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袖口带着线头,领子有点歪。

我站在批发市场的镜子前,看里面那个灰扑扑的女人换了一身颜色,像是枯了多年的树,忽然冒出一片叶子。

我掏出八百块,数了三遍,递出去。

从今往后,这个家给的每一分钱,我都花在自己身上。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一下接一下,我没看。

我坐了五个半小时的大巴,窗外的麦子黄了,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很烫。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地址,城东,幸福路,花间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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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高芬把那张一百块的纸币搁在桌角,也不看我,说了句这周的菜钱,转身就去了书房。

桌上那碗米饭,冒着的热气慢慢散尽了。

我盯着那张钱,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

纸币边角卷了,像是被人攥过的。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钱叠好,放进裤兜里,起身去收拾碗筷。

儿子小宇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他的小碗,里面还有几粒米饭没扒干净。

他仰头看着我,说妈妈,爸爸又走了呀。

我说是啊,爸爸忙。

小宇眨巴眨巴眼,说爸爸吃饭好快,我都追不上他。

我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动静。那只碗在水底下冲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搓着碗沿,搓得发白。

梁高芬的电话是打给蒋冬梅的。

书房门没关严,透过那条缝,他的声音清清楚楚飘出来:“她这个人,给多少钱都嫌不够,一个月八百,菜场里转一圈就没了,也不知道怎么花的。”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厨房暗处,手背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后半夜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七年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嘉雯,以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刚升了区域主管,意气风发,拉着我的手去商场买了一条四百块的裙子,他自己只啃了两个馒头。

那时候他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他拿把蒲扇给我扇了一整夜。

现在他年薪两百万了。我们住进了大房子,有空调,有洗衣机,什么都有了。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这屋子里一件多余的旧家具。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熬粥、煎鸡蛋。

小宇的小书包挂在门口钩子上,我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又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

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我放学要吃冰糖葫芦。

我说好。

梁高芬从卫生间出来,穿着一身黑西装,对着玄关的全身镜理了理领带。他没看我,像是我不存在一样,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里攥着锅铲,站了好一会儿。锅里还剩一个煎鸡蛋,边上的油已经凝了。

小宇被我送进幼儿园大门,他牵着老师的手,回头朝我摆了摆。我站在铁栅栏外头,一直站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上午十点,我去了一趟菜市场。

猪肉三十二一斤,我站在肉摊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老板,给我来半斤五花肉。

老板拿刀比划了一下,割下一小块,往秤上一扔,说二十八。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一百块,递过去,找回来七十二。

又逛了一圈,买了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斤西红柿。兜里的钱一点点薄下去,像这几天在老家地里晒着的麦子,干巴了。

卖菜的大姐称完豆腐,抬眼皮看我一眼,说妹子,家里几口人吃饭啊。

我说三口。

她没再问什么,但我总觉得她那眼神里有话,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我把豆腐装进布袋里,扎好口,低头快步走了。

傍晚接小宇回来,梁高芬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说了句冰箱空了。

我说我下午去买菜了。

他说买了什么,我说半斤五花肉,一把韭菜,还有块豆腐。

他嗯了一声,然后放下手机,说怎么又是这些东西,你就不能买点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半斤五花肉二十八块,我兜里总共就一百。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我看看有没有打折的。”

他哼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晚饭桌上,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红烧豆腐,一碗肉末汤。

肉是那半斤五花肉剁成的末,熬进汤里,在碗底沉着一层油星。

小宇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说妈妈,菜不香。

梁高芬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说这肉不新鲜,你从哪买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咽进嗓子眼里,刮得生疼。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把那碗剩下的肉末汤倒进了垃圾桶。汤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洇,在垃圾桶底部洇出一圈褐黄的印子。我看着那个印子,站了很久。

小宇洗完澡跑出来,光脚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钻进我怀里。他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头发还湿漉漉的,我拿毛巾把他脑袋包住,轻轻地搓。

他忽然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妈妈,今天放学的时候,有个同学跟我说,他没有妈妈。

我愣住了。

他说那个同学的妈妈说,小宇的妈妈没有工作,天天待在家里。

我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小宇又问我,妈妈,你没有工作吗?

