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嘉树攥着那本房产证,纸壳的边角硌得他手心发疼。
上面写的名字是卢佳清。
购房日期,是他签字把一千五百万交给母亲后的第三天。
饭桌上,凌玲正往佳清碗里夹排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窗外下着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平嘉树把房产证放到桌上,问了一句:“妈,我想听听你怎么说。”回答他的,是屋里渗进来的雨声和凌玲长久的沉默。
01
平嘉树一直记得父亲出事那天,是冬天。
校门口等来的不是父亲那辆旧桑塔纳,而是舅舅吴刚红着眼眶蹲在路边。
他蹲下来,把书包带子捏得很紧,问:“你爸没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年平嘉树十一岁。
父亲的赔偿金一共一千五百二十万,打到爷爷留下的账户上。
爷爷走得早,这笔钱名义上由母亲凌玲代管。
母亲抱着他哭了整整三天,后来带着他搬进了卢家。
卢长贵有个儿子,比平嘉树小三岁,叫卢佳清。
再后来,凌玲和卢长贵又生了一个儿子,仍取名卢佳清,前面那个跟着亲妈走了。
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姓卢的弟弟。
平嘉树不吵,也不闹。
他在卢家的存在像一株盆栽,摆在角落不碍事,浇不浇水都活着。
凌玲对他不算差,吃饭永远有他一份,换季也会添新衣裳。
只是那种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先给佳清挑完,剩下的才轮到平嘉树。
十八岁那年,凌玲找他谈话。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坐在他床边说:“平儿,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爸留的那笔钱,放账户里一天天贬值,妈拿去做点投资,到时候连本带利都给你留着。你签个字就行。”
平嘉树想了想,签了。
那阵子卢长贵对她特别好,天天买菜做饭,还破天荒给平嘉树买了个新手机。
凌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跟邻居说话嗓门都亮了些。
平嘉树以为日子真的在变好。
二十岁生日那天,他提前从学校回来,想在生日这天跟家里一起吃顿饭。
凌玲不在家,佳清也不在。
他进了凌玲卧室找空调遥控器,拉开抽屉时,一本崭新的房产证滑了出来。
他翻开,看见房屋坐落位置,那是市中心的楼盘,一套三居室。户主一栏写着卢佳清的名字。
平嘉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放下房产证,又把抽屉关上,里面还有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上面的金额是三百九十万,备注写着“购房款”。
日期,恰好是他签下资金划拨委托书之后的第三天。
他看了很久,又把东西按原样放好,退了出去。
晚上凌玲回来,手里拎着蛋糕盒子,满脸是汗。“路上堵车堵得要命,你热不热?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她笑着说,把蛋糕放到桌上。
平嘉树坐在沙发上看她:“妈,爸那笔钱,你拿去做什么了?”
凌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拆蛋糕盒子。“不是跟你说了嘛,投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急什么。”
“佳清名下那套房,是全款买的吧?”
凌玲的手彻底停住了。她不看他,低头把蛋糕叉子摆好:“你看见了?”
“我不该看?”
凌玲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换了一副语气:“平儿,你听妈说。那套房是给咱家留的底子。佳清以后大了,总得有个住处不是?再说,你虽然不是卢家人,可这个家就只有你们兄弟俩,他的以后不也是你的以后。”
平嘉树没说话,低头看着蛋糕上那层栗子蓉,奶油微微化了一些。
他站起身,把那本房产证放回抽屉实属不现实,他已经在下午提前放回去了。
“我先去睡。”他说。
经过客厅时,卢长贵坐在电视前嗑瓜子,头也没回。平嘉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屋里卢长贵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就说瞒不住,你偏……”
凌玲打断了他:“你少说两句会死?”
