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刮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安杰站在人群前头,蓝布外套被风掀起一角,脸上一丝笑模样,说:“多亏你当年走了,不然我们江家哪有今天。”
王海洋拖着行李箱,一步钉在台阶上,没敢往前。
身后新娶的妻子还在追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一个字也答不出。
十年前,他在这座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刚出月子的妻子,和襁褓里那个他不要的女儿。
十年后他回来了,欠了一屁股债,带着新媳妇和儿子,却发现前头那个被他扔下的女人,已经活成了他够不着的人。
01
医院走廊的灯灭了两盏,白墙泛着青灰色。
江亚菲躺在产床上,侧过脸看着窗外。
楼下急诊室的灯亮着,偶尔有担架车推过的声音。
她四十五了,肚子上的刀口一阵阵往外冒汗,可她没哼一声。
安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过了好半天,她开口:“喝点水?”
亚菲摇头。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人。
“你婆婆说家里有点事,先回了。”安杰的声音很平,“她来过,看见孩子了。”
亚菲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婆婆为什么走。
孩子是傍晚生的,女孩。
护士抱着出来报喜的时候,走廊里坐了三个人:安杰、贾淑芬,还有王海洋。
安杰接过来抱着,逗了逗孩子的脸,眼睛里都是光。
贾淑芬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站起来,没说一个字,拎着包走了。
王海洋站在柱子旁边,没上前,也没开口。
护士问他抱不抱,他摆摆手说手脏,转身往楼梯口走,说去抽根烟,就再也没见着人。
安杰把这些看在眼里,一个字没提。
等亚菲醒了,她只说孩子健康,只说挺好的,没提那母子俩早退的事。
可亚菲又不是傻子,她躺在病床上数点滴,算着时间,心里那盏灯也跟着一点一点暗下去。
到了晚上九点多,王海洋才来。
他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身上一股烟味。
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像你”,然后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划拉。
两分钟后他站起来,说:“我明早还要出船,先回了。”
亚菲说:“嗯。”
王海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口锅盖扣在灶台上。
安杰坐在角落里,看了亚菲一眼。亚菲没有哭。她把被角捏在手里,指头攥得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接过安杰递过来的饭盒,一口一口吃。
“妈。”亚菲嚼着饭问,“我是不是给他们家丢人了?”
安杰回她:“闺女,你是我江家的姑娘。你生了孩子,是江家的喜事。跟王家的香火没关系。”
亚菲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滴进饭盒,她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
第二天早上,贾淑芬来了。
她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脚步利落地走到婴儿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啧了一声:“眉毛粗,像她爸。”
亚菲说:“妈,你坐吧。”
“不坐了。”贾淑芬笑了笑,“你好好养着。家里炖着汤呢,给海洋的。他这几天跑船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淡淡的:“亚菲啊,你还年轻,养两年,再要一个。这回好好养胎,别再是个让人心里不痛快的。”
亚菲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没有说话。
安杰正好端着热水瓶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话。
她把水瓶放在墙角,转过身来看贾淑芬,笑了一下:“淑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闺女四十五了,拼了老命给你们王家生了个闺女,你倒先挑拣上了?”
贾淑芬站在门口:“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较什么真?”
“我较真?”安杰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瞧不上我江家的闺女,你把话说明白。说明白了,我这就把亚菲和外孙女接回去,权当没结这门亲。”
贾淑芬脸色难看:“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瞧不上了?”