我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说妈妈有工作,妈妈的工作就是照顾你呀。

小宇嗯了一声,说那妈妈的工作好辛苦。

我眼里一热,赶紧把头别过去,假装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那天晚上,他把小脸埋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一直到天亮。

02

周末这天,梁高芬难得在家。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泡了一壶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语气变得软和,带着一种我好久没见过的笑模样。他叫那头的电话“小娜”。

我站在阳台的门后面,手里端着给他续茶的水壶,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说小娜,这周六我没空,下周六吧,带你去城南新开的那个餐厅尝尝。

他笑着,声音里都是温柔,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不是不会好好说话,只是从不这样对我说话。

我退了回去,把茶壶放在客厅茶几上,没有送过去。

他挂完电话,自己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水壶,端起来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说怎么这么凉。

我说刚烧开的,放了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又回了阳台。

下午蒋冬梅来了。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羊绒外套,进门先扫了一眼地面,说地板上怎么有点灰。

我说刚拖过,可能没干。

她径直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拿起桌上的苹果看了看,说这苹果看着不新鲜,多少钱一斤买的。

我说五块钱三斤。

她放下苹果,说我们家高芬一个月挣那么多钱,你就给他吃这个。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指捏着围裙边。

她又开口了,说你在家反正也没什么事,把家里收拾干净,别整天闲着。

高芬挣钱不容易。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奶奶,喊了一声奶奶。

蒋冬梅脸上那副挑剔的神色收了收,笑着把她孙子搂过来,问想不想奶奶呀。

小宇点了点头,趴在蒋冬梅膝盖上,忽然转过头问我:“妈妈,明天幼儿园要交照片,老师说每个人都要交一张全家福。”

我愣了一下。

全家福,我们家好像从来没有一张像样的全家福。

去年梁高芬公司搞活动,他带我们娘俩去过一趟公园,拍了几张照片,但最后他挑了半天,说选不出能看的。

后来那几张照片就一直躺在手机相册最底下,再没打开过。

蒋冬梅听了,在一边接话说:“他那忙,哪有空陪你整这些闲的。”然后她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宇,说这是奶奶给的心意,想买什么买什么。

小宇捏着红包,开心地跑回屋里。

蒋冬梅起身要走,在门口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对我说:“一家子过日子,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晚上我翻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去年那次游玩的照片。

照片上梁高芬站在最左边,微微皱着眉,像是不耐烦被拍。

我抱着小宇站在右边,嘴角扯着,笑容有些勉强。

小宇笑得最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它转存到一个新建的相册里,命名为: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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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幼儿园举办家长开放日,老师提前一周通知了每个家长。

梁高芬说他没空,说公司那一周有大项目上线,走不开。

我说那我自己去。

他说行,又叮嘱我一句:“穿体面点,别给他丢人。”我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翻出那件三年前的外套,灰蓝色,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除了围裙和家居服之外,我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衣裳。

开放日那天,幼儿园操场上摆了小板凳,爸爸妈妈们一排排坐着。

我坐在最边上,小宇坐在我腿上,兴奋地跟我指这指那,跟我说他种的豆子发芽了。

我点点头,听着他叽叽喳喳,心里稍微暖了一些。

旁边的两个妈妈在小声说着话。

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们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其中一个说:“那位就是梁总的太太?看着好显老。”另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她不上班,梁总一个月给八百块生活费。八百块钱够干嘛的呀?”前头那个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保姆吗?不花钱的那种保姆。”

她们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着嘴笑了。

我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小宇趴在我怀里,还在一句一句跟我说着话。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觉得脸上一定不自然,像是被人冷不丁打了一个耳光。

活动结束后,其他爸妈领着自己的孩子陆陆续续走了。

我拉着小宇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宇一路蹦蹦跳跳,忽然停下来,昂着头看我,说妈妈,你今天穿这件衣服不好看。

然后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妈妈长得好看。

我低下头,挤出一点笑来,说小宇乖。

那天晚上,我把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我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里头一排旧衣服,没有一件是近三年买的。

