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慧芳,今年四十九,在城东第二纺织厂干了二十一年。厂里的人都叫我周姐,年轻的喊慧芳姐,年纪差不多的就直呼老周。我长得不显老,皮肤白,头发黑,就是腰上囤了圈肉,以前那几件工装裤穿着都勒得慌。车间主任老刘老说我,慧芳啊你该减减了。我说减什么减,孩子都上大学了,减给谁看。
这话我说了三年了。儿子前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我也不太懂那东西,就知道他毕业了能坐办公室,不用跟我一样在机器跟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耳朵被噪音震得嗡嗡响。他走的那天我在宿舍楼下帮他拎行李,他高出我一个头,低头说你回去吧妈,我自己能行。我说那你到了给妈打个电话。他说好。然后他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进了站,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在人堆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拐过安检门就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老马在旁边的工地上打更,一周回来一次,床那头空着。我伸手摸了摸那边的褥子,凉冰冰的。我们夫妻二十年了,感情说不上坏但也早就没了年轻时候的黏糊。他在工地上看大门,我在厂里挡车,各忙各的,攒了钱给儿子读书娶媳妇,日子跟上了发条似的转。儿子一走,家里忽然空出一大块来,我下班回来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饭也懒得做,泡个面就对付了。老马回来看见我面黄肌瘦的,说你这是过日子还是熬日子。我说熬日子怎么了,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想怎么过。
我想的是就这么熬下去算了,熬到退休,熬到儿子结婚生孩子,熬到帮他把孩子带到上幼儿园,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可老天爷大概看我熬得太可怜了,把一个年轻人推到我面前,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他叫丁俊,三十岁,新来的机修工。长了一双单眼皮,眼睛不大但亮,一笑眼尾往下垂,看着就憨厚。他第一天来车间的时候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像只误闯了羊圈的鹿。我正好在旁边的机器前换纱锭,他凑过来问我周姐这个开关是哪个。我指了指右边那个红色的,他说谢谢周姐。我说你客气什么,你多大了。他说三十。我说三十才来干机修。他说以前做别的,转了行。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没找着空位,我就冲他招招手,让他坐我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磕了一下桌沿,咚的一声,旁边的工友都笑了。他耳朵红红地捡了筷子坐直了,跟我说周姐你别见怪,我这个人毛手毛脚的。我说见什么怪,谁还没个毛手毛脚的时候。
后来他就总跟着我。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干活的时候我旁边那几台机器归他管,每次修完了擦擦手就过来问我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也没多想,车间里老带新很正常,我带了那么多个徒弟,男女老少都有,没谁像他这样黏人。但他说到底不是我的徒弟,他是机修工,我是挡车工,工种不一样,他没必要天天跟在我后头转。
事情的苗头是有一天下午,换班的铃声响了,我照例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回家。那天轮到我打扫卫生,走得晚了些,出了车间大门天都快黑了。厂门口的路上没几个人,我埋头走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丁俊骑着辆自行车追上来,车筐里放着一兜橘子。他说周姐你还没走啊,我刚才去厂门口买了点橘子,想着你爱不爱吃。他刹车停在我旁边,从车筐里把橘子递给我,那袋子他攥了一路,橘子皮都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
我说你买橘子给我干嘛。他说我白天看你嗓子不舒服老咳嗽,橘子败火。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我听你咳了好几回了。我愣住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嗓子不舒服的事,他倒记得清清楚楚的。我说那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他说不要钱,几个橘子算个啥。然后他蹬上车就走了,那条腿跨上车的时候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脚踝,细瘦的,跟他的身高不太搭。我拎着那兜橘子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风把袋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回到家我把橘子洗了剥了一个吃,确实甜,水分也足。我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老马那天晚上回来拿了一个吃,说哪来的橘子。我说同事给的。他说什么同事男的女的。我说男的,怎么了。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就去看电视了。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年轻的时候他追我那阵子,大冬天的骑自行车跑十里地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馄饨。现在他连我嗓子不舒服都听不出来,橘子吃完了连句好话也没有。
后来我跟丁俊之间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隔三差五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厂门口早点铺子买的豆浆,有时候是一把糖炒栗子,有时候只是从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别在更衣室我的柜子缝里。我不让他带,我说你留着自己花那个钱干什么,攒着娶媳妇不好吗。他说周姐我没想娶媳妇。我说你都三十了怎么不想娶。他说没遇到合适的。他说话的时候那对单眼皮看着你,里面亮亮的,我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像草一样疯长起来。
有一天晚班下班的时候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的棚子底下等雨小一点。丁俊从后面走出来,撑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说周姐我送你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你跟我又不顺路。他说没事我多走两步。他就那么撑着伞跟我一起走进了雨里,伞不大,他使劲往我这边倾着,他自己的右肩膀淋得湿透了,雨珠子顺着他的蓝工装往下淌。我说你把伞扶正了别淋着自己。他说我不怕淋,我年轻。
年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头颤了一下。是啊他年轻,三十岁,浑身上下都是跟春天刚冒出来的笋尖一样的鲜嫩劲儿。我四十九了,再过一年就半百了,站在他旁边他叫我周姐都把我叫年轻了,严格来说我比他大将近二十岁,够当他妈了。我们两个在雨里挨着走了一段路,伞底下的空间很小,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儿和洗衣粉的香气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不像老马身上常年挂着一股工地的水泥灰味道。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把伞推过去说你拿回去,明天别感冒了。他接过来嗯了一声,站在雨里看着我进了楼道。我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的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我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走,他这才把伞正了正转身走了,那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淡,最后被路灯昏黄的光吞掉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什么拨得嗡嗡直响。第二天在车间看见他的时候我刻意没怎么理他,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我也没接,说我吃过了。他端着豆浆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自己把豆浆喝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目光软软的,落在我后背上像一小片晒过的太阳。
事情挑明是在一个休息日。厂里组织工人去市里体检,大巴车接上我们往医院开。我晕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昏沉沉的,丁俊坐我旁边。车子一颠一颠的,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脑袋歪过去靠在了他肩膀上。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僵着,半边肩膀动都没动,另一只手悬在我脑袋旁边像护着什么怕我磕着车窗。我赶紧坐直了说不好意思睡着了,他说没事周姐你睡吧还有好远呢。他就那么举着那只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我压麻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
体检完回来的路上我没再睡,我们两个并排坐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麦田。他忽然开口说周姐,你有烦心事吗。我说谁还没个烦心事。他说那你跟我说说。我说你一个小孩懂什么。他说我不小了。我看着窗外,阳光把那些麦田照得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一整片波浪似地起伏。我说我儿子上大学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空落落的。他说那姐夫呢。我说他在工地上,一礼拜回来一回。他说那你不就是一个人。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但那个下午从医院回厂里的路上,我们的手指头在座椅扶手上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近到如果车子再颠一下就能碰在一起。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要不要把手缩回来,可我没有,就那么放着,放着,直到车子停在了厂门口,他先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下车,那只手轻轻从我手背上面擦过去,像一片树叶贴了一下水面又飘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发呆,老马在工地没回来,整个屋子静得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拿起手机翻到丁俊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自己的侧脸照,逆光拍的看着年轻又干净。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的豆浆。他秒回,说周姐你跟我客气啥。然后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吃的啥。我说方便面。他说那哪儿行,你没空做的话我明天给你带饭。我说不用,你别老给我带东西。他又秒回,我乐意。