“没说就好。”安杰把门拉开,“那就别在这站着。你回去吧,你家还炖着汤呢。”
贾淑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远。
亚菲坐在床上,眼眶红了一圈,到底忍住了。
她把女儿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看了很久。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动了动,砸出一个浅浅的笑窝。
安杰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亚菲轻声说:“妈,我心里堵得慌。”
安杰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亚菲肩上,拍了两下。
夜里,亚菲把女儿放在枕头边,自己侧着身,看着孩子发呆。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指尖凉凉的,又赶紧收回来。
她想,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可来了,她这辈子就有了牵挂。
王海洋不稀罕,她自己稀罕。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脚丫,自己也闭上了眼。
02
月子里头,家里冷清得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阴天。
王海洋跑船,三五天不落家。
贾淑芬说腿疼,不来帮忙。
亚菲一个人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哄睡。
孩子夜里闹,她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到腿发软,也不敢坐下去。
安杰隔一天来一趟,拎着炖好的汤和洗干净的旧棉布。
来了就挽起袖子,把灶台抹一遍,把奶瓶煮一遍,把尿布晾出去。
她不多话,干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身总要扶着桌子缓一缓。
亚菲看在眼里,鼻子发酸。
有一天,安杰走的时候,亚菲跟到门口:“妈,你别来回跑了。我没事,我自己能行。”
安杰在台阶上停下,回过头:“我闺女遭难的时候,我不跑谁跑。你别管我,你就顾好你跟孩子。”
她说完就下了台阶,步子快得很,像怕亚菲再多说一句似的。
那段时间,亚菲总在半夜醒。
不是孩子哭醒的,是她自己醒的。
窗外黑漆漆的,岛上静得只剩下涛声。
她伸手摸摸旁边,床是空的。
王海洋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印子。
她起身去看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亚菲站在床边,心里头空落落的。
以前她不觉得王海洋不在家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他常不在。
可现在不一样,她多了一个孩子,像是多了一根藤蔓,缠着心口往下拴,拴得她动弹不得。
她半夜里给孩子喂完奶,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能看进去。
第十二天,贾淑芬总算上门了。
她进门的架势像是来检查工作,先扫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看阳台上的尿布,最后在饭桌边坐下,喝了口茶水。
亚菲把孩子哄睡了,出来招呼。
贾淑芬放下杯子,话头一转:“隔壁老赵家抱孙子了。满月酒摆了十二桌,那条巷子里都听见鞭炮响。”
亚菲没接话。
“你看看人家。”贾淑芬又喝了一口茶,“年轻媳妇就是不一样,说生儿子就生儿子。不像咱们这个岁数的,生个闺女都费老鼻子劲。”
亚菲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泛白,没吭声。
贾淑芬还要说,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杰提着一篮子菜站在门口,眼睛扫过贾淑芬,笑了一下:“哟,亲家母来了。来了正好,我买了条鲈鱼,中午炖了,一块儿吃。”
贾淑芬站起来:“不吃了,我家里还有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婴儿房一眼,摇了摇头,脚步沓沓地下了台阶。
门关上。安杰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看着亚菲:“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亚菲说。
“你别听她的。”安杰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要是能说句人话,太阳打西边出来。”
亚菲低下头,抹布在灶台上擦拭着一道水渍,擦了很长很长时间。
第二天傍晚,王海洋回来了。
他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看了一眼亚菲,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的时候,亚菲试着跟他说:“妈今天过来了,说隔壁抱了孙子。”
王海洋筷子顿了一下:“我妈那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见识。我就是觉得,咱闺女也是你的孩子。”
王海洋没有答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说:“船上的账有点乱,我去对一下。”然后就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亚菲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没动过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凉了。
第三天早上,亚菲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纸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薄薄的借条,上面是王海洋的名字,金额写着五万块。
她愣了好一会儿,把借条按原样塞回去。
她没有问王海洋。她想等他自己说。可是王海洋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他又说船要加油、要补网,出了门,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有回来。
亚菲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码头的渔船。
她忽然觉得,结婚这些年,自己像是在一条船上,可那条船正在往下沉。
她不知道水是从哪儿进来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03
王海洋的船出了事。
那天亚菲正在给孩子喂奶,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响。
她放下孩子跑出去,门口站着船上的老周。
老周面色铁青,说:“嫂子,王哥的船被扣了。押货的中间人跑了,货款的账对不上,船在东头港里头被人扣下了。债主带人把他堵在码头,要钱呢。”
亚菲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孩子交给隔壁大婶照看,是怎么走到码头的。
去的时候王海洋正蹲在船头,脚边扔着几根烟头。
岸上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手指着王海洋,嗓门很大:“我说王老板,这都拖了两个月了。你糊弄谁呢?今天不给我个准话,这船你别想开走。”
王海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没说不给,你容我两天。”
“容你两天?上回你也说容你两天。你自己算算欠多少了。”
亚菲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数字,七万三。
加上她之前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张借条,五万。
总共十二万三。
王海洋跑船几年,赚的钱搭进去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回到家的时候,贾淑芬已经坐在她家客厅里了。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贾淑芬的膝盖并拢,手指不停在膝盖上敲。
“亚菲,海洋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亚菲在门边站着:“妈,我知道了。”
“这事不怪海洋。”贾淑芬仰起头,声音又尖又细,“他这些年跑船多辛苦。运气不好,海上的事谁说得准?都怪这个家不旺夫,他干活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后院起火,前头怎么可能顺?”
