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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他把我们的女儿扔进大山那天,我就知道,陆氏该改姓了。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那份签了“不”字的离婚协议书发呆。

一条定位信息跳了出来——蘅蘅,我五岁的女儿,此刻人在秦岭深处,一个叫“明德”的寄宿学校。那学校前身是荒废的山村小学,网上搜不到招生简章,地图上是一片灰色。偶尔有帖子提到,说那地方的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老师比学生少。

“舒总,纪总今天不会来公司了。”秘书小陈站在我身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去哪了?”

小陈犹豫了十几秒,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陆氏集团总裁纪淮舟搂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百日蛋糕,气球拼成“纪家添丁”四个大字。配文只有一句话:感谢大家,我儿子纪承宇。

我把手机还给小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是我三天前让律师送过去的,第三页的空白处被人用钢笔写了一个“不”字,力透纸背,像一种赤裸裸的羞辱。现在想来,那个“不”字写得太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婚姻也一笔划掉。

“舒总,您的手……”小陈指着我攥着钢笔的右手。

我松开手,指关节发白,钢笔帽已经变形,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染黑了掌心。

“小陈,你出去。”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把变形的钢笔扔进垃圾桶,抽出湿巾慢慢擦手。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纪淮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他抱着那个婴儿站在酒店大厅的水晶灯下面,女人的手搭在他小臂上,笑得温婉得体。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离婚的事先放一放,我有儿子了。

我把消息划掉,没有回复。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从四十九楼看下去,整座城市像浸在一盆脏水里。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存着一份文档,是五年前陆氏集团融资结构的原始记录。那时候我父亲刚走,把陆氏交给我,我手里有三张牌:我爸的股权,我外公的人脉,还有纪淮舟。我打出第三张牌,把他从分公司副总提到总裁,用他姓纪的身份去撬动银行的关系网。陆氏走上快车道,我退到幕后,生蘅蘅,在家做“总裁太太”。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步棋走错了。但不是不能翻盘。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开车上了绕城高速。雨刮器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还是糊成一片。

车载电话响了三次,都是唐栀打的。我接起来。

“南乔你在哪?”唐栀的声音很急,“纪淮舟那个儿子的事是真的?蘅蘅呢?”

“蘅蘅在寄宿学校,秦岭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唐栀骂了一句特别难听的话。

“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我在去陆家老宅的路上。”

“你大半夜去陆家老宅干什么?纪淮舟他妈能给你好脸?”

“纪兰因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声音比外面的雨还冷,“她说纪家添了孙子,让我抽空把蘅蘅的东西从老宅搬走。我现在就去搬。”

电话又沉默了一轮。唐栀最后说了一句:“你等我,我陪你去。”

“你到了别进院子,在巷口等我。”

挂断电话,我把车拐下高速,开进老城区。

陆家老宅在柏荫巷,那一带是成片的老洋房,梧桐树遮天蔽日,雨夜里像一只只巨大的黑手压在头顶。我停好车,撑伞走了进去。

开门的是纪家的老管家,孙叔。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太太……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孙叔,我来收拾蘅蘅的东西。”

孙叔没让开路,脸上堆着难看的笑:“太太,大晚上的,老太太已经睡下了。要不明天我让人收拾好给您送过去?”

“我今天来,是拿我女儿的东西。让开。”

我语气不重,但孙叔让了。他跟了我五年,知道我这个表情的时候不会闹,但会比闹更难收场。

我穿过玄关,客厅里果然亮着灯。纪兰因坐在那里,穿一件墨绿色丝绒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套汝瓷茶具。

“来了。”她没抬头,给自己倒茶。

“蘅蘅的房间,东西我今晚带走。您看看,有什么是您赏的,我好留下。”

纪兰因这才抬起眼皮看我,目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又冷又静:“舒南乔,你知道淮舟有了儿子,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是您吧。”我笑了一下,“半夜打电话让我来搬东西,不就是怕我把蘅蘅的东西留在纪家,碍了您孙子的眼?”

纪兰因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五年了,你还是这个脾气。”她放下茶杯,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南乔,我也不瞒你。淮舟这个年纪,有个儿子,我们纪家高兴。蘅蘅是女孩,该上学上学,生活费一分不会少她的。”

“蘅蘅上的是秦岭的明德学校。”我盯着她的眼睛,“纪淮舟把她送去的。您知道那个学校什么样吗?”