我自己的衣服,不是结婚前带来的,就是小宇出生前逛街搭的。

后来我很少上街,因为知道兜里没有钱,上了街看见好看的也买不起,看多了心里难受。

梁高芬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我站在衣柜前发呆,皱了皱眉,说大晚上不睡觉在那站着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找件衣服。

他没再问,端水走了。

我关上柜门,轻轻坐回床上。

小宇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我轻轻把手搭在他背上,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跳出一个念头:如果走了,小宇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从水面上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给按了回去。

我怎么能扔下他呢。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没有掺杂质的宝贝。

04

梁高芬这周出差,家里只剩我和小宇。

晚饭吃的昨天剩下的菜,小宇啃着馒头,说他最爱吃妈妈做的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小脸,想着这样安稳的日子,大概就是我这辈子的命了。

夜深了,我在厨房擦灶台。

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我用钢丝球一点点地蹭,蹭得手指发酸。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林萍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嘉雯,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个家政培训,我去问了,一个月两千块学费,晚上上课,三个月毕业,包介绍工作。”我手攥着钢丝球,愣了几秒,说妈,我还在考虑。

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就是想说,你还年轻,还有奔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那张面孔,五官还是我,但眉眼里那股疲态,像是比实际年龄老了七八岁。

我确实偷偷打听过家政培训的事。我想过,要是能拿到个证,出去做钟点工,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至少不用每次伸手跟人要钱时,看人脸。

但这件事我从没跟梁高芬提过。

我知道他会怎么说:“你做家政?别人要是知道我老婆在外面给人家打扫卫生,我这脸往哪搁?”所以这个念头一直埋在心底,连我妈那边也没敢多应。

第三天晚上,梁高芬回来了。

他喝的醉醺醺的,进门先踢掉皮鞋,外套随手甩在沙发上,踉跄着走进卧室,一头栽到床上,鞋都没脱,就睡死过去。

他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酒气从他身上向屋子里漫开。

我弯下腰去捡那部手机,本来想放到床头柜上。

屏幕晃了一下,一条微信推送跳出来,备注写着“小娜”。

我本来不会去看的,真的不会。

但那条消息的内容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锁屏上:“高芬哥,你说这周带我买包的,什么时候去呀?”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我犹豫了。但最终还是用他的指纹解开了手机。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就是“小娜”。

我点进去。

里面是他给她转账的记录,最长的一条写着“这两万是下月零花”,还有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周五晚把孩子送我妈那,我去接你。”我往后翻了翻,翻见他跟她开的房间记录,在酒店APP上的订单,全部是钟点房,时间都是我在家带孩子的周一到周五。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发凉。我看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才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然后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再到鱼肚白。

小宇在隔壁屋里,睡得很沉,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我一直在想,这七年,到底算什么。

我花了七年时间,从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黄脸婆。

我放弃了工作,放弃了朋友圈子,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爱好。

而他呢,他用那每个月八百块钱,打发掉我这个保姆,把剩下来的,全都给了他嘴里的“小娜”。

天亮了。

我做了一顿早饭:白粥,炒鸡蛋,凉拌黄瓜。

然后我去卧室把梁高芬叫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我说粥好了,吃吧。

他嗯了一声,压根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劲。

小宇吃完早饭,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我蹲下来,替他拢了拢衣领,说小宇,妈妈今天带你去外婆家玩,好不好?

小宇眼睛一亮,说好呀好呀,我就想外婆了。

我牵着他的手,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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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住的老房子,在城西铁路边。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阳台摆满花盆,茉莉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味。

看到我带着小宇进门,愣了几秒,然后什么都没问,就说:“中午想吃啥?家里有排骨,我炖了。”

小宇喊了声外婆,我妈的眉头皱起来,回头看我:“出什么事了?“我把小宇推到屋里,让他去看电视,然后在我妈面前坐下来。这件事我只说了一句话:“妈,梁高芬在外面有人了。”我妈半天没说话。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扇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了句:“那你要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但我不想在那个家待着了。

我妈没有劝我忍,只是起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我坐在客厅里,闻着排骨汤的香气,眼眶发酸。

