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匿名举报,又把李冬梅告到了市监察局。举报内容说得有板有眼,指控李冬梅插手别人的家事,破坏吴明仁与万立群的夫妻关系,充当第三者。

李冬梅刚坐上副县长这个位置没多久,说一句板凳都还没捂热一点不为过。正是想甩开膀子好好干事业的时候,突然遇上这样的举报,旁人闲言碎语免不了,于她而言,实在难堪又尴尬。

这段日子,李冬梅分管巴山县文教、卫生与旅游板块。靠着她沉下身子实地调研、统筹调度,县里校园基础设施逐步完善,基层卫生院服务能力稳步提升,长滩河等片区乡村旅游也渐渐有了起色,各项工作看得见、摸得着,不少干部群众都看在眼里。

这天清早,李冬梅刚踏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放下公文包、铺开当日要处理的文件,办公桌上的电话便急促响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拿起听筒,语气沉稳:“喂!哪里?我是李冬梅。”

听筒那头传来市监察局工作人员的通知,约她尽快过去接受谈话。

“市监察局?好!我准时到。”放下听筒,一股闷堵感攥住了她的心,胸口发紧。她暗自琢磨,又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次又捏造些什么说辞来告自己?

她静下心,快速梳理自升任副县长以来经手的所有工作,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过一遍。自上任起,她恪守规矩,公私分明,没有收过一次礼、谋过一次私利,不存在违纪违规的问题。她翻来覆去想不透,对方还能抓住什么做文章。

转念她又宽慰自己,多想无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到市监察局当面把话说清楚就是。拿定主意,她快速把手头紧急工作交代给办公室工作人员,转身往县长刘政的办公室请假。

“县长,我要去一趟市监察局。”李冬梅没有遮掩,如实说明去向。

“市监察局?”刘政闻言,抬眼看向李冬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仔细打量着她,半晌才放缓声音开口,“冬梅,有没有猜一猜,监察局找你会是什么事?”

“嗨!县长,这个节骨眼找我,多半又是有人在背后装怪、写材料告我。”李冬梅说得直白坦然。

“也说不定是常规廉政谈话?”刘县长试着宽慰一句。

“县长,不久前才刚做过一轮廉政谈话,不会这么快再来一次。”

“那会不会是准备重用你,安排任前谈话?”刘政说完,浅浅笑了一声,想缓和紧绷的气氛。

“嗨呀县长,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这个副县长的位置都还没坐热呢!”李冬梅苦笑一声,告辞走出县长办公室。

她没有安排公务专车接送,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动用专车往返,司机跟着来回奔波,既浪费公家资源,万一谈话传出闲话,不知情的人还会胡乱揣测,误以为是县里把她送过去接受审查,闲话越传越走样。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自嘲地轻轻笑了笑。

八十多里山路,一路颠簸,李冬梅准时抵达市监察局。接待她的是常务副局长王东升。

落座之后,王东升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李冬梅同志,你是不是离婚了?”

“是的,王副局长,我离婚都快一年了。”李冬梅从容应答。

“离婚这么久,怎么没有按要求向组织报告?”王东升目光紧锁着她。

“我报告过的!廉政谈话时主动汇报过,个人重大事项申报表上也如实填报,去年年底民主测评、年终工作总结,我都向组织说明了情况。王副局长,我没有刻意隐瞒。”李冬梅说得诚恳,不慌不忙。

“那你说说,当初为什么离婚?”

“哎呀,王副局长,这件属于私人情感旧事,可以不回答吗?”李冬梅抬眼望向王东升,带着几分期盼。

“不行,李冬梅同志,今天谈话,必须实事求是,如实作答!”

“好。”李冬梅不再推辞,把她和刘红卫从成婚、丈夫变心出轨,到下决心走离婚程序的前因后果、完整经过,一五一十细致讲给王东升听。

听完她的讲述,王东升点点头,继续追问:“那现在有没有重新找对象?”

“王副局长,暂时还没有。”

“为什么不考虑?”

“还没有遇上合适的人。”

“哦?是不是心里在等什么人?”王东升微微前倾身子,紧紧盯住李冬梅的脸庞,仿佛答案就写在她眉眼之间。

“没有啊,王副局长,真没有。我又会等谁呢?”

“你确定没有在等什么人?”王东升再一次确认,目光没有移开。

“我确定没有。”李冬梅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坚定。

“李冬梅同志,面对组织,一定要老实,不能藏着掖着,更不能欺骗组织……”

“王副局长,我绝没有隐瞒、欺骗组织!”不等他说完,李冬梅立刻接过话。

“好,那我问你,你和吴明仁是什么关系?”

“吴明仁?”李冬梅神色镇定,清晰答道,“他是我高中老同学。后来我在破石乡担任乡长,我们乡里和县电力公司合作开发长滩河产业项目,他负责电力公司这边的对接,我们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就是这层关系。”

“当初你办理离婚,是不是吴明仁帮你操办的?”

