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搁谁身上都跟做梦一样,但确确实实发生在我堂弟身上。他这人从小就不安分,读书读到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老家跟着装修队干了几年,嫌钱少又累,老想着出去闯一闯。前年有个工友说柬埔寨那边建筑工地缺人,一天能挣三百多块,还不怎么查签证,他就心动了。我们劝他别去,国外哪有那么好混,他说你们懂什么,在家窝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然后真就买了机票飞过去了。
刚到那边头两个月还行,在工地干绑钢筋的活儿,太阳毒得很,一天下来皮都能晒脱一层,但钱确实比国内给得多。他们十几个人住一个铁皮棚子,风扇呼呼吹都是热风,晚上躺席子上汗把席子浸得湿漉漉的。吃饭也吃不惯,天天咖喱拌米饭,吃到后来看见黄色就反胃。但既然出来了,咬着牙也得干,他就这么熬着,想着攒够十万块钱就回家盖个二层小楼。
工地附近有个村子,他们休息的时候会去那边的小卖部买水喝。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一个当地姑娘,在路边摆摊卖水果的,皮肤黑黑的,眼睛挺大,会讲几句简单的中文,大概是以前在景区干过。堂弟说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一个人在外头太孤单了,白天干活累得跟牛一样,晚上回到棚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姑娘对他挺热情,有时候收摊了会给他留两个芒果,他帮她修过一次三轮车链条,两人就这么熟起来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他没跟家里细说,就跟我说过一回,说那边姑娘挺好的,不图钱不图房,对他真心实意。我当时还提醒他,人家家里什么情况你搞清楚没有,他说管那么多干嘛,先处着呗。再后来他跟我说姑娘家里条件很差,爹妈种地的,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全家就靠那个水果摊和几亩薄田过日子。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出事了。那天他照常去村里找那姑娘,刚进门没多久就被她爹带着几个壮汉堵在屋里了。他听不懂柬埔寨话,就看那老头指着他骂,唾沫星子喷他一脸,几个男的拿着砍刀和棍子比划。他吓得腿都软了,想跑门被锁上了,窗户外面也站着人。他被拖到后院一个小柴房里关起来,门从外面用铁链子拴上,每天就给一碗水半个硬馒头。
头几天他还觉得是误会,可能那家人以为他要带姑娘跑,解释清楚了就行。可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来看他的只有那个姑娘的哥哥,一句中文不会,就拿拳头朝他比划。他后来才听明白,那家人要他赔钱,说他把姑娘睡了,姑娘肚子要是大了就嫁不出去了,要赔二十万人民币才放人。二十万,他当时手里连两万都没有,钱都寄回老家盖房了,卡里就剩几千块生活费。
关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开始慌了。柴房里又闷又黑,地上全是虫子爬来爬去,墙角还有老鼠洞。他蹲在角落里不敢睡,怕睡着了一脚踩到毒蛇。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蚊子把他咬得浑身是包,胳膊腿挠得全是血印子。他跟我说那时候真想死,想着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跑这个鬼地方来,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的,非折腾这一出。他还想他妈,想他妈做的酸菜鱼,想着想着就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怕外面听见笑话。
他被关到第八天的时候,工地上的工友发现不对劲了。本来堂弟从来不会连着两天不去上工,工头打他电话关机,去他住的棚子也没人。几个工友就四处问,有人看见他最后是往那个村子方向去的,他们赶紧去找。到了村里那姑娘家,人家死活不承认,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工友们急了,报了警,当地警察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那家人塞了点钱就把警察打发走了。
工地上有个老李以前在那边待过几年,认识个华人商会的老板,托了关系找到中国驻当地使馆的人。使馆那边派人去协调了两次,那家人就是不放人,一口咬定姑娘怀孕了,要赔偿。堂弟被关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脱相了,瘦了十几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都发直了。他说那时候已经认命了,想着要不就死在里面算了,反正也没人能救他出去。
后来还是那个华人商会的老板出面,跟那家人谈了条件,最后谈到八万块钱,工友们东拼西凑加上老板垫了一部分,把钱送过去,那边才开了锁。堂弟出来的时候是大中午,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走了两步差点摔地上。老李扶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家院子,姑娘站在门口低着头,没看他,手里攥着个芒果在剥皮。他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又恨又酸,最后还是转过去走了。
回到工地他高烧了一场,躺了三四天才能下床。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张机票回国。临走那天他去找了那姑娘,站村口等了快一个钟头,她出来给他拎了一袋水果,眼眶红红的不敢抬眼。他本来想问一句你是不是跟你家里人串通好的,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那袋水果接过来,转身就走了,一路上没回头。
回到老家他瘦得他妈差点没认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工地太累水土不服。他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缓过劲来,之前攒的钱全赔进去了,盖房的计划也黄了。我妈问起柬埔寨的事他就敷衍两句,只有喝多了才跟我倒苦水,说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姑娘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他说她每次来看他都偷偷塞吃的,他发烧那晚她还翻墙进来给他送过退烧药,可关他的那十几天的柴房钥匙明明就在她哥腰上挂着。
后来他再也没出过远门,在镇上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儿,一个月拿四千来块,平平淡淡的。有回我路过他家吃饭,他儿子在院子里追鸡玩,他媳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吆喝他别光顾着喝酒去给孩子倒水。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还是家里踏实。
那袋芒果他带回来了,在路上就烂了大半,剩下几个他搁在冰箱里放到坏了也没吃。他妈扔的时候他还说了句别扔,他妈说都长毛了还不扔,他也就没再拦。那个柬埔寨姑娘后来加过他微信,他看了一眼没通过,删掉了好友申请。
有些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当年图的是人家姑娘年轻好看,姑娘图的是他兜里那点钱,各取所需罢了。只是那十几天的黑屋子教会他一个理儿,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可头低多了,就忘了自己原本是站着的。他现在开车路过村口那个卖菠萝的摊子,有时候会停一停,盯着那黄澄澄的果子看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完了踩一脚油门继续走,后视镜里的摊子越变越小,最后拐个弯就啥也看不见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