那三个字发过来的时候我手机差点没拿稳。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看着像一道闪电的痕迹。我闭上眼,脑子里面却全是他那双亮亮的单眼皮眼睛和他那句我乐意。
我四十九岁了,按理说不该为这种事心神不宁。可我偏偏就是心神不宁了,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上班的时候老往机修房那边瞟,食堂里看见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心跳就快几拍,他不来的那天我连饭吃着都没滋味。我扛了半个月,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不能不要脸,可越压那东西长得越凶,到了最后我坐在工位前面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干不了,手里拿着纱锭发了半天的呆,最后还是在下班的时候堵在了机修房门口。
那天丁俊加了个小班,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厂里的路灯刚亮。我站在机修房门口的槐树底下等着,他推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姐你还没走。我说我在等你。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工装领口那个没扣好的扣子,锁骨上面那颗小痣。我说丁俊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说什么什么意思。我说你每天给我带东西看我眼睛都直了你当我瞎啊。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亮的,他看着我说周姐,我就是想对你好。我说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他说我知道,十八。我说你知道你还这样。他说周姐,我喜欢你,跟年纪没关系。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低下了头,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血都往头顶上涌,浑身烫得像发了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站着。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灯底下有几只蛾子绕着灯泡扑腾。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子,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姐。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我的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喜欢你喜欢你,跟个回音似的在脑子里撞来撞去走不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半夜爬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街灯。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一年了,从年轻媳妇走到现在头发里的白丝拔了一茬又一茬。我从来没想过这把年纪了还会有这种事。我跟老马的婚姻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早就凉透了,但凉茶也是茶,凑合着还能解渴。我要是把这杯茶倒了去喝一杯滚烫的新茶,烫了嘴烫了心不说,整个厂里亲戚朋友熟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四十九岁的女人跟三十岁的小伙子,这话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怎么看丁俊。
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规规矩矩上学规规矩矩进厂规规矩矩嫁人规规矩矩生孩子,所有的选择都照着别人的期待走,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有个人站在我面前说他喜欢我,不管不顾地就要对我好,我就算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心里那一块已经干涸了十几年的地皮上忽然下了一场雨。
我第二天上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车间,丁俊看见我就走过来递了一杯豆浆一杯粥,跟以前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接过来低低说了句谢谢,然后埋头干活。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我们都低头吃着没怎么说话,快吃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面掏了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根红色的绳子编的手链,编得歪歪扭扭的,中间穿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
他说我昨天晚上编的,第一次编这东西编得不好看,但你戴着玩。我看着那根红绳,粗粗细细的针脚像他笨拙的手指头在上面爬过的痕迹。我说你哪来的闲工夫弄这个。他说睡不着就编了,边想事情边编。我说你想什么事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我把那根红绳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把它浸得潮乎乎的。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没急着走,等到车间里的人都散了,我走到机修房门口推开门。丁俊在里面收拾工具,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住。我说你那个手链我收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我说但我跟你说清楚,我不可能离婚,老马没犯什么错,我们还有个儿子,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我说完了之后自己都觉得脸烧得慌,这番话讲出来等于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什么位置上。丁俊把扳手放下了,走到我面前说周姐,我知道,我不贪心,我就想对你好,你愿意让我对你好就行。
我抬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我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楚他的脸。那张脸年轻干净,眼睛里是那种没有杂质的光。我伸手把他工装领口那颗没扣的扣子给他扣上了,手指碰到他锁骨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麦穗。我扣好了扣子拍了拍他胸口,说行了,明天食堂见。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窗户纸,薄得风一吹就透。我跟他中午在食堂吃饭还是会坐在一起,但偶尔筷子会碰到对方的手背,偶尔他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偶尔我会趁没人注意把他袖口蹭到的油污擦掉。下了班他陪我走一段路,从厂门口到我家的公交站台,四百多米的路,我们走得很慢,有时候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推着走,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有时候靠得近就交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缠了一下又分开。
老马周末回来的时候我照常给他做饭洗衣裳,他也照常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问一句儿子打电话了没有。我说打了。他说生活费够不够。我说够了。然后就是沉默。以前这种沉默我觉得正常,两口子过了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新鲜话说。可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择豆角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那个四十九岁的女人坐在小凳子上弯着腰,背影臃肿又疲惫。可我的手机里面躺着丁俊发来的消息,说周姐你今天戴那条红绳了吗,我明天再给你编一条粗一点的。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继续择豆角。豆角的筋丝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我抽着抽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跟丁俊的事到底没瞒住多久。厂里那种地方,几百号人挤在一个车间里,你多看了谁一眼都有人拿小本记着。先是有两个年轻女工在更衣室里面说笑,看见我进去了声音就低下去。后来是食堂打饭的师傅把菜勺递给丁俊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地说小丁今天又吃辣椒炒肉啊,周姐不是爱吃这个吗。再后来是车间主任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慧芳啊,你是个老员工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我说刘主任你说什么我不明白。老刘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的,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跟机修房那个小丁是不是走得有点近。我说他是我带的,走得近不正常吗。老刘说你带的徒弟多了,没见你给人编手链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刘连手链的事都知道了,可见这消息传到了什么程度。我说老刘我今年四十九了,你觉得我能干什么。老刘看着我说我觉得你不能干什么,可别人不是那么想的。你注意点影响,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从老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经过机修房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丁俊跟另一个机修工说话的声音,笑呵呵的,他在厂里人缘好,年轻姑娘们喜欢找他聊天,可他跟谁说话都大大方方的,唯独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几度,像怕吵醒了什么。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开了。