平嘉树听了一半,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他没有想好要不要走,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一点点变凉。
02
过了两天,平嘉树请假去了银行。
他手里拿着当年签的委托书复印件,让柜台把账户明细打出来。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身份证,又看了看单据,把厚厚一沓流水递出来。
那一晚他把流水单摊在宿舍床上,一条一条看。
第一笔转出,金额六百万,收款人是卢长贵名下的一家叫“长贵建材”的公司。
第二笔,五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他不认识。
第三笔,三百九十万,收款方是房地产开发公司,备注“购房款”。
三笔加起来正好是一千四百九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分了几次转入凌玲的个人账户,每次取两万三万,像是日常开销。
平嘉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签委托书时,凌玲说的是“放在一起统一打理,收益更好”。
实际上钱到账后没几天就被拆分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第二天晚上他回了卢家一趟。凌玲不在,卢长贵在阳台打电话,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平嘉树没有惊动他,站在门帘后面听了几句。
“……说了下个月就给你,宽限几天……不会跑,房子都在这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平嘉树退回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卢长贵挂了电话出来,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平儿回来了,吃饭没有?”
“我跟你说件事。”平嘉树抬头看着他,“长贵叔,你公司是不是欠了钱?”
卢长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
“银行流水上,我爸赔的那六百万转到了你公司账上,你拿什么还?”
卢长贵坐到椅子上,搓了搓膝盖,不说话。隔了很久,他低声说:“那笔钱……当时是拿过去周转一下的。你妈知道。”
“她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拿命换的钱?”
卢长贵没有说话,低头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开口:“平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寡妇带孩子,日子过得容易吗?后来跟了我,我本想让她过好日子的,谁知道生意会赔……”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声音也低了下去。
平嘉树没有说话,起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把那沓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窗外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在凌玲抽屉里看到转账回执,收款单位写的是“长贵建材”,但凌玲跟他说的时“投资理财”。
早上凌玲回来,进门看见平嘉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今天没去学校?”
“我想跟你聊聊那笔钱的事。”平嘉树把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凌玲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去银行拉这个了?”
“佳清那套房,三百九十万,全款。爸的赔偿金一千五百万,还有六百万填了长贵叔公司的窟窿。剩下五百万说去投资,投的哪家?收回本了没有?”
凌玲的脸色一点一点难看起来。她坐到沙发上,把流水单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钱的事,妈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这些。”
“我操不操心是一回事,你说不说又是一回事。”
凌玲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平嘉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愧疚,又像是防备。
“平儿,妈跟你说实话。那五百万也是听了别人的话投进去的,说是三个月能翻一番。谁知道那人是骗子,跑了,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妈不是想骗你,妈是想给你多挣一点。”
“挣了没有?”
凌玲没有答话,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平嘉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妈,你连骗我的时候都舍不得多花点心思编个好点的理由。”
凌玲站起来追了两步:“平儿,你听我说……”平嘉树已经出了门,身后门帘晃动的声音闷闷的。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舅舅吴刚打了个电话:“舅,你在哪?我想见你。”
03
吴刚在城东物流园开了一间托运站,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时他正在卸货,听声音吵得厉害:“平儿?咋了?你妈又说什么了?”
“见面说。”
当天晚上,吴刚关了店门,带平嘉树去大排档。他点了两碗炒河粉,一盘卤拼,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平嘉树面前放了一瓶豆奶。
“说吧。”吴刚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几口,“你妈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平嘉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吴刚吃了几口面,手里的筷子越捏越紧,到最后“啪”一声拍在桌上:“这个凌玲!她脑子里装的是水啊?一千五百万,你爸拿命换的,她全给填进去?”
周围几桌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吴刚压低声音:“你说她拿钱给佳清买了套房?”
“嗯,三百九十万。”
“那剩下的呢?”
“六百万转了长贵建材,五百万被人骗了。”
吴刚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明天我去找她讨个说法。你别管,这事儿我来。”
“舅,你别冲动。”
“我跟她不是一天两天的账了。”吴刚把瓶子重重搁下,“你爸当年对她怎么样,这女人心里没数。”
第二天,吴刚果然来了卢家。凌玲刚把佳清送去学校,进门看到弟弟坐在自家客厅,脸色先是变了变,然后换一副笑模样:“来了?吃饭没有?”
“姐,我不跟你绕弯子。平儿那笔钱的事,你给我交个底。”
凌玲的笑容淡了下去:“我跟平儿已经说过了,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拿什么处理?六百多万填了长贵那个无底洞,三百九十万给佳清买了房,剩五百万给骗子打了水漂。你告诉我,这一千五百万你打算怎么还?”
