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第四夜,世子就断气了,陪葬时我实在不甘心,怒向胆边生,我捏开世子冰凉的嘴,对着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俯身狠狠渡了几口气!
灯花爆了一响,我猛地抬头。
床帐里没有动静。顾景臣躺了整夜,偶尔翻一下身,唇边溢着些痰沫。我一夜没合眼,每隔一阵就伸手探他额头。到天泛鱼肚白,他的额头倒不烫了,凉得跟窗外石阶一样。
郎中被人从前院请来,帽子都戴歪了。他搭了半晌脉,面色难看,退到堂屋,冲老太君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世子脉象浮而无根,恐怕——”
“恐怕什么?”顾夫人从屏风后绕出来,眼圈通红。
“恐怕就这一两日了。”
我站在床尾,觉得腿有些发软。
老太君沉默了片刻,杖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声:“第四夜了,冲喜冲不住,那也是命。把寿衣备好,叫族里送个信,料理后事吧。”
“可——”顾夫人咬牙,“新媳妇刚进门才三天半,这就……”
“她还年轻,总不能让活人陪着等。过了头七,让她回苏家去。”
老太君安排得冷硬,好像我是一件暂时搁在房里的东西。我捏着袖口边角,没说话。
床帐里忽然传来一声咳。
很轻,像猫打喷嚏。我猛地回头,帐内那道瘦影子微微蜷了起来。顾夫人止住哭声,几步扑到床前。
顾景臣睁开眼。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落了一层灰的墨玉。他看见我站在床尾,视线停了一下,哑声问:“……你叫什么?”
“苏念。念书的念。”我答。
他嘴角牵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名字好。念字好。”
“世子还想吃什么,夜里我让厨房做。”
他闭上眼:“不吃了。夜里想喝碗粥,你煮的。”
我点头。然后他的呼吸又浅下去,像一截随时要烧到头的烛芯。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口发紧。分明才认识三天,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交易,他死他的,我走我的。可他说想喝我煮的粥时,语气太轻,轻得让人没法不当真。
“好。”我说,“我这就去煮。”
我从轿子里出来时,天正下着雨。
按规矩,冲喜是按明媒正娶的礼数走的,轿子要绕城一圈,见喜气。可顾家的轿子从苏家巷子口拐出来就直溜溜地往顾府抬,四个轿夫走得脚下生风,生怕耽搁一刻,轿子里的人便咽了气。我这个新嫁娘,连娘家炮仗都没听完,便算是顾家的人了。
顾府门口挂的倒是红绸。红得发旧,像是仓库里翻出来的老料子。管家站在檐下迎我,嘴里说着“委屈夫人”,手里也没闲着,直接把一只红封塞进我袖中。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推。嫁妆是父亲早就数好的,五百银元折成了铜钱,装了两箱。我进顾家,既是冲喜,也是抵债。
洞房摆在西跨院的厢房,连新房都省了。屋里一张拔步床,床幔旧得像褪色的陈年皮。床上的顾景臣盖着一床薄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阖着眼,鼻翼轻轻翕动,像怕费力气似的。我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把红盖头放在案上。
“夫人?”一个丫鬟从外间探进头来,“世子睡着时说梦话,喊口渴。厨房煨了参汤,我去端来。”
我说:“不用,你歇着。”
我端了参汤进去。顾景臣没醒,只是唇瓣微张,干得起了白皮。我用小银匙喂了一点,他眉心蹙了蹙,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苦。”
“参汤哪有不苦的。”我轻声答。
然后我把被子给他拉高了些,掖好被角。
“你是哪家送来的?”床帐里传出一句清楚的问话。
我手一顿,垂目看着他。他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看我,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高热了几日的人。
“苏家,苏闻喜之女。”
“苏闻喜。”他慢慢重复,“教书先生。”
“是。”
“念过书?”
“识得几个字。”
“那好。”他闭上眼,“我死后,别让人欺负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我的手指一颤。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好半晌没放下来。
第二天的白天,我一直在窗下坐着。顾家规矩大,一个冲喜的新妇不必出门见客,倒也清静。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簌簌地,像谁在轻轻地叹气。房里太静,只有顾景臣偶尔翻身的声音。他一日里大半是睡着的,偶尔醒来,也不多话,看一会儿帐顶,又闭上眼。只有一次,他忽然开口,问我:“你饿不饿?”
我怔了怔,摇头。
“我晓得你饿。”他顿了顿,“你别怕。他们不会短你吃喝。等我死了,你回去,日子照旧过。”
我蹙眉:“你死不了。”
他似乎被逗乐了:“你几次三番咒我,倒比那帮求神拜佛的人有胆量。”
“我没咒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没那么快死。”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侧过头,睡去了。
到了傍晚,堂兄凌流年来了。他真真是个好热闹的人,一进门,房里的药味就被他带进来的风卷散了些。他在床前坐下,翘着二郎腿,先逗了逗丫鬟,又回头看我:“弟妹,三弟这病,你别太当真。他打小就这个命,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能活到二十二岁,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没答话。
凌流年又说:“听说太奶奶已经在给你安排后路,过了头七便放你回娘家。你这几日只管好生待着,不用真把自己当顾家人。”
顾景臣忽然开口:“流年,你话多了。”
凌流年一扬眉,笑道:“为你媳妇说话也犯忌讳?”
“她不是你的媳妇,替她做主轮不到你。”
凌流年被噎了一下,倒也不恼,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行,三弟看得紧,我这个做堂兄的便不越俎代庖了。走了。”
他走后,屋内重新静下来。顾景臣却像被这一吵吵精神了,半靠在枕上,缓缓地跟我说:“你别听他胡说。他嘴坏,心不坏。他说的也是实话。”
“什么实话?”
“你确实不用把自己当顾家人。”
我低头,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扣在锦被上,指节泛白,像一节节竹根。我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些闷气:“那你方才又何必拦他,替我说话?”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帮我倒杯水。”
我起身去倒。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冲我招招手。我走近,他摊开手掌,上面是一只小小的青玉坠子,用红绳系着,温润得发亮。
“我娘走时留给我的。”他说,“没给过别人。你收着。”
“为什么给我?”
“我怕死后没机会谢你。”他说,“三天,你替我端水送药,不嫌我脏。这份情,我记着。”
我没接:“你留着。”
他却不管,直接把坠子塞进我手心。我握着他掌心那只微凉的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死后,”他说,“你若想嫁人,顾家不会拦着。若不想嫁,拿着这只坠子去当铺,也能换百来两银子,够你过活三年。”
“我为什么要嫁人?”我问。
他一愣。
“我来顾家,是替父亲还债。债还清了,我就走了。我不欠谁的。”
他听了,没再说话,只把目光移回帐顶,良久,嗯了一声。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好了许多。不仅自己坐了起来,还让丫鬟多点了两盏灯,说房里太暗。我剪过烛芯,他在灯下看我,忽然笑了笑。
“苏念。”
“嗯?”
“你长得不像我娘家人。我娘家人,个个精明得一双眼睛转三转。你眼神太直。”
“所以呢?”
“所以你是来冲喜的,不是来算计我的。”他顿了顿,“我信你。”
我没法回答这句话。我确实没算计他,可我也没打算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日子搭进去。我给他冲喜,只求父亲那边能喘口气。
第三天夜里,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命里活不过今夜。你信不信?”
我摇头。
他笑了笑:“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我说:“你睡吧。我守着。”
第四夜就是如今。
夜色深得像一块铁。我守在床前,顾景臣从黄昏起便没再说过话。起初只是恹恹地阖着眼,呼吸细而急促。到半夜时分,他忽然挣了一下,像是回了神,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我俯身,凑近他。他说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粥……还没……”
“粥在厨房,煮好了,还温着。等你醒了就喝。”
他没再说话。眼睫垂下,呼吸渐渐平复。
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坐在床沿,伸手给他掖被角。指尖落在他的腕间,触到一片凉。我的心猛地一跳,再探,指下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景臣?”我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干涩。
他没应。
丫鬟在外面听到了动静,掀帘进来,一看我的脸色,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夫人——”
“去叫郎中。”我说。
郎中来得很快,但来不及了。他搭了脉,松开手,垂着头退到堂屋,冲老太君跪了下来:“太君,世子脉象已绝,人……去了。”
房里一片死寂,然后是有人的哭声拔地而起。顾夫人扑进内室,跪在床前放声大哭。几个下人跟着跪下去,哭声一片。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床上那道瘦削身影。他的脸微微侧着,像一个安然入睡的人。唇色苍白,眉目舒展。三日前的灯下,他跟我说“你倒比我有信心”的样子,还在眼前。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极难形容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只是空。
当了一整夜的空。
次日,天没亮。老太君坐在堂屋,叫了管事婆子进来。
“世子是新婚,按规矩,媳妇要陪灵三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审视,“三日后要是没外女眷来帮忙,你也得跟着进祖坟,点灯陪葬。”
她话说得缓慢,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抬头看着她:“陪葬?”
“新妇嫁进来第四夜便没了丈夫,按老规矩,是要烧纸人陪灵。你既然未能留住世子的命,便也随他去了罢。”
顾夫人倒是不忍,扭头擦了把泪:“娘,她还小……”
“不小了。”老太君语气平平,“嫁了人,就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人死在了顾家,总不能让她一人回去。”
我心里冷下去。当日花轿从苏家抬出时,父亲对我说:“念儿,这桩婚事能救我们全家。”我没问为什么,我能看见母亲那一叠药方,哥哥那欠了三个月的束脩。我以为自己早有准备,只要能活着走出顾家,什么委屈都肯受。
可老太君这番话,就是要我的命。
陪灵三天,便进祖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站在堂屋中央,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我脸上,晃得人发晕。
三天里,我一直在灵堂守着。白日有人来吊唁,夜里便只剩我一个人。纸扎的灵幡在风里摇,烛火透出黄光。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一具坐在棺中的青年。他换上了寿衣,脸颊被殓师修整过,倒比活着时干净几分。只是那唇色,白得像纸。
我忍不住想:这样的人,活着时也没做过什么恶,凭什么死了还要拉我一个活人陪葬?