亚菲僵在原地:“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贾淑芬站起来,“你自己想想,你嫁进来这么多年,生了个闺女,家里事事不顺。我说句难听的,早两年你要是生个儿子,冲个喜,家里哪会有这么多灾病?”
亚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妈,海洋欠了十几万,跟我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贾淑芬没说下去。
大门被人推开了,王海洋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亚菲,又看了一眼贾淑芬:“妈,你先回去吧。”
贾淑芬拎起包,经过王海洋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吧。”然后出了门。
王海洋把门关上,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半天。亚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欠了多少?”
“没多少。”
“我听到他们说了。七万三,加上你抽屉里那张借条,五万。一共十二万三。王海洋,你瞒了我多久?”
王海洋猛地抬起头:“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我不跟你说,是怕你操心。你把孩子带好就行,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亚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吵,没有哭。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
孩子饿了,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解着衣襟喂奶,动作很轻,手却在抖。
安杰当晚从邻居嘴里听说了消息,赶了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王海洋已经又出门了,说是去找人借钱。
亚菲坐在沙发上,孩子睡了,她没睡,就那样干坐着,盯着电视机里一闪一闪的光。
安杰坐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亚菲的手冰凉的,像是刚才水里捞出来的。
“妈,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亚菲的声音很低,“我一直以为,他跑船虽然不赚大钱,但日子总能过下去。我攒的那两万块,原想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的,我还以为家里没难到那个地步。”
“你有多少钱是你的。”安杰说。
“可那是他的债啊。我不管,谁管?”
安杰没有接话。她抬眼看向窗户外面,岛上的路灯亮着,灯光昏黄,照着人家屋檐下晾着的旧渔网。她心里隐隐觉得,这门亲,怕是到头了。
那天夜里亚菲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这几年王海洋跟她说话越来越少,想他回家越来越晚,想那两张纸,想码头上的那两个债主。
她想到了一个词,离婚。
可那个词刚冒出来,翻了个身,她又把它压下去了。
孩子还这么小,她不能让孩子没爸。
可她不知道,王海洋已经在路上想好了要离。
他找了一圈亲戚,没有一个人肯借钱给他。
贾淑芬在电话里说:“你媳妇家有个岛上的老宅,值几个钱。你让她把老宅抵押了,先替你过了这关。”
王海洋站在码头边上,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眼前是黑乎乎的海面。
他想起亚菲今天站在客厅里的样子,想起她一句一句逼问他欠了多少钱的那个眼神。
他忽然觉得烦。
他蹲在码头的石阶上,给董高飞打了个电话,问船能不能卖。董高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海洋,船卖了,你拿什么吃饭呢?”
“我吃不了饭,也不能让债主把我打死。”他说。
那个晚上,王海洋没有回家。
04
隔了两天,王海洋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亚菲正给孩子晾尿布,听见身后的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亚菲,我有话跟你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亚菲把最后一块尿布搭好,转过身来:“你说。”
“我想过了。咱们离了吧。”
亚菲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离了。”王海洋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扔出来的石头,“你也看见了,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欠了一屁股债,能不能翻身还不知道。你带着孩子,回你妈那边,比跟我强。”
亚菲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眼前像是隔着一层雾:“海洋,你是因为欠了债才要离的?”
“也不全是。”
“那你说个理由。”
王海洋低下头,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回身:“咱俩岁数都不小了。你生了个闺女,我妈那边一直不痛快。这些年你也知道,她看你不顺眼,我看你过得也不顺心。与其这么耗着,不如各过各的。”
亚菲站在屋檐底下,手扶着门框,声音有些发涩:“王海洋,你欠了十几万,我没说一句怨你的话。你把船卖了也好,你慢慢还也好,我跟孩子跟你一起扛。你现在跟我说要离?”
“你跟我扛什么?你拿什么扛?”王海洋突然提高了嗓门,脸色涨红,“你那点工资,一个月连孩子奶粉都够呛。你让你妈帮忙,让你娘家人帮忙,你看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亚菲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安杰傍晚的时候过来送饭,看见亚菲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她立刻知道出事了。
安杰放下饭盒,蹲在亚菲面前,问:“海洋跟你说了?”
