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最后一场倒春寒刚过去,幼儿园的铁栅栏门里头,孩子们正排着队往教室里走。
王婉蹲在保健室门口的水池边搓一条小毛巾,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大半的蝉鸣。
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朝下扣着。响起来的时候,王婉正把毛巾拧干搭上架子,擦了擦手,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陈文海。这三个字,她快一年没见过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那么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明天早上9点,民政局门口。领证复婚。”
那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跟一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甩下一句“你别后悔”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王婉没说话,手机贴在耳边,能听见那头有文件翻动的响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听到没有?”陈文海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王婉还是没开口。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那口堵在胸口的东西把嗓子眼给卡住了。
片刻沉默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像是凑在陈文海耳边说悄悄话:“老板……您前妻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那头安静了。
王婉掐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水池边,指头有点发凉。
孩子的笑声从活动室里传出来,脆生生的,跟小铃铛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静静地躺着,像一道旧伤疤。
下午五点半,何林的车停在幼儿园门口。朵朵从门里冲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两条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爸爸!”她扯着嗓子喊。
何林一把接住她,往肩上一扛,又把她往空中轻轻抛了一下。朵朵笑得咯咯的,奶声奶气地喊:“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王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朵朵的小水壶,站在台阶上看着父女俩闹。
“今天老师教了首新歌,”朵朵趴在何林肩膀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软乎乎的,“爸爸你要不要听?”
“听听听,回家唱给爸爸听。”何林扭头看了一眼王婉,脸上还挂着笑,冲她这边扬了扬下巴,“上车吧,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王婉笑了笑,应了一声好。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挨在一起。王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那通电话里头的那个声音又浮了上来。
“您前妻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朵朵正搂着何林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后脑勺。王婉攥了攥手里的水壶带子,什么也没说。
01
那天晚上,朵朵吃完红烧排骨,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
何林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王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
“明天早上9点,民政局门口。领证复婚。”陈文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跟吩咐他公司里的小工搬砖似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婚是他要离的,如今又命令她复婚,连个“请”字都不肯施舍,好像她王婉还是他公司货物架上的一件东西,想摆哪里摆哪里。
朵朵搭好了一座积木小房子,仰起头喊她:“妈妈,你看,大房子,给爸爸住。”
“真好看。”王婉蹲下来,摸了摸朵朵的发顶,孩子头发细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朵朵的爸爸住在哪里呀?”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指着厨房的方向,脆生生地喊:“住在厨房里!爸爸在洗碗!”
王婉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完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区那盏路灯亮着,晕黄的光落在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碗鸡蛋汤。
朵朵被何林抱去洗澡了,王婉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听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孩子清亮的笑声。
“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出租车的时候那么黑呀?”
“因为爸爸天天在外头跑,让太阳晒黑了呗。”
“那爸爸你为什么不下雨的时候也黑呀?”
“下雨的时候也开车呀。”
“下雨了还开车,那爸爸你好辛苦哟。”
何林笑着应了一声:“不辛苦,给朵朵挣钱买糖吃,一点都不辛苦。”
王婉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
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头压着一本旧相册,相册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化验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用指甲慢慢地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压进抽屉最底下。
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
王婉点开,只有一行字:“王婉,我是陈文海。明天的电话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
王婉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最后还是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朵朵在餐桌上喝粥,王婉蹲在她旁边给她系鞋带。
何林坐在对面,把一份煎蛋推到王婉面前:“今天幼儿园那边有检查吧?我下午接朵朵。”
“嗯,你记着别迟到就行。”王婉应了一声,系好鞋带直起身,何林看着她那张脸顿了一下。
王婉问:“怎么了?”
“没什么。”何林摆了摆手,低头喝了一口粥,“昨天晚上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点。”王婉也没瞒他,“做了个梦,梦见以前的事了。”
何林没接话,把粥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了的事,就别老回头想了。”
王婉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去整理朵朵的小书包,嘴里应着:“知道了。”
上午十点,幼儿园保健室。
王婉正给一个磕破膝盖的小男孩上药,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等处理完伤口,把小孩送回教室,才走回保健室掏出手机。
是陈文海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你不接电话,我就去幼儿园门口等你。下午四点半,不见不散。”
王婉攥着手机,站在保健室的窗边,窗外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做早操,朵朵站在队伍中间,伸胳膊踢腿的动作比别人慢半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块钱的旧手机放回抽屉里,没回,也没删。
02
下午四点半,幼儿园门口。
陈文海果然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夹着半支烟,正往幼儿园大门的方向张望。
一年没见,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些,但眼神还是老样子,带着一股有点自以为是的东西。
王婉牵着朵朵走出来,远远看见他在门口站着,脚步顿了一下。朵朵仰起脑袋问:“妈妈,那是谁呀?”