第三夜子时,我坐在棺旁,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碰到他的手腕。冰的,像石头。我忽然想起他说:“我死后,别让人欺负你。”他说这话时还活生生,眉眼漆黑,一字一字像刻进我骨头里。
我又想起那天下午,他攥着我腕子,力气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
我抓起他冰凉的指头,握了握。
“顾景臣。”我低声,“你说了不让人欺负我,怎么第一个欺负我的,是你。”
灵堂里没有人。风把蜡烛吹得晃了晃,我的影子投在棺盖上,像一个孤零零的鬼。
我望着他那张脸,越望越觉得不甘心。我这三天,替他端水、喂药、掖被角,听他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我甚至在他断了气之后,守了他四天四夜。现在他们要拿我陪葬,说他命里本该有个新妇相送。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死,我就得跟着?
我说过我不会为他搭上日子。可如今,我似乎要搭上命了。
我盯着那双薄唇。他的嘴唇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了的花瓣。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烛台烧掉了半截。然后我站起来,弯下腰,捏开他的下颌。
“……你欠我一条命。”我说,“你不还,我就自己来讨。”
我俯下身,对着那没啥血色的薄唇,狠狠地渡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带着我胸腔里所有的热,涌进他冰凉的唇间。我感觉到他唇瓣微微翕动,像被风吹起的枯叶。我猛地抬头,盯着他的脸——烛火忽明忽暗,他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
“顾景臣?”我轻轻唤他。
他没睁眼。可我的心口剧烈地鼓起来,像有一千只蝴蝶在飞。我俯身又渡了几口气,直到自己眼前发黑。
我抬起头,喘着气,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
然而他依旧闭着眼,安安静静,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我在灵堂里跪到天明。若他说不出话,那便以我为陪葬吧。可我宁愿他是活了,哪怕活得不好。哪怕只活一盏茶的工夫,也要让那些人明白,我苏念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泥人。
而就在这时,我听到棺材里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没咽下去的水声。我贴过去,他眼睫颤了一下,唇瓣动了动。我没敢眨眼。
他睁眼时,那双眼睛还是黑的,却像从深水里浮出来,带着一点活物才有的光泽。他盯着我,良久,哑声问:
“……你叫什么?”
我笑了。眼泪掉在棺沿上:“念书的念。”
我猛地直起身,后腰撞在跪板上,疼得我倒吸了口气。烛火晃了一下,他眼睫又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渗出一滴水。
“快叫郎中!”外头丫鬟高一声低一声地喊。门被人撞开,管事婆子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瞪着棺内那具半坐起来的身子,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喊了一声“世子爷——”便软在门槛上。
我也顾不得扶她,只死死盯着棺中那个人。他睁着眼,眼球转得缓慢,像一台掉了带子的旧机器。过了好一会儿,他目光才聚起来,落在我脸上。
“……你叫什么?”
“苏念。念书的念。”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你替我续了命。”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没有底。我只渡了几口气,难道真能把人从鬼门关外拽回来?可若不是那几口气,他如今就躺在棺里,等着被上钉。我的手还在抖,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发白。
外面脚步声乱成一片。老太君拄着杖从堂屋赶来,身后跟着管家、婆子、丫鬟一群人。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棺中坐着的人,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像夏日午后乍起的乌云。她缓缓开口:“把世子抬回卧房。今夜的事,谁都不许多嘴。传出去半个字,按家法处置。”
两个家丁上前,半扶半抬将顾景臣从棺中挪出来。他那副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袋子骨头。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脚底像踩着棉花。走到门槛时,老太君叫住我:“苏氏。”
我站住。
“你方才做了什么?”
我转头,迎上她探询的目光。我斟酌片刻:“媳妇见世子唇上发白,怕他连最后一点气都散了,便替他渡了几口气。”
“渡气?”老太君重复了一遍,“将活人的气渡与死人。你这是邪术,还是巫术?”
“媳妇不会巫术。”我说,“那几口气,是人就该有的一点热心。”
老太君盯了我一阵,没再说话。她招手唤来管事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婆子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我回到西跨院那间厢房。顾景臣已经被安置回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浅而细,像一片薄薄的冰,随时会化。我坐在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温的,带着人气息。夜里的凉意退去了两分。我靠回椅背,一闭眼,便是一个无边的黑。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有知觉时,是有人推门进来的响动。
天光已经大亮。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子,背着药箱,面容清癯。我起身相让。那郎中在床前坐下,搭了脉,搭了许久,面色忽然有异,又换了一只手搭,然后站起来,朝管家拱手:“奇怪。世子脉象虽弱,却已有回阳之兆。按理说,一个病榻缠绵数月的人,没有这样的脉象。敢问昨夜可有用药?”
管家摇头:“不曾。”
郎中又看了我一眼:“那便是有人以大补之物渡入了气血之中。是夫人在旁照料吗?”
管家忙应:“是世子夫人。”
郎中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些不解,终究没有深问,只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叮嘱了几句便走了。管家送他出门后折回来,朝我拱手:“夫人,老太君请您去前厅用早膳。”
我点头。起身时腿麻得厉害,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迈步。
前厅里摆着粥、小菜和几样点心。老太君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动筷子。顾夫人坐在一侧,眼睛红肿,怕是哭了一夜。见我进来,老太君放下茶盏:“坐吧。”
我行礼,在一旁坐下。
“说说是怎么回事。”老太君的话不紧不慢,“昨夜那件事是奇事。我活到六十八岁,头一回见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媳妇也不明白。”我斟酌着词句,“当时媳妇见世子脸色惨白,呼吸全无,心慌得厉害。想着人死如灯灭,却不甘心连最后一点亮都不留给他。”
“所以你就渡气?”
“是。”
“你怎么会渡气这个法子?”顾夫人插嘴,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怎样渡气能救活人?”
“小时候家里隔壁住着一位赤脚郎中,有一回溺水的人在河滩上被人捞起,那郎中便是这样将人救醒的。我见过几次,记在心里。”
这话是我的托辞,但也不算撒谎。那赤脚郎中确实住在隔壁,也确实救过一个溺水者。只不过我当时才七岁,只远远看过一眼,细节早已模糊。后面那句“记在心里”,是我自己加的。
顾夫人听完,没再追问,低头抹泪。老太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慢说:“景臣的脉象有了回缓的迹象,是好事。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以后他房里的事,便由你照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有责任。”
我垂下眼:“媳妇明白。”
“还有。”老太君顿了顿,“昨夜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对外不要说出去。若有人问起,便说世子福大命大,自己缓过来的。”
我点头应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稳。桌上虽有几样菜,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顾夫人也吃得少,不时拿帕子按眼睛。老太君倒是神色如常,用完粥,便让管家备轿,说要去祠堂上香,谢祖宗保佑。
我回到西跨院,推开顾景臣的房门。他侧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我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没烧,那种冰凉已经完全退去。我在床沿坐下,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层死白像被洗掉了。可依然瘦,瘦得颧骨凸起,眼窝凹陷。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倒是命大。”我低声说,“我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把你救回来了。”
他没应,呼吸平稳。
“可你要是真醒了,你得记着,这条命是我给的。”我顿了顿,“你欠我的,得还。”
他没应。我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弧度,那份空落落的情绪,略微踏实了些。
一连三天,顾景臣都没彻底清醒过。他时而睁一下眼,看一眼屋顶,又闭上;有时含含糊糊喊渴,我喂他几口水,咽下去,又睡过去。郎中每日来一趟,搭脉后脸色新鲜:“怪了,一日的脉象比一日好。”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醒得太快,好得也太快。那天夜里还冷得像块冰,如今体温恢复,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不醒。像一个人被一团云托着,在半空里漂浮。
第四天深夜,我照例守在床前。白天忙乱,晚上撑不住,趴在床沿眯了一会儿。睡梦中,感觉有人拿手指碰了碰我的头发。我猛地抬头,他半睁着眼,看着我。烛光昏黄,他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很深。
“你一直守着我?”他问。
“嗯。”
“几天了?”
“四天。”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该回去睡一觉。”
“我怕你一断气,又没人管你。”我说。
这话原是半开玩笑的。可他听了,没有露出笑意。他望着我,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还没人替我守过夜。”
我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我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苏念,你现在可以走了。”
“去哪?”
“回顾家也好,回苏家也好。我已经醒了,顾家不会再用陪葬的规矩羁着你。你可以自由了。”
我愣住。他让我走。照理说,这该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债还清了,人也活了,我大可收拾包袱回苏家去,从此与顾家再无干系。可听他这样说,我竟没来由地生起一股闷气。
“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他语气平静,“我是为你着想。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做什么?我活过来了,顾家不会再为难你。你回苏家去,日子照旧过。”
“那我若是不走呢?”
他顿了顿:“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说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知道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我想说,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但我没有说出口。我只说:“因为你说过,你死后不让人欺负我。你活着,不能食言。”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响。烛火抖了抖,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暗影。
他忽然笑了笑:“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是。”他点点头,“那你就留下来吧。等我好了,咱们的事再慢慢说。”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我搁在床沿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接下来几日,他开始能坐起来。胃口不好,一天里只喝几口粥。我让厨房每日蒸个蛋羹,或熬些鸡茸汤,变着法子喂他。他吃得很慢,碗底总剩一半,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忙前忙后。
有一回,我替他换药枕时,在他枕下摸到一个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气味清苦,我不认得。我顺手要丢,他开了口:“别丢。”
“这是什么?”
