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时候,我正歪在沙发上让护工捶背。
谢玉梅手里那兜子苹果“啪”地摔在地上,红红绿绿滚了一地。她瞪着我,又瞪着我身后的年轻女人,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没起身,也没慌,只把茶几上那份皱巴巴的体检单往里挪了挪。
她冲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浓的风油精味。她照顾了老赵一个多月,天天给人端汤送药,倒也有精力回来骂我。
“魏政!你、你要不要脸!”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酸。想了很久,就回了一句:“谢玉梅,你把汤端给别人的时候,想过你丈夫多久没吃上你做的热乎饭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吱声。
01
我叫魏政,五十五岁,退休前在县一中教语文。
教了大半辈子书,到老了,却教不会自己的媳妇。
老伴儿谢玉梅,跟我同岁。
我们结婚那年她二十五,我二十七。
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会计,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一张嘴也厉害,能说会道。
那时候她看上我,是因为我“有文化”。
我看上她,是因为她利索、能干、过日子是把好手。
这三十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
谁知道她五十三岁那年,突然要跟我分房。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响动。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抱着枕头往外走。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睡衣,头发有些乱,脚上趿着那双磨了边的布拖鞋。
“你干啥?”我问。
她头也没回:“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躺在那儿,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饭桌前,一碗小米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放下,平静地说:“以后我睡次卧。都这个岁数了,睡眠要紧,你呼噜声我实在受不了。”
我端着筷子,看着她。她没看我,站起来把碗收了。
从那天起,这个家里就分出了两个阵营。她睡次卧,我睡主卧。中间隔着一道客厅,有时候一整个晚上,我们谁也不跟谁说话。
第一周我以为她在赌气,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周我看她还是一副冷淡样,心里有些慌,嘴上却拉不下脸来问她。
第三周,我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豆角,忙活了一下午。
她六点半回来,看了一眼桌子,说了句“今晚约了张姐去跳广场舞”,换了双鞋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对着一桌子菜,从热到凉。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她不是在闹脾气,是真跟我过够了。
可是为什么?
我想不通。
这几年我不偷不抢不赌不嫖,退休工资按月交到她手里。
女儿大了在省城工作,家里也没有负担。
日子正该好过了,她怎么就不愿意跟我过了?
我也有我的骄傲。
她不搭理我,我也不去热脸贴冷屁股。
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
她洗完澡回次卧,我看完电视回主卧。
客厅里的灯总是灭得早,有时我睡不着,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路灯,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那会儿还觉得,分房就分房吧,清静。
直到第二年开春,我的腰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酸,后来是胀,到了阴雨天,疼得我半夜起来直冒冷汗。
我偷偷去药店买了膏药回来贴,贴上能顶一阵。
可这毛病反复,到了后来越发厉害,有些贴不住劲了。
那天晚上我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一下子没站起来,眼前发黑,整个人跪在地板上。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爬起来,出了一身的汗。
我扶着墙站定,扭头看了下次卧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电视剧的声音。她正看那个家长里短的长剧集,笑得挺高。
我伸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片止疼膏。
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把膏药贴在腰上。那股凉意在皮肤上慢慢化开,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想:魏政啊魏政,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
02
分房满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谢玉梅在外面是个热心人。
那天傍晚我去小区门口买馒头,远远看见她站在菜店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姓赵,叫赵大山,住在隔壁单元,比我大两岁。
今年年初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拄着拐,楼都下不来。
听说他闺女在省城上班,一个人住在这儿,日子过得清苦。
谢玉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正笑着跟老赵说话。她弯着腰,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久没见过的耐心。
“赵哥,你慢点喝,多喝几口,这汤是红枣炖的,补气血。
老赵靠在轮椅上,端着碗喝了,满脸笑纹:“谢妹子,又麻烦你了。”
“麻烦啥?我闲着也是闲着。”她摆摆手,“明儿我再给你炖条鱼。”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馒头,风吹过来,后脖子凉飕飕的。
不是没人心疼我媳妇。也有人心疼她,但那不是我。
我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八点多才回来。进门换了鞋,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看见我,那笑就淡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帮人帮到底,总不能看着别人饿死。”她也没细说,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我心里那点醋坛子翻了,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你家有病人你不照顾,倒有闲心照顾外人。”
她握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魏政,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老赵一个人,腿脚不便,我搭把手怎么了?要是指望家里人,我受了三十年也够了。”
说完她端着杯子进了次卧,“咔嗒”一声,门又锁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嚼着那几句没滋没味的话。什么叫“受了三十年”?她到底受了什么?