那几天我刻意避着他。食堂不跟他坐一起了,下班一个人溜得飞快,他发消息我也不回。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第二遍第三遍,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枕头底下,听着嗡嗡嗡的震动声从枕头下面传上来,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在撞墙。最后他不打了,过了十几分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周姐我等你。
那四个字把我的眼泪一下子就逼出来了。我趴在枕头上无声地哭了很久,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我不年轻了不该哭的,可我忍不住。那种感觉就像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明明已经接受了脱水干渴就是你的宿命,忽然有个人端着一碗水站在你面前,你伸手要接的时候旁边所有人都说这水有毒你喝了会死。可你太渴了,你宁愿被毒死也想尝尝那水的味道。
我最后还是去了。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坐到了丁俊对面,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压回去了,低声说周姐你昨天吓死我了。我说我没事。他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到我盘子里,说多吃点你这两天都瘦了。我没拦他,也没管旁边有没有人在看。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这辈子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反正头顶上已经悬着刀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起码伸头的时候能看见云彩。
消息传到老马耳朵里是半个月后的事。那天下着雨,老马破天荒没到周末就回来了。开门的时候身上的雨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站在门口没换鞋,直直地看着我。我说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他说厂里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管管自己老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刃。我说谁打的。他说你别管谁打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雨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像一把小石子砸在铁板上。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指甲掐在塑料壳上掐得发白。我说老马,这事是我不对。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面有血丝,眼皮往下耷拉着,这几年他在工地上看夜班熬得老了很多。他说你知道不对你还干。我说我知道不对,但我干了。
他抬手把雨衣脱了扔在鞋柜上,啪的一响。然后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地板。我等着他发火,他以前脾气急,年轻的时候为了一盘菜咸了都能摔碗。可他没有发火,就那么坐着,坐了大概一两分钟,站起来说我去儿子学校看看。我说你去看他干嘛。他说我去问问他知道不知道他妈的丑事。我说老马你别去,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他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又冷又锋利,跟我结婚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转身就出了门,防盗门砰地关上,震得客厅墙上的相框晃了一下。
我蹲在地板上哭了出来。这辈子头一回哭得这么没有章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攥着遥控器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儿子知道这事之后看我的眼神,一会儿是厂里那些工友明天会怎么嚼舌头,一会儿是丁俊那张年轻干净的脸。我蹲在那儿哭了很久,最后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天黑。
老马当天晚上就回来了,我一个人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儿子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说谢谢。他说你不用谢我,我是怕耽误他学习。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整个茶几的距离。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不知道看什么最后停在了新闻频道上。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在播一条什么市政新闻,我们两个谁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你跟他断了没。我说断了。我说谎了,我跟丁俊根本没有断,我白天在厂里还跟他见了面,他说老刘找他谈话了让他注意点,他回老刘说周姐对我好我感激她,我没干什么。可老马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说了断了,大概是想让他少难受一点,也让自己这个谎撒得心安理得一点。
老马嗯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明天一早回工地。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再然后就没有动静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在放广告,一个女的举着一瓶洗发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把电视关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窗户上雨还在敲着,比我哭的时候敲得还急。
第二天我顶着肿眼泡去上班,在厂门口看见丁俊蹲在路边等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跑过来,说你眼睛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说是不是姐夫知道了。我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猛地紧了一下,说他对你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样,就问了问。他说那你有没有跟他说我。我说说什么。他说说我们的事。我说我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姐,要不我去找他当面说清楚。我说你找他干什么,你嫌事情还不够乱。他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抬头看着他,雨水刚停的天还是阴的,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面轮廓分明,单眼皮下面的眼睛红红的,大概昨晚也没睡好。我说丁俊你别掺和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他说我说了,我说了就是我的事。旁边有工友骑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回头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我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说进厂,别站这儿招眼。
那天上班我心不在焉,手上的纱锭掉了好几次。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丁俊坐了个最远的角落,他给我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我吃了几口就搁下了,他说你多吃点,天塌下来也先吃饱了再说。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后脑勺上那个发旋圆圆的,几根头发不太安分地翘着。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会看上我的呢,四十九岁腰上套着游泳圈脸上开始长斑的一个老女人,他图我什么。他要是图我什么我倒能安心点,可他什么都不图,就图对我好,这让我更不安心。
儿子那周末破天荒回来了。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从背后凑过来,比我还高出一个头,说妈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你好好看看你妈胖着呢。他说不对,你下巴都尖了。然后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爸给我打电话了。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我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没说啥,就让我多回来看看你。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你爸还说什么了。儿子说没有了,他就说你在家一个人孤单,让我多陪陪你。他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着我什么似的。我背对着他在切土豆,一刀一刀的,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均。儿子站在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橱柜里拿了个碗帮我盛米,说妈我帮你淘米。他的手指头伸进米里面搓了两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看着他侧影,那个长大了的男孩子,嘴唇上面冒出了细细的胡茬,肩膀比以前宽了,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把我的厨房衬得小了。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儿子跟他爸不一样,他懂事,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像我。他吃完饭帮我收拾了碗筷,说要回学校了晚上还有个实验课。我送他到门口,他换了鞋站起来比我高了那么多,忽然低头抱了我一下,说你好好吃饭,别瘦了。我被他抱得愣住了,他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上初中之后连手都不让我牵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我鼻子猛的一酸。我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他嗯了一声走了,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一下手。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他那一抱撞松了一些,能透点气了。我拿出手机给丁俊发了条消息,说我儿子回来了又走了。他回,挺好的吧。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隔了一小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周姐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去洗碗了。