凌玲沉默了一会儿:“那钱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可这房子总在,以后卖了也是一笔钱。佳清是平儿的弟弟,难道还能亏待他?”
“你少拿这个当挡箭牌。”吴刚站起来,“平儿他爸走的时候你抱着他哭,说一定要把这孩子拉扯大。现在呢?你拿他的钱养别人家的儿子,把这孩子当什么?”
“什么叫别人家的儿子?佳清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一个姓卢,一个姓平,哪门子的亲弟弟?”吴刚气笑了,“姐,你是平儿亲妈,可不是卢长贵家的账房。”
凌玲被这话戳到痛处,声音也高了:“这些年是我把他拉扯大的,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可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长贵生意亏了,我又没有别的收入。那笔钱我拿回来的时候想的也是给这个家用,不是拿去乱花了。”
“那你倒是拿个账本出来啊?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怎么还?”
凌玲脸色涨红,正要说什么,卢长贵从房间里出来,拉住她:“行了,少说两句。”又对吴刚说:“兄弟,确实是我们不对,这些年难为你了。可现在这钱确实不凑手,要不这样,以后公司缓过来,一定补上。”
“你少来这套。”吴刚看着卢长贵,“你欠的高利贷我还不知道?你拿平儿的钱填你自己的坑,你还有脸说补上?”
卢长贵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凌玲愣了一下:“高利贷?什么高利贷?”
吴刚冷笑:“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位好丈夫,你相公司的亏空全是外头借的高利贷。你弟我那天亲眼看见他蹲在路边跟放贷的求情,恨不得给人跪下。你那六百万,填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凌玲转头看向卢长贵。卢长贵低头不吭声,气氛僵在那里。佳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楼梯口,背着书包,愣愣地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妈……”佳清叫了一声。
凌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平嘉树。平嘉树一直站在门口。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
过了很久,他自己开口:“舅舅,走吧。”
吴刚看了他一眼:“走?”
“嗯。”平嘉树转身跨出去,声音很轻,“我自己心里有数了。”
04
平嘉树花了一个星期摸清了底细。
他托了吴刚认识的一个做财务的朋友,查了卢长贵名下公司的税务和工商记录。
结果显示,长贵建材连续三年亏损,已经歇业两年,公司账户早就清零了。
另一份资料显示,卢长贵名下有两次法院强制执行记录,执行金额加起来超过三百万。
平嘉树看着这些材料,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
他终于明白,那六百万并不只是简单的“周转”,而是替卢长贵还了一部分到期的本金和利息。
剩下的窟窿依旧还在,只是不再挂在卢长贵的公司名下。
那天晚上,他回卢家,凌玲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门口,看见卢长贵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手指不安地按来按去。
平嘉树把手中的一份打印件放在茶几上。
卢长贵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脸色灰白。
“这是法院的强制执行记录,两笔,加起来三百多万。”平嘉树的语气平静,“长贵叔,你那些债主后来有没有上门找你?”
卢长贵的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门帘后面凌玲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出厨房:“平儿,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钱到底填了谁的坑。”平嘉树指了一下那两份材料,“妈,你六百万拿给长贵叔,说的是帮他度过难关对不对?可他欠的根本不是公司的货款,是高利贷。你帮他填了一次,他转头又去借了第二次。这些债主以后找到的人会是谁?是你。你是拿我的钱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里扔。”
凌玲的目光闪烁,但她的声音反而软化下来:“平儿,那些钱确实有一部分是我拿给长贵的。可妈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想着……”
“想着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过去?”平嘉树接过话,“过得去吗?”