纪兰因别过脸去,没有接话。

我上楼去蘅蘅的房间。衣柜里的小裙子少了一半,书桌上的画本和彩笔被收走了,床头的小兔子玩偶不见了。纪淮舟送她去“上学”的时候,一定收拾得很“仔细”。我打开床下的收纳箱,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一条淡蓝色的小围巾,一双粉色的小拖鞋,半盒蜡笔,还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画。

画上画了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上被铅笔戳了好几个洞,像是有人用笔狠狠扎过。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发不出声。

“南乔,你下来一下。”

我提着袋子下楼,客厅里已经多了一个人,是纪淮舟。他站在玄关的伞架旁边,西装外套还没脱,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雨气和酒味。纪兰因不见了,估计是避开了。

“你怎么来了?”纪淮舟看着我手里的袋子,语气不冷不热,“我正想明天找你谈。”

“谈什么?谈你儿子,还是谈蘅蘅?”

“蘅蘅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解了领带扔在一边,“明德学校那边是封闭式管理,对孩子有好处。蘅蘅太依赖你了,这样下去不行。”

“依赖我?”我笑了,“她才五岁,她依赖我是应该的。”

纪淮舟没有抬头,只是叹了口气:“南乔,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赢。但儿子这件事,你没得选。我妈年纪大了,纪家需要一个男丁。这是现实。”

“所以你把她扔进大山里。”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纪淮舟,她也是你的女儿。”

“我没说不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所以我安排她转学,接受更好的教育。明德的校长和我关系不错。”

“明德的校长姓周,以前是西城某中学的教务主任,因为体罚学生被开除过。”我一字一顿地说,“纪淮舟,你把她送到那种地方,是奔着她好去的?”

纪淮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查得挺快。看来你也没打算好好谈。”

“离婚协议,你签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蘅蘅的抚养权。”

“不可能。”他站起来,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压过来,“儿子我要,蘅蘅我也不会给你。你舒南乔生的孩子,一个都别想带走。”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和五年前那个在我父亲病房外握着我的手说“陆氏交给我,你放心”的男人,判若两人。可我知道,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是那时候我需要他,所以选择没看见。

“好。”我提起袋子往门口走,“那我们就走着看。”

身后传来纪淮舟的声音:“南乔,别太自信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我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袋子里的那张画。画上那个被铅笔戳烂的小女孩,此刻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也扎在我反击的念头上。

巷口的黑色路虎车里,唐栀把暖气开得很足。我一上车,她就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怎么样?吃亏没有?”

“没有。”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纪兰因说纪淮舟有个儿子,纪家的意思很明确——要孙子,不要孙女。”

“放他妈的屁。”唐栀的脏话骂得极其顺口,“蘅蘅呢?什么时候接回来?”

“暂时接不了。”我说,“纪淮舟不肯放抚养权。不过我也不打算现在去山里抢人。蘅蘅在那里的情况我还没弄清楚,贸然上山只会打草惊蛇。”

唐栀拍了一下方向盘:“那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南乔,你可是舒铁民和陆岚的女儿,你爸把陆氏交给你,不是给纪淮舟当嫁衣的。”

“我知道。”我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侧过头看窗外的雨,“唐栀,你信不信,纪淮舟这五年把陆氏掏得只剩空壳了。”

唐栀瞪大了眼睛。

“去年底,陆氏账面上还躺着四个亿的现金。但今年三月,他和一家叫‘启盛’的公司做了三笔关联交易,金额加起来两亿七千万。”我冷笑,“启盛的法人和股东我都查了,背后是一个叫温宁的女人,那女人的儿子,就叫纪承宇。”

唐栀骂了一句更响的,然后压低声音:“温宁是谁?”

“纪淮舟念研究生时候的学妹,陆氏旗下子公司的会计。三年前调到了总部财务部,去年辞职生孩子。”我闭上眼睛,“他在陆氏给她安排了个办公室,挂的是‘总裁特别助理’的名头。我那时候在带蘅蘅,没顾上。”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东西?”唐栀问。

“我手里最有用的,不是他的出轨证据,也不是那份离婚协议。”我睁开眼睛,“是陆氏集团原始融资的质押结构。纪淮舟当年为了撬动银行那笔八个亿的授信,把我爸留下来的股权做了连环质押。我有其中的一份文件,藏在律师那里。”

“那能做什么?”