日子还是要过。厂里那些风言风语慢慢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我从年轻时候就习惯了别人打量我的目光,好的坏的都有。我不怕别人看,我怕的是自己站不稳。可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桌上坐着几个女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着话,说现在有些人真不害臊,一把年纪了还勾搭小年轻的。我没抬头,继续扒饭,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旁边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是丁俊。他端着餐盘走到那桌旁边,站定了,说你们说的是我吗。
那几个女工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没没,小丁你坐你坐。丁俊没坐,他说你们要说就当面说,别在背后嚼舌头。周姐人好,我敬重她,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他说完把餐盘往旁边空桌上一放,坐下来了,面朝着那几个女工,二郎腿一翘,就那么看着她们。那几个女工面面相觑,埋着头把饭扒完了灰溜溜地端着盘子走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想哭。他明明是个平时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人,今天为了我硬是把脸皮撕破了。他坐了一会儿端着餐盘换到我这边来,说周姐你吃你的,别理她们。我说你干嘛跟她们吵。他说我没吵,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了,我不怕人知道。我说我怕。他说你不用怕,有我在。
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我低着头把那块凉掉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的油在舌尖上化开,腻腻的,但我吃得很用力,好像把这口肉咽下去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光也一起咽了。
有一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老马忽然打电话来说他在厂门口等我。我走出去一看,他站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他看见我出来,把手里的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说你下班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来接你回家。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往回走,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踩在他的影子上面。走了大概一半的路,他说我跟你谈谈。我说谈什么。他停下来转过身,我差点撞到他身上。他说周慧芳,你说实话,你跟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躲,我看着他那只踩灭烟头的脚,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我说老马,这二十年咱们过得啥样你心里有数。他绷着嘴角不说话。我说我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我就是想说,我这辈子一直按别人说的活,到这把年纪了遇到个人他对我好,我没扛住。他说那你想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站在路灯下面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走你就走,我不拦你。
他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继续走了,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我落后他好几步跟着。他那句你想走你就走在我脑袋里面翻来覆去地响着,我听不出他这句话是赌气还是真心,但我知道他这种闷葫芦性格,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让步了。我快走几步追上他,跟他并排着往前走,谁都没说话,路灯把我们两个的影子并在一起拖在后面,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回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热了冒了烟,我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隔着厨房门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头发里的白茬子从后面看特别明显。我炒着菜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我们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那会儿穷得叮当响,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吃一碗牛肉面,他自己只要一碗素面,牛肉全夹到我碗里。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搬了大房子买了彩电装了空调,但那种两个人端着一碗面头碰头吃的情景再也没有了。
我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叫他过来吃饭。他关了电视坐到餐桌前面,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三菜一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咸了。我说可能手抖多放了点盐。他没再说话,低着头扒饭。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像是一块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硬疙瘩慢慢在解冻。
吃完饭我去洗碗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儿子下周过生日,你问问他想怎么过。我说好。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学校看他。我说好。然后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他走进卧室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响。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上的油污,我站在水槽前面把那些碗一只一只洗干净了,放进沥水架里,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水槽里的菜渣捞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厂后面的小河边走了走。春天的河岸上柳树发了新芽,细细软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圈波纹。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给丁俊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说周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他那边安静了一下,说周姐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说有一点。他说那你跟我说说。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面上那些柳树的影子,风把它们吹碎了又拼起来。我说丁俊,老马今天跟我说了,他说我想走就走。丁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想的。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周姐,你想不想跟我过日子。我说我想,但我怕。他说怕什么。我说怕儿子,怕别人笑,怕对不起老马,怕以后跟你过不好又回头,怕的东西太多了数不过来。他说那你怕不怕后悔。我说什么后悔。他说怕不怕现在不跟我在一起将来后悔。我没接话,河面上的柳枝被风吹断了一根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他在那边说周姐,我不逼你,你慢慢想。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在河边又坐了很久,坐到天快黑透了才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家的时候老马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大概是他留了个夜灯。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去晾衣服,晾衣架上挂着他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里面的衬布露出一小截。我摸了摸那个破洞,粗糙的边缘扎着手指头,有点疼。
第二天在车间见到丁俊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双新袜子,灰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格子纹。他说我看你那天脚后跟磨红了,穿这个舒服。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研究这些。他挠了挠头说我就研究你。我把袜子收进更衣室的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从柜门上的小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后来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丁俊那句话,怕不怕现在不跟他在一起将来后悔。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句话,想到儿子想到老马想到厂里那些眼光,把自己想得头疼欲裂也想不出个答案来。有天夜里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喝水,经过老马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他侧躺着被子卷在腰上,一只胳膊伸出床沿在外面耷拉着。我把他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接着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这张脸我从二十四岁看到现在,从年轻光滑到现在的皱纹和斑痕,时间跟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划了二十几年的道子。我也是一样的,脸上的道子我们彼此都看熟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我忽然想起那年他骑着自行车送馄饨给我吃的冬天,他把馄饨揣在大衣里面抱过来的时候烫得直龇牙,碗从怀里掏出来还是热腾腾的。那个年轻的小马已经消失很久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打呼噜的老马,可那个冬天他怀里的温度我到现在还记着。
