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拢,胡三元眯着眼走进大太阳底下,口袋里的三百块钱揉得皱巴巴的。
七年前他在县城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包工头,花彩香和米兰是他心尖上的人,家里那个黄脸婆何玉琦,他正眼都不愿多瞧。
出狱头一件事,他去找花彩香要当年寄存在她那的九万块私房钱。
茶楼门口,花彩香正挽着一个秃顶男人的胳膊,见了他,脸色刷地变了,把他拉到后巷,翻脸不认账。
他又去寻米兰。
米兰头也没抬,冷冷甩出一句:“你老婆替你养儿子养到十三岁了,别来烦我。”胡三元愣在原地,脑子里轰隆隆响成一片。
他跌跌撞撞回了老家。
村口土坡上,一个黑瘦少年背着一捆柴火,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怯怯地喊了一声:“爸。”
01
胡三元在监狱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没有车来接,也没有人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外套,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客运站方向走去。
身上那三百块钱,是他全部的活路。
但他心里有底,花彩香那存着九万块,够他重新起步。
当年他做工程,账上流水多,偷偷瞒下这笔钱,本是想等手头宽裕了给她一个惊喜。
后来出了事,他急匆匆把存折塞给她,“替我保管好,等我出来。”
花彩香当时哭了,说等他。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小时。
胡三元靠在窗边,看着路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拿回那笔钱,怎么重新开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花彩香见了他会哭,会抱着他的胳膊说这些年怎么想他。
推开门的那一瞬,所有的设想都碎了。
茶楼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穿绣花旗袍的女人,正给对面一个秃头男人添茶。
她笑起来的样子,胡三元太熟悉了,眼尾弯弯的,嘴角一边往上挑,带着点勾人的意思。
服务员迎上来问他喝什么,他没理,径直走了过去。
花彩香抬头,脸上堆着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那秃头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问花彩香:“熟人?”
花彩香赶紧站起来,抓住胡三元的手腕就往外走,嘴里说着:“你先出去,我这有客人。”她的指甲嵌进他的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后院堆着不少茶叶箱。
花彩香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换上冷冰冰的颜色。
胡三元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彩香,我出来了。当年放你那的九万块……”
“什么九万块?”花彩香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什么时候放我这儿九万块了?胡三元,你做梦做糊涂了吧?”
胡三元愣在原地,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张存折是他亲手交给她的。
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他还记得她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夹层,说“你放心,我替你收得妥妥的”。
这才过了七年,她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花彩香又补了一句:“那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你要是来找我讨旧账,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她的声音又尖又冷,跟从前那个娇滴滴喊他“三哥”的女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胡三元盯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点心虚来,可花彩香就那么直直地瞪着他,目光干净得像一面墙。没有愧疚,没有闪躲。
“你走吧。”她的语气里带了不耐烦,“我好不容易遇上个靠得住的男人,你别搅黄了我的事。这钱,算我求你了,别来闹。”
说罢,她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百元钞票,丢在旁边堆着的茶叶箱上。那动作,跟施舍给路边要饭的一个样。
胡三元低了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透不过气。
他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花彩香踩着高跟鞋进屋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她又笑了,咯咯咯的,像只下了蛋的母鸡。
胡三元走到街边,蹲了下来。
阳光白花花地晒着他后脑勺,烤得头皮发烫。
路边卖烧饼的炉子腾起一股白烟,混着芝麻的焦香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在县城没有别的落脚处。
工友们早就散了,当年那些推杯换盏的“兄弟”,怕是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只有米兰了。
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偷偷养在外头,给她租房子,给她买衣服首饰。
她怀过他的孩子,他让她去打掉,她不肯,后来哭着跑走了,他也没去追。
七年过去,她应该也在县城什么地方。
胡三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找以前一个还在开小饭馆的老熟人打听。
那人叫刘二,跟他一个村的,以前在他手下干过活。
刘二见了他,呆了好一阵,给他端了一杯水,说:“三元哥,你出来了。”胡三元点了点头,问米兰的下落。
刘二犹豫了一下,说:“米兰在李庄那边开了个小超市,嫁了个男人,日子过得挺安生。”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最好……还是别去找她了。”
胡三元没听进去。
刘二叹了口气,给他指了指路。
胡三元道了谢,走出饭馆的时候,背后听见刘二低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长长短短的,跟一根针一样刺进他后背里。
他没有回头。
02
小超市坐落在一排民房中间,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红底白字招牌,门前堆着几箱饮料和成串的香蕉。
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胡三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他认出玻璃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个女人。
米兰,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皮肤比从前暗了不少。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头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胡三元深吸一口气,往里走了两步。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他走到柜台前,米兰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的反应比花彩香还要快。
米兰立刻站起来,冲门口那男人喊了一声:“你带丫头去巷口买瓶酱油来。”男人应了一声,拉起小女孩走了。
米兰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胡三元,你出来就出来了,跑我这来干什么?”
