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傍晚,我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硬纸盒子。打开,里头是一盒干裂的颜料,还有一卷泛黄的素描纸。
纸上画着一座老戏台,画到一半就断了。
我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这座戏台,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手机响起来,唐静的大嗓门从听筒那边窜过来:“刘静芳!今晚那个男的别忘了见,条件好得很!”
我把盒子合上,塞回柜子深处。起身时膝盖嘎嘣响了一声。镜子里的人穿着半旧的枣红色棉服,头发随意拢在脑后,鬓角有白发钻出来。
46岁。我抬手拨了拨那几根白头,又放下。有些事,不去看就当它不存在。
01
相亲的地方是城南一家面馆。我到的时候,对方还没来。唐静说他有点事,让我先坐下等一等。
面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服,袖口磨出毛边。
面前一碗面,还没动。
我进门时,他抬头看我一眼,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说不上冒犯,但让人不太自在。我没搭理,坐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我说一碗清汤面。等面的工夫,我看向窗外。玻璃上凝着哈气,街对面有人拎着串红灯笼走过去,路灯昏黄,年味淡薄得很。
“你这面再不吃,就坨了。”
他开口了。嗓门不大,带着点沙哑,像常年在外头被风沙磨过的调子。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拨碗里的葱花,没看我。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看。
唐静发消息问到没到,我回了个“到了”。
她说让他等着,别显得我好说话。
我放下手机,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了个角,画了两笔,又缩回手。
“画的什么?”
他又问。这回他看着我这方向,没笑,但眼里有一种神色,仿佛他知道答案。
“瞎画的。”我说。
“画的是老房子?”
我犹豫了一下:“……画着玩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把面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你是来相亲的?”
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呢?”
“不是。”他说,“我是来招工人的。老文化馆后面那座戏台翻修,缺木工。你要是认识干这行的,帮着介绍介绍。”
他说完站起来掏钱,把钞票压在碗底。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你画的那个角,往上提三分,就像了。”
门帘掀起来,冷风灌进来。他裹着那件旧棉服走进腊月的黑夜里,不急不缓地,走远了。
我坐在那里,面前的面已经坨了。
玻璃上那两笔歪歪扭扭的线还在,水汽重新聚拢,慢慢模糊了。
老文化馆后面那座戏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搅动起来,泛着浑黄的泥渣往上翻。
我掏出手机,问唐静:“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人呢?”
“人家临时有饭局,改明天了。”
我放下手机。
面碗里那几片青菜叶泡得发白,我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收那个男人的碗筷。
我开口问:“刚才那个人……”服务员说:“你说那修戏台的啊?去年就在这儿吃面了。天天来,一个人。”
我走出面馆,冷风钻进领口,像针扎似的。我裹紧棉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家,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落在烟灰缸旁边,我过去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转头:“外头冷吧?”
“还成。”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又打开柜子,把那盒颜料拿出来,拧开盖子,指头戳进去,留下一道干硬的印子。
我合上盖子放回原处,躺下。
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一声。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干净手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是一座戏台,还没修完,木雕窗户缺了一角,梁上彩绘斑驳。
台口支着脚手架,地上堆着木料。
阳光斜照在台口那根柱子上,木纹一层一层的,像年轮。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就你说那个。想看进来,我姓于,于永。”
我蹲在地上,举着手机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根柱子侧前方,我当年画画选的就是这个角度。
我二十岁那年蹲在这座戏台前画了一下午,铅笔断了,怎么削也削不好,一气之下收了摊,想着改天再来。
后来,没有改天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抓抹布擦地板。
擦了半圈又停下来,拿起手机再看一遍。
然后我把照片放大,看到柱子上残留的缠枝莲花纹,褪得只剩一丝淡青。
我画过那个纹样。
画了一下午,手都酸了。
中午唐静打电话来,说郑安明天中午约在单位楼下酒楼见面。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翻出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你是修戏台的?”
“嗯,你来看。”
“下午在吗?”