“能把陆氏和纪淮舟本人,同时推到悬崖边上。”我转头看唐栀,“但推下去之前,我要先把蘅蘅接回来,还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唐栀,我需要你帮我。”

“废话。”唐栀剜了我一眼,“你就说怎么干。”

【5】

两天后,我去了秦岭。

一路上我都在想蘅蘅。她出生的时候六斤三两,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特别像我爸。她最怕黑,睡觉要开小夜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找我。纪淮舟把她送走那天,我不在家。他让人去幼儿园接走她,直接送上了开往秦岭的车。我回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儿童房,和床头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蘅蘅转学了,勿念。

明德学校在半山腰,一道生锈的铁门,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车子停在路边,我走过去按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人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

“找谁?”

“我是蘅蘅的妈妈,舒南乔。”

女人上下打量我一眼,把铁门开了一条小缝:“学校有规定,家长探望得先跟办公室申请。”

“我来给孩子送点东西,老师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东西放这吧,我会转交。”女人的手伸出来,像一道铁闸。

我没有强求,把手里的两袋东西递进去。一袋是厚衣服和棉被,秦岭九月份夜里已经凉了;另一袋是蘅蘅爱吃的芝麻糊和几本绘本。

女人接了东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师,麻烦您告诉我实话。”我低声说,“蘅蘅在这边,还好吗?”

她避开我的目光,嘴上说“挺好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像在犹豫什么。就在这时候,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门口是谁?”

女人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铁门关上。门缝里飘出一句“没事,送东西的家长”。接着是男人的训斥声,夹杂着孩子模糊的哭声。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那哭声我太熟悉了。

我拨通一个电话:“秦墨,你帮我查明德学校到底有多少学生,教职工什么背景,尤其是那个姓周的校长。两天之内,我要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电话那头,秦墨的声音有些玩味:“舒总这是要动手了?”

“你查就是了。”

“行。对了,你让我查的启盛公司,流水已经拉出来了。纪淮舟去年一年往里面转了九千多万,走的都是咨询费。证据链完整。”

“辛苦了。”我挂了电话。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没有哭。

【6】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秦墨的律所。秦墨是我外公当年的学生,陆家多少年的私人律师,嘴上没个正形,办事比谁都稳。

“你脸色不好。”他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到对面去,“去山里看了?”

“没见着孩子。”我把在门口的遭遇说了一遍。

秦墨听完,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明德学校的情况,我刚拿到。学生一共三十七个,大部分是留守儿童,还有几个是从城里送去的‘问题孩子’。教职工六个,所谓的校长周明德,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学校没有民办教育备案,本质上是非法办学。”

“周明德和纪淮舟什么关系?”

“周明德的妹妹,叫周明燕。”秦墨指了指文件下一页,“是你老公的司机老赵的老婆。一层关系罢了。周明德欠了一百多万外债,今年年初突然还清了。我查了打款账户,是纪淮舟的私人账户。”

我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还有更精彩的。”秦墨又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启盛公司表面是温宁的,但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一百万的首付款,从陆氏集团对公账户转过去的。用途写的是‘项目咨询费’。对公转私,抽逃资金。证据都能对得上。加上那些关联交易,纪淮舟经不起查。”

“我要的不是让他坐牢。”我说,“我要的是陆氏集团的控制权,和蘅蘅的抚养权。这三样东西,按什么顺序拿,需要你帮我排个序。”

秦墨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你这个架势,是要把纪淮舟一锅端。”

“他动了我女儿。”我抬起头,看着秦墨,“别的我都可以忍。这个不行。”

秦墨点点头:“明白了。我今晚给你出一份方案。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自己冲到前面去。舒铁民的女儿要是出什么事,我老师会从坟里爬起来掐死我。”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离开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舒南乔吗?我是温宁。”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有空吗?我想约你谈谈。”

我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住。

“好。你说地方。”

【7】

第二天下午,温宁约在城南一家咖啡馆,不太显眼。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手指绞着一杯奶茶。

她比照片上更瘦,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如果不是知道实情,没人会把她和“陆氏总裁的情人”划上等号。

“舒总。”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叫东西。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会求你原谅。只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

“纪淮舟把蘅蘅送去明德学校的事,我事先不知道。我想阻止,但他不信。”温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很在意承宇。你生完蘅蘅之后没有再要孩子,他等了很多年,最后……”

“最后找了你。”我的语气平淡。

温宁的脸红了又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孩子已经生了。纪淮舟说,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他就把我和承宇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没得选。”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是想提醒你。”温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纪淮舟他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说如果离婚,陆氏集团的股权会被切割。所以他们打算先把你手里的质押文件逼出来,再逼你净身出户。具体怎么做,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要小心。”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女人比我想象中聪明。她是来递话的,也是来投诚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道。

