然开口了:“周秀梅。”
“嗯。”
“谢谢你今天的鼓励。”
周秀梅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
叶岚侧过头来,看着她:“你为什么来参加特训?”
周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看看我能走多远。”
叶岚没再问。夜色如水,两个女孩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特训的日子如出一辙,强度一天比一天大。陆续有人被淘汰,二十个人很快只剩下了十五个。周秀梅的成绩稳步上升,已经能挤进中上游了。她的意志力和耐力让很多男兵都感到惊讶。
但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特训的第三周,她再次见到了沈晏清。
那天下午,江岳带着他们进行一项新的训练科目——野战医疗技能。他说:“在战场上,不仅要能杀敌,还要能救人。你们必须掌握基本的医疗技能,包括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以及野外条件下使用简易材料进行急救。”
队伍带到训练场时,周秀梅老远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晏清站在几具模拟假人旁边,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
她心里咯噔一下。
沈晏清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沈军医是我专门请来给你们做医疗培训的。”江岳介绍道,“沈军医的野战医疗水平在集团军里数一数二。你们要认真学。”
沈晏清走到队伍前面,开始讲解。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讲解深入浅出。周秀梅看着他的侧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男人,似乎无处不在。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然后是实操考核。两个人为一组,互为伤病员,练习止血包扎。周秀梅和叶岚一组。叶岚扮演伤员,周秀梅负责包扎。
“你用力的方向不对。”沈晏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从耳侧传来,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周秀梅的手一抖,绷带差点掉在地上。
沈晏清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蹲下身来,拿过她手里的绷带,亲自示范:“从这里往上,斜向缠绕,每一圈压住前一圈的三分之二。力度要均匀,太松起不到止血作用,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
他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周秀梅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想着:这个人的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
“你来试试。”沈晏清把绷带递还给她。
周秀梅接过绷带,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包扎。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沉稳多了。
沈晏清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进步很快。”
周秀梅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耳根悄悄红了。
训练结束后,沈晏清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沈军医。”她叫住他。
沈晏清停下脚步,侧过头。
“我入选特训了。”她说,语气里有那么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
沈晏清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特训很苦。但你能撑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能?”
沈晏清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和,和之前那个冷冰冰的军医判若两人。
“因为你是周秀梅。”他说。
周秀梅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晏清也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了。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训练场的尽头。
周秀梅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土地,心里涌上一股温热而奇异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来撞去,无处安放。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宿舍跑去。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是在逃。
## 结局
特训的日子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奔去。转眼间,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大半。最初的二十个人只剩下了八个,而距离最终考核只剩下最后两周。
周秀梅瘦了,也结实了。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她的各项训练成绩都稳定在前四,已经成了江岳嘴里“最让人省心的兵”之一。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后,江岳把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她熟悉的人——林振宇。
“坐。”林振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捉摸不透的笑。
周秀梅坐下,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林振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面上。文件抬头印着红色的“机密”二字,周秀梅的目光落在上面,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考核内容已经确定了。”林振宇说,“你的最终考核,不在训练场上,而在你的老家。”
周秀梅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河湾镇,周家村。”林振宇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任务,和你的家乡有关。”
他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周秀梅凑近了看,照片上是她无比熟悉的村口、祠堂和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有几张照片上,她还看见了几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正停在村子后山的那条小路旁。
“三个月前,我们接到线报,河湾镇一带出现了一伙不法分子,利用山区地形进行非法勾当。”林振宇压低了声音,“经过前期侦察,确认这伙人的活动范围就在周家村后山。他们行踪诡秘,反侦察能力很强,初步判断可能和境外势力有勾连。”
周秀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的任务,是以普通村民的身份回到村子里,设法摸清这伙人的行踪和据点位置,配合后续行动。”林振宇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熟悉当地的地形和人际关系,这让你成为最合适的人选。但你也必须清楚,你回村之后,可能会面对你爹、你娘,还有那个赵家。”
周秀梅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重。
“什么时候出发?”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林振宇似乎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一周后。在出发之前,你还需要接受一些特殊训练,包括情报搜集、秘密通信和紧急脱身技巧。记住,你的身份只有一个——从部队偷跑回来的逃兵。”
周秀梅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林振宇合上文件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回村之后,绝不能暴露你的真实任务。对你爹、你娘,包括那个赵家的傻儿子,都要守住这个秘密。任何一个人的怀疑,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危及你的生命。你明白吗?”