胡三元看着她,想说什么,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当年对米兰,是真花了心思的。
年轻漂亮,嘴甜,会撒娇,比家里那个整天闷头干活的何玉琦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拿钱哄她开心,给她买金项链、手机、皮包,只要她开口,他就没拒绝过。
“我……想看看你。”他说了一句。
米兰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她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我现在好好的,你就别给我添堵了。胡三元,你坐了七年,我这辈子也陪不起你。”
胡三元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下,又开口:“当年,你给我说你怀了……”
话没说完,米兰的脸色就变了。
她一步跨过来,几乎贴上他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小点声!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我生下来,送到你家门口了!”
胡三元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老婆,”米兰喘着气,像是把这些话终于卸了下来,“你老婆她把人留下了。养着,养到十三岁了,听说养得挺好的,儿子,读书也读得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怕看他。
胡三元整个身子僵住。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他有儿子?何玉琦……那个他骂了八年“木头”的女人,替他养着别人的孩子?
“你走吧。”米兰别过脸去,“孩子是你亲生的,我没亏他。何玉琦也没亏他。你别来缠着我,我嫁人了,不想再掺和你们家的事。”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玻璃门在身后晃了一下,没有关紧。
胡三元站在原地,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抖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劈了一记,整个人都晃了。
他靠着墙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光都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剩那一句话:你老婆替你养着儿子,养到十三岁了。
他慢慢挪动脚步,走到超市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
手有点抖,他摸出烟盒,只剩下最后一根。
点上,抽了一口,浓烈的烟呛得眼泪差点出来。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天傍晚,他没有在镇上落脚,坐上了末班车回乡下。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正是麦收后的空档,土地裸着黑褐色的颜色,像一块没盖好的布料。
胡三元靠着椅背,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米兰说的话。
何玉琦,他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看守所。
那时案子还没判,她来看守所看他,隔着玻璃窗,她坐在那头,穿着一年四季都一样的蓝布褂子,头发全部挽到脑后,脸上没有表情。
他用对讲机,跟她说了几句话。
他说:“你会不会跟我离婚?”何玉琦低着头,半天才回答:“你要好好改造。”
后来他判了七年,何玉琦又去监狱探过几次。
第三次他从接见室出来,回到牢房里躺了一晚上,第二天让人捎话出去,说他不想让她来了,让她以后别来白跑一趟。
他嫌她丢人。
别的犯人收到家里寄的钱和东西,他的家属每次只带一点咸菜和两条换洗内裤。
何玉琦也不说话,隔着玻璃窗,就那么看着他,每次都比他先挂电话。
他烦她那个样子。
他想着,我不要你来看我,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面前晃。
但七年,她真的没有再来过。
胡三元渐渐习惯了,甚至在牢里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
现在他突然知道,这个女人用她瘦肩膀扛着家,还替他养着别人的儿子。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掠过去,坐在他前面的大姐怀里抱着个孩子在打盹。
胡三元盯着那孩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忽然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03
大巴车在镇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胡三元下了车,两条腿有点发飘,在地上踩了好几下才站稳。
镇子不大,零零落落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边一家杂货铺还开着门,里头传出一台旧电视机的响动。
他走在水泥路面上,一步一步往村方向去。
土路走了一段,远远能看见村子轮廓,几棵老槐树黑黢黢地立着,头顶的月亮清冷冷的,照亮了半个村子。
越走越近,他心里那个东西就越来越沉,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明明是在自己的村里,脚底下怎么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走到自家老屋前面,胡三元站住了。
记忆里那栋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不见了。
眼前是一排砖墙,虽然不算气派,但墙缝抹得齐齐整整,顶上还盖了新瓦。
大门是新换的木门,门框刷了一层深红色的漆。
门口左边放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架着一块搓衣板,底下压着几件没洗完的衣裳。
院里的灯还亮着。
胡三元站在门口,没敢推门。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嗓门不大,是胡母。
她像是在数落什么:“明轩,你放学了先把书包放屋里,再出来吃饭,别老蹲那儿玩手机。”
一个少年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点闷。
胡三元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
他站了足有两三分钟,才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胡母抬起头来。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睛比从前浑浊了许多。