“在。”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偏西了,风比昨天小了一些。我换了件外套,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城南去了。
02
老文化馆在城南偏西。
巷子窄,电线横七竖八地扯着。
我顺着巷子骑进去,远远看见一堵红砖围墙,墙头露出灰瓦屋顶和脚手架。
铁皮大门虚掩着,锈迹斑斑。
我推开门,哗啦啦一阵响。
院子里安静得很。
地上堆着刨花和锯末,几根旧木料横放在地上。
没人。
我往里走了两步,听见戏台那边传来咚咚声,像锤子敲击木头。
我走过去,看见他蹲在台口底下,手里握着一把凿子,正在修一块雕花栏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没显出惊讶:“来了。”
他说着放下凿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指头顶的横梁:“昨天刚把梁换了。你要是在原来画画的位子站,正好看侧立面。”
他知道我画的是这座戏台。我站在台口没动,忽然有些想笑。二十多年了,这座台子还在这里,那些我没画完的线条,原来一直在等着我。
他也没催我。蹲回栏板前继续凿,凿了两下又说:“你当年画的时候,对面有棵槐树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地基年前挖的,挖出一段槐树根,老得很。没烂,让人收起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低头继续干活。
我站在那里,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夹着木屑和泥土的味道。
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在旧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张写了字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自己年轻时候写下的。
他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你明天下午要是没事,还来。明天上梁,我一个人压不住秤。”
“我不会木工活。”
“不用你干活,站那儿搭把手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平得很,像叫邻居帮忙挪个桌子。
我站在那里看他又弹了一根墨线,手指头沾了墨。
傍晚他收工的时候,我推着电动车往外走,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喂。”
我回头。他站在暮色里,影子拖得老长:“你那幅画,画完了吗?”
我握紧车把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我说,“画到一半就搁下了。”
“画到一半的东西,搁久了就接不上了。”他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铁门哗啦啦合上。
我骑上车,穿过暮色里的小巷,风从耳边刮过去。耳朵冻得发麻,但心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像揣着个刚烤好的红薯。
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好了饭。他坐在桌边,把饭碗推到我面前:“去哪儿了?”
“城南。”
“那边有啥好看的?”
我说:“有一座老戏台。”
父亲没再问。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他给我夹了两次菜。
第二天中午,我见了郑安。
他约在单位对面那家酒楼,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皮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我站起来握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点菜的时候他拿过菜单,加了红烧肉、糖醋鱼、一屉包子:“你得吃肉,看你瘦的。”
一顿饭,他问了工资、房本、父亲的身体,问得仔细。
最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这套房子,以后是你爸住着,还是跟咱们走?”
我放下筷子。
“我爸年纪大了,离不开人。”
“那也行,那也行。你爸那房子地段好,以后拆迁也合适。”
我没再接话。他把那屉包子推到我面前:“吃啊,别客气。”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姓于的男人吃面的样子,他吃得很干净,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没有声响。
吃完饭,郑安送我下楼,说后天再见。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走了,尾灯在拐角消失。
我站在酒楼门口,冷风一吹,身上的饭气散了不少。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十分。
然后就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我打了个电话给唐静:“帮我看一眼我爸,我出去一趟。”
唐静在电话那头叫起来:“你去哪?你不是中午见了郑安——”
“晚上回来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搭公交去了城南。
下午的老文化馆比昨天安静。
风小了一些,阳光照在院子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工棚门开着,工具挂在墙上,整整齐齐。
他人不在。
我走进戏台,看见台口垫着一块新的栏板,木头新崭崭的,还没上漆。
我伸手摸了一下,纹路细腻,刮得很光滑。
顺着木纹慢慢摸过去,像摸着一件刚晾干的衬衫。
脚步声传过来。他搬着一摞青瓦从院门口进来,看见我,放下瓦,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喝点水。”
我接过来,温温的,有股铁锈味道。
喝了一口,放在台沿上。
他弯腰拆开一卷塑料布,抽出一根木方,举到眼前瞄了瞄,从腰上抽出墨斗,头也不抬:“帮个忙,按那头。”
我走过去按住墨斗。他绷紧墨线,啪地一声弹下去,一条笔直的黑线印在木方上。
“你按线按得稳。”他说。
“以前帮人按过几年。”
“干什么活?”