凌玲没有接话。卢长贵低下头,像一棵失了水的庄稼,缩在沙发里。
当晚,平嘉树收拾好行李。
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几件衣物,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父亲留下的一个黄铜怀表,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行李箱里,拉好拉链。
他写了一张字条,放在餐桌上,用一只玻璃杯压着。字条很短,只有一行:“妈,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拖行李箱出来时,凌玲正站在玄关。她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平儿,你……你这是要去哪?你学校还在念书……”
“书我会念完的,舅舅那里有我的地址。”平嘉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塑料袋,“妈,鸡蛋你自己留着吃。”
他跨出门去,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凌玲追到门口,站在楼道里喊了一声:“平儿!妈对不住你——”
他没有回头。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路灯里,身后那扇门的光线一点点缩成一条细细的缝,最后整栋楼都隐入了夜色。
他没有告诉凌玲,他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也没有告诉她,他的签证和护照已经在申请。他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再也不用听见这个家任何一个字。
出国的那天,吴刚送他到机场。安检口,吴刚把一只信封塞进他手里:“拿着,里面有三千块钱,卡里还有两万,密码是你生日。”
“舅,你店子也不宽裕。”
“宽不宽裕是我自己的事,你拿着。到了那边,记得报个平安。”吴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走吧,别回头。”
平嘉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过了安检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刚站在隔离带外面,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从那以后,六年过去了。
05
六年后的平嘉树在加拿大多伦多,租住在华人区一间地下室里。
他靠着奖学金和两份兼职把大学念完了,又在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找到份工作。
日子过得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是有一个习惯,他一直没改过,每周给吴刚打一次电话,固定的。
他和国内的家人彻底断了联系。凌玲的电话号码他没有存,也没有刻意去删。那串数字一直躺在通讯录里。他没打过一次。
那个深夜,平嘉树下班回家。他推开出租屋的门,脱掉外套,把最后一袋速冻饺子扔进锅里。锅里水还没开,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尾号,他认得。那是卢佳清的手机尾号。他停了片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接。过了一分钟,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平嘉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哥……是我,佳清。”
平嘉树没有说话。
水烧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声音传进听筒。
那头的人似乎也在紧张,声音有些发颤:“哥,咱家你原来住的那片老宅……拆了。补偿下来了,妈说……妈说也有你一份。”
“你说什么?”
“老宅拆迁,补偿款一共六千多万。妈让我给你打电话,说必须叫你回来。她……病了,病了好久了,一直不肯让我告诉你。”
平嘉树站在那里,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锅里的水沸了,溢了出来,呲呲地响。
“哥,你还在听吗?”
“……她得了什么病?”
佳清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肝癌,已经晚期了。”
平嘉树的背贴着厨房的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晚期?”
“医生说……已经没有手术的意义了。她现在每天都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佳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你,让你回来一趟,把该分给你的钱拿上。”
平嘉树把手机轻轻放到了厨房台面上。他没有挂断,只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他拿起手机,声音哑哑的:“老宅什么时候拆的?”
“去年年底签的协议,今年年初动工了。补偿款上个月到的账。”
“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
“哥,那房子一直没有过户,还是……还是你爸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平嘉树胸口一个说不出的位置。他一直以为,那座老房子可能早就被凌玲卖掉或者转到了谁的名下。他从来没有问过。
“你把地址发我。”他说,“我这两天买票。”
佳清那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好,好,哥我马上发你,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平嘉树没有起身。锅里的饺子已经浮上来,水都快要煮干了。他站起来关掉火,把饺子捞到碗里,却一口也没有吃。
他打开了订票网站。
订完机票已经凌晨三点。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父亲抱着他站在老宅门口的照片,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是加拿大的夜色,安静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06
飞机落地那天,国内是阴天。
吴刚在到达口等着,六年的功夫,头发白了不少,个子也矮了些。
看见平嘉树出来,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走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壮了。”
“舅,你瘦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吴刚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走,先带你去吃饭。”
坐上车,吴刚没有直接开去饭店,而是在城里绕了一段路。
路过一条主干道时,他放慢车速,指了指右手边一片已经拆平的空地:“那里,就是你爸的老宅。”
平嘉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只剩砖头瓦砾,几台挖掘机停在远处,一台吊臂高高竖着。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十一岁以前的记忆纷纷扬扬地朝他涌过来,父亲在门槛上换灯泡,母亲在院子里晾床单,他蹲在角落里逗蚂蚁。
吴刚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那片地方政府规划要建商业街,补偿标准还可以。你妈签的时候,户主还是你爸的名字,所以你得回来签字办手续。”吴刚说,“这笔钱,前前后后商量了好几个月,幸亏你爸的名字一直没做变更,不然还真说不清楚。”
“她为什么一直没把那房子过户?”