下午,我去了批发市场。

出门前我妈什么也没说,塞了五百块钱到我手里。

我摇头不接,她硬塞进我兜里:“拿着,总不能光着脚走。”我捏着那五百块钱,想着卡里还有七百多块钱,一共一千三。

我没去银行取钱,直接走进市场,逛了三圈,最后在一个卖女装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盒饭,见我停下来,放下筷子招呼:“妹子随便看看。”我伸手摸了摸挂在最外面的那件连衣裙。

淡蓝的底色,小碎花,袖口是收边的,领子底下缀着一颗珠子。

我翻出吊牌看了看价格,九百块。

我犹豫了。

摊主看我半天,说:“你要是喜欢,最低八百,这料子好,你穿肯定显年轻。”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条裙子,布料轻飘飘的,却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铁。

八百块,刚好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原本可以用这笔钱买上大半个月的菜,或者给小宇买两双学步鞋。

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凭什么。

凭什么这七百天里,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凭什么我把自己活成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我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又摸出卡,在旁边ATM上取了三百。

然后我把八百块交到摊主手里,说:“我买了。”

摊主麻利地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递给我。

我站在市场的镜子前,把裙子换上。

淡蓝色衬着我的肤色,像是从灰暗的壳里透出一线亮光。

摊主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有点惊讶地说:“妹子,你这一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这些年我从来没好好打量过自己,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好看。

我想起梁高芬手机里那条语音,想起他笑着跟那个女人说要带她去吃餐厅。

我收回目光,付了钱,把换下来的旧外套随手丢进垃圾桶,头也没回地走了。

晚上,我回到我妈家,带着那身新裙子。

小宇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说妈妈好漂亮。

我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她别过头去,声音有点沙哑:“吃饭了。”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排骨炖得烂,汤头浓。

小宇坐在旁边,用他小小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

我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孩子放我这,你去忙你的事。”我握着筷子,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晚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火车经过的哐当声,一夜无眠。

手机一直没响,梁高芬大概还没发现我不在家。

他想都不想打我电话,他大概觉得,我不过又是在菜市场多待了一会儿。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苏佳妮的花店。

花店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种了一圈月季,玫红的、粉白的、鹅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苏佳妮正蹲在门口搬花盆,见我走近,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些惊讶:“嘉雯?你怎么来了?”我站定在她面前,深吸一口气,说:“佳妮,我想在你这待几天。”她上下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裙子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把手里那盆花搬到一边,说:“先进来,我给你下碗面。”

花店后头有个隔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是她平时休息的地方。

苏佳妮把被褥抱出来晒了晒,又把桌子收拾干净,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我坐在那张窄床上,环顾四周,墙角的瓶子里插着几支百合,香气淡淡的。

苏佳妮端了一碗热汤面进来,搁在桌上,说:“吃吧,吃完再说。”我端起碗,扒了一口,眼泪就掉进汤里,吸饱了汤水的面条,咸咸的。

白天,我在花店里帮她打下手。

从前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也喜欢养几盆花,阳台上那盆绿萝养了三年,叶子长到拖地。

但手艺不一样,苏佳妮的花店里有太多我没摆弄过的东西:醒花桶、剪刺钳、包花纸、丝带。

我笨手笨脚地学,把玫瑰的刺扎进手里好几回,指腹上扎出好几个小血点。

苏佳妮拿过来一把修枝剪,交到我手里:“干这活,先学会护自己。”

晚上,我坐在隔间里,手指头火辣辣地疼。

手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

先是他打来的电话,我看了,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挂,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你跑哪去了?

“孩子呢?”

“我回家没人,你闹什么?”我没回。

到了傍晚,他又发了一条:“贾嘉雯,你要是敢带着我儿子乱跑,我不会放过你。”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

苏佳妮进来拿花剪,看了我一眼,说:“不接也行,凉一凉他。”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他。”她说:“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跟当年我离婚那阵子一样的表情,又倔又委屈。”我被她逗笑了,低头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只手机。

第二天一早,梁高芬出现在花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也没打理,像是没睡好。

看见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给花剪枝,他顿了一顿,快步走上来:“贾嘉雯,你闹够了没有。”我没抬头,继续剪那根月季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