那阵子我腰疼越来越厉害,白天站着难受,晚上躺着也难受。
我有时半夜疼醒了,就扒着床沿坐起来,靠着墙缓一会儿。
摸黑去客厅倒水,路过次卧门口,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得香,我反而松了口气。
有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开药。坐诊的大夫姓刘,五十多岁,跟我熟。他一边写处方一边随口问:“老魏,你腰这毛病多久了?”
我说小半年了。
刘大夫停下来看了看我:“拍个片子吧,你这疼法不太对。”
我说老毛病了没事。
他坚持,我就去拍了。
片子出来,刘大夫拿着看了半天,眉头拧着,最后说:“阴影有点重,我建议你去县医院或市里再做一次检查。你这个,不好说。”
我接过片子,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说”这三个字,我听学生家长说过。他们拿着孩子诊断书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不好说。
我走出社区医院,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片子,把它卷起来塞进包里。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谢玉梅已经吃过了,碗筷也收拾了。锅里给我留了一碗面,面坨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锅台沿上。
我端起那碗面,戳了一筷子。
面条已经凉透了。
我揭开抽屉,把片子塞进最里面,跟那堆止疼药的盒子压在一起。
03
半个月后,我一个人去了趟县医院。
那天早上,谢玉梅也起得挺早。我出门时看见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提着那个保温桶。
我们打了个照面,她问了一句:“今天有课?”
我说:“退了休哪还有课,去医院拿点药。”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提着桶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她年轻时,每回我咳嗽发烧,她嘴上骂骂咧咧,手底下却从来不让我沾凉水。
那年女儿才三岁,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她挺着大肚子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现在,她去看别人了。
县医院CT室外面人不少。
我坐在铁椅子上,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无痛胃肠镜”宣传画发呆。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他头发花白的老父亲,小声说:“爸,没事啊,看完了咱就回家。”
那老头嘴唇哆哆嗦嗦的,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自己膝盖上那双半旧的手。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让我躺上去。机器轰隆隆地响,我闭着眼想,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教书勤勤恳恳,也没亏待过学生。
就是对自己媳妇,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
片子出来,坐诊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医生年轻,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魏政是吧?”
“是。”
“你爱人没陪你来?”
我愣了一下,“她有事。”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片子:“你这个,腰椎上有个阴影。不太好说,可能是结核性病变,也可能是别的。”他顿了顿,“建议你做个穿刺或者增强CT,进一步明确一下。”
我坐在那里,问:“恶性概率大不大?”
医生没正面回答:“你先别想太多,做进一步检查。”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出门诊大楼,太阳刺得眼睛发酸。我坐在医院花坛边的长椅上,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
回去的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下厨了,那天回家,我把鱼收拾干净,清蒸了,还炒了两个菜。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谢玉梅七点多回来,看见一桌菜,明显愣了一下。她站在玄关换鞋,半天没直起身。
“回来了?吃饭吧。”我说。
她没说话,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她没推辞,低头吃了。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女儿魏晓彤恰好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她笑得很开心,说:“爸,妈,你俩在家干嘛呢?吃饭啦?”