我站起来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拿起手机看到丁俊睡前发的消息,说周姐晚安。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丁俊,咱们先停一停吧。消息发出去我立刻把手机扣了过去不敢看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翻开,他已经回了,就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简简单单的,可我看着它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我知道他那个好字里面装了多少东西,有不甘有难受有理解也有等着。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着。我想着明天在车间见到他该是什么样子,想着他会不会把那张年轻的脸低下去不看我,想着他会不会还给我带豆浆和那个编了一半的第二条红绳。我没睡着,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在车间里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修一台机器,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拆零件。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周姐早。他脸上带着笑,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天那条消息他从没收到过。我说早。然后继续往自己的工位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姐,我回头,他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根编了一半的红绳,比上次那条粗了一些,编得更规整了,但还差一个收尾的结。
他说周姐你说停一停我听了,但这个你拿着,等你想好了我再给你编完。他把红绳放在我手心里,手指从我掌心里收回去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像柳枝在水面上划了那么一下。我攥着那根半成品的手绳走回工位,坐在机器前面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红色的绳编得很紧,一丝一丝的线缠在一起分不出头尾,中间那颗木珠子摸上去温润润的,大概他在兜里揣了很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丁俊真的停了。食堂里不坐一桌了,上班碰面就点点头,下班他不再陪我走到公交站了。我每天看着他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地修机器,跟别的工友说笑聊天,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我有几次在更衣室的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的脸,嘴角再也不往上翘了。
有天中午我经过机修房门口,听见里面几个机修工在聊天,有人问丁俊说小丁你是不是跟周姐闹掰了。丁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啥闹掰不闹掰的,她是我姐。那人说那你前阵子跟她那么好。丁俊说我敬重她不行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稳稳当当的,像一堵墙挡在那些闲话前面。我站在门口听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半截的红绳,绳子的纹路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
老马那边从那天说了你想走就走之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他周末回来的时候跟我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只是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没接茬,过了好半天才说你刚才说什么。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只是憋着,他这辈子就是憋着过日子的,高兴不高兴都装在肚子里不往外倒。有天晚上他洗完了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忽然说周慧芳,你那个事我不问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日子还长着呢。
我坐在他旁边择豆角,听了这话手里的豆角断成了两截。我说老马你是不是生我气。他说气,怎么不气,但我气过了。他说他气过了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机,里面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择豆角,把断掉的那截拿起来重新择了,摘掉两头的筋丝放在盆里。
儿子过生日那天我们两个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省城看他。他学校旁边那个小饭店里面我们仨坐了一桌,点了六个菜还有一个小蛋糕,蛋糕上面插了数字蜡烛,儿子吹的时候我跟老马在旁边拍手唱生日歌。唱完了切蛋糕的时候儿子忽然说妈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你每次都说我瘦了,我上秤称过了一斤没少。他说那我爸也瘦了。我转头看老马,他端着酒杯在喝啤酒,下巴确实尖了些。他说工地累的,正常。
儿子把蛋糕切了一大块放在我盘子里,又切了一大块放在老马盘子里,说你们俩都多吃点,别老惦记我,我在学校吃得好睡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小大人,我当时忽然就忍不住了,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吃蛋糕,奶油糊了满嘴。儿子看见我嘴角的奶油笑了,拿纸巾递给我,说你擦擦。老马在旁边也笑了,咧着嘴露出那颗缺了一角的门牙,是前年在工地上磕掉的,一直没去补。
那天从省城回来的大巴车上老马靠着窗户打瞌睡,我坐在里面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天擦黑了,田里的麦子长得挺高了,晚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浪。我想着儿子切蛋糕时候的样子,他长大了懂事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我跟老马是两个慢慢变老的人,在这辆晃晃悠悠的大巴车上靠着窗坐着,谁也不说话,但中间隔着的那个扶手是暖的,被我们两个人的胳膊肘同时压着。
到家之后老马先去洗澡了,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隔壁邻居家的阳台上种了几盆月季,春天开得正好,粉的黄的挤在一起,香味飘过来淡淡的。我掏出手机给丁俊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回来了。他回得很快,说儿子生日过得高兴吗。我说高兴。他说那就好。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周姐,那条红绳还留着呢吧。我说留着。他回了一个笑脸,简简单单的字符,跟以前他发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黄黄的。春末的晚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到那根半截的红绳。我没拿出来看,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编了一半的结打在那里等着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往下继续。我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然后把手抽出来,转身回了屋。
老马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我说你头发擦干点别感冒了。他说知道了。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说,慧芳,你那个手绳我看你放枕头底下了。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的。他说你要是想戴就戴上,别藏着了。他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带上,里面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茶几上还放着今天从省城带回来的没吃完的半块蛋糕,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我把那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红绳攥在手心里,绳子的纹路跟以前一样硌着指腹。我想了想走到阳台上,把红绳系在了阳台的晾衣架杆子上,系了一个松松散散的结,春末的风吹过来它就晃一晃,红色的细绳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面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去厂里的时候经过机修房,丁俊蹲在门口修一辆手推车,他抬眼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腕上停了一下,我手腕光光的什么也没戴。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埋头修车轮子。我走过去之后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根晾衣架上取下来的红绳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面,说这个还给你,等你编完了再给我。
他低头看着那根半截的红绳,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面那点亮晶晶的光聚了聚,说你等我一下,我今天晚上就编完。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回车间的时候阳光从厂房顶上的天窗照进来,一条一条的金色落在地面上,那些棉絮在光柱里慢慢飘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走进去的时候觉得那些光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些。