吴刚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吧。”
平嘉树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着窗外。天上飘下细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滑下去。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凌玲住的地方。
那是佳清名下那套三居室。
六年过去,小区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路面也修补过几次。
平嘉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楼体上暗黄色的瓷砖,想起六年前他站在这里时,手里攥着一本房产证,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按响了门铃。门开了,开门的是卢佳清。
六年不见,他已经从那个略带婴儿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
看见平嘉树,他怔了一下:“哥……”
“嗯。”
佳清侧身让他进屋:“妈在里面,她今天精神好一些,刚喝了半碗粥。”他声音低低的,“你能回来,她嘴上没说,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平嘉树没有接话。
他在玄关换了双拖鞋,跟着佳清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
佳清推开门,房间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
凌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碎花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又细又瘦,皮肤松弛地堆在关节处。
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的眼神先是迷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想要坐起来,动作太急,被被子绊了一下,又摔回枕头里。
佳清赶紧过去扶住她:“妈你慢点。”
凌玲没有理会佳清的搀扶,目光直直地盯着平嘉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平儿……”
平嘉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穿着白毛衣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又怎么都对不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凌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顺着颧骨滑进枕头里。“你,你瘦了……”
“还好。”平嘉树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走进房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去看凌玲的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半碗粥上,米汤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凌玲躺回枕头上,眼睛却一直追着平嘉树的脸,像是要把这六年的空白全部看完一样。
07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凌玲没有开口。平嘉树也没有。佳清站在门外,一会儿看一眼母亲,一会儿看一眼哥哥,手捏着门框,没有进来。
最后还是凌玲先开了口,声音干哑得像磨过的砂纸:“你爸那笔钱的事,你今天想听,我就跟你说清楚。”
平嘉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微微坐直了一些。
凌玲看着天花板,目光穿过天花板像穿过了许多年:“那一千五百万到账的时候,长贵的生意已经不行了。他没有跟你说实话,还在外面借了不少钱,连本带利滚成了一个雪球。有一回,那些催债的人上门来,坐在客厅不走,把茶几上的杯子砸碎了一个。佳清那年才十岁,吓得躲在我怀里发抖。”
平嘉树仍然没有接话。
“我当时想,这笔钱是我和前夫的赔偿金,跟卢长贵没关系。可他要被追债的打断腿,孩子还那么小,这家就要散了。我没法看着这一家子就这么垮掉。我那会儿就想着,先拿一点出来把窟窿堵上。”凌玲的声音断断续续,“六百万,拿去还了本金和一部分利息,剩下的,长贵又拆东墙补西墙地撑了几年,最终还是撑不住。后头法院强制执行那三百万,也是他拿我名义去抵的。”
“后来呢?”平嘉树问。
凌玲闭了一下眼睛:“后来剩下的钱,我本来是想安安稳稳留着,等你结婚或者创业的时候给你用。可那阵子佳清跟我说,他在学校里天天被同学嘲笑,说他家没有城里的房子,抬不起头。我心一软,就……就取出三百九十万,先给他买了一套。”
平嘉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蜷了起来。
“那五百万,是听我一个闺蜜介绍的投资项目,说是年化收益有百分之二十。我想着让钱生钱,谁知道那女的后来连人都找不到了。”凌玲的声音愈发小了,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被骗了。平儿,这五百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平嘉树坐在那里,长久地没有说话。门外客厅里的落地钟“铛”地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终于开口。
凌玲看着他:“我开不了口。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这六年来我天天想给你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我怕你恨我,更怕你连恨都不恨我。”
她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向平嘉树:“这是拆迁款。老宅用的是你爸的名字,这笔钱本该是你的。六千三百万,该怎么分你说了算。”
平嘉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你先拿着。这笔钱的事,等你自己身体好了再说。”
凌玲摇了摇头,手指攥着那张卡,指节泛白。“我这身体,好不了了。平儿,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没有后悔的,是把你生下来。”
平嘉树站起来。他看了凌玲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佳清,说:“明天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时,凌玲在身后说了一句:“平儿,你恨我不?”
平嘉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恨你。但那个问题,你得让我慢慢想。”
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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