温宁苦笑了一下:“因为纪淮舟已经很久没来看孩子了。他给我和承宇租了房,请了个保姆,然后就不怎么来了。我现在才看明白,他要的是儿子,不是我,也不会是我。”

她停顿了几秒,声音更轻:“他还说,等以后有机会,要把承宇接回纪家,由他母亲带。我可能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说得并不全然可信,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纪淮舟这个人,利用完就扔,我早就领教过了。温宁只是比我慢几年才看清。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我问。

温宁深吸一口气:“我想保住承宇的抚养权。纪淮舟的钱都是脏的,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孩子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他翻不了身。如果你答应帮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沉默了片刻。

“好。”我说,“但有个条件。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离蘅蘅远一点,离纪家远一点。孩子我可以帮你保住,但你别再来搅我和蘅蘅的生活。”

温宁用力点头。

【8】

和温宁见面后的第三天,纪淮舟主动回了我们原来的家。

那栋房子是婚前我爸买给我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纪淮舟一直说不在意,但他回来那天,从鞋柜里拿拖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很多。

“你把蘅蘅的东西都搬走了。”他站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口气不太自然。

“不是早晚的事吗?”我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没抬头。

“南乔,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他走过来,坐到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像坐在谈判桌前,“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陆氏最近资金面紧,你是知道的。如果因为我们的私事影响到公司,我不好跟董事会交代。”

“跟我交代什么?”我放下文件,“陆氏是我爸创立的。你一个被提上来的总裁,不好交代的人是我吗?”

纪淮舟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儿子这件事,是纪家的大事。我妈那天说得不好听,我替她道歉。蘅蘅我也会安排好。”

“把她扔到大山里,就是你的安排?”我盯着他。

“那学校条件确实一般,但环境单纯。蘅蘅性格太黏你了,这样对她的成长不利。”纪淮舟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南乔,我是为孩子好。”

我差点笑出声。

“纪淮舟,你不用在这跟我演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让人把孩子接走那天,我回来只看到一封信。五岁的孩子,你说扔就扔。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没有资格跟我谈任何条件。”

我走到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茶几上:“这个你看看吧。”

纪淮舟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脸色骤变。那是他通过启盛公司做的那几笔关联交易的银行流水,还有对公转私的凭证。他的手指开始发白。

“你查我?”

“只许你查我名下的股权和房产,不许我查你的账?”我笑了,“纪淮舟,你太小看舒家的人了。”

他慢慢放下文件,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查了又怎样?这些钱都是经董事会签过字的。公司资金周转,走咨询费合情合理。”

“温宁是谁?”我轻轻问了一句。

他的眼睛眯起来。

“你总不会说,她不叫温宁吧?”

纪淮舟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南乔,你这么做,是想鱼死网破?你就不怕我把陆氏搞垮了,你和你女儿一起喝西北风?”

“我怕什么。”我说,“陆氏垮了,你的总裁也做不成。纪淮舟,你手里那些股权早就质押给银行了。真走到清算那一步,你什么都不是。”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意味:“舒南乔,你够狠。”

“彼此彼此。”我转身往卧室走,“我今晚住这里。你走的时候把门带好。”

身后的沉默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这场战争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

【9】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唐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南乔,陆氏出事了。”

我坐起身:“怎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是蘅蘅在明德学校的宿舍里,盖着一床薄被子发抖。配的文字是:陆氏集团总裁千金被遗弃深山。”唐栀的声音发紧,“视频已经转疯了。还有人说你老公昨天在公司发脾气,把财务总监骂了。”

我打开手机,果然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视频里的蘅蘅缩在一张旧铁床上,被子破得露出棉花。旁边的窗户关不严,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孩子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嘴里小声地叫“妈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给秦墨打了电话。

“秦墨,视频是你放的?”

“不是。”秦墨的声音也有些不淡定,“我查了来源,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视频拍摄角度一看就是学校内部的人。我猜,是那个开门的女老师,或者别的知情人看不下去了。”

“你马上联系那个账号,问清楚情况。另外,发律师函,说视频内容涉及未成年人隐私,要求删除并保留证据。”我快速说着,“然后准备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理由:父亲对未成年人造成严重精神损害。”

“你疯了?”秦墨有点意外,“你之前不是说,要先把陆氏的控制权拿回来,再接蘅蘅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掀开被子下床,“现在这个局面,谁先动,谁占优。纪淮舟今天一定慌了,他越慌,做错的概率越大。你去准备。”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出来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纪淮舟的母亲纪兰因。

“舒南乔!网上那些视频是不是你放的!”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要毁了纪家吗!”