“裁缝铺,帮人绷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弹完线拿锯子开料,锯了没两下又停下来,冲工棚抬了抬下巴:“那边有图纸,你闲了就看看。”
我走进工棚。
桌上摊着几张蓝图,是戏台的平面图和剖面图。
线条细密,标注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处标注说:“这个斗拱尺寸,是不是小了一号?”
他放下锯子走过来,凑近了看。伸出手指头比画了一下,又拿角尺量了量,皱了一下眉,重新标注了数字,抬头看着我:“你学过这个?”
“学过一点画画。”
“什么画?”
“素描。早年间的事了。”我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点点头,没追问。
那一下午我替他扶着梯子,看他爬上爬下校正梁位。
他弯着腰比画的时候,西斜的阳光照进台口,他的影子落在台板上,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底下扶着梯子,脚边是刨花和木屑。
收工的时候,天擦黑了。他锁好工棚的门,说:“明天下午还来,上梁。”
我说好。
推着电动车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子里,正在收拾散落的工具,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每天做着同样的事,不着急,也不懊恼。
回家的路上,风还是凉,但心里像塞了一团被子。
唐静在客厅等我。见我进门,她放下瓜子,打量了我一会儿:“静芳,你今天看着,跟平时不一样。”
我换鞋,没抬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精神头比以前足了。”
我进了房间才说:“明天再说。”那天晚上我又翻出柜子里的素描纸,打开那卷画了一半的戏台。
线条已经发灰了,纸角卷了一个边。
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动笔。
03
大年初一上午,郑安提着烟酒茶礼来了我家。
父亲在客厅里陪着,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
郑安的声音穿过门缝飘进来:“叔叔身体还好吧?您这房子有多大面积?房龄多少年了?”
锅里的油滋啦响,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炒。
端菜上桌时,他正在跟父亲说:“……现在的行情,彩礼怎么也得按规矩来。静芳是老师,有编制有保障,这个我也看重。”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叔叔,我丑话说在前头,静芳和我都是这个岁数了,过日子嘛,还是要实在点。”
父亲没怎么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
他一直在说他的女儿,说他女儿成绩多好、多懂事。
又说他在城东有一套房子,贷款还完了,写的是他的名字。
还说他的诊所生意不错,打算再开一家分店。
吃完饭,郑安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初四我再约你,咱们去看个电影。”
我说好。门关上了。
我回到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那个人,不太合适你。”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怎么不合适了?”
“他在算账。”父亲说,“从头到尾,都在算账。”
我没接话。热水冲着碗沿,泡沫顺着水槽往下流。父亲又说了一句:“你那个画画的,还画不画了?”
我愣住了。手在水里泡着,半天没动。
“你妈走那年,你把那些东西收到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父亲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笑了。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我关上水龙头,拿抹布擦干碗。厨房里安静得很,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我说了一句:“爸,不提那个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碗擦干净放好,又坐回房间里。
柜子门开着。
那盒干裂的颜料和泛黄的素描纸露出来。
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段线条,又缩回来,把柜门关上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南。
大年初二的阳光好得出奇。
老文化馆的院子里暖融融的,木屑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他正在台口跟一个帮手抬起一根粗重的梁木,见我进来,冲我招了一下手:“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那截绳子递过来。”
我走过去递了绳子。
他蹲在地上绑好那根梁木,嘴里咬着一截粉笔,又站起来往柱子上标了个记号。
那头是工地上的一个年轻工人,理着寸头,手上全是茧。
他见了我,朝我点了一下头,又冲他说了一句:“于师傅,这戏台修完,怕不得到夏天了吧?”
“怎么也得过了梅雨。”
“那这半年,你不还得到处找活儿干?”
“先修完再说。”他说得很慢,像在描一根线。
我站在台口,阳光落在我脚边。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干木头的香气。
我一下子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夏天。
也是这样的午后,我蹲在这座戏台前画素描,铅笔削得尖尖的,一条线一条线地看着房子在纸上长出来。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以为以后能一直画画。
那年秋天,我妈查出病来。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去了。
那幅画,再也没画完。
“想什么呢?”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了。手里端着一缸子水,递过来。
“没想什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座戏台,什么时候造的?”
