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快十点了,姑姑打电话让我过去。

一进门,看见表弟低头坐在沙发上,姑姑站在客厅中间,气得手都在抖。

茶几上的烟灰缸被她抓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抓起来。

她指着我表弟的鼻子问:人家姑娘是公务员,名下有车有房,你32岁了还想挑什么样的?

表弟没说一句话。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姐,她条件是好,可她心里没我。

我愣了。

真正把亲事吹掉的,是那张压根没发出去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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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姑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盘点货架。她声音急,让我下了班赶紧过去一趟,说是大事。

我赶到的时候,姑姑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五官看着清秀,就是表情有点紧巴巴的,不太爱笑的样子。

“你看看,怎么样?”姑姑把照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姑姑。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盘起来了,一看就是有什么事。

“谁家的姑娘?”

刘玉雅介绍的。”姑姑说,“在街道办上班,正经单位,独生女,爹妈给买了房车。姑娘今年二十九,比你表弟小三岁,属相也合。

我听着,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徐元霜,未婚,街道办。

姑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这姑娘条件在咱们这儿算顶尖的。刘玉雅好不容易才牵上线,人家那边也愿意先见见。”

我放下照片,问:“表弟知道了吗?”

姑姑的脸色稍微变了一点:“还没跟他说。”

我就知道。

表弟叫郑星睿,今年三十二了,在工程公司做技术员,月薪七千,没车没房,跟姑姑住在老小区。

他相过三次亲,每一次都是姑姑张罗的,每一次都是没见几面就黄了。

不是他挑人家,就是人家挑他。

姑姑说:“这回这门亲事,要是再黄了,我就真拿他没办法了。”

我看看时间,问表弟什么时候回来。姑姑说他加班,可能要晚一点。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等他回来一起说。”姑姑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又切了一盘西瓜端出来。

我在姑姑家等到快九点,表弟才回来。他穿着工作服,袖口上还有机油印子,推门进来看到我在,愣了一下:“姐来了?”

姑姑从我手里接过照片,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姑娘。”

表弟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接,站在那里,半晌说:“哪个介绍的?”

“刘玉雅阿姨介绍的。街道办上班的,独生女,有车有房,条件特别好。”姑姑嘴里跟连珠炮一样,“你明天去理个发,穿你那件蓝衬衫,好好拾掇拾掇。后天,人家安排的,城西那个福满楼饭馆,中午十二点。”

表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我开口打圆场:“去看看,合适不合适见了面才知道。”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钥匙,倒了一杯水喝了,才说:“人家这么好的条件,看得上我吗?”

姑姑当时就火了,把照片拍在茶几上:“你还没谈呢,先自己把自己看低了?你32了星睿,你看看你这个岁数的,谁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表弟没接话。他走进自己屋里,关了门。

姑姑坐在沙发上,眼圈慢慢红了,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坐过去,轻声说:“别急,他答应去见了。”

姑姑擦了擦眼角:“你是不知道,上回那个姑娘,人家嫌弃他话少木讷。上上回那个,嫌弃他没有独立婚房。你表弟心里有数,他也苦。”

我看着表弟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透出光来,他大概是躺在床上翻手机。

第二天,姑姑到底拉着表弟去理了发,又逼着他穿上了那件蓝衬衫。表弟站在镜子前,我妈说挺精神,表弟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02

城西的福满楼饭馆,开着有些年头了,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

表弟提前十分钟到的,穿那件蓝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刘玉雅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就招手让他过来坐。

“这边,元霜一会儿就到。”刘玉雅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表弟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角。

他其实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以前相亲都是在饭馆里坐着,等一个陌生的姑娘,两个人像面试一样互相问话。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门口进来一个姑娘。她穿着米色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脸有点红,像是走急了。

“元霜!这边这边!”刘玉雅站起来招手。

徐元霜走过来,看见表弟,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对面坐下。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先说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刘玉雅在旁边张罗:“你们两个年轻人聊,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星睿,工程公司的,本科学历,工作稳定。这是元霜,街道办的,正经单位。”

表弟笑了笑,说:“你好。”

徐元霜也挤出一个笑:“你好。”

之后就没什么话了。

两个人面前摆着菜单,翻来翻去,刘玉雅在一旁打圆场。

饭要了四菜一汤,上菜的空当,刘玉雅借故出去接了个电话,把空间留给他们。

表弟给她倒了杯茶,问她:“你平时上班忙吗?”