“明白。”
“好。你回去准备吧。具体安排,出发前我会再找你谈。”
周秀梅起身敬礼,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林振宇忽然叫住了她。
“周秀梅。”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恨你爹,也恨那个村子。”林振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人情味,“但这次回去,你要学会把个人的东西先放下。你是一个兵,你的任务是保护更多的人。记住这一点。”
周秀梅深吸一口气,答道:“记住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彻底降临了。营区里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散在深色的幕布上。
她曾经拼了命地逃离那个地方,现在却要主动走回去。
命运,真是个荒唐的东西。
一周后,周秀梅出发了。
她换下了军装,穿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碎花褂子和黑布裤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用粉扑扑了点土黄色的粉底,遮住了被晒得红润的肤色,显得憔悴了不少。看起来,她就像一个从部队里偷跑出来、吃了不少苦头的农村姑娘。
林振宇亲自送她到火车站。临上车前,他递给她一张小纸条:“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背熟之后烧掉。记住,只有在生死关头才可以用。”
周秀梅接过纸条,默读了三遍,然后撕碎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
“保重。”林振宇说。
周秀梅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凉渐渐变成了南方的葱郁。周秀梅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幕:新兵连的越野路、训练场的黄土地、沈晏清在夕阳下离开的背影……
沈晏清。
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过他了。自从那次野战医疗培训之后,他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一样。林振宇偶尔提起他时,总是语焉不详。周秀梅也没有多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火车到站后,她又换乘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镇公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她在河湾镇下了车。此时已经是黄昏,镇上冷冷清清的,几个小贩正在收摊,空气中飘着煤炉子和炒菜的味道。
周秀梅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周家村的那条土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迈开步子,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炊烟味。有几户人家的狗听到动静,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周秀梅走到自家门口,停下了脚步。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丝光亮。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堂屋里,她爹周老栓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锄头,她娘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择菜。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周老栓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后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冷笑:“呵,你还知道回来?”
她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秀梅啊”,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周秀梅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从她爹脸上移到她娘脸上,又移回她爹脸上。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周老栓“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她,指尖直抖:“你还有脸回来?你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你不是跑去当兵了吗?怎么,当不下去了?被部队撵回来了?”
周秀梅一个字也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爹的唾沫星子飞到脸上。她娘扑上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老栓骂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骂累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颤抖着手点上。他狠狠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地说:“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赵家那头,我去说。人家要是还愿意要你,你就给我嫁过去。要是不要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周秀梅依然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就是她回村之后要面对的第一关。她必须演好“逃兵”这个角色,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那一晚,周秀梅睡在了自己原来的小屋里。炕上的被褥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灰。她娘给她拿了一床干净的床单铺上,又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她吃完面条,躺在那张熟悉的炕上,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发愣。她听见堂屋里她爹还在低声骂骂咧咧,她娘偶尔小声劝几句,然后又是沉默。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面色疲惫,眼神却清亮如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句:“周秀梅,记住你是来干什么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
她装着去村后的河边洗衣服,实际上是在观察地形。周家村地处丘陵地带,村后的那片山叫大青山,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她小时候经常上山砍柴、挖野菜,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那伙不法分子既然在大青山一带活动,她最有可能在山里找到线索。
她端着洗衣盆,沿着田埂往河边走。路过赵家院子时,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一个人影。
赵家的傻儿子正坐在院门口的老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他抬起头,看见了周秀梅,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忽然放出光来,嘴巴一咧,口水又流了下来:“媳妇……媳妇……”
周秀梅的后背一阵发紧,脚步却更加平稳了。她直视前方,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从赵家门口走了过去。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哎,那不是老周家的秀梅吗?她怎么回来了?”