她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个黑瘦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里那把豆角掉在了地上。
“妈。”胡三元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胡母没有应。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确认什么。
然后她右脚一跺,转过身去,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就朝胡三元打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扫帚打在他肩膀上、后背上、胳膊上,蹿起的灰尘呛得他直眨眼。
胡三元没有躲,站着让她打。
胡母打着打着,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胡三元低下头,看着地面,一个字也没说。
胡母打累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撂,喘着粗气,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鼻音浓重地说:“你进屋来。”
他跟着进了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排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二。最上面一张写着“胡明轩同学”。
“明轩……是你儿子。”胡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涩,带着说不出的沉重,“你那个相好的,米兰,把孩子抱到咱家门口,连张纸条都没留,就搁那儿了。那天下着雨,孩子裹在一个旧毯子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胡三元站在堂屋中央,只觉得脚底下的地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胡母继续说:“全村人都看着,说这是个野种,是个孽债。我本想抱到镇上派出所去,可你媳妇,小琦,她偏偏把孩子接过去了。她说,孩子没罪。”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的,“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你知不知道,她这七年,没歇过一天?”
胡三元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她……她为什么……”
“你自己去问她。”胡母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04
胡三元在堂屋里站了很长时间,像一棵被雷劈过又僵在原地没有倒下的枯树。
胡母没有再搭理他,自己走回灶屋去添柴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他慢慢挪着步子,走到了东边那间屋子门口。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屋里很暗,床头一盏五瓦的小灯泡亮着昏黄的光。
一张老式木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床头柜上摆着一摞书,下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靠窗的墙角放着一台缝纫机,机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胡三元的目光落在地上。床脚边,放着一双布鞋。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入狱前穿烂扔掉的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纹路,鞋面破了一个口子。
可是那双鞋被人洗得干干净净,鞋口上还补了一圈密密的针脚,放在墙角,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穿。
胡三元蹲了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双鞋的鞋底,粗糙的布面硌着他的手指,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何玉琦是什么时候把那双鞋捡回来的。
那年他换新鞋时,把她煮好的鸡蛋面放在桌上,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他记得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双旧鞋,对着他背影喊了一句“路上慢点”。
他头也没回。
现在,他蹲在这双鞋面前,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想开口喊一声她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声音像咽了沙。
胡母的声音从灶屋飘过来:“小琦把你这双破鞋留着,说等你出来还能穿。你那双脚爱出汗,她特意在鞋垫里头多缝了一层棉的,说穿着不闷脚。”胡三元听了这话,垂下头去,把脸埋进双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没有哭声。
他哑着嗓子,干嚎了几声,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响,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他这辈子,从没有在别人面前——甚至自己面前——承认过自己做错过什么。
可这一刻,他蹲在自己曾经最瞧不上的女人屋里,守着一双旧鞋,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胡三元,是个混账。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院门口传来响动,是有人推门进了院。
胡母的声音响起来:“回来了?卖完了没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应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些疲惫:“嗯,还剩两把没卖完,明天再拿去。”胡三元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猛地站起来。
他站在屋门口,看见院子里,何玉琦正弯着腰从一辆二手三轮车后斗里搬下两个编织袋。
她穿着那件蓝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卷到脚踝,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
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盘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