“还好。”她想了想,“就是事情杂,什么都干。”

“街道办我去过几次,办事的人挺多的。”

“是,到大检查的时候特别忙。”她说了一句,又低下头。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表弟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的时候她就安静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气氛不算热络,但也说不上冷场。吃完饭,表弟喊服务员买了单。徐元霜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

两个人走到门口,刘玉雅已经等在那边了。她看看表弟,又看看徐元霜,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那你们年轻人自己回家。”刘玉雅拍着表弟的肩,“回头跟阿姨说。”

徐元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表弟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表弟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接,直接把手机按掉了。

表弟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心里有一阵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个被按掉的电话,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

回去之后,姑姑已经打过电话来了。刘玉雅在电话那头跟姑姑说,姑娘那边也愿意再接触接触。姑姑挂了电话,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表弟进门,姑姑迎上去问长问短。表弟洗了把脸,坐到沙发上,过了半天才说:“还行。妈,先处处看吧。”

姑姑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能成!人家姑娘看着文静稳重,你们俩合适!”

表弟没再说话。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徐元霜,穿着白衬衫,表情有些紧。

他想起她吃饭时,手指微微绞着筷子,安静得就像一只怕惊动的猫。

可就是那样安静的一个姑娘,为什么看到她手机亮的时候,脸会那么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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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半个月,他们又见了五次面。

第一次是周四晚上,表弟下班后去街道办门口等她,一起在路边吃了碗面。

她出来得晚,说是手里一份文件没弄完。

两人在面馆坐了一个小时,她说了说最近的天气,他说了说工地上的事,之后各自回家。

第二次是周六下午,表弟约她看电影。

她应了,但迟到了十来分钟,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看完电影出影院,她说了句“这片子还行”,便没有别的评价。

表弟问她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她说她很少看,平时都待在家里。

第三次是周日,表弟约她去城郊的河边走。

那天风大,她穿着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半个小时。

她没说多少话,但也没催着要回去。

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她忽然指着一棵老柳树说:“这棵树,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表弟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她,觉得她这句话里头,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四次是周三,表弟买了两张新开的商场甜品店的券,带上她一起去。

她坐在甜品店里,看着菜单上的甜品,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个杨枝甘露。

她咬了一小口,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

表弟问她要不换一个,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第五次是周日中午,表弟带着她去了一家他常吃的馆子。

两个人吃完出来,路上看见有人卖糖葫芦,表弟问她吃不吃,她摇头,但表弟还是买了一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糖浆。

她自己也发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表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没有那么紧绷了。

但说不清楚的是,她从来不主动联系表弟。

表弟发消息,她回得慢,回得短,但都会回。

表弟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说有的。

到了见面那天,她总会提前点到了。

表弟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消下去。

有天晚上我下了班去看表弟,他坐在屋里,拿着手机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

我说:“你跟她相处得怎么样?姑说你们见了好几面了。”

他放下手机,过了好一会儿说:“姐,你说她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我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己接了一句:“她要是真不想谈,可以不答应的。是家里人逼她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姑姑倒是很满意,已经在问刘玉雅,女方那边对表弟什么印象。刘玉雅说,那边没说什么不好的,但也没说定。

那天我走之前,姑姑又提了一嘴:“你看你表弟,以前相亲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回可不一样了。只要姑娘愿意,我看明年就能办喜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着表弟说的那句“她从来不主动找我”,有点点不安。

一个人的性格可以慢热,可半个月了,连一句主动的话都没有,是慢热的事吗?

04

刘玉雅表弟相亲的事,我以为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有下文。没想到,一个周末,我在朋友婚宴上碰见了刘玉雅。

她跟我坐一桌,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她拉着我的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表弟跟元霜还在处着吧?”

我点点头。

刘玉雅喝了一口酒,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我跟你说个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可别出去外头乱传。”

“徐元霜她那个街道办的编制,是编外的。”

我愣了一下:“编外?”

“就是合同工。对外说是街道办上班,好听,但实际不占编制。工资没多少,一个月拿两三千块钱。她爹妈给她买了车买了房,是全款,都挂她名下,体面是体面,但钱都是爹妈掏的。那姑娘,自己手里没多少积蓄。”刘玉雅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妈管得特别严,工资卡都攥在她妈手里呢。”

我端着酒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玉雅又补充了一句:“她妈当年是当老师的,退下来了。教了一辈子书,管了一辈子人,管女儿管得死死的。元霜这么大了,晚上超过九点回家都要报告。你说这样的姑娘,性子能有多开朗?