“您觉得是我放的?”我语气淡淡,“我要想毁纪家,会只放一段视频?纪兰因,您太低估我了。您还是去问问您儿子,他到底对蘅蘅做了什么。”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我没等她说完就按了电话。

然后我拨了一个许久没打的号码。对方响了很久才接,是个苍老的男声:“南乔?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陈行长,是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您约个时间,聊一聊陆氏集团那笔八个亿的授信。”

【10】

视频事件发酵得比我想象中更快。到了中午,网上的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地在骂纪淮舟。有人扒出了温宁和纪淮舟的关系,还有人贴出了百日宴的照片。陆氏集团的官微底下骂声一片,股价当天跌了六个点。

纪淮舟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我一条没回。下午,孙叔打了个电话来,说老太太气得进了医院。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保重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

晚上,秦墨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兴奋:“南乔,大收获。周明燕——就是那个司机老婆——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愿意作证。她说她哥周明德亲口说过,纪淮舟给了他一百万,让他把蘅蘅‘看住’,不让家长来探视。她还说,学校里的老师都被要求,不允许对外透露任何学生在校情况。”

“她怎么突然愿意作证?”我问。

“网上的视频火了之后,她怕了。她老公在陆氏开车,担心被牵连。我说你愿意给她一份书面承诺,她不担责,还能继续在陆氏工作,她就同意了。”

“好。”我提笔在备忘录里记下,“明天下午,我去见陈行长。你把融资结构文件准备好。我要把纪淮舟从陆氏总裁的位置上拉下来。”

“你见陈行长是什么意思?提前打招呼?”

“陆氏那笔八个亿的授信,是当年我爸拿股权做担保拿到的。如果核心担保物是陆氏集团自身的股权,那问题不大。但如果是舒家私人的股权,那情况就不同了。”我慢慢地说,“我查过了。当年纪淮舟为了把手续办下来,将我爸留给我的一笔信托受益权也做了附加担保。那笔信托是我爸单独留给我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件事,他没告诉过我。”

“所以你想让银行以‘担保无效’为由抽贷?”

“不,我要先让银行发一份《风险提示函》。”我说,“陆氏集团现在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只要银行一提示风险,上下游客户就会警惕。等纪淮舟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再把融资文件甩出去。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谈条件,把蘅蘅还给我;要么和公司一起死。”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舒南乔,你是个狠人。”

“我只是学了纪淮舟半分。”我轻声说。

【11】

两天后,陈行长在银行总部顶层的一间会客室里见了我。

“南乔,你和你妈妈真像。”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陈叔,我想请您亲自看看这个。”我把一叠材料递过去。

陈行长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谁干的?”

“纪淮舟。”我平静地说,“当年陆氏集团那笔八个亿的授信,他伪造了一份董事会决议,把您最在意的风控条款给避开了。真正具备担保效力的,是我父亲留给我个人的信托受益权。这件事,我不知情,董事会其他成员也不知情。”

陈行长合上文件,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爸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看你的公司。是我没看住。”

“不怪您。”我笑了笑,“纪淮舟做这些事的时候,连我都能瞒过,何况是银行。陈叔,我今天来,不是来追责的。我是来告诉您,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氏集团可能会出一些动荡。我希望银行不要慌。”

陈行长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但南乔,我得提醒你。一旦担保瑕疵暴露,涉及金额八个亿。你个人的信托收益权还在里面,如果爆了,你也不见得好过。”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要在爆之前,把纪淮舟送走。”

从银行出来,我给纪淮舟发了一条短信。

“三天后,公司会议室,我们把婚离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蘅蘅。”

他回了一个字:好。

【12】

三天后,陆氏集团大会议室。这场面和我五年前拿下总裁提名时的阵仗几乎一样,只不过那时满屋子都是掌声,今天满屋子都是沉默。

纪淮舟坐在长桌一头,西装革履,脸色发青。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带着秦墨和唐栀坐在另一头。

“协议都拟好了。”秦墨把离婚协议推过去,“舒南乔女士放弃陆氏集团所有股权及分红收益,净身出户。唯一要求:取得纪蘅蘅的抚养权,永久限制纪淮舟探视权。”

“永久限制探视,不可能。”纪淮舟的律师立刻接话。

“那就法庭上见。”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纪淮舟,“但你最好想清楚。上了法庭,我就不只是要孩子的抚养权了。”

纪淮舟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舒南乔,你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我说,“纪淮舟,你把我女儿扔进大山的那天,就该知道我会这么做。你不会真以为,我舒南乔是那种被打了一巴掌还不吭声的人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纪淮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惨。

“签了。”他说。

协议签完,秦墨收起文件。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纪淮舟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蘅蘅,你什么时候接?”