她弯腰的时候,背明显地弓着,像一块长久被风吹日晒的老木头,干,瘦,硬。
何玉琦抬起头,隔着几步远,她看见了他。
院里的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笼罩着她那张被晒得黑黑的、颧骨突出的脸。她的目光在胡三元脸上停了一瞬,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然后,何玉琦放下手上的编织袋,拍了两下手,弯腰从三轮车斗里提出一把白萝卜,进了灶屋。
隔着门帘,她只留下了一句话:“饿了吧,水开了,我去下面。”
05
胡三元愣在院子里,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鸡。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打水洗萝卜,切面条,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胡母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何玉琦的脸。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翻着锅里的面,那双手又粗又黑,指关节处裂着几道口子,有的还在结痂。
胡三元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嘴唇抖了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琦,你……你瘦了好多。”何玉琦没有回头。
她捞着面,像是没听见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坐着吧,面马上就好。”胡三元还想说什么,这时,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看见一个黑瘦的少年站在那儿,背着书包,看着他,眼神是警惕的、陌生的。
胡明轩,十三岁。
个子比同龄人矮一些,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上破了个小口。
他站在门边,盯着胡三元的脸,没有喊爸,也没有退开,就那样直直地望着。
胡三元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叫了一声:“明轩。”
男孩没应。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着进了西边那间屋,门关上,咔嚓一声上了锁。
胡三元站在原地,像被人在脸上搧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何玉琦端着面走出来,搁在堂屋的方桌上,对他说:“你先吃吧,明轩晚上吃得早,不用等他。”她转身又进了灶屋,刷碗,添水,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齿轮在它转了二十年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转动。
胡三元坐下来。
桌上是一碗白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冒着热气。
他用筷子挑起面条,送到嘴里,寡淡的滋味里带着一点盐味,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边吃一边流眼泪,面条嚼也嚼不顺,鼻涕泡破了也顾不上去擦。
胡母坐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她站起来,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胡三元睡在堂屋的沙发上。
何玉琦给他铺了两床旧褥子,拿了一床薄被子。
她弯着腰,把褥子拉平,胡子也没多问,只说:“天冷,你多盖一层。”然后回屋去了。
胡三元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见隔壁屋里,胡明轩翻了一个身。又听见何玉琦在屋子里轻轻咳了两声,像是怕吵到谁,压在喉咙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背面出来了,照进窗户,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胡三元一夜没睡。
06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胡三元就起了。
何玉琦已经在灶屋里烧水了。
她把昨晚剩下的面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捞了一个咸菜碟子搁在旁边,什么也没说,拿起门后的背篓就往外走。
胡三元愣了一下,问:“你去哪?”
“镇上赶集,卖点菜。”何玉琦头也没回,背篓一放,推着那辆三轮车出了院门。
胡三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端起那碗面,三两下吃完了。
吃完他环顾了一下院子,看见墙角堆着几根竹竿和几捆没劈完的柴,找了个旧斧头,蹲到柴捆边开始劈柴。
他已经七年没干过这个活了。
头几斧头歪歪扭扭,差点砍到脚背上。
胡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短短的,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胡三元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开口说句话,想说“我送你去上学”,可话到嘴边,男孩已经骑着院里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门,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三元握着斧头蹲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天没动。
胡母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着,瞥了他一眼:“他不认你,正常。你走的时候他才刚会翻身。”胡三元低下头,把斧头抡起来,劈了一根柴。
木屑飞溅,打在他脸上。
中午,他劈完柴,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灶屋里还有半袋大米,缸里有两把面,鸡蛋剩了四个。
他翻了翻灶台,看见一个旧铁盒里装着一些零钞,一块五块的,堆了大半盒。
胡三元合上铁盒,手有点发沉。
这怕是何玉琦攒了一月卖菜的钱。
他想做点什么。
可他一时之间想不出能做什么。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顿饭,没洗过一件衣裳,连最基本的过日子家务都没碰过。
他蹲在灶台边,翻出新面板,琢磨着和面。
水放多了,面黏了一手。
他加了把面,又太干,揉了半天揉不成团。
胡母走进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还真会,头一回见人打架。你搁这儿揉面呢?”