“是,他帮我起草过起诉状,还帮我对接联系了律师。”

“吴明仁为什么愿意出手帮你?”

“当时我们正在合作项目。他见我整日愁眉不展,主动询问难处。我俩本是老同学,加上又是项目合作伙伴,他清楚我的处境,我便如实跟他说了家里的糟心事,之后他才伸手搭把手。王副局长,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认识万立群吗?”

“万立群?我认识,她是吴明仁的前妻。她怎么了?”李冬梅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莫非万立群的旧病复发了?”

“万立群有病?”王东升抓住这个信息。

“没错,万立群查出了乳腺癌。”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就是前不久。她专门从美国回国治病,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明显好转,之后又返回美国了。”

“病好了为什么还要回美国?”

“王副局长,万立群在美国还有一个儿子,放心不下孩子,才动身回去。”

“这个儿子,是当年从国内带去国外的?”

“不是,是她在美国和一个台湾籍男子生下的孩子。”

“哦。”王东升若有所思,接着问,“你觉得万立群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我不好随意评价。”李冬梅谨慎作答。

“为什么不方便评价?”

“王副局长,万立群是吴明仁的前妻。我和吴明仁目前都是单身,又有项目合作往来,如果由我来评判她的为人,难免惹人闲话,容易落人口实……”李冬梅话说一半,安静看着王东升。

“说得对,这个角度看,你确实不便评价她。”王东升淡淡一笑。

“但有一句实话,万立群确实对不住吴明仁。”李冬梅顿了顿,把当年万立群出国、抛下家庭和女儿娟子的往事,完整向组织作了汇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李冬梅同志,你先看看这个。”王东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文稿,推到她面前,“冬梅,先仔细看完,我们再接着谈。”

李冬梅心里生出几分狐疑,伸手接过材料,一字一句认真读下去。正是那封举报信,白纸黑字,指控她介入吴明仁、万立群的婚姻,破坏家庭,充当第三者。

读完材料,一股火气直往上涌。她把材料轻轻往桌上一放,抬声问道:“王副局长,组织上会采信这种说法吗?”

“我现在就是向你核实情况。你讲清楚和万立群相识的经过,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王副局长,早先我只听说吴明仁有个妻子叫万立群,从来没见过本人,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和吴明仁离了婚,更不知道她远赴美国。我第一次见到万立群,就是这次她回国养病,在吴明仁家中。那天她守在吴明仁家门口,我一开始没认出是谁,是她自报名字,我才知道她就是万立群。”

“这么说来,你当晚住在吴明仁家里了?”

“那天确实留宿在他家。王副局长,这点有问题吗?”

“留宿在别人家中,那是不是说明你和吴明仁的关系已经不一般?”

“不是的,王副局长!我和吴明仁始终是清白的同学关系。”李冬梅急忙申辩。

“都留宿在他家了,还只是普通同学?”

“是他女儿娟子执意挽留,盛情难却我才留下。实话实说,自从我离婚之后,吴明仁确实有往恋人方向发展的想法,我心里也动过念头。如果不是万立群突然回国,我们或许会走到一起。”

“这么讲,举报信说的就不是空穴来风……”

“不对!王副局长,举报信根本站不住脚!第一,我和吴明仁萌生交往想法是今年的事,可吴明仁与万立群早就离婚多年,不存在我破坏他们婚姻一说,更谈不上第三者。第二,我和吴明仁只是正常接触,最多算是试着相处。单身同志有谈恋爱的合法权利,这一点无可厚非!而且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突破底线、违反纪律的行为,凭什么扣上破坏别人家庭的帽子?”

“李冬梅同志,监察机关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只是依规了解核实线索,找你谈话本身就是常规工作,并无不妥,你要理解。”王东升语气带上几分严肃。

“我明白监察部门按规矩办事,配合谈话没问题。可单位同事怎么看?消息一传出去,大家听说我被市监察局约谈,免不了私下交头接耳、胡乱猜测,往后我开展工作,阻力只会更大!”李冬梅满心委屈。

“不必多想,监察谈话是常态化工作,放平心态,不要背上思想包袱。”

“道理我懂,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只能服从组织纪律安排。但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帮忙追查一下匿名写信的举报人?”

“这个……我们会想办法核查。冬梅同志,希望放下顾虑,大胆干事,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培养和期待。”王东升看向她,语气缓和不少。

“感谢组织关心!”

告别市监察局,李冬梅心头的重压并没有散去。她没有立刻打车返程,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反复琢磨,越想越憋屈。

她自问一心扑在巴山县文教旅游事业上,没做亏心事,却屡屡遭人背后暗算、恶意诬告。当这个副县长,成天受猜忌、背闲话,处处掣肘,实在太累。

一个念头在心底越来越清晰:这个副县长,她不想继续当了。

要不要干脆递交辞职,卸下担子,落一身轻松?这个想法,牢牢缠上了李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