那天晚上丁俊把那根红绳编完了。他从机修房下班回来发消息跟我说,周姐我编好了,明天给你。我说好。第二天早上我快到厂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春天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的,他看见我就迎上来,把那根完整的红绳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一看,比上次他编的那条细致多了,结打得齐整,收尾的地方收得利利索索的,整根绳子绷得又紧又匀。我说手艺见长啊。他说那是,练了这么多回了。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红色的线在晨光底下颜色鲜亮,像刚淬过火的铁丝。我把它戴在了左手腕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他伸手帮忙捏住绳头,指尖碰到我手腕内侧的时候他的手指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把扣子系紧了。他说好了,戴着吧。
我抬着手腕看了看,红绳在手腕上箍了一圈,贴着皮肤的地方很快就焐热了。他说你不怕人看见了。我说怕,但我想戴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厂门。我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迎面扑来,混着棉絮和机油的气味,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不一样的是我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像一道细细的标记,把我跟以前那个自己划开了一条缝。
老马后来真的没再问过这事。那根红绳我戴在手腕上他也看见了,他眼神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周末吃饭的时候他多给我夹了两筷子菜,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挑出来放我碗里。我抬头看他,他说吃吧,这鱼新鲜。我说你也吃。他说我吃鱼头。然后他真的把鱼头夹过去啃了,咬得咔咔响,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在对面坐着看他啃鱼头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那种松动不剧烈,像琴弦拧久了稍微往回旋了四分之一圈,颤音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儿子五一放假回来住了三天。他回来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家吃了顿饺子,我擀皮老马包,儿子在旁边捣蒜。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忙活,儿子说妈你这擀皮的速度比我姥姥还快。我说你姥姥那是老了手慢了,我正当年。他哈哈笑,老马也笑,手里的饺子捏了个花边出来,旁边封口处还挤出一小团馅黏在手指上。儿子顺手拿纸给他擦了指头,老马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儿子说我以前也贴心,你老不在家看不见。
那天吃饺子的时候儿子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忽然他筷子一放,看看我又看看老马,说你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说啥事儿,没有。他说不对,你俩气氛跟以前不一样。老马闷头吃饺子不说话。儿子看了老马一眼又看我,说妈,我爸给我打电话那次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别瞒着我,我二十了,不是小孩了。
我擀饺子的手停住了。老马在旁边把筷子放下来,抬头看着儿子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你妈心情不好,我跟她拌了几句嘴。儿子看看他又看看我,说拌嘴正常,哪家不拌嘴,但你们别把话憋在肚子里不说。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面格外响。
那晚儿子回房间睡觉之后,老马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看着没开声音的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儿子长大了,眼睛毒。我说嗯。他又喝了一口茶,说你要是有话想跟他说你就说,我不会拦你。我转头看他,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里面在播一个什么古装剧,演员嘴巴一张一合的就是没声音。我说老马我想好了,这事儿我自己处理,你先甭操心。
他嗯了一声。然后关了电视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他往卧室走的时候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我说老马谢谢你。他说谢什么,两口子不说这个。然后他进了卧室,门带上之前又说了一句,你那个红绳戴着挺好看的,我以前没见你戴过这种颜色。
我就那么戴着红绳过了整个春天。厂里的流言蜚语渐渐淡了些,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没那个闲心天天盯着别人的事嚼舌头。我跟丁俊在食堂还是不怎么坐一桌,但下班之后偶尔会在厂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说几句话。他知道老马那边缓下来了,也知道儿子放假回来过,他听着这些的时候脸上表情安安静静的,只是最后会问一句周姐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说知道了。
有一天下午车间里机器出了故障,停了大半个小时检修。工人们闲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靠着柱子喝水,旁边几个年轻女工在说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二胎了。忽然一个叫小赵的姑娘转过来问我,周姐你儿子是不是快毕业了。我说还早呢,才大二。她说那快了快了,毕业了你好享福了。旁边另一个插嘴说周姐你保养得真好看着一点儿也不像快五十的人,我说快五十就是快五十,保养出花来也五十了。她们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就是普通的闲聊。
我低头喝水的时候听见小赵小声跟旁边人说,你看周姐手上那红绳挺好看的,不知道哪买的。另一个说你瞎啊那手工编的,自己编的哪有那个针脚。小赵凑过来问我周姐你手绳在哪儿买的。我说自己瞎编的。她说那你也帮我编一条呗我给钱。我说我可没那功夫。她撇撇嘴说那你那条摘下来我看看。还没等我说话她手就伸过来了,一把捏住我手腕上的红绳翻来覆去地看。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她已经看见了绳结中间穿着的那个东西,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说周姐你这上面串的是个什么呀。
我低头一看,那根红绳上除了木珠子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的东西,仔细看是一片叶子形状的银坠子,薄薄的,比指甲盖还小,在光底下微微反着光。我以前真没注意过这个,大概是丁俊编完最后收尾的时候串上去的,可能想给我个小惊喜。小赵把那片小银叶子捏在指间转了转,说这手工挺细的啊,周姐你编的也太好了,你教教我呗。
我说行下次有空教你。然后把手抽了回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绳。那几个女工又聊了几句别的就散了,我站在原地端着水杯,手心渗出了细细的汗。那片小银叶子贴着我的手腕内侧,冰冰凉凉的,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就温了,安安静静地贴在那儿。
下班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等了一会儿,丁俊推着自行车出来,我迎上去把袖子撸起来指着那片小银叶子说这个什么时候加的。他看了一眼说昨天半夜我睡不着加上的,好看吧,我捡的一片废银箔自己敲的。我说你手倒是巧。他说那是,我还能给你敲个银镯子你信不信。我说你别折腾了,这个就挺好。他把自行车支好站定,看着我说周姐,你要是觉得太显眼了就摘了我重新弄个不起眼的。我说不用,戴着挺好。
四月底的时候厂里组织春游,去隔壁县的一个景区爬山。全厂去了两辆大巴,人挤人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本来坐的是小赵,但她晕车严重换到前面去了,丁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来。我说你怎么坐这儿了。他说那边空位我就坐了。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过来把窗户开了条缝说透透气,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景区是一座不太高的山,满山的杜鹃花开了,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远远看着像谁把颜料泼了满山坡。厂里的人呼啦啦地往上爬,我跟在队伍的后面慢慢走。丁俊也落在后面,跟我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山路窄的地方他停下来等别人先过,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块大石头,旁边种了一棵特别老的松树,树干上绑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子,风一吹呼啦啦一片红的飘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那些飘动的红带子,丁俊从我后面走上来站到我旁边,也看着那些祈福带。他说周姐你求一个不。我说求什么。他说求个平安什么的。我看了看旁边摆摊卖带子的老人家,花五块钱买了一条红绸带,又花五块买了一支记号笔。我站到石头旁边,把红绸带铺在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之后踮脚系在松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系的时候风大,绸带一直飘来飘去,我系了好几次才绑牢。丁俊站在我身后问我说你写的啥。我说你看不见吗。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全家平安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说就这个啊。我说不然呢。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光从树缝里面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斑点。我走累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歇脚,丁俊也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他把水壶递给我说你喝口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他大概出门前灌的,还放了点盐在里面有点咸味。我说你这水还加盐。他说爬山出汗多要补盐。我说你懂得到挺多。他说我查了的。
