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给孩子喂饭,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闺蜜方黎发来一条微信,就六个字:“我离婚了。明天。”

我勺子差点掉地上。她老公老周,那个每次聚会都给方黎剥虾、倒水、拿外套的老周?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听不出她在哪。

“怎么回事?”我问。

“他外面有人了,两年。”方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说今天菜市场排骨涨价了,“我今天下午刚查到的,酒店记录,转账记录,还有聊天截图。我备份了,发了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

“然后呢?”

“我让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存款,还有公司那四成干股,折现。他都同意了。

签了字,明天去办手续。”

我愣了足足五秒。“那孩子呢?四个孩子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小珊归我,那三个,归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呆。方黎和老周结婚十四年,生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二老三是男孩,最小的小珊是女孩,今年刚满八岁,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像方黎。

我只见过方黎哭过一次。是小珊三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去急诊。老周那晚出差,方黎一个人抱着孩子挂号、排队、抽血,护士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小珊哭得嗓子都哑了。

方黎把孩子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后来我去了,帮她拿药,她坐在输液区的塑料椅子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也是一个人抱着我去医院。我爸说他要上班,走不开。”

那时候我刚结婚,不太懂她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早就在心里做过很多次选择了。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她发来的离婚证照片。绿皮的本子,翻开,两个人并排的黑白照片,盖了钢印。她又发了一条:“房子归我,折现的钱都到账了。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归他,每个月他给我一万五,作为小珊的抚养费。他今天下午搬走。”

我没回。不知道该回什么。晚上我忍不住问她:“你真舍得那三个儿子?”

她回得很快:“舍不得。但我一个人带不了四个。我得工作,得养小珊,我没那么多精力。

他出轨,他带三个大的,天经地义。”

我想了想,又问:“那三个孩子愿意跟你吗?他们怎么说的?”

这回她隔了很久才回。“老大十五了,他什么都没说。老二十二,问我能不能每周来看我。

老三十岁,哭着说要跟我。我跟他爸说好了,周末他们可以过来。平时,跟着他爸,他爸有钱请保姆,有他妈帮忙带。

跟着我,只能挤在小公寓里吃外卖。”

我没有再问。但我知道,那三个孩子从此要在一个妈妈“狠心”不要他们的故事里长大了。

方黎搬进了新买的小公寓,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小珊转学到了附近的小学,每天方黎接送,晚上辅导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学画画。她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工资不算高,但时间灵活,能顾上孩子。

我去她家吃过一次饭。小珊坐在餐桌前,一边扒饭一边跟她讲学校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美术课画了什么,午饭的鸡腿有多大。方黎给她夹菜,偶尔插一句“然后呢”,母女俩聊得热热闹闹。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以前瘦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后悔吗?”吃完饭,小珊去写作业,我帮方黎洗碗,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靠着灶台想了想。“有一天晚上,小珊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改合同,改着改着,忽然想,我是不是太狠了?三个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她转过脸看我,“我在想,如果我不离,以后我的女儿,她长大了,会觉得一个女人在婚姻里就要忍。她爸出轨,我妈也能忍,那我为什么不能忍?”

她没再说下去。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挺大的。

接下来的日子,方黎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小珊期末考试拿了双百,方黎升了职,加了薪。她周末偶尔带小珊去老周那边看三个哥哥,小珊回来会跟我说“大哥长高了”“二哥打篮球摔了”“三哥养了一只仓鼠”。

我问方黎老周那边怎么样,她说不知道,没问过,每次都是把孩子送到小区门口就走。

老周那个出轨对象,据说早就分了。老周他妈,也就是方黎以前的婆婆,给方黎打过两次电话,意思大概是“孩子想妈妈了,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方黎都答应了,但每次去只待半小时,不吃饭,不过夜。

日子就这么过了快五年。

那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午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了,是老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方黎?

我想见她。”

“你自己约啊。”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接我电话。拉黑了。”

我到底还是帮方黎问了一句。方黎在微信上回我:“他来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听他声音不太好。”

方黎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行。你让他来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吧,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偷偷去了那家咖啡馆。没进去,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

老周先到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攥着一杯水。我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佝偻着,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以前那个每次聚会都西装笔挺、谈笑风生的老周,好像被什么抽走了大半条命。

三点整,方黎推门进去了。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到老周对面,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我在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老周一开始说了很多话,他的肩膀在抖,一只手抹了好几次脸。方黎一直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

中间有一会儿,老周忽然站起来,隔着桌子,朝着方黎的方向,跪了下去。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都看过去了。方黎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周,嘴唇动了几下。

老周跪了大概有两分钟。方黎站起来,拿起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

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周还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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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起身,假装路过,跟方黎在路边碰上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又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听见他跟我说什么了吗?”她问我。

我摇头。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那三个儿子被他妈惯坏了,老大沉迷打游戏,老二跟人打架被学校警告,老三成绩垫底,他管不了。他说他妈身体也垮了,前年做了心脏支架,去年摔了一跤,现在走不了远路。

他求我回去,说小珊需要完整的家,说四个孩子不能没有妈。”

“你怎么说的?”

方黎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我说,老周,五年前你出轨,你签字离婚,你把钱给我,你觉得你是大度、是补偿。但你知道吗?

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你能把三个儿子带好,带得像个人样。你带不好,你跪下来求我,你以为我回去就能好了吗?

我回去,是给你们一家人当保姆,还是给我女儿当反面教材?”

她说完这句话,站住了。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他后来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最对不起的是小珊,说小珊那么小就没了完整的家。”方黎垂下眼睛,“但我跟他说,小珊这五年,过得挺好的。她有我。”

她忽然转头看我,笑了笑:“你说我狠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面,老周还坐在那儿,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夕阳照在玻璃上,反光太刺眼,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方黎没回头。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我以为她要给谁打电话,结果她只是打开相册,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小珊的月考成绩单,语文98,数学100,英语96。旁边还有一张小珊画的画,画里是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高的人写着“妈妈”,矮的人写着“我”。

“这五年,我没让她叫过别人妈,也没让她觉得她妈不要她。”方黎收回手机,“我只是让她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省,有些东西省不了。比如自尊。”

她上了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没有往咖啡馆的方向看。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珊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阿姨,我妈说今天晚上做糖醋排骨,你来不来吃呀?”

我回了个“来”。

然后我收了手机,往前走,路过咖啡馆的时候,看见老周还在里面坐着。他面前的杯子里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一口。

我不知道老周要跪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方黎会不会接到他下一个电话。

但小珊的糖醋排骨,应该还挺好吃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小珊发来的第二句语音:“阿姨你快来,我妈已经开始炸排骨了,好香啊!”

我笑了一下,加快脚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