“听老辈人讲,是光绪年间修的。一修就是六百多个木件。”他说,“去年大梁腐朽了,怕塌,就赶紧报了翻修。”
“你是哪儿学的这手艺?”
“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年。后来扔了十来年,又捡起来的。”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说扔就扔?”
“得吃饭。”他说,“修房子养活不了人。干了几年别的营生,把日子过起来了,回头看看,还是觉得修东西踏实。就回来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上梁,你帮我看着点墨线那头。”
我说好。他走回台口去,弯腰拿起那把凿子。太阳照在他背上,棉服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
那天下午,我站在台口,替他拉着墨线。
他蹲在地上比画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冲我喊了一声:“那头高了。压一压。”我伸手按紧墨线头,他弹了一道线,啪的一声,笔直地打在木方上。
他过来收墨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按线的手指:“手稳。”
“说了帮人绷过布。”
他笑了一下。我头一回见他笑。他不是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往上一提,眼角的纹路变深了,像一片晒久了的土地被雨洇了一下。
傍晚收工的时候,那个年轻工人先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他叫住我:“等一下。”他转身走进工棚,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家里寄来的红枣,你带回去尝尝。”
我说不要。他把袋子放在我车筐里:“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推着车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明天初五,你还来吗?”
我停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车筐里那个袋子沙沙响。我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来了吧。初四有约。”
说完我就推着车走了。
走到巷子尽头拐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大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这边。
我赶紧转回来说了一句:“初五下午要是没什么事……我再来看上梁。”
他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行,等你。”
04
大年初四,郑安约我看电影。我以为是在电影院门口碰头,他开着车直接到了我家楼下。上车以后他说影院太远,不如去他家里坐坐。
我说:“头一回上门,不太好吧。”
他说:“有什么不好的。我这人就喜欢实在,处对象嘛,真处得来就处。”他转头冲我笑了笑,“你说是吧?”
我没接话。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八成新的小区。
他带我看了一圈,三室两厅,装修得不错,沙发是真皮的,电视足够大。
他领着我打开每间卧室的门,说以后哪间做卧室,哪间留给他女儿,哪间做书房。
“到时候你那些书也有地方摆。”他说。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绿化带。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要是不嫌远,以后咱们可以把这边卖了换个大点的。”
“我那边房子,我爸在住。”
“我不是说了嘛,你爸可以搬过来一起住。反正房子够大。”他说得很爽快。
我没接话。他又说:“对了,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多少?够花不?”
我转过身:“郑安,你的诊所在城里开了几年了?”
“十一年了。”
“你觉得你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他被我问愣了,想了一下:“还行吧。有房有车,孩子也争气,说不愁是假的,但该有的都有了。”他看着我,“你要说咱们这岁数的人,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嘛。”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晚上回到家,父亲问我。我说去郑安家了。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在里屋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行,就处。”
我没回答。
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相声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电视屏幕,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灰尘,有汗,有墨线沾在手指上的痕迹。
工地上比前两天热闹。
那个年轻工人正在吱呀吱呀地摇着一个手拉葫芦,于永在底下抬头看着梁木一寸一寸升起来。
我站在台口,手里攥着他上回给的搪瓷缸子。
那根大梁升到位,他招呼我:“帮个忙,那头的楔子递一下。”我跑过去递上木楔。
他蹲在梁木和柱子交接的位置,比画了一下,拿锤子轻轻敲了进去。
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扶正了重新敲。
一个楔子敲了足有五分钟。
他不急,手稳得很。
我跟在旁边递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用递,他也没赶我走。
阳光从台口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敲那一下一下的锤子,忽然觉得,他修的不是一座老戏台,是把自己这辈子也一并修了。
下午四点多,梁上完了。他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喝了一口:“谢谢。”
“倒是看出来了,你这个活儿,急不得。”
“急不来。”他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着平常,可我心里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我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木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他想了想:“也不是。头先那些年做什么都糊弄,糊弄来糊弄去,把自己的日子也糊弄散了。”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目光落在梁木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没有故事的。
他结过婚,没有孩子。
唐静跟我提过,说他前妻嫌他收入不稳定,离了。
他什么也没多说,一句“糊弄散了”,就把这些年的事带过去了。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锁好工棚的门,我们一前一后往外走。
巷子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
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
走到巷子口,他说:“你坐公交回去?”