王婉没回答。她把朵朵往身后带了带,站定在台阶上。
陈文海看见她,掐了烟,朝她这边走了一步:“王婉。”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低了些,带着一股不太自然的热情:“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王婉没接这句话。她看着他,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年前他掀桌子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响着。
“你有什么事?”王小婉开口问,声音淡淡的。不是冷,就是淡,像烧过了的灰烬,连热气都没了。
陈文海被她这个态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又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咱们的事,能不能找个地方单独聊两句?我有点要紧的事想跟你当面说。”
“不必了。”王婉打断他,回身把朵朵往怀里揽了揽,“我现在有家庭了,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
陈文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王婉身边那个孩子身上。
朵朵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男人。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扎着两条羊角辫,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陈文海愣了一下。
他盯着朵朵看了好几秒,嘴里那句“这孩子”还没说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林从停在路边的那辆出租车里下来,大步走过来,往王婉身边一站,隔在了陈文海和孩子之间。
“这位兄弟,”何林的声音不大,但稳,“有什么话当着我说吧。”
陈文海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跟王婉说几句话,轮得到你插嘴?”
“王婉是我媳妇,”何林回了一句,语气没有半点退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对视着,空气里透着一股僵硬的劲。王婉拉了拉何林的衣角:“走吧,朵朵饿了。”
何林点了点头,弯腰把朵朵抱起来,转身朝出租车走去。看也没看陈文海一眼。
朵朵趴在何林的肩膀上,小脸朝后,圆溜溜的眼睛还看着陈文海。那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茫然,一个四岁孩子见到陌生人的那种单纯的打量。
陈文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攥了攥拳头,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晚上,朵朵睡着之后,何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婉从卧室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来找你干什么的?”何林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声音平平的。
“说是要复婚。”王婉也没拐弯抹角,“我拒绝了。”
何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头看着王婉,灯光落在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上。
“我不问你以前的事。”他开口慢吞吞的,“你愿意跟我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是记住了,朵朵叫你妈,叫我爸。这个家是咱们三个人的,谁也别想拆开。”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回了卧室。
王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模糊的光影,想哭,又没哭出来。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闻见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那是何林衬衫上常有的味道,踏实,安稳,不像陈文海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那烟草味她在幼儿园门口又闻到了一次,让她想起从前那些吵架的夜晚,以及他和她之间像隔着一条河的距离。
03
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王婉以为陈文海那天在幼儿园门口碰了钉子死心了。
她确实低估了他。
那天是周二,朵朵在教室里午睡,王婉正在保健室里整理药柜。门被敲了两下,她喊了声“进来”,推门进来的不是老师,是陈文海。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王婉身上。王婉握着药瓶的手猛地攥紧了,又松开,把药瓶放回架子里,转身面朝他。
“你怎么进来的?”
“跟门卫说我是家长,来给孩子送衣服。”陈文海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王婉,我不跟你绕弯子了。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王婉心里“咯噔”了一下,一阵凉意从后背蹿上来,顺着脊梁骨蔓延到四肢。她站在那里,攥着药瓶的手指头隐隐发白。
“你胡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孩子姓何,是何林的闺女。”
“你撒谎!”陈文海的声音不大,但像是在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我算过日子了。那孩子四岁,你是去年秋天跟我离的婚。按那孩子的出生日期往前推,她是在咱俩离婚前怀上的。”
王婉的后背抵着药柜,冰凉的柜门贴着她的后心。她看着陈文海那张带着笃定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王婉,”陈文海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瞒了我四年。那孩子是我的种,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王婉的太阳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四年了,他一次也没问过她,离婚之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从怀孕到分娩,从坐月子到后来一个人半夜起来哄哭闹的孩子,他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他偏偏选在自己公司快撑不下去了的时候,跑来问她一句“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王婉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发涩:“陈文海,我告诉你什么?你离婚那天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王婉你看着吧,没有你我活得更痛快。你忘了?”