“安神的方子,郎中开的。”他说,“睡前含着,好入眠。”
我闻了一下,总觉得那股苦味有些特别。但没细问,把纸包放回去。
第二日,凌流年又来了。他还是那样散漫模样,进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看着床上半坐的顾景臣:“哟,三弟,你真活过来了?太奶奶说你在棺材里翻了个身,把全府的魂都吓丢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顾景臣淡淡问。
“整个城里都在传。说顾家世子命数尽了,新娘子不舍得,硬是咬破舌尖给他渡了一口心头血,才把魂勾回来的。”凌流年哈哈大笑,“你听听,这故事传到外头,得有多少人把你这新媳妇当仙女供着。”
“别胡说。”顾景臣皱眉,“那是我自己缓过来的。”
“行行行,你自己缓过来的。”凌流年也不与他争,低头拨了拨桌上那几片药,忽然“咦”了一声,“这是哪路郎中开的方子?”
“怎么?”
“这药看着像苦参,里头又掺了点别的。”凌流年拈起一片,凑近鼻尖闻了闻,“像是……白附子?”
顾景臣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变。他把药拿回去,随手放进枕头底下:“是安神的,你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
凌流年耸耸肩,没再提。可他走后,我注意到顾景臣一直没碰那只纸包。
那天夜里,我替他掖被角,指尖碰到那只纸包,心里动了一下。我悄悄取出来,放在手里看了很久。白附子,我在赤脚郎中的药篓里见过,是祛风痰的药材。可若用得不当,也有毒性。
我低声问:“这药,你吃了几日?”
“不记得了。”他说,“从入秋起,便一直吃着。”
“入秋起?换过方子吗?”
“换过。”他顿了顿,“原来的那位郎中不来了,换了另一位,药便跟着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水。我心里却没有来由地一凉。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他反问。
“问那位郎中,为何要给你开白附子。”
他看着我,目光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你懂药?”
“懂得不多。”我说,“可我知道,白附子用得不当,会使人嗜睡、脉弱、气短。与世子这几个月来的症状,倒是相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我不答,只是握着那只纸包,心里涌上一层寒意。若真是有人下毒,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害他?又如何能在顾家这样的高门府邸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世子的方子?
“把药给我。”他忽然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把纸包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看,直接丢进床下那只炭盆里。纸包落进灰烬,散了。他抬眼望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就当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死。”他说,“那便等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再慢慢来查。”
他顿了顿:“如今我活过来了,那个人怕是不安了。”我心里一阵发寒。
“你怀疑谁?”我问。
“你先别管。”他说,“我自有分寸。”
我看着他。他只是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力的病人。他那所谓的“分寸”,又能撑得住几日?
隔日,老太君命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婚书及族谱,要我在上头按手印。我拿去看,上头写的是“顾门苏氏,于某年某月某日迎娶过门,正室妻位,永为顾家人”。我按了手印。
从今往后,我苏念的名字便真挂在顾家名下了。我按了手印,是自愿的。我像替自己选了一条路,一条连尽头也看不清的路。
几天后,那位换了顾景臣方子的郎中又来了一趟。他搭了脉,说世子脉象渐稳,病已大有起色,便又将原先的“安神方”加大了一味药量。我从旁看着,没说话。他走后,趁无人注意,我从药渣里捡出几片尚未丢弃的药材,包在手绢里。
夜里,我借着烛光,把那几片药材摊在桌上。我认得的不多,但白附子那味,我没认错。药量甚至比原来那纸包里的更多。
我攥着手绢,心里反复盘算。第二天一早,我正要出门去城南济世堂,顾家的门房便来传话,说老太君在正厅等我,说是要交代一些事。
我只好折回。正厅里老太君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只青布包袱,是我嫁进来时带来的那只,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支旧簪子。
“苏氏。”老太君抬眼看我,“你嫁进顾家快一个月了。景臣的病有了起色,你的孝心,我记在心里。可既然你已是顾家正经的媳妇,你娘家那边的事,也该有个了结。”
我心里一沉:“老太君的意思是?”
“苏家送你来冲喜,拿了顾家五百银元的聘金。如今景臣活了,你便不必走了,可你娘家那边,总得有个交代。”她推了推那只包袱,“我让人备了二十银元,你明日给你父亲送去,便说以后你与苏家,也没甚瓜葛了。”
我盯着那只包袱,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老太君,我是苏家女——”
“按规矩,你已经是顾家妇。”老太君打断我,“苏家拿了聘金便算卖了女儿,这是城里的规矩,你不会不懂。你若还想回苏家去,那五百银元,你叫苏家还回来。”
她说完,端茶送客,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我抱着那只包袱从正厅出来,站在院落里,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二十银元,打发叫花子似的,便把我与苏家的联系一个“瓜葛”二字抹了去。我父亲若收了这二十银元,我这一辈子便再也回不去了。可我若不收,苏家还不出那五百银元,父亲便要被债主逼上绝路。
这个局,老太君算得清楚。她压根没留给我选择。
我回到西跨院,将包袱放在桌上。顾景臣半靠在床上,看见我手里的包袱,目光停了一下:“她让你回苏家?”
“不,她让我跟苏家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包袱撂在桌角:“先放着。”
“那二十银元——”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只要我还活着,便不能认输。”我看着他,“你也是。”
他望着我,目光里那一点从昨夜起便隐隐浮现的光,像被这句话点着了一样,亮了一下。过了半晌,他开口:“明日你去城南济世堂,找一位姓沈的大夫,把那几片药渣带上。你便说,自家有个久病的哥哥,想求他验一验方子。”
我微微一怔。
“顾家的郎中我不会再用。”他顿了顿,“我的命,不能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搁在桌角那只包袱上,指尖在那根旧簪子的轮廓上停了片刻:“苏念,你帮我这一回。等我查清了这桩事,你母亲治病的钱,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他垂着眼,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明明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带着一股不肯倒下去的气力。
我把药渣重新包进手绢里,收进怀中,站直了身体。
“好。”我说,“我去。”
夜风拍着窗棂,梧桐影子在窗纸上晃。我握着他给我的青玉坠子,那粒玉温温的,像一枚小小的火种。
我挑了天亮前那阵出府,街上卖菜的人正多,挎着篮子的妇人挤来挤去,我混在人群里,拐过三条巷子才到济世堂门口。门板刚卸下来,药柜前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问了一句:“抓药还是看诊?”
“沈大夫?”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解开手绢,把捡来的药渣推到他面前:“我替人问个方子。”
他把药渣摊开,拈起一片凑到灯下看,又闻了闻。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那片,又拿起另一片,如此翻检了几轮,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我拐了几道巷子,应该甩开了。”
他点点头,把药渣推回我面前:“这里头有白附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可白附子不配这味药。”他指着一片深褐色的碎末,“这是炙马钱子。”
“马钱子?”
“入药极少,用不好便伤人。白附子加马钱子,磨成粉,混在安神方里,日积月累,人心脉渐衰,脉象浮而无根,像是病入膏肓。”他顿了一顿,“你家这人,病多久了?”
“入秋起的,到如今快四个月。”
“那便对了。”他将那片深褐色的碎末拈起来,“马钱子要经二十多日炮制,若他家药渣里日日都有这味,那从入秋起,便有人每日在喂他毒。”
我心口一沉:“这毒,能让人什么时候死?”
沈大夫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问得这样直接:“看剂量。若只刮一点浮末,够拖一年半载;若用药重了,快则三五日,慢则四五十日。”
四五十日。我嫁进顾家的日子,算起来差不多。
他的手在桌沿上叩了叩:“这方子用的纸,不是寻常药铺的纸。你瞧——”他指着一片粘连的碎纸,“这纸纹细密,中间有暗纹,像是大户人家书房里才有的笺纸。能拿到这种纸的,在府里身份不低。”
我攥着手绢没有说话。
“姑娘,”沈大夫把药渣重新包好,放进我手心里,“这方子不是治病,是送丧。你若不知背后的人是谁,这东西最好当没看见。知道了,你就要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我握紧那包药渣,指节发白。
“扛得住便查,扛不住便扔。”他说完,转身进了柜台,不再看我。
从济世堂出来,日头已经升到檐角。我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顾家后巷时,脚步忽然慢下来。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一只男子的手,指节上套着一枚绿玉扳指。凌流年。
他正和什么人说话。那人背对我站着,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是顾家内院常来的那位郎中。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郎中从袖中抽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凌流年。凌流年接过去,没有打开,直接塞进怀里。那油纸包正面,印着暗青色的条纹,与沈大夫指给我看的笺纸纹路一致。
我退回墙角,等马车走远了才转出来。
回到西跨院时,顾景臣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见我进门,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低声问:“有结果?”
我把药渣放在桌上,坐下,没有隐瞒:“是马钱子加白附子。入秋起,便有人在你的药里下毒。”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意外之色:“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我过完中秋就开始整宿整宿地咳嗽,痰里带血。那段时间郎中换了一副新方子,说是润肺止咳,可喝下去反而更乏,整日只想睡。”他说得平淡,“我多少有些疑心,可我病在床上,动不了,查不了。”
我压着声音:“我在后巷看到凌流年,他拿了一个油纸包,和那位郎中给你的安神方用的纸一样。”
顾景臣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收紧。
“凌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重量。
“你和他是亲堂兄弟?”我试探着问。
“他父亲与我父亲是亲兄弟。我父亲早逝,家业由太奶奶做主。凌流年排行二,我排三。我娘死得早,我身子一直不好,外人都说这顾家的家业怕是迟早落到凌流年手里。”他垂下眼,“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他为什么要害你?你死了,他顺理成章当家,这我能想明白。可为何偏要用这样的法子?”我忍不住问,“堂堂正正地争,难道争不过?”