我们俩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下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山路上就我们两个。风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吹得翻来覆去地晃着,粉色的花瓣有时候被风卷起来几片在空中打着旋飘下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那片银叶子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像谁在山上点了一小粒灯。我说丁俊谢谢你带我来爬山。他说谢啥,厂里组织的,又不是我带你来的。我说谢谢你编那个银叶子。他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
下山之后上了大巴,回去的路上好多人都睡着了,车厢里面安安静静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丁俊坐在我旁边也闭着眼,脑袋慢慢往我这边歪,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没有动,就让他靠着,他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鼻息打在我锁骨上面,痒痒的。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田野和村庄变成模糊的剪影从玻璃上滑过去。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头顶,那撮不听话的头发还是翘着,跟以前一样。
大巴在厂门口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丁俊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说到了啊。我说到了。他打了个哈欠跟着人群下了车,我最后几个下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车门口等着,递给我一个东西,是山上那个老人家摊子上买的一条红绸带,跟我在松树上系的那条一模一样。他说我给你也买了一条,你带回去系在你家阳台上那个晾衣架上,当个念想。我接过来揣在口袋里,说好。
回家之后我真的把那条红绸带系在了阳台的晾衣架杆子上,跟我之前系过的那根半截红绳捆在一起,两根红的在晚风里面互相碰着,像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老马那天在工地上没回来,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两根飘着的红带子,春末的风暖乎乎的,吹在身上不凉不热的,让人心里也软乎乎的。
五一过完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六月中旬的时候儿子放暑假回来住了两天,然后跟我说他要跟同学去南方实习两个月。我说那好啊,长点见识。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帮他叠衣服,他忽然说妈你们厂里最近没什么事吧。我说能有什么事,机器转着钱挣着日子过着。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你跟我爸真的没事儿吧。我说真的没事。他说那就好,我走了你俩好好过日子。
儿子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上了车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其实知道一些事,但他相信我跟我爸能处理好。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搁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大巴车发动了慢慢驶出站台,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冲我摆了两下手,我抬起手冲他摆了摆,手腕上的红绳被阳光照得红艳艳的。
那个暑假我过得平平常常的,上班下班,偶尔跟丁俊在槐树底下说几句话,周末老马回来我们俩就在家里做做饭看看电视。有天晚上老马忽然说,慧芳,我下个月调白班了。我说真的?他说嗯,工地上缺个白班组长,我跟领导申请了。我说那你不用熬夜了。他说对,以后晚上能回来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笑,我看见了,我没点破,就说那行,晚上回来我给你留灯。
他调了白班之后我们两个人晚上终于能一块儿在家待着了。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客厅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沙发那头坐着个大活人,电视遥控器要商量着用。但没过几天就习惯了,晚饭做两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偶尔聊两句儿子或者邻居家的事,吃完饭他看电视我看手机,十点多一起洗漱睡觉。那张双人床中间空了很长时间,他重新躺回来的时候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我翻个身感觉到那边的重量,沉沉的,踏实的。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头看手机,忽然抬起头来说慧芳你把那个红绳摘了给我看看。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的,但我还是摘了递给他。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见那片小银叶子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还给我说你戴着挺好看的,配你肤色。我说是吗。他说嗯。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平了,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我关了灯也躺下来,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我把那根红绳重新戴回手腕上,摸了摸那片小银叶子,然后也闭了眼。
秋天来的时候厂里组织了一次体检。我做完所有项目之后在走廊里碰见了丁俊,他刚从胸透室出来手里拿着单子。我们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话,窗外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扇形的叶片在风里面转着。他说周姐你检查得怎么样。我说还好,你呢。他说也还好,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熬夜。我说那你晚上别老在机修房待到那么晚。他说没办法有时候机器坏在半道不修不行。我说身体要紧。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
那天体检完回来之后老马打电话问我结果怎么样,我说都正常。他说那就好,晚上回来我带个西瓜。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真的抱了个大西瓜进门,绿皮红瓤的,切开来沙沙的甜。我们俩坐在客厅里一人捧一块啃,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纸巾递给我让我擦。我说老马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他说我以前对你不好吗。我说比以前好。他啃了一口西瓜说以前忙顾不上,现在想顾一顾了。
十月下旬的时候厂里传出来一个消息,说是效益不行要裁一批人,这次裁的是辅助工种的,机修房可能要减一个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丁俊是机修房资历最浅的,如果要裁他首当其冲。当天中午我赶紧去找他,他在机修房里面躺着睡觉值午班,我推门进去把他摇醒了说你知道裁人的事不。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知道,老刘找我说了。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没事周姐你别担心,我在这边干了两年多了技术也还行,不一定裁到我。
可他嘴上说着没事,我看得出来他这几天心神不宁的。干活的时候老走神,有回把扳手落发动机舱里差点出事。我也跟着着急,上班的时候忍不住老往机修房那边看,下班的时候想去找他又怕别人看见。有天傍晚我在厂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疲惫,说周姐你怎么还没走。我说我等你。我们俩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往公交站走,谁都没说话,走到站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说,周姐,要是裁了我我就回老家去。
我说你回老家干什么。他说我老家那边有个汽修厂在招人,我打听过了工资不高但够吃饭。我说你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干嘛回去。他说这边的房子租期也快到了,要是没工作了留着也没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脚尖,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堆在脚边。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工装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说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愣住了。这话憋在我心里面太久了,一直不敢说出口,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就自己蹦出来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面路灯的光碎成几片亮晶晶的东西。他说周姐你刚才说什么。我别开脸说没说什么。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说你再说一遍。我把脸转回来对着他,说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们俩这算怎么回事。他攥着我袖口的手指紧了紧,说周姐你让我想想。
那天回家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两根红绸带发呆。晾衣架上的绸带经过整个夏天的风吹日晒颜色已经褪了一些,边角起了毛,但还是在风里面一下一下地飘着,互相碰来碰去的。老马那天加了会儿班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楼下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了让市民注意添衣。我摸着手上那根红绳,那片银叶子被体温焐得温温的,贴着手腕内侧,像一个小小的活物安安静静地贴着我不撒开。
过了两天丁俊来找我,说他想好了。他说周姐,裁人的事还没定,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说你想清楚了。他说想清楚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他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笃定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试探和犹豫,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的。我说万一裁到你呢。他说那我就去城东那边的厂子问问,反正不离远。我说那你要说到做到。他说我啥时候骗过你。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单眼皮下面的眼睛亮晶晶的,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蓝工装上,那片洗得发白的后背在光底下泛着绒绒的一层。