陈文海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话来。
王婉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口:“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朵朵是何林的闺女,跟你没有关系。”
陈文海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有些旧了的椅子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扯了一下,站起来,说了句有点含着牙的话:“不是何林的闺女,是你王婉的闺女。我陈文海的种,我迟早会弄清楚的。”
他撂下这句话走了。门“咔”地一声带上,王婉扶着药柜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
她蹲在保健室的地板上,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孩子们的脚步声。
她知道陈文海那种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种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掰扯到底。
藏了四年的秘密,快要兜不住了。
04
从那天起,陈文海几乎每天下班都来幼儿园门口转一圈。
有时候靠在车边抽烟,有时候就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望着幼儿园的方向。王婉心里发慌,她跟园长请了三天假,把朵朵也留在家里没送去幼儿园。
第四天早上,何林出车之前,蹲在门口系鞋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要不咱搬个家吧。”
王婉正给朵朵扎辫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是傻,但我不瞎。”何林系好鞋带站起来,搓了搓手,“那天他来找你,我就觉着不对劲。这两天我又琢磨了一下,朵朵那年你跟我说早产……我算了算日子,对不上。”
王婉手里的皮筋“啪”地一下断了。朵朵被吓了一跳,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何林走过来,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了的皮筋,轻轻搁在她手里:“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我都认了。朵朵是我闺女,你是我媳妇。你要是怕那个人来闹,咱就搬家,搬得远远的,让他找不着。”
王婉低着头,眼泪打在膝盖上,何林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多的,背上车钥匙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王婉坐在床边,抱着朵朵,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可那道缝还不能开,一开,后面藏着的那扇门里头的东西就全涌出来了。
她把朵朵托给胡玉珍照看,自己去了趟市第一人民医院。走到妇产科那层的走廊里,站在大厅尽头的一面窗子前。
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也是站在这个地方,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
她在这条走廊里给陈文海打过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陈总在开会,您哪位?”
她记得自己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没事了”,就轻轻把电话放下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天的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她就站在那里想,这辈子都不要再打那个电话号码了。
如今她站在这条走廊上,依然能想起那天的阳光,那天的味道,那通还没说出口就被掐断的电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旧事咽回肚子里,转身下了楼。
05
陈文海又等了一个星期,王婉一直没露面。
他坐不住了,逼着秘书孟莉查王婉的住址。孟莉磨磨蹭蹭调了半天档案,最后递给他一张纸条:“陈总,这是她家的地址。”
陈文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孟莉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陈总。”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半晌,她说了句:“您去了……说话还是客气点好。王大姐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陈文海愣了一下,没多想,甩了一句“知道了”就走了。
晚上九点多,何林的出租车没在楼下。王婉正在家里收拾朵朵的玩具,听到敲门声,透过猫眼看到是陈文海,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没有开门。
陈文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扯着嗓子喊:“王婉,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咱俩把话说清楚!”
屋里没人应声。朵朵刚洗完澡,裹着小浴巾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仰着脸问:“妈妈,谁在喊呀?”
王婉蹲下来,把朵朵的小身子搂进怀里:“没谁,是走错门的叔叔。”她抱着朵朵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听着外头敲门声一阵紧过一阵,然后又渐渐弱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王婉打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全是朵朵在幼儿园的照片,上体育课的、做操的、蹲在角落里玩积木的。
照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她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婉攥着那沓照片,站在家门口,冷风灌进楼道里,她把照片塞回纸袋,转身进了屋,把纸袋塞进了鞋柜最深处。
日子又过了几天,陈文海给王婉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你幼儿园旁边那家茶馆,我把东西带来了。你不来,我就去幼儿园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那孩子。”
王婉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幼儿园的保健室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桌上,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该去一趟了。
06
茶馆不大,下午三点没什么人。王婉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陈文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放着一杯茶,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见王婉进来,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坐。”
王婉没坐,站在他对面:“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陈文海拿起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推到王婉面前。
王婉低头一看,一张是亲子鉴定机构的说明,一张是委托书。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需要个答案。”陈文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她熟悉的那种固执,“王婉,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王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伸手接过那两张纸,叠了一下。
“陈文海,我问你一句话。”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一年前我打过一个电话给你。那天你在开会,是你秘书接的电话。你还记得这事吗?”
陈文海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那年十月,二十一号。”王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下午两点多,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陈文海仔细想了一下:“我……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忙。”他不知道,那段时间王婉一个人偷偷去做了检查,他也不知道,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她蹲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王婉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最后一点亮光也跟着灭了。她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转身朝门口走。
陈文海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话还没说完!”
“够了。”王婉挣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两张纸你收好。我帮你省下那个鉴定费,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她拉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风灌过来,她走了几步,站住了,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马路上:“陈文海,生孩子那天,我一个人进的产房。登记表上家属签字那栏,空着。”
她走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她的影子拉在灰扑扑的柏油路上,拖得很长。
陈文海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张纸,头一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07
陈文海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没开,他父亲陈福贵坐在老藤椅上,手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听见门响,老人把收音机声音调低,也不看他,像是知道他要靠近似的,凉凉地问了一句:“找着人家了?”