顾景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冷:“堂堂正正,他拿什么争?我娘当年带进顾家的嫁妆,占了顾家半个产业的本金。她死前留下一份文书,产业由我继承,若我早亡,则归入公中,由族人共管。凌流年就算把我熬死了,那份家业也未必全落到他手里。他要的,是让我死得看起来自然些,好让他再慢慢运作家产的名目。”
“所以你娘的病……”
他顿了顿:“也是咳,也是喘,也是入秋时开始,到次年开春便没了。”他抬眼看向窗外,“她说那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可如今想来,未必。”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有一阵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苏念。”他忽然叫我。
“嗯?”
“你嫁进来的日子是算好的,入秋前定的婚期,婚期之前两个月,我的药便换了。”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若真是凌流年下的手,那这桩婚事,于他而言只是恰好的遮掩。借冲喜的名头,把我死的事变成天意。你进了门,第四夜我死了,你一个生面孔,便是最容易怀疑的对象。你若被陪葬,便死无对证。你若被放回去,从此销声匿迹,也闹不出风声。”
我心头一凛。原来这里面连我的退路都算好了。
“可他没有算到,你把棺材里的我拉回来了。”顾景臣看着我,“这一步,他自己也未必想明白是哪里出了错。”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说那一口气里,有多少成分是恨,有多少成分是命。我只是站起身,倒了杯茶递给他:“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他接过茶,没有喝,摩挲着杯沿:“他今天又来过?”
“我回来时撞见,他和郎中在巷子里说话。油纸包交给他的,没有打开就放进怀里了。”
“那位郎中是内院的常客,入秋后便替我诊脉。凌流年若与他有私交,那便说得通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今夜那郎中会不会来?”
“按理说,三日一诊,今晚该来。”
“那便等他来。”顾景臣垂下眼,“我要当面问问他,我这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入夜后,我让人在正厅旁的小花厅里摆了一桌饭。顾景臣病体未愈,仍旧半靠在躺椅上。我坐在他身侧,面前一壶热茶,两碟小菜,倒像是寻常夫妻耐不住寂寞,要在夜里说说话。
郎中果然来了。肩上挎着药箱,进门照例要往卧房走。我在廊下拦了一步:“郎中稍候,世子今夜精神好,在花厅坐着,说想请您当面诊一诊脉。”
他脚步一顿,面上没什么变化,跟着我进了花厅。
顾景臣靠在椅上,见我进来,他抬眼朝郎中点了点头:“坐吧。近日身子好了许多,多亏了先生的药。”
郎中赔笑,放下药箱,取了脉枕,在他腕下搭了脉。指尖搁了片刻,他面色如常,收回手:“世子的脉象确实比上月稳了些。看来是夫人照料得当,又赶上冬日转阳,入春便该大好。”
“入春?”顾景臣笑了笑,“那便托先生吉言了。”
我也跟着笑了笑,提起茶壶给郎中倒了一杯茶:“先生辛苦了。世子入秋以来换了几次方子,亏得有先生看着。”
郎中接茶,手在杯沿上僵了一下:“换方子的事,是老太君的意思。入秋那阵子世子咳嗽得厉害,原本的方子压不住,老太君便让人换了药。”
“换了药以后,我这咳嗽也没好多少,反倒是一日困似一日。”顾景臣淡淡道,“先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郎中的笑容微敛:“世子的意思,是我的药用得不对?”
“药对不对,先生自己心里清楚。”顾景臣说着,从枕头旁取出一只纸包,放在桌上,“我让内子捡了几日药渣,去城外的药铺找大同行看过。说是这方子里头,白附子和炙马钱子配在一起,日日服,积的是要命的毒。”
郎中脸色一下变了。他目光在我和顾景臣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角动了动,挤出一点干笑:“世子说笑了,这是哪里的话……白附子虽有毒性,可入药讲究君臣佐使,岂能与马钱子同用?”
“那先生便看看这包药渣。”我把手绢解开,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在膝上轻轻颤着,却没有接。半晌,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药渣?我开的方子全在药房存根,可对不上。”
“从你开的药里熬出来的。”我说,“你每日让药童煎药,药渣倒在院角的竹篓里,我都留着。”
他沉默。
顾景臣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极轻:“先生,我这条命值多少银子?凌流年给你开的价,我出双倍。”
郎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三弟这话,说得不厚道了。”
凌流年推门进来,一身月白长衫,脸上带着笑,进门后却不坐,就站在门边。他看了一眼郎中,又看顾景臣:“你请郎中开方子治病,我替你高兴。可你怀疑我指使郎中毒你,总得有证据吧?”
顾景臣没有看他,只是放下茶杯:“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凌流年不答他这个问题,反倒笑了一声:“我送了点新茶来给太奶奶,经过这儿,听见你们在说话。本想着避嫌,可听到你要栽赃我指使人下毒,这话便不能当没听见了。”
“栽赃?”我开口。
凌流年转过头来看我:“弟妹,你今日去城南济世堂,见了一位姓沈的大夫,对吧?”
我心头一沉,没有说话。
“我的人跟着你到了巷子口。你进去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从里头出来以后,你手里那包药渣,就是沈大夫帮你验的。”他说得从容,“你说我指使人下毒,那你倒是问问那位郎中,是凌流年指使的,还是别人?”
郎中猛地抬头,脸上的汗珠顺着颊侧淌下来。
“先生,你说。”凌流年看着他,“这药是你自己开的,还是有人让你开的?当着三弟的面,把话说清楚。”
郎中的嘴唇哆嗦了一阵,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小人有罪,可那药不是小人要开的,是——”他看了一眼凌流年,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垂下头,声音发紧,“是夫人房里的人,托小人带的。”
我愣住了。
他话音刚落,凌流年便接了一句:“弟妹,你房里的人,要害我三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反应过来。这郎中是在被逼到墙角时,选了把矛头转向我。这一招虽然拙劣,可他没有别的退路。凌流年在门外站着,他不敢攀咬凌家,只能咬我。
顾景臣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郎中。他仍旧把茶端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说是夫人房里的人托你带的。那你说说,是哪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找你,给了你多少银子?”
郎中张口结舌:“是……是夫人陪嫁的丫鬟……”
“我陪嫁只有一个丫鬟,叫桂枝,从苏家带来的。她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你不如直接说是我好了。”
郎中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话也说不圆了。凌流年站在门边,看了一这一幕,忽然笑了:“先生,你这攀咬倒是不高明。你既然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蓄意栽赃顾家少奶奶,这个罪过可不轻。”
郎中牙关咬紧,半晌,忽然开口:“小人……小人见财起意。世子常年缠绵病榻,小人以为救不回来了,便想着趁他病时,在药里做些手脚,好假冒有功之人,多讨些诊金。是小的糊涂,与旁人无关。”
他认了,只认自己图财,不提任何顾家内宅的人。
凌流年挑了一下眉,看向顾景臣:“三弟,你看呢?”
顾景臣不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一晃。门外传来拐杖落在青砖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敲在人心口的鼓点。
老太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一个打灯笼的丫鬟。她扫了一眼花厅里的几个,目光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郎中身上:“吵什么?”
没有人说话。
她迈进门槛,用杖尖点了点地上的郎中:“抬起头来。”
郎中战战兢兢地抬头。
“你方才说,是你自己贪财,在世子药里动了手脚?”老太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你告诉我,你入秋时给我送来的那副安神方子,笔迹是谁的?”
郎中脸色骤然灰白。
老太君没有等他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抖开。那纸已经旧得发脆,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一行行细密的药名。她将那纸放在烛光下,与桌上那张郎中开新方时留下的存根并排摆在一起。
两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张旧方子,是二十年前,我那大儿媳病重时用的。”老太君说,声音平平的,“我一直留着,没舍得烧。原想着是老人家念旧,谁知到了今日,这东西倒是派上了用场。”
凌流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缝。
老太君看着他,目光平直:“流年,你认得这字吗?”
凌流年没答话。他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面部原本从容的神情一点一点像面具裂开了缝。花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郎中跪在地上,头低垂着,脊背却剧烈地颤抖着。
老太君将那张旧方子往桌上一放,指尖按在纸角上:“这字迹的主人,当年害死了我大儿媳。如今这字迹又出现在孙子的药方里。流年,你说,这药是谁开的?”
凌流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站在一旁,握着手绢,药渣在手心里硌着,硌得生疼。风猛地吹进来,那盏烛火扑了一下,灭了。屋中一暗,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照在老太君按在纸上的那只枯瘦的手上。
凌流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丝难辨的笑:“太奶奶,您守着这张纸,守了二十年?”
“是。”
“那您怎么不早问?”
没有人回答他。门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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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怎么不早问?”凌流年的话在黑暗中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许久没有回音。
老太君没有立即答话。她将那张旧药方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她拈着那页纸,指尖在纸角上摩挲了两下,忽然说:“这些年来,你在家里走动,从不为买卖操心。我总想着,你父亲去得早,你心里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可我从没想过,你会把这怨气化成刀,一刀一刀往自己兄弟身上捅。”
凌流年在暗处站着,脸上的轮廓被月光削成一道冷硬的线:“太奶奶说笑了。我父亲去得早,我去时他才三十出头,连病带恨,一年便没了。您说我有怨气,我承认。可这怨气该不该有,您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你父亲的事,我当年查过。”老太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是病故,你娘也这么说。没有人害他,也没有人换他的药。”
凌流年忽然笑了一声:“病故?我父亲入秋开始咳血,入冬起不来床,开春便下葬了。景臣他娘当年也是这么走的。太奶奶,您手里这张纸,写的是我父亲的笔迹,可这方子原本是给谁的,您心里难道不明白?景臣他娘用的药,就是这张方子。我父亲抄了这张方子的存根,您说,他是从哪里抄来的?”