赵家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是傻子的娘,赵婶子。她看见周秀梅的背影,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口:“还当自己是个金凤凰呢?跑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周秀梅咬紧了后槽牙,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吞进了肚子里。
到了河边,她蹲在石头上搓衣服。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初升的太阳,碎金般荡漾。几个来洗衣服的村里妇女看到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周秀梅低着头,把衣服搓得哗哗响。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听说了吗?后山最近不太平。”一个妇女压低了声音说,“我男人前几天上山砍柴,看见几个生面孔,大白天鬼鬼祟祟的,往东边那个山洞那边去了。”
“东边山洞?”另一个妇女接口道,“那儿不是早荒了吗?小时候还听说闹鬼呢。”
“可不是嘛,怪吓人的。我让我男人最近别往山上跑,万一碰上啥不干净的东西……”
周秀梅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东边山洞。她记得那个地方,在山的东北侧,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小时候她和村里几个胆大的孩子去过一次,被里面的阴森气息吓得跑了出来。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那个地方,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洗完衣服回村的路上,周秀梅仔细观察了通往大青山东侧的小路。路已经被杂草侵占了,但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她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的几天,周秀梅一边在家应付她爹的冷嘲热讽和赵家的明示暗示,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村子里的一切风吹草动。
她发现,每隔两三天,就会有陌生面孔出现在村子里。他们打扮成收山货的小贩或者路过的货车司机,但周秀梅注意到,他们买的和卖的东西都不多,问的话却不少。而且,他们中有一个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第三天黄昏,周秀梅扛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拐过一道山梁时,远远看见山脚下的土路上停着一辆灰色的小卡车。车上坐着两个人,正在抽烟。她立刻闪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身,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向下张望。
那两个人抽完烟,从驾驶室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方向盘上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朝大青山的方向指了指,另一个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发动了车子,沿着土路朝山脚驶去。
周秀梅记下了车牌号,也记下了那两个人的大致体貌。她知道,自己必须把情报送出去。但村里没有电话,她只能去镇上。
第二天一早,她跟她娘说去镇上买点针线,就拎着个竹篮子出了门。到镇上之后,她找了一家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拨通了那个早已背熟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待。
“周家村,大青山,东边山洞。车牌号——”她压低声音,把情报简要地说了一遍。
“收到。注意安全。”对方说完就挂断了。
周秀梅放下电话,心跳得飞快。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小卖部里买了几样针线,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她经过赵家院子时,赵婶子喊住了她:“秀梅啊,你过来一下。”
周秀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赵婶子正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爹昨天来过了,把你的事都跟我们说了。”赵婶子吐掉一片瓜子皮,“我们家大勇呢,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心好。你不嫌弃他,他也不嫌弃你。彩礼嘛,给出去的就算了,都一个村的,用不着斤斤计较。这个月十五是黄道吉日,就把事办了吧。”
周秀梅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赵婶子,这事——”她刚要说话,忽然看见大勇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憨笑着递到她面前:“媳妇,吃红薯,甜的。”
那笑容单纯得近乎透明,和他那张成年男人的脸庞极不相称。周秀梅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娘给他找了个媳妇,他高兴。他甚至在用他仅有的方式,笨拙地对她好。
“大勇,我不是你媳妇。”周秀梅声音有些发涩,“你会有别人给你当媳妇的。但不是我。”
大勇听不懂,只是执拗地举着那个红薯,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周秀梅没有接红薯,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赵婶子的骂声和大勇含糊不清的呼喊。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风灌进她的衣襟,吹得她的碎花褂子鼓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不仅仅是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苦涩。
她想起了沈晏清说过的话。他说她在逃。她现在不是逃了,但她必须学会在迎面而来的东西面前,保持冷静和坚定。
两天后,周秀梅再次上山砍柴。
这一次,她沿着后山的小路,有意无意地向东边山洞靠近。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下洞口附近的情况。灌木丛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洞口外面散落着几个烟头和一个空罐头盒。山洞里有微弱的亮光透出来,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她正准备不动声色地退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周秀梅浑身汗毛直立,猛地转身。
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从树后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布衣服,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最令她心头一紧的是,那人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小姑娘,你在看什么?”那人咧开嘴笑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阴森的味道。
周秀梅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脸上挤出一个局促的表情:“没……没看什么。我上山砍柴,走岔了路,正要下去呢。”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柴刀上,又看了看她背上的柴捆,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这山上最近不安全,一个姑娘家,别乱跑。”那人慢慢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你哪个村的?叫什么?”
周秀梅的脑子飞速转动。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表面却越来越镇定。她怯生生地低下头,小声说:“周家村的,叫秀梅。”
“周秀梅……”那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搜索记忆,“就是那个跑了去当兵、又跑回来的周秀梅?”
周秀梅心里咯噔一下。这伙人对村子里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们在村里安了眼线。
她点点头,声音更小了:“是。家里逼我嫁人,我不甘心,就跑了。到了部队实在吃不了苦,又跑回来了。”
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冰冷而锐利。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举到眼前。
周秀梅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撸起她的袖口,露出小臂上密布的旧伤和新茧。那些痕迹,有特训时留下的,也有干农活磨出来的。她的手上更是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和所有农村姑娘的手一样粗糙。
“当兵没几天,手倒是磨得挺厉害。”那人冷哼一声。
周秀梅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无辜了:“部队里干活多,拔草、搬东西,手就没好过。”
那人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赶紧下山去。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周秀梅连连点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山下跑去。她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后背上,直到她跑出了好远,那种感觉才逐渐消失。
回到家里,她的双腿还在发软。她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发白的脸。
她伸出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细细的血珠。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害怕了。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比面对她爹时更甚,比在新兵连跑五公里跑到呕吐时更甚。那个刀疤脸身上有一种气息,像是山里的野狼,冷酷、凶狠、随时准备咬断猎物的喉咙。
但她没有露出破绽。她挺过来了。
她相信,对方暂时不会再怀疑她了。一个“逃兵”,一个被家人逼着嫁人的可怜姑娘,在山上看见生人吓得落荒而逃,合情合理。可她不知道,如果不是她这些年干农活磨出的满手老茧,如果不是她天生的敏锐和镇定,刚才她可能已经被扔进那个山洞里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沉沉的青山。山风呼啸,林涛阵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躁动,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那是她回村的第十一天。
夜半时分,一道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周家村的宁静。
周秀梅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清醒了。她披上衣服下床,透过窗户,看见远处的山脚下亮起了一连串的光点,像一条火龙在山路上蜿蜒移动。那是车灯的光,很多很多车灯。
她知道,行动开始了。
她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周老栓和她娘也被吵醒了,正站在门口张望。她爹指着后山方向的手在发抖,嘴里念叨着:“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那么多车?”
