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杭州城中村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三楼,灯亮了又灭。吴艳没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接触不良的小台灯,光晕昏黄,抖得厉害。她把黑色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没觉出疼。袋子一打开,红纸哗啦散开——不是人民币那种带水印、有毛细纹路的质感,是脆的,滑的,印着阎王爷似的头像,底下还烫着“天地银行”四个小字。她当时就笑了,干笑,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笑完之后,把整沓冥币全塞回袋子,拉紧绳子,扔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这事发生在2021年夏天。吴艳刚满十八岁,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在萧山一家美甲店做学徒,底薪两千四,提成看运气。她朋友圈常发些自拍,背景是店里反光的玻璃门,手指修得齐整,但指关节处有层洗不净的粉胶渍。她不傻,知道酒吧里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十有八九是租来的衣服,可当刘某端着一杯威士忌加冰坐在她对面,说“我工地账上刚过七百万”,她还是把手机收进了包里——没拍照,没录声,连他微信名“刘总·宏达建设”都没点开看简介。
刘某四十四岁,本地户口,无社保记录,名下没房没车,2020年因酒驾被吊销驾照。他常去钱江新城那家叫“洛丽塔”的清吧,结账永远用现金,五块十块地给小费,动作熟稔得像练过千遍。他跟吴艳讲自己怎么在衢州接下三个安置房项目,讲监理怎么半夜给他打电话求宽限,讲他老婆管钱太严,所以“只能私下给”。吴艳信了。不是全信,是愿意信一小半,剩下那一大半,她用“反正就一次”“我也不指望长久”“他真有钱我也不亏”给糊住了。
那晚他提着袋子来,没进厨房,没喝水,没碰她桌上那罐快见底的雀巢咖啡。两人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待了四十三分钟。他走时说“明早再来”,吴艳点头,没送出门。等门咔哒锁上,她才扑到抽屉前——里面躺着她攒了半年的三千八百块,还有张刚办的浦发信用卡,额度两万,刚刷了一次五百块的口红。她拉开袋子的手是抖的,摸到第一张冥币那刻,胃里猛地一沉,像吞了块冰。
报警她犹豫了十七分钟。最后报的是“财物被盗”,说丢了五万现金。警察来录口供时,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把“包养”两个字嚼碎了咽回去。笔录写完,她走出派出所大门,天上飘着细雨,没带伞。路边小摊在卖烤红薯,糖浆滋滋冒泡,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突然蹲下去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袋子冥币,后来被她烧了。火苗窜得不高,灰飘进隔壁晾衣绳上一件小孩的蓝布衫里。她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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