“现在就去。”我没有停留。

从大楼里出来,阳光很好。唐栀开着车,我在后座给孙叔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蘅蘅的东西全部收拾好送到我的公寓。然后我给温宁发了一条信息:协议签了。你的事,我会安排。

“去秦岭。”我对唐栀说。

唐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累不累?”

我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快速向后退去,像是在和这五年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13】

再次来到明德学校,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天的那个女老师坐在台阶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角动了动。

“我带你去。”她低声说。

蘅蘅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面一间。门推开的时候,我差点站不稳。几张旧铁床并排放着,窗户很小,屋里一股霉味。蘅蘅坐在靠墙的那张床角,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头发有些乱,膝盖上放着一本撕破了的画册。

“蘅蘅。”我走进去,蹲下来。

她抬起头,大眼睛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浑身发抖,哭声又尖又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妈妈……我怕……这里好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说……我表现好了……才能回家……”

我抱紧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妈妈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再不来了。”

我带蘅蘅走出学校的时候,她一直不肯松开我的手。唐栀在校门外等着,看见孩子出来,眼眶也红了。

“走,姑姑带你去吃冰淇淋。”唐栀帮她擦脸。

“先回家。”我说。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明德学校那扇生锈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蘅蘅在我怀里慢慢不哭了,小手还是攥着我的衣襟。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忽然小声问。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妈妈要你。妈妈永远要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一点点,疼得又酸又涨。

【14】

离婚协议签完一个月后,陆氏集团的担保瑕疵被人举报到了银保监会。不是别人,正是纪淮舟自己。

他被逼到绝路上,想靠主动检举来给自己换一个轻处理。可惜他的算盘打错了。银行第一时间冻结了陆氏集团的所有对公账户,上下游供应商闻风而动。陆氏的股价一泻千里,股民在交易平台骂成一片。

紧接着,陆氏集团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我没去,但会议结果是秦墨告诉我的:纪淮舟被免去总裁职务。他手里所有股权被强制平仓用来偿还债务。

陆氏集团启动破产重整。纪淮舟个人背上了一千三百万的连带担保债务,上了失信名单。

他离开公司那天,小陈给我打了个电话。

“舒总,纪总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他把窗户打开了,我有点担心……”

我沉默了一下:“你告诉他,蘅蘅今天在学校得了三个小红花。他要死,别死在孩子待过的公司里。”

小陈愣了愣,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陪蘅蘅搭积木。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南乔,我输了。能不能让我见蘅蘅一面?”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给蘅蘅搭城堡。她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认真地放在最上面,回头对我笑:“妈妈,这个城堡好高好漂亮。”

“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和蘅蘅一样漂亮。”

窗外万家灯火,客厅里暖融融的。这个夜晚安静得刚刚好。我知道,属于我和蘅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至于纪淮舟,从他把女儿扔进大山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我们的生活里了。

【15】

那以后,我重新回到陆氏集团,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我没有当总裁,而是以最大债权人的身份推动集团破产重整。然后,用外公留给我的信托本金,联合陈行长旗下的一家资管公司,买下了陆氏集团最核心的地产业务。

陆氏集团的名字不在了,但舒家的根基还在。我把新公司取名叫“南乔置业”,不大,但干净。唐栀进了管理层,秦墨负责法务,温宁去了外地,找了一份小会计的工作。我让秦墨给了她一笔钱作为安置费,只当是为她儿子攒的。

纪淮舟后来去了南方,具体哪里不知道。我只听说他开了一辆很旧的二手车,在网上做点零散生意。欠的债还没还清。

他再也没见过蘅蘅。法庭签了保护令,他连靠近我们母女的资格都没有。

蘅蘅现在上小学了,开朗了很多,再也不怕黑了。只是偶尔深夜,她会惊醒,喊一声“妈妈”,得到回应后才又睡着。

我总在那个时候想:一个人对孩子的亏欠,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填平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好在她还小,还愿意相信这世界是暖的。

而我,会拼了命让她信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