老太君没有答话。
“这事我查了十五年。”凌流年一字一字说,“我父亲的方子,和我大伯母的方子,是同一个郎中开出来的。那个郎中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可您留着这张纸,您怕的不是我父亲,您怕的是这张纸背后的人。您守了二十年,不敢查也不敢烧。您心里有愧。”
他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两个家丁正要拦他,老太君开口:“让他走。”
凌流年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景臣:“三弟,你命大。可你这条命,欠着许多人的血账。你娘欠我父亲的,你父亲欠我娘的,这笔账,还没还清。”
他跨出门去,脚步声在青砖上渐远。
花厅里静了很久。郎中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整个肩膀都在发抖。老太君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将那页旧纸折起,收进袖中,沉声说:“把这人拖下去,关在柴房,明日送到祠堂去审。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多嘴。”
家丁把郎中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老太君走到顾景臣面前,低头看了他一阵:“你娘当年的案子,我没有查到底。这是我的过错。如今你活着,这事便不能再含糊下去。你明日让管事把银楼和铺面的账册全部搬来,我要逐一核对。”
顾景臣颔首:“孙儿明白。”
老太君没有再说别的,拄着杖走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我和他。那盏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斜了,蜡油淌在桌面上,凝成一滩透明的小洼。我走过去剪了烛芯,火光重新直起来。
“你信她的话吗?”我轻声问。
顾景臣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门外,许久才答:“我娘死那年,我七岁。我只记得她入秋后便不大起床,整日咳嗽,到了开春便没了。后来府里不许提她,连她的牌位也要供在偏厅。我小时候以为是因为我娘走得不好,家里忌讳。如今想来,恐怕是有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凌流年说他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我原只当他是贪婪,想夺家业。可他方才那番话,倒不像撒谎。”
我没有答话。我把桌上一只冷掉的茶盏收起来,去炉上换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谁在心底翻着一锅旧账。
当夜我没有睡好。我躺在外间的小榻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里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我还在棺材旁边,顾景臣躺在棺中,脸色白得像纸。我俯身渡气时,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看着我,声音却是我父亲的:“念儿,你救错了人。”
我猛地惊醒,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床帐外,顾景臣的呼吸声平稳悠长。我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去。
天没亮透,我便醒了。顾景臣也醒了,靠在床头,没有催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我洗漱完,把头发草草挽起来,刚系好衣带,外面门房便来传话,说苏家巷子那边有人来,是我母亲。
我快步走到二门,母亲正站在门槛外。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鬓角多了好几根白丝。她见了我,先是想笑,嘴角刚抬起来,眼睛却红了。我拉她到廊下坐。
“娘,家里怎么了?”
她攥着我的手,指节发颤:“念儿,你爹病了。前些日子还撑着去学堂,这两日连床也起不来了。债主又来催了几回,说再还不上,便要收房子。”
我一怔:“上次不是说了宽限到年底?”
“这月又换了人催。”母亲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给我,“是这个人。”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句话,要父亲在半月之内连本带利还清欠款七百三十银元,若还不清,便拿苏家巷子那两间房契抵债。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心里一阵发沉。凌流年被逐出顾家,可他欠的那些银钱收不回来,手下的债主便拿着苏家的借据来逼我父亲。他走之前,早已把后面的路铺好了。
“念儿,”母亲声音很轻,“娘知道你在顾家不容易。娘不该来烦你。可你爹的病拖不得,大夫说再不治,怕熬不过这个冬。”
我握着那张纸条,指节攥得发白,嘴上却说:“娘别怕,我来想办法。”
母亲被门房送走之后,我站在廊下,风吹的脸上发凉。顾景臣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他也看见那张纸条,站了片刻,说:“你下午去一趟城南的银庄,找掌柜的拿一张七百五十银元的票据,送到苏家去。”
我转头看他:“那是你娘的嫁妆里的钱,你调动要不要经过管事?”
“我娘的东西落在我的名下,不必经过任何人的手。”他说,“凌流年欠的是我的债,你父亲欠他的钱,这笔账该我出。”
我垂下眼,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我,语气放轻了些:“你爹的病,有我。你只管把这些事放下。”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便没有再提。
午后我去了城南银庄。掌柜的见了我,验了顾景臣的印信,没有多问,便开了一张票子。我拿着那张票据回苏家巷子,父亲蜷在床上,瘦得两颊都陷下去了。我把票子递进母亲手里,母亲看了半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想留下来住一晚,可母亲推我:“你已经是顾家的人了,别让人说闲话。你爹这有我。”她把我送到巷子口,站在槐树下,一直看着我走远。
我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顾景臣坐在书案前,手边摊着一摞账册。他没有抬头,只问了句:“送过去了?”
“嗯。”
“你爹的病,请了大夫没有?”
“母亲说已经去请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翻账册的身影,心里不知为何泛上一股涩意。
那晚我替他磨墨,他翻一本旧账册,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我低头去看,上面写着一笔支出,日期是十二年前。金额不小,用途栏只有两个字:安葬。
“这是凌流年父亲的安葬费。”他指着那行字,“是顾家的账房支出的。可旁边这一笔,写着‘补恤’。”他指了指更下面一行,“这笔补恤的钱,数目是我娘当年嫁妆的一半。”
“也就是说,你娘死后,顾家拿她的嫁妆补了一笔钱给凌流年他爹。”我看着那行字,“这钱是安抚,还是封口?”
顾景臣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窗外的风把灯吹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轻轻颤着。
“当年的事,如果我娘的死和他爹的死真有牵连,”他低声说,“那这笔钱,就是从我的血里剥出去的一层皮。”
我站在他身侧,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出手,在他肩上搭了一下。他的手覆上来,指节微凉。
“苏念,”他说,“你说这世上,亲人之间有没有真正不欠的账?”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我爹欠了我娘一笔,我一辈子替他还。”我顿了顿,“这是子女的命。”
他没有再说话,只把账册合上,收进了书箱里。
隔日管家来报,说凌流年已经离开西城,去了南边的老宅。他临走前把顾家名下两间银号的现银抽走大半,留下一摞空账。老太君没有发作,只吩咐管家先把账报过来,慢慢补。顾景臣知道后,让人把从前凌流年经手过的账册全部搬到书房,一本一本对。
这件事成了那阵子府里唯一的正事。我每日替他磨墨、翻页,他核对到深夜,我便在灯下做针线活。有一回他抬头看见我缝一只荷包,问:“做给谁的?”
“给我爹。”我说,“冬日里他总咳,荷包里装些去咳的草药,贴身带。”
他点点头,又低头翻了一页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你爹的病,我让人打听了一个南边来的大夫,治肺痨有经验。下个月就能到。”
我针尖在布面上一顿,轻声说:“你帮我出钱救了我家的急,又替我张罗这些。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他头也不抬,“你替我续了命,我替你顾着你爹,这是夫妻间该有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我却微微怔了一下。我在顾家待了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夫妻间”这三个字。烛火跳了一下,我低下头继续缝那只荷包,没有接话。
又过了几日,凌流年离开西城的消息传遍了府内。仆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凌二爷犯了事,被老太君赶出了门,以后再不许踏进顾家半步。也有人提到凌流年父亲当年的事,说这位二爷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带走了一箱子文书,怕不是要去告状。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隐隐觉得不放心。他走得干净利落,连银号的钱都提前抽走了,不像仓促出逃,倒像是蓄谋已久。
我把这想法说给顾景臣听。他合上账册,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凌流年不是落荒而逃,他是早就铺好了退路。他走之前抽了现金,又把账做平,若是为了逃命,不会费这种功夫。”
“那他还要做什么?”
“他还会回来。”顾景臣说,“我了解他。他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父亲的事没查清,他哪里肯善罢甘休。”
夜里,我坐在灯下缝那只荷包,线脚走歪了一针。我拆了重缝。窗外有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响。我抬眼望了一眼院墙的方向,月光底下,梧桐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顾家的院子虽然大,墙却矮了些。凌流年虽然走了,他留在这院子里的东西,似乎还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某个时机的到来。而我能做的,只有把手中的线脚压得更紧,让那只荷包不至于缝到一半就散了。
账册翻到第三本时,老太君的手指忽然停住。窗外的光斜斜落在账页上,照出一行墨字:“周记药铺,购白前,入秋,银六钱。”笔迹方方正正,像是药铺学徒抄的,可旁边那行批注却瘦长有力,带着棱角,是凌流年父亲的笔迹。
我替老太君研墨,眼角的余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出声。老太君指尖在纸面摩挲了片刻,吩咐管家:“去把当年管药房的老张叫来。”
老张来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他站在门口先福了一福,老太君把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你认得这页字吗?”
老张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一会儿,指头在批注那行字上摁了摁:“老太君,这是凌二爷的笔迹。”
“你还记得这一味药是给谁用的吗?”
老张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入了秋,药房进药,都是记府的账。这页的时月……算起来,是我家大奶奶还在的时候。”
“你确定?”老太君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紧绷。
“错不了。那年入秋,大奶奶咳嗽得厉害,郎中换了新方子,药房便按方进药。这一味是白前,化痰的,买药的单子一直留在账上。后来大奶奶病重,多用了些,我又记了一笔,就是旁边那行小字。”他又指了指凌流年父亲批注的地方,“这行是后来二爷过府时看见的,说账记得差了,便亲手改了一道。”
老太君没再问,让管家带老张下去。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茶盏里升起的白气,袅袅地散在暮色中。
我放下墨条,轻声问:“老太君,您是觉得这账有蹊跷?”