亚菲点了点头。
“你什么意思?”
亚菲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安杰的眉头皱起来,她站起身,径直往王家老宅的方向走。亚菲想拦她,安杰甩开她的手:“你别管。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安杰到王家的时候,贾淑芬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安杰进来,贾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亲家母来了,屋里坐。”
“我不坐了。”安杰站在院门口,“我问你一句话,你儿子今天回家,跟亚菲说要离婚,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贾淑芬手里的菜叶子晃了一下,随即笑了:“孩子们的事,咱们当老人的掺和什么。他们自己商量好了就行。”
“商量好了?”安杰冷笑了一声,“亚菲刚出月子没几天,他欠了一屁股债,扭头回家跟你闺女说要离。这是一个男人干的事?你们王家就这么干事的?”
贾淑芬的脸色沉下来:“安杰,你别一口一个你们王家。我儿子跟那闺女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就分,这也犯法?”
“过不下去?那是你儿子自己造的孽。他欠了钱,拿老婆撒气,这就叫过不下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
邻居家的窗户一扇一扇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贾淑芬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你别在我家门口撒泼。过几天我就让海洋把离婚协议写好。你要是识趣,就让你闺女乖乖签字。”
安杰咬着牙,指头指着贾淑芬,抖了两抖,最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亚菲还坐在门槛上。安杰走过去,沉默了半晌,说:“你要是想好了要离,我帮你。你要是舍不得,我也不逼你。”
亚菲抬起头来,看着安杰:“妈,他要我把我家老宅抵押了给他还债。他要是不说这句话,我还能忍。可他说了,我就明白了,他心里没我,也没孩子。”
安杰没有再劝。她把亚菲扶起来,把孩子接过来抱好,低低叹了口气,说了句:“这日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过了几天,王海洋真的把离婚协议拿回来了。
一张A4纸,几行字:孩子归亚菲,房子归亚菲(那其实是学校分的宿舍),船归他,债务归他。
他没有提老宅的事,也没有提赡养费。
亚菲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问:“你确定?”
王海洋站在门边:“确定了。”
亚菲拿起笔,在末页签了名。笔尖落在纸上,她写“江亚菲”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她停了停,放下笔,说了句:“王海洋,你好自为之。”
05
办手续那天,天阴着,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民政所在镇上的老街上,一栋两层的灰楼。
亚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安杰站在她旁边。
贾淑芬也来了,站在台阶下面,嗓门比谁都大:“哎哟,你们看看,这就是老江家的闺女。四十五了不学好,生了个闺女就闹离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得亚菲,小声议论着。
亚菲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孩子往里走。
贾淑芬还在门口喊:“我跟你说啊,你离了我们王家,你以后别后悔。你这么大岁数了,带着个拖油瓶,我看谁还要你!”
安杰回头看了一眼贾淑芬,声音压得很低:“淑芬,你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全家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你倒有脸在街上吆喝。你自己掂量掂量,谁丢人?”
贾淑芬愣了一瞬,嘴张了张,终究被围观的人目光淹了下去。
手续办完,不到半个小时。
亚菲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离婚证。
深蓝色的小本子,烫着金边。
她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转身往码头走。
风越来越大了。
亚菲抱着孩子走了一段,快到码头台阶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下意识地护住孩子,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手臂擦破了皮。
怀里孩子的哭声瞬间炸开来,撕裂的,尖利的,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整条街的寂静。
安杰从后头飞奔过来,把哭闹的孩子接过去。
亚菲跪在石阶上,好半天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又脏又黏。
她愣了好一会儿,撑着台阶慢慢爬起来,把孩子抱回来,哄着,拍着,嘴里“噢噢”地轻声哼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哭,脸上的泪痕干掉了,只剩下白生生的印子。
回到家里,安杰给她倒了杯热水。亚菲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说:“妈,我想辞了学校的活儿。”
安杰猛地抬头:“你疯了?你还有孩子要养呢。”
“我不疯。”亚菲说,“学校那点工资你也知道,一个月几百块。养孩子,够是够,可我不想让晓晓跟我过这种日子。我想把老宅拾掇出来,开个民宿。现在岛上有游客来了,我们这条路离海近,房子也宽敞,能行。”
安杰沉默了半天:“起步的银子呢?”