我听到这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回头想想,徐元霜那副安静的样子,忽然就多了一层解释。

回家之后,我把这话原原本本转述给表弟。

表弟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起初没说话。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灰掉在地上。

“姐,你是不是想说,她那个公务员身份是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家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我说。

“我不在乎她是不是编外的,车房是不是她自己的,这些我都无所谓。”表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在听她妈的安排。”

我说:“刘玉雅说了,相亲这事,也是她妈给她安排的。”

表弟没有再说话。

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姐,你说她要是真不愿意,为什么还一直跟我见呢?

我想了想,说:“也许她愿意。”

表弟没有驳我。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根刺,没有拔掉,反而扎得更深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里,徐元霜的对话框停在他上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去看电影。她没回。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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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七天,表弟提前下班。

那阵子工地附近的桥面做完了养护,活儿松了一些,他三点多就收了工。

同事约他去喝酒,他说不了。

他忽然想起来,徐元霜提过一句,说单位旁边新开了一家饮品店,她一直想去尝尝,但没空去。

他买了杯热饮,想给她一个惊喜。

到街道办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多一点。秋天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正要拿出手机给徐元霜发消息,忽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三十来岁的样子,穿得挺精神,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盒。

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发,穿着灰色风衣。

表弟不认识那个中年女人,但他认识她旁边的徐元霜。她低着头,被那个中年女人半挡在身后。

那个中年女人笑得特别热络,一直在跟那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把手里的礼盒往徐元霜那里递,徐元霜没有伸手接。

她低着头,两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像一截被风折过的树枝。

表弟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热饮微微发烫。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掏出手机,找到徐元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见徐元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十几秒,手机屏幕亮了。她回:“在开会。”

表弟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他把那杯热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打了一行字过去:“那算了。”

发完之后,他转身走了。往公交站走的时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越走越快。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表弟进门,姑姑正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表弟站在客厅里,隔着一道墙喊了一句:“妈,那事吹了。”

姑姑炒菜的手停住了,端着的锅铲悬在半空,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她走出来,看着表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你说啥?”

表弟没有重复。他走进自己屋,反手关上了门。

姑姑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锅铲,喊了两声,他没有应。

她转身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张皇的表情:“你表弟说啥?他说吹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说:“姑,你先别急。”

姑姑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油点子溅到她脚背上,她也没顾上摸一下脚背,推开门就往表弟屋里闯。

06

姑姑冲进去的时候,表弟正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手机屏幕亮着,是徐元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句“那算了”,对面没有回话。

姑姑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问:“什么意思?什么吹了?你给我说清楚!”

表弟没抬头。“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姑姑声音高了起来,“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你们见了五次了,我连酒店都看好了,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表弟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那行“在开会”和“那算了”排在一起。

姑姑看了,没看懂:“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四点半,我路过她单位门口。她妈领着一个男的,拿着礼盒,在路边跟她说笑。我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回我说在开会。”表弟说,“妈,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姑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又张开:“你见了?你确定你见了?会不会是你多想了?”

“我亲眼看见的,手机也有。”表弟说,“妈,这话是我那个介绍人说的:相亲市场上谁不是多挑几个?你说,这话对不对?”

姑姑沉默了好一阵。

她慢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手机放在了膝盖上:“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挑归挑,你不是也挑吗?你32了,你再挑下去,还能挑到什么样的?”

表弟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说吹,刘玉雅脸上怎么挂得住?你让我以后怎么再见人家?”姑姑越说越气,“你就不能忍一忍?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就是多使点劲能怎么样?”

表弟站起来:“妈,我不是不能忍。我是不想被人当傻子耍。她要是光明正大说还有个相亲对象,我二话不说退出。她骗我,说她在开会,人其实在路边跟别的男人见面。这算什么?”

“你现在当然有理!你把人删了,你就舒坦了?”姑姑气得直哆嗦。

表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绕过姑姑,拉开了房门,往楼下走。

我站在门口,没去追,回头看了一眼姑姑。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表弟的手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打在手机屏幕上。

我追到楼下的时候,表弟站在路灯下面,正点了一根烟。

他抬起头看见我,又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姐,我不是气她多挑一个。我是气她骗我。她哪怕回我一句‘现在不方便说’,我都不会转身。”

夜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晃。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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