她没有立刻答话,将那本账册慢慢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儿:“白前这味药,入药止咳化痰,没有毒性。可这页账上,白前底下还记了一味药,你来看。”她将账本翻过两页,指着下面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另购马钱子,入秋,银一两。”那行字没有批注,墨色略浅,像是另一个人顺手补上去的。老太君说:“这行字不是管账的老刘写的。老刘的字我认得。”
我低头看那行字,笔画收尾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钩。我见过这个笔迹,在凌流年离开顾家那天,他留在书房里的一张便笺上。
“媳妇不认得。”我说。
老太君没有追问,将那页账折好,收进袖中,拄着杖站起来:“天不早了,你去照看景臣吧。”
晚饭后,顾景臣坐在书房里翻沈大夫新开方子的存根,我走过去把他手边的冷茶换掉,斟酌了一会儿,才将老太君查账的事说了。他没有立刻开口,端着我递过去的茶,过了半晌才问:“她给你看了那行小字?”
“嗯。”
“你认得那是谁的字。”
我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搁下,声音淡淡的:“那行字是凌流年写上去的。我见过他记账,落笔时总爱在末尾勾一道。自我爹死后,顾家账房的事便分了一半分给他管,银号里的进出账目都经他的手。他要想在旧账本上添一笔什么,再容易不过。”
我心里一凛:“你是说,马钱子那行字是后来添的?”
“可能。”顾景臣靠在椅背上,“也可能本来就在,只是旁人没注意。凌流年这些年借着管账的便利,把很多旧账页都摸过一遍。他父亲当年查到的东西,他未必不知情。他只是不说。”
“那他今日回来,带来那封遗书,又是为什么?”我看着他,“他说是来还他父亲一个清白。”
顾景臣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一阵风,吹得灯焰忽明忽暗。他伸手挡了一下风,声音低下去:“我娘死时,凌流年他爹还没病。那郎中暴毙之后,他爹确实吓破了胆,娶妻生子,多年不敢提这桩事。若是他留下的那封遗书是真的,那他当年确实没有害过我娘。可那张方子是从他手里转到老太君那里的,他心里不能没数。”
我站在灯下想了想:“你觉得他这次回来,目的不简单?”
“他若真是想还他父亲清白,把信送到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顾景臣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今日来,是想看看老太君还藏着多少底牌。他看见了那张方子,便知道自己找对了路。”
窗外月色清冷,我心头却隐隐不安。
第二日一早,老太君让管家去城南的周记药铺查旧账。管家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他手里拿了一本泛黄的账簿,上面沾着灰尘,翻开,里面记录着二十多年前的进出项。老太君就着灯看了一页,忽然问:“这上面记着,那年秋天周记药铺卖给顾家两味药,一味白前,一味马钱子。可这两味药不是一个时候进府的。白前是九月进的,马钱子是十月。隔了一个月,怎么记在同一页药铺的账上?”
管家答:“回老太君,周记药铺的掌柜说,当年这两味药不是同一个买的。白前是府里的药房下的单,马钱子是另有人拿了一张条子去取。那条子上盖的章子,是府里的名号,可没有具体的经办人。”
老太君将那页账摊在灯下,看了许久,忽然说:“你明日去一趟凌家祖宅,找一个叫福叔的老仆。他早年在我大儿媳房里做过事,后来放出去了。你问问他,那年十月,是谁拿着条子去周记取的马钱子。”
管家领命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给顾景臣换药枕,推开房门时,却发现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纸。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看得极专注,连我进门都没有察觉。我走过去,把新药枕搁在床尾,轻声问:“看什么?”
他这才抬起头,将那张纸递给我:“凌流年走前,让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我接过纸,看见上面一行短字:“福叔去年已死,葬于城西乱葬岗。若欲知当年详情,可寻一药铺旧伙计,名唤陈三。”
我握着那张纸,手心微微发凉:“福叔死了?”
“死了。”顾景臣的目光落在帐顶,“正好死在我查出他来之前。凌流年说他是去年死的,去年冬天,我还没起疑的时候。”
“那陈三呢?”
“我让人去问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城中药铺几十家,叫陈三的人不少,可做过周记旧伙计的,只有一个。那人五年前从周记辞了工,搬到城外东郊去住,靠走街串巷收药为生。明日沈大夫来换方时,让他带句话给陈三,看他还肯不肯见人。”
我点了点头,将那纸折好收进怀中。屋里静了片刻,我吹熄了案上那盏油灯,只留床前一小盏。黑暗中,顾景臣忽然叫了我一声:“苏念。”
“嗯?”
“你说,一个人能在别人家府上安插人手多少年,才不会被发现?”
我答不上来。我想到老太君房里那个新换的丫头,到府不过三个月,手脚倒伶俐。可这样一个人,是谁安排进来的?又是谁暗中查过她的底细?老太君未必不知道。她那样的人,府里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她只是不说。
我低声道:“也许那个人在府里待了很多年,久到所有人都当他是自己人。”
顾景臣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窗外风声变轻,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我却半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着福叔这个名字。一个在府里待了十来年的老仆,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死了?是谁让他死的?还是他真的只是病死的?
次日午后,沈大夫照例来换方。他诊完脉,又在药箱里翻检了一阵,让药童先出去,才压低声音对顾景臣道:“我昨日去城东走动,顺道打听了那位陈三。他还活着,可不大肯见外人。他说当年在周记做伙计时,见过拿条子取药的人,那人穿的是顾家下人的衣裳,可脸面不像本府人。他认不得。”
顾景臣问:“他还肯见我吗?”
沈大夫略一沉吟:“他说要见,便只能见一个人。他说当年那位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如今还在府里,叫——”他顿了顿,“叫桂香。他说,桂香若肯来,他便把当年的事说全。”
桂香。我听着这个名字,心里一动,看向顾景臣。他眉梢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大夫走后,顾景臣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许久没开口。我端了一杯温水过去,轻声问:“桂香是谁?”
“我娘房里的贴身丫鬟。”他睁开眼,“我娘死后,她没被放出去,老太君把她拨到了内院管针线,这些年一直在府里。我竟从没往她身上想过。”
“那你打算让她去见陈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得让她去。可我不能明着派她去,若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唯一的线索便断了。”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那桂香是内院管针线的老人,平日不出二门,若是我以要裁新衣的由头把她叫到东跨院来,再由我陪着她说去城外见人,倒不算显眼。
“我去说。”我说,“我去跟桂香说。”
顾景臣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苏念,你在顾家的日子还未满三个月,我却将你拖进这些旧事里。”
“你当初说,我是你的妻。”我看着他,“既然是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阵,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我让桂枝去内院请桂香来东跨院。桂香来了,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抿得整齐。她进门先向我行了礼,目光却带着几分谨慎,垂着眼,没有四处打量。
我让她坐下,递了一盏茶:“桂香姐在府里多少年了?”
“回夫人,奴婢是十六岁进府的,如今有二十多年了。”
“那你伺候过大奶奶?”
她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微微一顿:“是。大奶奶待奴婢很好。”
我看着她,没有再拐弯抹角:“桂香姐,你可认得一个叫陈三的人?在周记药铺做过伙计的。”
她手里的茶盏轻轻磕了一下桌面,茶水晃出一点。她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夫人怎么问起这个人?”
“陈三说,当年在周记见过取药的人,他想见你一面,才肯把当年的事说全。”我放轻声音,“世子如今在查大奶奶当年病故的事,桂香姐,你在府里这许多年,心里想必也有过疑问。”
桂香沉默着。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额头微微沁出细汗。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跟夫人去。”
约好了第二日出城。我借故说要去城外庙里上香,跟账房支了一顶小轿,带着桂枝和桂香出了城。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在东郊一个村口停下。村头槐树下坐着一个老汉,戴着斗笠,手里兜着一把草药在拣。桂香下了车,在树下站住,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老汉站起身,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桂香姐,多年不见了。”
桂香点了点头:“陈三,你当年说,你亲眼见过取药的人。”
陈三看了我一眼,又看桂香,像是确认她知情,才低声说:“那年十月,有一个男人拿了条子来取马钱子,穿的是顾家下人的衣裳。可我看他面生,不像是府里的旧人,多问了一句,他说他是新来的,替大奶奶屋里跑腿。我后来留了个心眼,趁他出门时远远跟在后面,见他进了顾家后巷的一扇小门。”
“那扇小门通往哪里?”我问。
“通往顾家西跨院的柴房。”陈三说,“西跨院当时不住人,常年锁着。可那人从门里进去之后,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我心里一沉。西跨院。如今我和顾景臣住的,正是西跨院。可二十多年前,西跨院空置,不住人。一个下人从顾家后巷的小门进了西跨院,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那纸包里是什么,不言自明。
“那个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我追问。
陈三想了想:“他个子不高,脸有点圆,左边眉骨上有一颗黑痣。穿的是顾家的灰布棉袍,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
桂香的脸骤然白了一下。我看着她,声音放轻:“桂香姐,你认得这个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陈三垂着眼,又补了一句:“桂香姐,那年你来找我,说大奶奶的药铺账上多了一味马钱子,让我帮忙查查是谁进的。我查到了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人就死了。后来我也不敢再提,搬到城外住了这些年。”
桂香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人……是老太君陪房的儿子,叫福生。他娘是老太君跟前的老嬷嬷。福生从小在府里跑腿,个子不高,眉骨上有颗黑痣,腰间总别着一根旱烟袋。”
我心头一凉。福生。福叔。在顾景臣母亲房里做事的老仆,原来竟有另一层身份。他是老太君陪房的儿子——也就是说,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老太君。
这个念头翻上来时,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桂香也想到了,她低着头,声音干涩:“奴婢不敢乱猜。可福生在大奶奶房里待了十来年,从来没有害过大奶奶的样子。”
陈三接口道:“那日我亲眼见他从西跨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那药是好是坏,我不知道。可后来大奶奶病情急转直下,没熬过那个冬天。”
风从村口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我站在树下,心里像翻着一锅滚水。福生是老太君陪房的儿子,那当年让药铺进货的人,岂不是直接牵连到老太君?可老太君又为何要把那张方子藏起来,一藏就是二十年?若她心里有鬼,她不该留着那封遗书,更不该主动去查周记的旧账。
除非老太君查的,不是她自己的人,而是别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桂香坐在我对面,始终低着头,没有再说话。走了一程,她忽然开口:“夫人,福生他……他后来是怎么死的?”