亚菲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的小脸。
安杰叹了口气,起身进了里屋,打开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摸出一张存折,放在亚菲面前:“这是你爸留下的,三万。原本我想留着给自己养老的。你要用,你拿去。”
亚菲没接。
她看着那本存折,眼眶慢慢红了。
安杰把存折塞进她手里:“别哭。你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教过你们一句话: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眼泪哭出来的。”
三天后,董高飞来了一趟。
他是亚菲从小的同学,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铺。
听说了亚菲的事,他没有多问,只带了一捆线缆和两桶漆,到老宅来帮忙修屋顶。
亚菲说工钱先欠着,董高飞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先把房顶补上,别漏了雨就行。”
那天傍晚,亚菲站在老宅的院子里,光着脚踩在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头看着修缮后的屋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味道,才是家。
她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她的脸。
她把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高高的。
孩子咯咯笑了两声。
亚菲也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
06
民宿开业第三年,赶上了一场大台风。
那天傍晚,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整个岛像一只摇晃的船。
安杰把门窗关紧,抱着晓晓蹲在里屋。
亚菲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天边那道乌黑的气流贴着海平面越压越低。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整个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罩在头顶上。
后半夜,风雨砸下来。
老宅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飞起来,在空中劈啪作响。
雨从破洞灌进来,亚菲和安杰把晓晓裹在棉被里,躲在最里面的墙角。
天亮的时候,台风过去了。
亚菲从墙根站起来,走出院子,看见满地瓦砾和美工瓦片,民宿前半边屋顶整个掀掉了,屋里一片狼藉,新添的床铺被子全泡在水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自己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东西被毁成这个样子,腿一软,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安杰抱着晓晓出来,看见她的背影,没有上前。她转身做了早饭,盛了一碗白粥,端到亚菲面前:“先吃一口。”
亚菲没有接,声音发闷:“妈,我想把民宿卖了。”
安杰端着碗,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亚菲说,“我撑不下去了。”
安杰蹲下来,和她平视着,声音不高:“闺女,你当初走那条路的时候,我没拦你。你开店的时候,我也没拦你。可你听我说一句,你要是今天把店卖了,你信不信,往后你走到哪儿,心里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亚菲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着。“妈,我撑不住了。”
“你撑得住。”安杰把粥碗放在她手里,“你喝了这碗粥,再哭了这一场,然后咱们修屋顶。天大的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亚菲端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滴进碗里,她混着粥喝了下去。
她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董高飞店里,借了工具和防水布,自己爬上房顶开始补。
那天傍晚,董高飞也来了。
他没有多问,扛着梯子爬上屋顶,闷头干了一下午。
亚菲站在院子里递瓦片,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屋顶补好了。
董高飞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亚菲,你这房顶得再加一层防水的。我明儿去买料。”
亚菲说:“好。工钱我记着。”
“记什么。”董高飞摆摆手,骑上三轮车走了,暮色里他的背影脊梁很直。
那之后的日子,亚菲像换了一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开门,自己修水管、通下水道、粉刷墙壁。
她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每天骑着去镇上买菜、接客。
第一个月没多少客人,她就推出海产干货。
岛上的鱿鱼干、虾皮、紫菜,她一样一样收过来,挑拣干净,自己装袋,贴上江家民宿的标签。
第五年秋天,一个上海来的客人住了三天,临走时买了几袋干货,说回去送给朋友。
隔了一个礼拜,那个客人打来电话,说朋友吃了觉得好,又下单订了三十袋。
从那以后,江家民宿的干货生意慢慢起来了。
回头客越来越多,有客人说:“你这海产干净,比市场上的新鲜。”亚菲听了,笑了。
那年冬天,亚菲在院子里给晓晓洗头发。天气冷,热水从水壶里倒出来,冒着白气。晓晓仰着头问:“妈妈,你以后还会哭吗?”
亚菲愣了一下,然后笑:“妈妈不怎么哭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哭?”
亚菲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以前妈妈摔倒了,有点疼。后来就自己爬起来了,就不疼了。”
晓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洗头发去了。
那天晚上,亚菲坐在民宿的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收支,从第一年的亏损,到现在的勉强持平,再到现在有了盈余。
她伸手摸了摸账本封面上“江家民宿”四个字,那是她亲手写的。
她合上账本,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终于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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