“那我不送你了。灯都亮着呢,好走。”
我说:“好。”往站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于永,你觉得人过一辈子,什么叫不白活?”
他停住了脚步。半天没说话。巷子里的风把那盏路灯吹得晃了两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我修过一座三百年的老房子。”他说,“修之前都说不成样了。修了七个月。做完交工那天,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房子跟新的一样,可你知道它的梁是老的、柱子是老的,就那个神气,还在。”他停了停,“人活着,大概就是得把自己身上那个神气留住吧。”
说完他冲我笑了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转身往站台走。
走了几步,眼睛忽然酸了。
我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也挡住自己的脸。
车站只有我一个人,路灯亮着,风吹着墙角一个塑料袋,转了几圈又贴回墙根。
我好像一夜之间明白了什么叫“白活”。
这二十几年里,我当着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女儿,街坊邻居提起来都说刘家那个闺女不错。
可我知道自己缺了一块。
那个二十一岁蹲在戏台前画画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弄丢了。
他修那些老房子,他守着那些老东西的老魂儿。
而我呢?
我一直守着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守着一种别人觉得应该的日子,守了二十多年。
我差点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了。
直到腊月二十八那个晚上,我在面馆里遇到一个修戏台的人。
他说,画到一半的东西,搁久了,就接不上了。
我想了很久,那幅画,我到底还想不想画完。
05
大年初五下午。我到了老文化馆的时候,他正在台口收拾工具。见我来了,头也没抬:“今天不干活了。初七才开工。”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叫你来坐坐。你老站着。”他说完从工棚里搬出两个折叠凳,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坐了。
两个人坐在戏台前面的院子里,太阳暖洋洋的,照在木料上。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没有看我:“你那天问我,什么叫不白活。”
我看着他。
“我说修的。”他说,“年轻的时候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修老房子,跟做人是同一回事。老的坏了你不能整个扔掉,你得知道它是怎么坏的、坏在哪儿,你把那坏的地方补好了,那房子才还能站得住。”
他吸了一口烟:“我当时年轻,觉得他土。后来离婚那年,我坐在空屋子里,忽然就想起他这句话来。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散架了。”
我坐在旁边,他的手扶着膝盖,手指头上有几道新茧,还有几道旧茧,叠在一起,粗粝得很。
阳光照在他棉衣的肩膀上,有一层淡淡的灰。
他抽完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扔进旁边的工具箱里,没有四处乱丢。
“你后来为什么又捡回来了?”我问。
“三十五岁那年。有一天路过一座老宅子,塌了半边墙,里头露出旧的木梁,上头还有雕花。我心里边翻了个个儿。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东西是丢得不能再丢的?房子塌了能修,人要是塌了……”他没说完,摆了摆手。
我坐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院子里很静。有只麻雀落在脚手架上,歪着头看我们。阳光照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连脚趾头都是暖的。
“我以前也画画的。”我说,“画了五年。后来我妈生病,我就回去了。那年我二十一岁。”我说这声音很轻,“画到一半就扔了,再没捡起来过。”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那天在面馆里,随便画了一个角,都画得很准。”
我没回答。我低下了头。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教案、擦过桌子、在菜市场挑过白菜、在手术通知书上按过手印。可它们没有拿过画笔了。
“我今年四十六了。”我说,“有时候我在想,我这辈子好像什么也没干成。教了二十几年书,没教出什么名堂。一个人过日子,也没把日子过出什么花来。我爸前年摔了一跤,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出院以后我把他接过来,天天给他做饭。他也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觉得他拖累我了。”
我停了一下:“我不觉得他拖累我,我照顾他应该的。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我这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我说完了。嘴唇有点抖,我咬住了。他坐在那里,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桶水端过来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了,喝下去从嗓子凉到心里。
可他坐在那儿,不催我,也不看我,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凉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今年四十六。你觉得晚了。可你二十一岁画的画,我都看见了,还在。”
傍晚的风起来,吹得地上的刨花轻轻打着旋。
我坐在折叠凳上,眼泪不知道怎么的,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赶紧偏过头,拿手背去擦。
他坐在旁边,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落在戏台的方向。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绯红色,给台口的柱子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我那幅画,画到一半的戏台。
那时候我画的是下午的侧光,照在柱子上的光影斑驳。
现在这个时间的光,从西边打过来,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格外分明。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蹲在台口那根柱子前,一笔一笔地画。
“这戏台修好了,你说还会有人来演老戏吗?”我问。
“会的。只要台子还在,就有人来唱。”他说得很笃定。