胡三元没说话,手底下没停。
他搓掉手上的面糊,重新加水和面。
面粉扑了一脸,他抬手擦了擦,留下了一道白杠。
胡母站在旁边看着,半天没作声,最后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酵母:“发面要加这个。你媳妇平时发面放了就搁锅里捂两个钟头,你这样火上烙的面饼子能砸死狗。”他愣住了,没接话。
胡三元把面盆盖上湿布,搁在灶台角落里,又走出去搬柴。
他把柴摞得整整齐齐,摞了大半面墙。
傍晚,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自己劈好的柴和扫干净的地面,身上汗透了,后背黏着衣服,但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天黑下来。
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响声。
何玉琦回来了,后斗里还剩下两把葱,几根黄瓜。
她下了车,看到院子里摞得齐整的柴堆,目光停了一下,没有作声,把菜搬到灶台上。
她洗了手,揭开面盆的盖布,看到里面发好的面团,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团拿出来,揉了几下,开始擀面。
胡三元站在灶屋门口,看见她弯着腰,背微微弓着,手上一用力,肩膀就跟着绷紧。
他想进去帮忙,可又不知道自己该帮什么,就在门口看着她。
何玉琦擀好面,切好,下锅,一气呵成。
她没有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衣裳在柜子里,你拿去换一件。那一身脏了。”胡三元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沾满了面粉和柴灰,脏得不成样子。
他嗯了一声,走进她和胡明轩住的那间屋子,打开柜门,看到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最上面那件灰色的夹克衫,是他七年前入狱时穿过的。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时刻等着有人来穿它。
胡三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件衣服的布料,忽然觉得手指头麻了半天,没敢拿。
07
晚饭的时候,何玉琦做了四个菜。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咸菜炒肉丝,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
这是胡三元回家以来,头一顿像样的家常饭。
胡明轩坐在桌边,低着头,吃得很安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只夹跟前的青菜,其他菜一筷子都没动。
胡三元夹了一块炒鸡蛋,放到胡明轩碗里。
男孩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吃那块鸡蛋,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侧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
胡三元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慢慢收了回来。
何玉琦像是没看见这一幕,给胡明轩添了一碗汤,自己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面汤,什么话也没说。
饭桌上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胡三元低着头,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地嚼着,觉得那馒头干得像块石头,咽下去的时候割得喉咙疼。
饭后,胡三元站起来想帮忙收拾碗筷,何玉琦摆了摆手,说:“你坐着吧,我来。”她端着碗进了灶屋,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胡三元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排奖状。
他一个个看过去,从一年级到初二,每一张都签着胡明轩的名字。
第三张奖状旁边,还贴着一朵小红花剪纸,边缘有些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不知道是谁贴上去的。
他正看得出神,旁边传来一声闷响。胡明轩拎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像是要去院子里透透气,经过他身边时,书包角撞了一下他的膝盖。
“明轩。”胡三元叫了一声。
男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胡三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说来说去,也就挤出四个字:“你……辛苦了。”男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胡三元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从来没有握住过什么真正要紧的东西。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一片潮湿。
晚上十点多,胡三元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掐的半截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快烫到手指时他才察觉。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准备进屋睡觉。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胡明轩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妈,我回来了。”何玉琦在灶屋里应了一声:“锅里给你留了饭。”
胡三元站在院子的阴影里,没有动。
他看着胡明轩推开门,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孩进了灶屋,盛了一碗饭,坐在小凳上,埋头吃了起来。
何玉琦蹲在旁边,端着一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说话,就是蹲在那里,看着男孩吃饭。
那姿态,比村里许多亲娘还亲。
胡三元别过脸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回到屋里,躺在沙发上,蒙着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过那幅画,何玉琦蹲在灯下看着孩子吃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一遍。
他想,这个女人当年风风光光嫁给他时,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大姑娘。
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笑得腼腆又好看。
他那时候也真心实意觉得,这辈子要对她好。
可是后来呢?
他嫌她不会打扮,嫌她不懂风情,嫌她说话粗声大气,嫌她没念过书。
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却从来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胡三元把脸埋进被子里,鼻子一阵阵地发酸。他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逃兵,逃了二十年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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