谢玉梅凑过来,对着镜头笑:“吃着呢,你爸做的鱼。”
晓彤说:“哎呀,爸妈可真浪漫,还单独吃烛光晚餐呢。”
谢玉梅笑着说:“去你的,好好上班。”
挂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她对着屏幕挤出来的笑容还没有散掉,她看向我时,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那顿饭吃完,她把碗洗了,筷子收到原来的位置。走出厨房时,她说了一句:“你做的鱼,还是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点盐。”
她没应声,回房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道早就凉透的鱼端进厨房。
路过抽屉的时候,手又停了一下。
我没把报告单拿出来。
04
一个月后,我的腰彻底扛不住了。
县医院的穿刺检查约在月底,我不敢去。
说是怕疼,其实是怕结果。
白天还好受些,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想万一真是恶性的怎么办。
想那些这辈子没做完的事。
想女儿还没成家。
想谢玉梅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可她呢,天天往老赵那边跑。
老赵上个月在家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了两天院出来,更离不得人。
谢玉梅每天两趟,上午送稀饭,下午送排骨汤。
有时候在家待不够一炷香,换了衣服就出门。
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提着保温桶走在小区的路上,步伐轻快,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她这劲头,是给我的吗?不是。
她把力气都花在外头了。家里剩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冷清。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跟人下棋,坐久了腰麻得站不起来。老同事王广泽扶了我一把,嘴里说:“老魏,你这腰得看看啊,别不当回事。”
我说看了,没啥用。
他说:“那是你没找对人。我这腰前两年也是,后来我老婆找了个护工,专业的,天天按摩理疗,就好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他顺手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给我,说:“这姑娘姓邓,干活利索,你问问。”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谢玉梅又不在家。我翻出那张纸条,捏了半天。打了?还是不打?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一个很清亮的女声:“您好,是魏叔叔吗?王叔说您要找人照顾,我姓邓。”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打了个滚:“……对,想咨询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抽屉拿了两个止痛药片,和水就咽了下去。喉头滚动的时候,我听见了次卧那边传来的声音。
电视开着,她在看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倒也热闹。
我攥着药瓶,站在客厅暗处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家,比窗外那条没路灯的巷子还黑。
月底,邓诗涵来了。
她比我以为的年轻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工作服,裤子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利索。
她拎着一个小工具箱,进门先自我介绍,说话不急不慢:“魏叔叔,我之前照顾过几个老人,腰腿都不好,有经验。”
她干活确实利索。帮我把乱了一个月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药箱,把过期的药全拣出来。
然后她问我:“魏叔,躺着吧,我先给你揉揉腰看看。”
她用了很专业的手法,从腰际到脊椎,不轻不重。我趴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闻到一股她手上的肥皂味,有些微的清凉。
“魏叔,你这腰,应该有不少年头了吧?”
“嗯,年轻时带毕业班,累的。”
“你老伴儿平时帮你按吗?”
我没出声。
邓诗涵也识趣,没再追问。
她手法熟练,力道适中,我趴着趴着,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飘出饭菜香。
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醒了,笑了一声:“魏叔,醒了正好,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热腾腾的。
我端起来扒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软硬刚好。我低着头没说话,又扒了一大口。
我已经忘了,上一顿合口的热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05
邓诗涵上岗第三天,谢玉梅回来了。
那天中午,邓诗涵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两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个菜还有一大碗汤,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屋子,好久没这么暖和了。
邓诗涵坐在对面问我粥够不够粘,排骨是不是炖得太烂。
我一样一样尝着,说都好,都好。
话音刚落,门锁一响。
谢玉梅推门进来,大概是回来拿医保卡的。她没换鞋,径直往卧室方向走,然后瞧见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她的脚步顿住了。
我靠在餐桌边,邓诗涵系着条碎花的围裙,正往桌上端汤。
谢玉梅的目光从邓诗涵的脸移到她的围裙上,再移到桌上那三样菜上。她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咕噜噜滚了几个出来。
我没动,邓诗涵先开了口:“阿姨好。”
谢玉梅没理她,直直盯着我:“魏政,这是谁?”
我尽量平静地说:“我请的护工,照顾我腰的。”
谢玉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那几秒钟特别安静,屋里屋外的声音都像被抽干了。
“你行啊。”她只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门撞上的声音很响,客厅里那盆绿植的叶片抖了一下。
我心里有些空,但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也撑在那儿。邓诗涵端着汤碗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魏叔,阿姨是不是误会了?”
“没事,你吃你的。”
那天晚上,谢玉梅没回来吃晚饭。九点多,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我回娘家住几天,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说离婚,只说“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知道她在赌,赌我会跟以前一样低头认错,去把她接回来。
可我不想去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腰背酸痛。旁边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排着三盒止疼药,像三座小小的碑。
邓诗涵走的时候跟我说:“魏叔,阿姨可能是误会了,你找机会跟她好好说。”
我“嗯”了一声。可我心里清楚,不是误会。
她气的是我身边有个人。可她从来没想过,她身边的人去哪儿了?
