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国,你过来看看这个地方。”

许玉霞的手指落在X光片上,指甲盖轻轻叩了两下。

“犬齿根部的齿槽骨结构,还有牙冠内侧那道沟槽。这不是狗的牙。”

诊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罗威纳躺在铁台上,麻醉劲儿还没过,舌头歪在一边,尾巴尖却还习惯性地微微勾着,好像在找主人的方向。

我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这八年,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是狗?

许玉霞没等我说话,已经拿起了电话。她按号码时手指在发抖,但一个键都没按错。

“青山镇派出所吗?我这儿有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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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的深秋,我在后山乱石沟里捡到它。

那天我本来是去砍柴的。刚下过一场雨,石头上裹着青苔,脚底打滑。我拄着柴刀往沟底走了半里地,听见石头堆里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我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看见了那只狗崽。

灰扑扑的一团,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

后腿被一副锈透了铁夹子死死咬住,伤口已经发黑化脓。

它挣扎不动了,就那么侧躺着,脑袋搁在地上,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我。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一下子就走不动了。

那眼神不是求救。它就这么看着我,一声不吱,也不摇尾巴,好像我救不救它,它都认了。

我蹲下去掰那只铁夹子。锈得太死,掰不开。我把袄子脱下来裹住它的脑袋和爪子,用柴刀柄当杠杆,撬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撬开。

它没叫一声。

我把它抱在怀里往回走的时候,它脑袋往我胳膊弯里一搁,沉甸甸的,像搁在了我心上。

回村路上遇到放牛回来的老袁。老袁瞥了一眼我怀里那团东西,说:“哪来的野狗崽?瘦成这样,怕是养不活。”

我说养养看。

说实话,当时也是随口应的。我光棍儿一个,连自己都凑合着过,哪有工夫养狗。

可那天晚上,我给它洗了伤口、上了药,拿剩饭拌了点菜汤搁在它面前。它没急着吃,先绕着我的脚转了三圈,然后才埋头舔食。三圈吃完一碗饭。

我蹲在门槛上看它,看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我从那年正月以后,就没再笑过。

那狗崽就这么留下了。

我叫它罗威纳,其实我也不懂什么罗威纳不值罗威纳的,就是头一回在村口橱窗贴的画报上见过这个名字,看它一身黑褐毛、四腿粗壮,有几分像,就随口安上了。

我儿子沈一成打电话回来,听说我养了狗,愣了愣说:“爸,你一个人住,养条狗也好。”

我说是啊,有个活物,院子也像个院子。

沈一成没接话。

我们爷俩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就说他忙,挂了。

那天晚上,罗威纳趴在堂屋门槛外边,尾巴扫着地面,呼噜打得又轻又匀。我躺在炕上,听着那个声音,头一回没觉得屋子空。

02

罗威纳长得快得邪乎。

头半年,它一天一个样。到了开春已经蹿到我膝盖高,入冬的时候,四条腿粗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站直了背能到我裤腰。

村里养了一辈子狗的老把式周老四绕它看了三圈,蹲下身掰开它的嘴,又拿手量了量它的肩宽,站起来说了句:“你这狗骨架大得不寻常。”

我说土狗串了大种呢?

周老四摇头,也没多说,背着手走了。

我心里不是没有咯噔过。

但那时候罗威纳已经跟上我了。

我上地它跟着,下河它跟着,夜里它在院里趴着,耳朵贴着地面,院子里掉根针它都听得见。

有这么一条狗守在身边,说句实在话,我心里踏实。

那段时间唯一的麻烦,是我爸。

我爸沈长海那年七十三,住在山脚老宅。

他年轻时当过猎人,打过狼、套过獾,腿脚不利索了才收了手。

他难得上一趟山,头回来我这儿看见罗威纳,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盯着罗威纳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说:“这狗不能留。

我问为啥。

他没回答。拄着拐棍转身就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就丢了一句:“你听我的,送走。”

那是我爸头一回跟我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当他老糊涂了,看什么畜生都像狼。

罗威纳站在我腿边,尾巴轻轻摇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的背影。它没龇牙,也没叫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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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初冬,罗威纳已经大得不像话了。

它四腿站直,肩高到了我大腿根。

浑身的毛油亮油亮的,黑褐褐色,在太阳底下一照,泛着一层水光。

隔壁村的牛贩子来收牛,远远看见它,问是什么狗,我说叫罗威纳,壮洋名。

他没再问,就是多看了几眼。

其实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光是长得大家还好说,毕竟土狗也有大个头的。可是罗威纳有两件事,我从没见过别的狗能跟它比。

第一,它从来不叫。

养了快两年,我没听它叫过一声。

门口的拖拉机轰轰响,它不叫。

生人进院子,它不叫。

山里的野物半夜摸到院墙外头,它也不叫。

它就那么站着,有时候后颈的毛微微立起来,有时候拿整个身子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吊着一双眼皮,盯着对方看。