我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把头低了低,让眼泪落在地面上,洇进泥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只是坐在旁边。
那天的夕阳落得很慢,像一个知道时间还长的人,一点一点地收着光。
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见我进门,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我说。
父亲没再追问。
我走进房间,坐到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
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慢,像一台走了很远的机器终于低了下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刘静芳,你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06
正月初六,郑安约我吃晚饭。
我推说不舒服,没有去。
他在电话那头有点不高兴:“初四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不舒服就不舒服了?”我说真不舒服。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父亲在看电视。
他什么也没问。
初七下午,我又去了城南。
老文化馆的大门敞着,院子里传来锯子声。
他站在台口,正在锯一块板子。
抬头见我进来,说了一句:“今天赶工,得把台面的板子铺完。你随便坐。”我就坐在那天坐过的那个折叠凳上。
看他锯板、刨边、弹线、拼缝。
阳光很好。
他就那么干了一下午,我就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他中间歇了一次,递给我一缸子水,自己也喝了一缸子,然后又蹲回去继续干活。
傍晚我走的时候,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明天有课,后天吧。”
“行。后天下午,我把那几扇窗修一下,你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推着电动车走了。
第二天回学校上班。
办公室里同事们围着聊过年的事。
有人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我说还在看。
张老师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开诊所的郑安条件不错啊?他有一个女儿是吧?”我说:“是。”张老师说:“那也还行。你这岁数了,别太挑。”我没接话。
埋头批改作业。
改到一半我抬起头,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
春天还没来,枝子干枯。
晚上回到家,父亲在看天气预报。他见了我,说了一句:“你最近,精神头比以前好。”我说:“有吗?”他说:“有。话比以前多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柜子,把那个盒子又拿出来了。
这回我没有只看着。
我把那卷素描纸打开,最上面一张就是那幅画了一半的老戏台。
线条灰了,纸角卷了边,但房子的轮廓还在。
我看了很久,又把纸卷起来,放回盒子里。
两天后,正月十一,下午。
我又去了城南。
工地上有点热闹。
那个年轻工人也在,正蹲在地上锯木头。
他见我来了,用下巴指了指戏台里面:“于师傅在里头呢,说今天把窗扇装上。”我进了戏台,果然看见他蹲在台口的窗户前,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在雕一块木头。
那块木头已经初现形状了,是一个云纹的角花。
他雕得很慢,很仔细,刻一刀,停下来看看,又刻一刀。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我进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手艺人干活儿,眼睛要先到。”
我说:“我懂。”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笑。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移动,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裤腿上、鞋面上。
他一点也没在意,专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下那块木头。
后来他停下来,把刻刀放在一边,吹了吹木屑:“行了。”
那块云纹角花被他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在了窗台沿上。
傍晚了,工地上的年轻工人先走了。
他锁工棚的门,我站在院子里等他。
两个人出了大门,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路灯已经亮了。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没有回头,但走得不快,像是余光里知道我跟得上。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他转身看了我一眼:“你以后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
我站在那里,心口跳得有点快。我听见自己说:“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窗外起了风。我听着风声,想了很久,摸到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白天刻的那个角花,很好看。”
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他回得很快:“你喜欢的话,做一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父亲吃了一碗汤圆,说有点腻。
我把碗收了,洗完擦干。
郑安发来消息说:“正月十八有空吗?来我家吃个饭,我爸想见见你。”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条:“郑安,咱们的事,还是算了吧。”
他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大约半小时,他打来电话:“怎么突然说算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说:“前两天我也没想明白。”
“你什么意思?嫌我什么?”他的语气听着有点急了,“我这条件,在这岁数里头不算差了。你要挑,也得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我说:“你说得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没有再多说,说了句“你再想想”,挂电话的时候没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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