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晚,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圆顶那面挂了69年的红旗,缓缓落下。降到一半时,绳子还卡了一下,像老人临终前那口不甘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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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20多个国家集体掉头,从社会主义转向资本主义。三十多年过去,这些国家的命运出现了惊人分化——有人挤进了富人俱乐部,有人至今还在泥潭里打转,有人打了快四年仗把家底快耗光了。

一、“休克疗法”的代价:一场持续17年的经济灾难

1989年柏林墙倒塌时,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曾向东德人承诺:“没有人会生活得比以前更糟——只有更好。”这个承诺后来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在新自由主义指导下的“休克疗法”面前,原苏东国家经历了一场人类和平时期规模最大的经济衰退。俄罗斯从1992年至1999年,GDP累计下降40%。东欧国家同样遭受重创:1990至1993年间,罗马尼亚GDP下降20.8%,保加利亚下降26.6%,匈牙利下降17.1%,波兰下降5.8%。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国民经济生产总值下降一半以上,其破坏程度超过了1929年世界资本主义“大萧条”给西方造成的经济损失,也超过了1941年德国法西斯入侵苏联造成的国民经济损失。这场衰退的广度和深度,都超过了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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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率更是疯狂。俄罗斯达4000%,乌克兰高达3400%。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俄罗斯出现基本生活物资严重短缺,在没有外敌入侵和发生大规模自然灾害的情况下,人均寿命下降了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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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前政府官员和资本寡头迅速暴富。私有化过程中,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财富被不公正、不公平地迅速集中。这片曾经世界上最平等的地区之一,在短短几年内沦为两极分化极为严重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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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初期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苏联单方面解散经互会,片面对西方开放,立即打碎了东欧原有的产业分工协作体系。东欧国家间约一半以上的贸易就此瓦解。西方低端日用品大量涌入,而东欧的产品因不熟悉西方标准被挡在门外。企业成批倒闭,国有资产转移到西方资本手中。欧盟只是补贴“新欧洲”成员农业等初级领域,而不关心高科技产业。

二、转型35年,命运分化

到了今天,这20多个国家的分化已经极为悬殊。

站上金字塔尖的是加入欧盟的东欧国家。 波兰、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只在转型初期经历了短暂动荡,之后就借助欧盟资金和靠近西欧的地理优势实现了平稳发展。但这批成功者无一例外地抓住了两个要素:地理上靠近西欧+尽早加入欧盟。 即使如此,没有一个“转型经济体”在人均收入方面达到了西方的水平。即使在相对繁荣的捷克共和国,人均养老金也仅为德国或法国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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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最微妙的是俄罗斯。 它继承了苏联最多的遗产——17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天量油气、庞大核武库——但在西方“休克疗法”的药方下,卢布一夜贬值,居民毕生积蓄归零,私有化催生出垄断一切关键行业的寡头。俄罗斯学者并不讳言,叶利钦时期的转型“是一条通向灾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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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的梯队是乌克兰、中亚五国和部分巴尔干国家。 东欧地区23%的公民收入现在甚至低于1989年。市场改革中受益最多的是最富有的10%的居民,他们的财富在过去25年增加了82%,而最贫穷的10%的居民财富仅增加了17%。

三、人口危机:被抽空的“新欧洲”

东欧剧变后,东欧国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人口灾难。1989年底柏林墙倒塌后,东欧国家人口大规模外流到西欧,损失的人口数量比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都要多。

在过去30年中,占国家人口总量14%的人离开了罗马尼亚,摩尔多瓦是16.9%,乌克兰是18%,保加利亚和立陶宛是20.8%,拉脱维亚是25.3%。除劳动力资源外流外,社会医疗保障体系不健全导致东欧国家(特别是男性)的死亡率急剧上升,同时出生率还在不断下降。根据联合国统计,世界上10个因人口不断减少而“濒危”的国家都在中东欧。到2050年,这些国家的人口将再减少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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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加利亚人口从原来的近900万减少到780万,有100万人外流,且大多是年轻人和有一技之长的知识分子。

四、东欧的“社会主义怀旧”

转型造成的伤害如此惨痛,以至于在东欧社会蔓延出一种被学者称为“社会主义怀旧”的现象。

为什么怀念?因为当年的社会主义体制虽然供给紧张,但物价被政府强力压制,普通人至少有稳定、平等、有尊严的生活。而转型后,除了少数暴富的寡头和精英,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急剧下滑。“社会主义怀旧”不是因为社会主义完美,而是因为新自由主义转型实在太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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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印证了这一点。2006年,74%的俄罗斯受访者仍对苏联的消失感到惋惜;55%的人认为主要原因在于“人们觉得自己不再属于一个大国”,49%选择“单一经济制度被毁掉”。在斯洛文尼亚,约50%的人坚信社会主义制度好于目前的民主制度。2002年波兰民调显示,56%的受访者确信他们在1970至1980年过得比今天“更好”。2002年保加利亚超过四分之三的受访者抱怨说,1989年以来他们的社会地位下降了。

尾声

1991年12月25日那个夜晚,无数苏联人站在街头庆祝红旗落地,以为第二天就能过上美国人的日子。三十多年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没有等到那一天。

转型初期那些坐在权力位置上的人,如今大多换了面孔,但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根本改变。正如一位东欧学者所说:柏林墙倒了,但“新自由主义的建筑师用不稳定与不平等建造了新的围墙”。

那面降下来的红旗连同它所代表的制度,在历史中留下了沉重的遗产:它让曾经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国家,在三十年里拉开了天地之别的距离。而关于这场转型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不同的声音仍在争论——但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了十几年的人们,心里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