周秀梅没有理会他,目光紧盯着山上的动静。枪声隐隐传来,闷闷的,像是远处的雷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到了自己传递出去的情报,想到了那些还在山里的人,想到了林振宇,想到了江岳,想到了特训队里那些和她并肩流汗的战友们。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底涌起,滚烫、汹涌,像熔岩一样在她体内奔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车灯熄了大半,只剩几束光还在山路上来回移动。天快亮时,一队队穿着制服的军人从山上走下来,押着几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人影。
全村的人都醒了,聚在村口,窃窃私语。周秀梅也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那些被押解的犯人。她看见了那个刀疤脸,他的头上裹着纱布,手被反铐在背后,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周秀梅身上。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和凶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很快就被押解他的士兵推上了卡车。
周秀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
他终于还是认出了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天亮以后,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警方和部队联手端掉了一个盘踞在大青山里的非法团伙,缴获大量物资,抓获涉案人员十余名。村里有人看到,那伙人竟然在山洞里存了不少东西,搬了大半天才搬完。
赵家的人也来了。傻儿子大勇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兴奋得哇哇乱叫。赵婶子一边拽着他的衣领,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后山那群人不像好东西,果然吧……”
周秀梅看着赵家母子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路的尽头,一队绿色卡车缓缓驶离,卷起漫天的尘土。
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她了。
但来的人,她万万没想到。
两天后的傍晚,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周家村村口。
周秀梅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脚边。
她愣住了。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人大步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摘掉墨镜,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周秀梅。”沈晏清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柔和,“任务完成,我来接你回部队。”
周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哽咽了。她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终于可以走了。
不是逃跑,不是逃离,而是昂首挺胸地、堂堂正正地离开。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周老栓,又看了看从屋里跌跌撞撞追出来的她娘。
“爹,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是刻在空气里的,“我是去保家卫国的。也许有一天你们会明白,也许不会。但我不后悔。”
她娘捂着嘴哭成了泪人。周老栓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样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蹲了下去,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周秀梅没有再回头。
她走到沈晏清身边,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两人并肩向村口的吉普车走去。
走到车前,沈晏清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她的目光落在他递来的一件军装上。
军装平整崭新,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枚鲜艳的帽徽。
“换上吧。”沈晏清说,“还是穿军装精神。”
周秀梅接过军装,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属于部队的气息。她抬起头,看着沈晏清。
“沈军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如果那天你没有拦下我,没有帮我,我可能早就被抓回去了。”
沈晏清静静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里,他的表情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冷硬和神秘,露出了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他说,“我需要的,是你一直在往前走。周秀梅,你做到了。”
周秀梅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她仰起头,望向天边如火的晚霞,喉咙里涌上万千情绪。这个一向倔强、不肯轻易示弱的姑娘,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释然的泪,也是成长的泪。
远方,群山静穆,暮色四合。风从山的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沈晏清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室的门。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上车吧,还愣着干什么?再磨蹭,赶不上晚饭了。”
周秀梅破涕为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瞬间,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又让她拼尽全力逃离的村庄。
她想起沈晏清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让你愿意停下来、转过身、正面迎上去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找到了。
那个让她不再逃跑、愿意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就是这身军装,就是这片广袤的土地,就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像周家村一样的村庄,以及村庄里每一个正在走向明天的人。
吉普车拐上了通往镇里的土路,车尾卷起一道长长的尘烟。远处的山脊上,夕阳终于收起了最后一缕光线,夜幕缓缓降临。
周秀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她,将迎着那道光,继续向前。
很久以后,当周秀梅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有人问她,是什么让她在最难的时候坚持了下来。她想了想,笑着说了八个字——
“因为我叫周秀梅。”
那个从大山里跑出来的姑娘,终于不再逃跑了。她用她的双脚,跑出了自己的路,也跑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而沈晏清,那个曾经对她说“有本事你再跑啊”的男人,后来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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