那目光不算凶,但让人发凉。

第二,它吃生肉。

从进我家门起,我从没给它喂过生食,全拿熟食喂。

可它总隔三岔五不见了。

头几回我满山喊它,到了天黑它自己回来了,嘴角带着血,肚子滚圆。

我说它是不是逮了野兔野鸡吃,村里人也都这么说。

就在那年腊月,出了那件让我念叨了一辈子的事。

那天半夜我起夜,披着棉袄推开堂屋门。

月光白晃晃地洒在院子里,罗威纳蹲在院坝正中,不是趴着,是蹲着。

它的脊背绷成一条线,脑袋微微仰着,正对着北山的方向。

它半张着嘴,胸腔深处滚出一种声音。极低、极闷,像哽咽,又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我站在屋檐底下一动不动,后背上是一层冷汗。

那个声音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一种难以描述的震颤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那儿,脚底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两分钟里我脑子里涌上过一个念头:这东西,我到底养了个什么?

月光底下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真的长。比狗该有的影子,长出了一大截。

第二天一早,我给它拌了双份的食,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埋头吃。它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清亮亮,跟头一回在乱石沟里抬眼看我时一模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说:“老罗,你就是条狗。别想那些没用的。”

它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掌心。

我决定了。就算它来路不明,我认了。

04

那年冬天,它救了我一条命。

腊月二十三,我一个人在家擦窗户准备过年。

踩着凳子擦到第三块玻璃的时候,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发紧。

我扶着窗台想下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了地上。

我躺在地上,意识是清楚的,就是动不了,连喊都喊不出声。头顶是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心里慌得不行。

罗威纳从院子里冲进来,拿鼻头顶我的脸,拿爪子扒我的胸口,急得团团转。

过了一会儿它不扒了,掉头跑出了堂屋。

我听见它顶开院门铁插销的声音,然后是跑远了的蹄步声。

后来我才知道,它跑了两百米,一口气冲到邻村王老三家门口,用头撞门,撞得咚咚响。

王老三骂骂咧咧开门,一看是这条从来不叫的大狗,堵在门口狂甩尾巴,冲他急得直跺脚。

他说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二话没说跟着狗跑,一路跑到我家院门口。

我被送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救不回来了。

沈一成从城里赶回来,在医院守了我三天。

那三天罗威纳没进过屋,就趴在我病房外头的走廊角落里,谁来都不让近,连护士端药都要先跟它打商量。

沈一成临走那天,蹲在走廊蹲了半天,总算伸出手,拍了拍罗威纳的脑袋,说:“你这狗,还行。”

罗威纳没动,也没摇尾巴,就安安静静地让他摸了一下。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热乎了大半个月。爷俩这么多年没说过的话,好像都被这条狗打通了。

那阵子许玉霞到村里来做春季防疫,顺路来给我量了量血压。

她蹲在院子里看罗威纳吃食,看了挺久。

走的时候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皱着眉头对我说:“沈卫国,你这狗我拿不准。别让它再往山里跑了。”

我说它跑惯了,拦不住。

许玉霞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那个人,我认识她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她说话说半截。

可她不说,我也没追问。

当时我以为她是嫌罗威纳食量大、费粮食,心里还冒过一丝不痛快:我乐意。

那句话,我听过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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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年开春,罗威纳八岁了。

它不像前几年那么能跑了,大部分时间都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兽医站的人说,大型犬到这个岁数已经算是高寿了。

我摸摸它的脑袋,说老罗,你得多活几年,我还没活够,你也别急着走。

它拿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谁也没想到,它会说病就病。

先是连着两天不吃东西。

我以为它肠胃不舒服,煮了白粥拌肉末,它闻了闻,没动。

到了第二天夜里,它后腿开始打颤,从窝里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我蹲在它面前,把食盆往它嘴边推。它抬了抬眼皮,没有起来。

第三天晌午,它瘫在窝里,喘着粗气,眼白充了血。

我慌了。拿板车铺上棉被,把这一百多斤的大家伙连拉带抱弄上车,拉着它走了二里地,赶到镇上兽医站。

许玉霞退休后返聘在站里。

她戴上老花镜,掰开罗威纳的嘴看牙口,又扒开眼皮看眼睑,拿手从脖子一路摸到脊背、摸到后腿。

摸到肚子那块的时候,罗威纳轻轻哼了一声。

许玉霞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直起身来,摘了老花镜擦了一把脸。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是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赶紧送县畜牧医院。镇上设备不行,别耽误。”

我问她什么病,她摆摆手:“别问,快去。”

我拉着板车要走,她追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塞给我:“这是我侄子的电话,他在县畜牧医院化验科上班。你到了打这个号,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抬头问她:“许大姐,你跟我说实话,它到底怎么了?”

许玉霞站在兽医站门口,午后的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