十一月初裁人名单下来了,机修房裁了一个年纪大的老师傅,人家正好到退休年龄了主动申请走的,丁俊留了下来。我知道消息的那天下午在车间里差点原地跳起来,但旁边有人我硬生生憋住了,只冲站在机修房门口朝我这边看的他使劲点了点头。他也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抿着笑,手上还抓着个油乎乎的扳手,冲我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马那边也传来个好消息,他在工地干得好领导给他涨了点工资,虽然不多但也是好事情。那天晚上他回来喜滋滋地跟我说了,我说那庆祝一下,我炒俩好菜再买瓶啤酒。他说行,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他换了鞋噔噔噔地下楼了,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打招呼说马哥今天高兴啊。他说是啊涨工资了。邻居说那得喝点。他说买了买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对着一桌菜喝了那瓶啤酒,他喝得脸有些红,话也多了起来。聊到儿子在南方实习的情况,聊到过年想回老家看我妈,聊到小区门口那个修鞋的老头搬走了换了个修电瓶车的。东拉西扯的说到最后没什么话题了,他端着酒杯看了我一会儿说慧芳,今年过年我跟你回老家看妈去。我说行。他说带上那个谁。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看着他说你说谁。他说你知道我说谁。我说你什么意思。他把酒杯放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我说,你让他一块儿去,让妈见见。
我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那些皱纹在灯光底下深深的浅浅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我说老马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我想了好久了。你跟他那事我早就想开了,我比你大几岁我先走的话你也得有个伴,你要觉得他合适就带回来让家里人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菜盘子,筷尖去夹一块花生米夹了好几下没夹起来,最后还是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嚼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吃菜,鼻子里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点水汽压下去。我说老马你别说了,这事儿我还没想好。他说不急,你慢慢想,我等着。然后他端起酒杯把剩的半口啤酒喝完了,打了个嗝说这酒不错,下回再买这个牌子的。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水槽前面笨手笨脚地刷着盘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小臂,那条旧伤疤还横着,是好几年前在工地被钢筋划的,肉翻出来缝了七针。
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面那些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好像忽然被谁拿梳子梳了一道,虽然还打着结但至少有了个方向。我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拿在手心里搓了两圈,然后重新戴上,扣子系得比平时紧了些,勒进肉里有一点点疼。但那疼是实在的,让人知道手还在腕子上,血还在流着,日子还在往下过着。
那之后我跟丁俊见面的时候跟他说了老马的意思。他听完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我谢谢姐夫。我说你叫他姐夫?他说不然叫什么,人家让了这么大一步,我得领情。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站在机修房门口,十月底的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把扳手搁在一旁的铁架子上,说周姐,咱过了年去见见咱妈吧。
咱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我说你嘴倒改得快。他说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吗。他看着我笑,单眼皮下面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细细的弧线,嘴角往上翘着,那个笑容跟他刚来厂里时候一模一样,憨憨的纯纯的,一点没变。我伸手把他工装领口那颗又松掉的扣子扣上了,这回手指没抖,稳稳地把扣子塞进扣眼里,拍了拍说行了,干活去吧。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厂区的屋顶上,太阳出来就化了一半,房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儿子实习完回来了,带回来一箱子南方特产,什么龙眼干菠萝蜜干还有两罐子咸鱼。我说你带这咸鱼回来干嘛,家里也买得到。他说不一样,那边的咸鱼是人家海边晒的,味儿正。老马拿了一罐拆开闻了闻说真香,然后跟儿子在厨房研究怎么烧咸鱼,两个脑袋凑在锅前面,水蒸气把他们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个外加丁俊一起过的。我提前好几天就跟儿子提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决定就行了,我尊重你。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孟叔叔人挺好的,以前来家里修过东西我见过。我说你什么时候叫他叔叔了。他说那不然叫啥,叫哥吗。我被他这话逗笑了,笑了笑又觉得心里酸酸的。
除夕晚上丁俊拎了两瓶酒和一大兜水果敲的门,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羽绒服配黑裤子,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一大截。儿子给他开门的时候喊了声孟叔,他应了,然后站在玄关换了拖鞋,规规矩矩的,跟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老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了啊,进来坐。丁俊说哎,姐夫你忙你的,我帮你剥蒜。他真换了鞋进了厨房,两个男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一个炒菜一个剥蒜,厨房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油烟机轰轰地响着,儿子在旁边拿筷子尝咸淡烫了嘴哎哟一声。
我看着那幅画面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在台上笑,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窗户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老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说慧芳你进来端菜,要开饭了。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热气扑了满脸,丁俊正好端着盘红烧鱼侧身出门,跟我肩膀碰了一下,他低头说了句小心烫,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我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放在餐桌上,转回身又去端别的菜。
那顿饭吃得比我预想的舒服。老马跟丁俊喝了点白酒,一开始还有点客套生硬,几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老马问他老家哪儿的爹妈身体怎么样以后什么打算,丁俊一五一十地答了,说到以后的打算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看了看我,说我想把周姐照顾好,别的没什么大想法。老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你小子说话倒是实在,来干了。两个人仰头把酒灌了进去,儿子在旁边拍巴掌起哄说你们俩可以啊。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们,看着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看着儿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看着窗户外面漫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来映在玻璃上面五颜六色的。丁俊的耳朵根又红了,老马的嘴角沾了点酒渍,儿子的头发被暖气烘得乱蓬蓬的。我把酒杯端起来自己也喝了一口,酒辣辣的顺着喉咙下去烧出一条暖线来,落在了胃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除夕守岁到很晚,丁俊要走的时候老马说你别走了,外面冷,沙发能睡人。丁俊愣了一下看看我,我说你听姐夫的。他就在沙发上睡了一晚,盖着我给他抱出来的厚被子,侧躺着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我跟老马回了卧室,老马躺下来的时候背对着我,过了会儿他翻过身来说他这人还行,踏实。我说嗯。他又翻回去了,说睡吧。黑暗中我听见他很快发出了鼾声,睡得比平时快,大概心里那件大事落定了,人也就松了下来。
年过完了日子跟以前一样往前走着,但又跟以前不太一样。丁俊来家里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周末来吃顿饭,有时候带了修车铺子那边的新鲜事来说给老马听。两个男人慢慢处熟了,老马会叫他小丁,他会叫老马哥,偶尔两个人在阳台上抽烟聊工地上或者厂里的事,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面一明一灭的,像两只萤火虫在说话。
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了,老街上的柳树冒了新芽,嫩黄嫩黄的。我有一天傍晚下班回来在楼底下看见老马跟丁俊蹲在那儿修我那辆电动车的车胎,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旁边摆了一地的工具。我说你俩干嘛呢。老马抬头说车胎漏气了,我修半天没弄好叫小丁过来帮个忙。丁俊手上的动作没停,说哥你这个气门芯老化了换一个就行。他说哥这个字的时候顺溜得跟说了多少年似的。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洒满晚霞的地面上,分不清谁是谁的。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片小银叶子在落日的光里面闪了一下,温温的贴着皮肤。一阵风吹过来,柳絮飘了满天,白毛毛的在光里飘着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我上了楼,推开窗户,把阳台上那两根褪了色的红绸带解下来换了新的,新带子在晚风里鲜红鲜红地飘着,跟去年春天在山顶松树上系的那条一模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