“听凌家的人说,是去年冬天病死的。”
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知道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大奶奶去世那年冬天,福生曾被老太君叫到房里问话。我那天恰巧在廊下等老太君叫针线房的人,听见屋里摔了一只茶盏。”桂香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君说了一句:‘你胆子太大了。’福生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二爷让奴婢做的。’”
二爷。凌流年的父亲。我猛地转过头看她:“福生说是二爷指使他做的?”
桂香点头:“奴婢当时只听见这一句,便被院里的老嬷嬷叫走了。后来福生再没提过这事,我也一直不敢问。”她顿了顿,“可若真是二爷指使的,那他临终前留下的那封遗书,说自己只是抄了方子、没有害人,又怎么说?”
马车辘辘地碾着路面,车帘一晃一晃。我握着手绢,心里许多念头搅在一起。凌流年说他父亲是无辜的,可福生在老太君面前却供出“二爷指使”。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也死了。两张嘴,两套说法,没有对证。老太君手里那张方子是凌流年父亲带给她的,若真是他父亲做的,他又何苦把证据亲手交出去?
除非那方子上的药,原本不是给大奶奶的,而是给凌流年父亲的。凌流年父亲把方子交给老太君,是在求她保护——或者,是在告诉老太君,有人要害他,而这方子正是从顾家灶膛里烧出来的余烬。
我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顾景臣坐在书案前,见我进门便放下笔:“见着陈三了?”
“见着了。”我在他面前坐下,将陈三和桂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笔慢慢地转了一圈,搁下。
“福生是老太君陪房的儿子,却在老太君面前供出二爷指使。这句话,若让凌流年听见,他会怎么想?”他低声道,“他听见后,要么以为他父亲害了我娘,要么以为老太君在借福生的口洗清自己。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信哪一种?”
他沉默片刻,答非所问:“我娘去世那年,父亲已经病了三年。凌流年的父亲那时在顾家的银号里管账,我娘死后,他才娶了她娘。若真是他指使福生下的药,那他为什么要在事后把方子交给老太君?若真是他做的,他手里握着这样的把柄,交出去等于自首。”
“那他交出去,是不是为了让老太君保他?毕竟他后来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若真是他做的,他总得有个原因。”
顾景臣摇了摇头:“他若真是害我娘的凶手,老太君不会容他活到今天。我太奶奶虽顾全大局,却不是没有手段的人。她留着那张方子,或许是在替他挡什么。”他抬眼看向窗外,声音放轻,“苏念,你还记得凌流年说过的话吗?他说那张方子原本是给谁的,我父亲抄了它的存根。”
“他说那方子是给景臣他娘的。”我答道。
“可白前是化痰的药,马钱子是攻毒的。两味药放入同一张方子,是因寒热胶结,需以毒攻毒。这样的方子,用在我娘那样常年咳喘的人身上,确实对症。”他顿了顿,“可凌流年的父亲也有咳疾。他常年咳嗽,入秋加重,入冬卧床。两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
“若那张方子,原本是凌家人请来的郎中开的,而药铺又恰好进了马钱子,那后来怎么到了我娘的药里?”顾景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涩意,“这两味药对错人了,才要了命。”
我心里像翻过一道巨浪,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若真如他所言,这桩旧案便不是谁蓄意下毒,而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药事故。凌流年的父亲抄了方子,不知有意无意递给了顾家;福生从药铺取回马钱子,却不知这药原是给谁的。老太君压下那张方子,或许不是包庇凶手,而是在护着两个家族最后一点体面。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他。
他沉默良久:“凌流年需要知道真相。老太君也需要说出她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他看着案上那盏烛火,“明日,我去见太奶奶。”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总觉得有许多话堵在心里,又不知从何说起。到天色将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片刻,梦见大奶奶躺在一张旧床上,床边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腰间的旱烟袋晃晃荡荡。我猛地醒来,顾景臣已经不在床上。我披衣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老太君的声音。
“你猜到了。”
顾景臣的声音平静:“我猜到那张方子原本不是给母亲的。”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君缓缓开口,声音像干枯的树枝在风里摩擦:“那张方子,是你凌叔父家的老郎中开的。你凌叔父咳疾多年,一直在用那位郎中的药。那年秋天,你娘也咳重了,老太医便照着那张方子加减了几味,让人去取药。可药铺的伙计弄混了,两家的药放在同一个药柜里,取错了。”
“取错了?”顾景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干涩,“那马钱子因何会在其中?”
“老太医的方子里本不该有马钱子。可他那日看诊时,见你凌叔父咳至气喘,便多开了一味攻毒的。”老太君声音微微发颤,“那味药是给凌家二爷的。取药的下人不认得药名,只照着方子抓,便把你凌叔父的药袋子与你娘的药袋子混在一处。你娘吃了那份药,才……”
她没有说下去。窗外晨光初透,树影映在窗纸上,我听见顾景臣许久没有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福生呢?”
“福生是老太医的徒弟,取药那日是他经的手。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吓破了胆。我将他送到乡下躲避,原想等他回来再说,可你娘没熬过那个冬天。福生再也没回来。他去年死在城外,是我安排人安葬的。”老太君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景臣,这桩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我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你娘死前那张脸。我没有杀她,可她的死,因我的疏忽而起。”
屋里又静下来。我站在门外,晨风将我的衣摆吹起,凉意一点点透进骨头里。
过了一会儿,顾景臣的声音清晰地从屋里传出来:“太奶奶,凌流年有权知道这件事。我娘的死,他父亲没有责任。该说清楚的,迟早要说清楚。”
老太君没有答话。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树梢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松开:“好。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老太婆这些年欠下的账,如今到了还的时候。”
顾景臣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廊下。他没有惊讶,只是走近,在我面前停住。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眼底有些微的红,却不像刚哭过,更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你都听见了?”他问。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那便好。有些话,我说不出口的,你听见了,也算替我说过了。”
我站了片刻,没忍住伸手握住他的指尖。他的手是温的。
“凌流年那边,我替你去说。”我说,“你如今身子还没大好,不好再去跟他动气。”
他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坐了两天的船,又在南边的官道上颠了半日,才在天黑前赶到凌家老宅。
老宅比顾府小许多,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凌宅”二字,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门房听我说是顾家的人,神色有些迟疑。我没有多说,只递了名帖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引我进去,一路穿过前厅和天井,到了西边一间书房。凌流年正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没有拆。
他看了一眼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叫我坐。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弟妹,你来做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带一句话。”
“带什么话?”
“你父亲的事,查清了。”
他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很快又暗下去。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信搁在桌上,等我继续说。
我把老太君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那张方子本来是你父亲家的老郎中开的,药铺把两家的药弄混了,福生是老太医的徒弟,取错了药。你父亲没有害人,大奶奶的死是意外。老太君藏了那张方子,是因为你的父亲抄了方子递给顾家,她怕两家因此结仇,才把事压了下来。
凌流年听完,很久没有动。烛火跳了两下,他脸上的轮廓像被刻在这个暗黄的灯影里。他忽然笑了一声:“弄错了。”
我没有答话。
“二十年。”他慢慢说,声音沙哑,“我查了二十年。我想着是顾家害了我父亲,我父亲害了顾家大奶奶,这一笔血账怎么也扯不清。如今你告诉我,是药铺弄错了。”
“那味马钱子,是你父亲命里的药,不该进你大伯母的药罐子。你大伯母死后,你父亲受了惊,咳疾加重,第二年便走了。”我说,“他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这桩错事吓死的。”
凌流年闭了闭眼。他没有哭,只是呼吸忽然重了一阵,过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睁开眼,声音平静了许多:“老太君写了信?”
我点头。他拆开桌上的信,借着灯看了两遍,没有放下,也没有再说话。信纸上的字迹干枯瘦硬,只有几行。末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回去告诉老太君,”他说,“凌家的账,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我看着他。他没有再提别的,只让门房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让我歇一晚再走。走时,他送我到院门口,忽然叫住我:“弟妹。”
我回头。
他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声音很低:“你救活景臣那天夜里,有没有想过,要是你那几口气没把他拉回来,你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我想了想:“没想过。当时顾不上。”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回到顾家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顾景臣站在二门廊下等我,手里没拿东西,也像是站了很久。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我肩上的包袱,问:“他还好吗?”
“他说明日就动身去南边,替他父亲找他当年那位老郎中的后人。他说若能找到,要当面谢一谢人家。”
顾景臣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我们并肩走回西跨院,桂枝已经备好了晚饭。饭菜摆在桌上,是热腾腾的白粥和两碟酱菜。我在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只是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把粥碗推到我面前:“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静。饭后我收碗,他坐在灯下看书。我端了热水进来给他烫脚,他愣了愣,说:“让桂枝来就是了,你不用做这些。”
“我乐意。”我说。
他没有再推辞。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他脱了鞋袜,脚放进水里,烫得抿了一下嘴。我蹲下去帮他搓脚背,他忽然按住我的手腕:“苏念。”
“嗯?”
“明天让人裁两身新棉袄,给你娘送去。”
我手里动作一停:“我娘?”