我翻了个身。
那顿饭的排骨汤,我后来又热了热,一个人喝完了。
06
第四天傍晚,谢玉梅回来了。
她进门的样子不像是回来和解的。她推门的力道就带着风,还没站稳,目光就直直地扫向客厅。
邓诗涵正在帮我做康复拉伸,我站在沙发前,她站在我背后,两只手扶着我肩膀。姿势确实有些暧昧。
谢玉梅的脸刷地白了。她一声没吭,直奔茶柜。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双层玻璃水杯,已经在她手里举了起来,然后砸在客厅地砖上。碎玻璃四溅,声响大得连楼下都能听到。
“魏政!你要不要脸!”
她指着邓诗涵,声音尖得刺人:“这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
邓诗涵退后了两步,脸涨得通红:“阿姨,我是护工,我是来照顾魏叔的……”
“照顾?怎么照顾的?扶着肩膀叫照顾?”谢玉梅冷笑,眼神跟刀子一样,“怕是照顾到床上去了吧!”
她骂得很难听。
在厂里当过会计的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骂我不要脸,骂邓诗涵“小狐狸精”,说我们俩指不定背着她怎么怎么着了。
她的声音太大,连楼上那家养的大狗都跟着汪汪叫起来。
她骂她的,我站在那儿,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骂到一半,大概觉得我还嘴都没还,像个棉花一样,越发火上来了,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衣领子。
她那手劲真大,扯着我往她那边拽。
我被她拉得往前一晃,腰上剧烈的疼猛地窜上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额头开始冒汗。
她看见我脸白,手上稍微松了点,但嘴上还不停:“你说啊!你哑巴了?你不挺能说的吗!”
我扶着沙发靠背慢慢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女人。
她眼眶通红,头发有些乱,嘴角往下撇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玉梅,老赵住院,你一天三趟送饭。你把汤端给他的时候,想过你丈夫多久没吃过你端的一碗热饭了?”
她怔住。
我继续说:“我腰疼了快一年了,你去过几趟医院陪我?你摸过我的药瓶拧开看一看没有?你连我吃几片药都不知道。”
“现在你回来了,冲进来就砸东西。你是来关心我的,还是来抓奸的?”
那个“奸”字,我说得重。
谢玉梅站在一片碎玻璃中间,嘴唇动了动。
她张了半天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07
谢玉梅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踩到碎玻璃上,鞋底发出“咯吱”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没再看她,转身对邓诗涵说:“进屋吧,收拾一下东西。”
邓诗涵低着头跟在我身后进了主卧,轻轻带上门。
我听见谢玉梅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开关门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客厅里传来抽泣声,很压抑,像捂着什么似的。又过了一会儿,是碎玻璃被扫起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扫得很慢。
我没出去。
邓诗涵站在卧室里,表情也有些不自然:“魏叔,要不……我还是先走吧。你俩这样,我在中间也不好。”
我说:“明天再说吧,天晚了。”
她没再说话。我在床边坐下,觉得浑身都散了架。腰上一阵一阵地钝痛,我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药,手抖得半天没拧开瓶盖。
邓诗涵看见了,接过去拧开,又倒了水递给我。我吃了药靠在床头,听着客厅里那扫地的声音渐渐停了。然后是次卧的门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中间醒了几次,腰疼得翻身都困难。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次卧那头也有翻身的声音,似乎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倒水,看见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玻璃不见了,地也拖过了。
谢玉梅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她自己没喝,用碗扣着。旁边还有一副干净的碗筷。
看见我出来,她低着头说:“粥还热着。”
我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挺稠,是我喜欢的口感。我喝了半碗,没抬头,问她:“老赵那边,今天还去吗?”
她捏着筷子停了一下:“他闺女今天回来,以后不用我去了。”
我没接这个话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她看我喝完,站起来收碗,后背直挺挺的,进了厨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吊兰。叶片发黄,卷着边,角落里还挂着一张蛛网。
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我起身去浇花,路过次卧门口,门半掩着。
里面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
我仔细看了一眼,是我放在抽屉里那张发黄的CT片子,是她半夜翻出来的。
我没进去,也没问。
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客厅的地砖上,把昨晚那片碎玻璃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虽然地拖过了,但角落里还留着一块小小的玻璃碴子,正好在我脚边。
我没踢它,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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