“天冷了。”他说,“你爹的病好些了,你娘也该添件衣裳。我从账房支了二十银元,明日让管家送到苏家巷子去。”
我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没有抬头。我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躺在棺材里只会说“别让人欺负你”的人,如今倒会替人操心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替他搓脚背,没有再说话。
入冬后,顾景臣的病一日比一日见轻。他不仅能自己下床走动,偶尔还能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梧桐光秃秃的枝桠。沈大夫每隔三日来一趟,搭完脉,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世子这脉象,像是换了个人。”他收起脉枕,语气里带着欣慰,“冬日能过,入春便该大好了。”
老太君听了这话,让人从祠堂请了一炷香点上,又在佛前拜了拜。她这些日子精神不大好,话也少了许多。顾景臣的事查清以后,她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可精神也随之松垮下来。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操心,府里的事渐渐交到我和顾景臣手里。
有回我端药进去给她,她靠在榻上,接过药碗时低声说:“苏氏,我从前对你不住。”
“老太君说哪里话。”
“冲喜的事,是我想得薄。”她喝了一口药,皱了皱眉,“你那日你若没把那口气渡进去,我这一辈子都还不了这笔账。”
我站在她榻边,没有接话。她把药喝完,把碗递还给我,又补了一句:“景臣那孩子命好,娶了你。”
我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廊风凉,我站了片刻,才回西跨院。
日子继续往前。腊月里,苏家那边传来消息,父亲能下床了,还能在院子里走两步。母亲托人捎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纳得密密实实。我捧着那双鞋,在灯下看了好一阵,想起她送我到巷子口那天,站在槐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几天后,我回了一趟苏家。进门时父亲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瘦是瘦了许多,脸上却有了血色。他见我来,撑着椅子要站起来,我快步过去按住他。
“爹,您坐着。”
他打量了我一阵,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明的神情:“念儿,你瘦了。”
“没有的事。”我在他身边坐下,“娘呢?”
“屋里收拾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嫁人以后,我和你娘商量过。要是顾家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房子卖了,我们一起还。”
我心里一暖:“顾家对我很好。”
“我看得出来。”他顿了顿,“景臣那孩子,他来过一回,替你娘送了药来。”
我愣了一下:“他来过?”
“前些日子,他让人送了两大包药材来,说是南边大夫开的方子。他还亲自跑了一趟,坐了半个时辰才走。”父亲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念儿,你这门婚事,当初是为父对不住你。如今看他对你这样好,为父也就放心了。”
我没有说话。父亲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佝偻,头上的白发比春天更多了。我伸出手,握住他干枯的手。
“爹,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我。”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那天傍晚我回顾家时,天边烧着大片晚霞。我走进二门,看见顾景臣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天边的云。他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直到我走到他身边,他才侧过头来。
“回来了?”
“嗯。”
“你爹怎样?”
“好了许多。”我说,“他说你来送过药。”
他没有否认,只把目光移回天边:“你娘家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我站在他身侧,冬风把院子里那棵腊梅的香气吹过来,若有若无的。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夜晚,他躺在棺材里,我俯身渡气的那一刻。我那时只想着不甘心,没想过将来会有这样一天,他会站在院子里等着我回家。
“景臣。”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站在风里等我了。你身子还没全好。”
他笑了一下:“好。”
除夕夜里,顾家难得热闹了一回。老太君精神好了许多,坐在正厅主位上,看着一桌家宴,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顾夫人也来了,她消瘦了一些,却比从前看着从容。席间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我碗里,轻声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顾景臣坐在我身旁,替我倒了一杯热酒。酒是温的,带着一点米酒的甜。我喝了一口,觉得浑身都暖起来了。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谁家在放。老太君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景臣,你明年开春,去祠堂给你娘上一炷香,告诉她,你身子好了,顾家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顾景臣应了一声:“孙儿知道。”
那顿家宴吃到入夜才散。我扶老太君回房,她走在廊下,脚步比往日慢了些,拄着杖的手却还算稳。到了房门口,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我:“苏氏,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她重复了一遍,“我十九岁时嫁进顾家,比你早了一年。那年我也怕,怕得整夜睡不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冲喜那晚的事,你做得对。你比我会嫁人。”
她说完推门进去,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房门关上,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开春后,顾景臣的病彻底好了。他白日里已经能和管事议事,去银号查账,有时也会骑马出去跑一圈。他脸上渐渐地有了肉,整个人褪去那层病气,露出一些我先前没有见过的棱角。他个子比我高出一截,站在院子里时,影子长长地映在青砖上。
有一回,他站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我端着茶出来,看见他正仰头看树梢上刚冒出的芽。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今年这树,又活了。”
我走得近了些:“去年冬天它看着光秃秃的,我还以为它枯了。”
“不会。”他说,“树根扎得深,冷一些也能熬过去。”
我递茶给他。他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带着温温的热度。我低头看着地面,忽然说:“景臣,你记不记得,我们成亲那天,你躺在床上,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记得。你说你叫念书社的念。”
“我当时没想过,你会真的活过来。”
他喝了一口茶:“我也没想过。”他顿了顿,“苏念,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在我棺材边说的那句话吗?”
我心里一跳:“哪句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你说,我欠你一条命。若不还,你就自己来讨。”
我低下头,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朝我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些:“这条命,我还不了参汤,还不了银钱。我想着,得用余下的日子慢慢还。”
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得他衣摆动了动。我站在他面前,抬眼看他。那双眼里的病气早已褪尽,黑亮亮的,像刚洗过的墨玉。
“那你打算怎么还?”我问。
他想了想:“陪你回苏家,陪你爹娘吃饭。春天带你去城外看桃花,冬天在家给你暖脚。”
“还有呢?”
“过年替你守岁,明年这个时候,再陪你过一次除夕。”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倒不难。”
“是,”他说,“不难。可我从前从来不敢想这些事。如今敢想了,便觉得日子还长。”他伸手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拢在掌心里,“苏念,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就这么过吧。”
我没有答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腊梅的香气又随风飘过来一阵,梧桐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一簇簇嫩绿。我攥着他的手,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春日的风,比冬天时的暖了许多。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是水慢慢流过河床。顾景臣渐渐接手了顾家的银号和铺面,凌流年走前没有带走的那部分产业,也重新理清了账目。老太君退到内院,每日养花喂鸟,精神却比从前好。顾夫人也不大过问府里的事了,有时她来西跨院坐坐,和我说说话,说起顾景臣小时候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凌流年那边,断断续续来过一封信。信很短,说他找到了当年那位老郎中的后人。那后人早已不在药行做,只在乡下种田。他也没说感谢不感谢,只说他替父亲了了一桩心事,如今在南边买了几亩地,打算就此住下。信末写了一行:“三弟夫妇若得空,可来南边看我。”
顾景臣看完信,收进书箱里,没有说什么。我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你想去吗?”
他想了想:“等秋天吧。那时我身子再好些,带你去南边看看。”他顿了顿,“他小时候其实常带我玩。那时我娘还在,他也还小,总是从府里偷糕饼给我吃。”
我看着他,没有打断他。他很少说这些往事,如今慢慢说出来,像是把一块积了很久的伤疤揭开,露出底下的新肉来。
入夏以后,我有了身孕。那阵子我总犯困,顾景臣比我还紧张,连院里的台阶都让人加了一道护栏。老太君知道后,罕见地露出一个笑纹来,让人从库房取了好几匹软绸,说是给孩子做襁褓用的。
有一回夜里,我靠在床上缝那件小衣服,顾景臣坐在旁边记账。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外头下着雨,窗棂上沙沙响,他忽然轻声开口:“苏念,你想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还没想过。”
他放下笔:“我娘在世时,总说顾家的名字要取简单些,不必起得太重。她叫苏念,我便想,若是个女儿,名字里也带一个念字。念之,或者念安。”
我听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那你可不能再叫她念了,一家两个念字,应不过来。”
他笑了笑:“那便叫念安。”
窗外雨声细密,梧桐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我低头缝了两针,他忽然把笔放下,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
“苏念,”他说,“一年前我从棺材里醒来,第一眼看见你,你满脸是泪。我那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想到是真的。”
“你别提棺材的事。”我说,“想起来就后怕。”
“怕什么?”
“怕自己当时没那口心气,把你放过去了。”我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便没有现在的日子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几下。
秋天的时候,我们去了南边。山坳里一片稻田已经黄了,凌流年在村口等着我们。他晒黑了些,穿着粗布衣裳,整个人看着比起先前少了些棱角,多了几分松散。他带我们去看他在屋后种的一片橘树,说等到冬天便会结果。
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天。临走前一天傍晚,他拎了一壶自酿的米酒来找顾景臣,兄弟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倒了一碗。我坐在廊下远远地看,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他们偶尔碰一下碗,偶尔沉默一阵,碗里喝空了,又斟满。
那晚顾景臣回房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坐在床边,看着我铺被子,忽然说:“他跟我说,他爹当年抄那张方子时,只是想帮衬我娘,没想过会害她。他说他以前恨错人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低头解衣带,声音低低的:“他说,其实他爹早就告诉过他,方子是从老郎中的药铺里抄来的,让他别记恨顾家。他不信,非要自己查。”
“如今信了?”
“信了。”他顿了顿,“他说他明天一早去坟上给他爹烧一炷香,告诉他,这件事过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他解领口缠住的衣带。他的呼吸平稳温热,带着一点米酒香。我把衣带解开,在手里握了握。
“景臣,过去的也都过去了。”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揉了揉:“嗯。”
我们回到家已是深秋。家门口那棵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我站在门槛前,看着满院秋阳,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我坐在轿子里,盖着红头巾从这扇门进来,心里只有害怕和不甘。如今我站在同一扇门前,却觉得这院子像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顾景臣走在我身后,他也停下脚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院中的梧桐。
“苏念,”他忽然开口,“要不要给这棵树起个名字?”
“树也有名字?”
“我们家的树,该有个名字。”
我想了想:“就叫做续命树吧。”
他笑了一下:“俗了。”
“那你起一个。”
他看着那棵树,过了一会儿说:“叫念安吧。女儿叫念安,树也叫念安。都是我和你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又有点想哭。他伸手替我掠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进屋吧。外头风凉。”
我点了点头,随他迈过门槛。门在身后合拢,院中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像在应和春天里那个约定。日子还长,风也还暖。我们总算都活着,活到了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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