陈文海没吭声,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从抽屉里翻出当年离婚时没用完的一沓旧信纸,拔掉笔帽,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下不去。
他又想起茶馆里王婉说的那句话:“登记表上家属签字那栏,空着。”
她生了一个孩子,一个人进的产房,一个人在病房里过的夜。
护士把包好的孩子递给她的时候,她大概连个抱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那时候在哪里?
他可能在工地,可能在酒桌上,可能在任何一个与她们母女毫无关系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陈文海到公司的时候,孟莉已经泡好茶,放在他办公桌上了。
他坐下来,把茶杯推开,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去年十月份,我前妻是不是打过电话来?”
孟莉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接过一个电话。”陈文海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像铁锈一样的味道,“那时候你说‘陈总在开会’。”
孟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过了半晌,声音有点发干:“陈总,那天王大姐她……打了两遍。第二遍,她挂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来有一次,我去妇产科陪朋友,看见她从那个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单子。她看见我,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陈文海久久没有说话。
“我辞职。”孟莉小声说,“这活儿我干不下去了。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我早知道那孩子是你的,可是我说不出口。”
陈文海没有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鉴定委托书,伸手拿过来,又放回去。
反反复复好几遍,终究还是没有拆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婚前一个月,有天晚上王婉蹲在洗手间的马桶边干呕。他正好路过,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要吐出去吐,别在这儿碍眼。”
王婉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隔着灯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到现在才读懂。
她是在等他说一句“你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后来她也没再提。
08
在家躺了三天,陈文海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鉴定书撕了,扔进垃圾桶里,连带着那份复婚的念头,也一并处置了。
第四天傍晚,他开着车停在王婉家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下来。
他看见何林那辆出租车载着朵朵回来,何林把车停稳,下车拉开后门,朵朵从车里跳出来,手里举着一只路边买的彩纸风车,风一吹,呼啦啦转得欢实。
“爸爸,你看!大风车!”
“诶,好看好看。”
何林弯腰一把抱起朵朵,把她架在脖子上,朝单元门走去。朵朵骑在他肩上,手里举着那只风车,笑得咯咯的。
陈文海坐在车里,看着那幅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又松开。
那孩子从来不属于他。
她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家里长大,有爸有妈,有人疼有人宠。
如果自己这会儿冲上去认她,除了把好好的一家人搅得鸡犬不宁,还能给她什么?
他轻轻松开方向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个执念,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一并吐了出来。
他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陈文海去了父亲那儿。陈福贵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石榴树浇水,看见儿子进门,抬了抬眼,没说话。
陈文海站在石榴树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爸,孩子的事……我不追了。”
陈福贵手里的水瓢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浇。一瓢水泼在树根上,泥土“呲”地一响,老人才开口:“想通了就好。”
陈文海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陈福贵放下水瓢,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他偷偷从儿媳妇那要来的。
照片上,朵朵骑在一辆粉色小自行车上,扎着两条羊角辫,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子,最后用手指头轻轻擦了擦屏幕,自言自语般说了句:“长得真像我儿子小时候。”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端起水瓢,继续浇他的石榴树,浑浊的眼睛里有些发亮。
09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幼儿园放了暑假,朵朵天天在家闹腾,何林白天出车,王婉就带着朵朵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包饺子、做凉面。
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像是陈文海那阵风从没吹来过。
这天下午,王婉蹲在院子里晾衣服,门卫老张隔着栅栏喊了一嗓子:“王婉,有你一封信!”
她应了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门口接过来。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只写了收件人:王婉。
她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一张卡。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心里隐隐约约像是知道了是谁。
她没有拆开,把信收进围裙兜里,进屋继续晾衣服。
晚上朵朵睡了,何林坐在客厅看电视。
王婉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她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粗粗大大的,像是写的时候不太平静。
上面写着:“密码是朵朵的生日。我不打扰你们了,密码别改,回头朵朵读书能用上。”
王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纸,一时间愣愣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想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放进了衣柜最顶层的那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放在一处。
她关上柜门,站在衣柜面前发了一会儿呆。
何林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王婉,明天我歇一天,带你和朵朵去河边钓鱼呗。”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涩,“我去买点卤菜带着。”
10
幼儿园开放日那天,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小操场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气球和彩旗。
朵朵穿了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扎着两条羊角辫,辫尾各系了一颗红色的小珠子。
她拉着王婉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幼儿园的大门,没过多久就冲到滑梯那边排队去了。
何林站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短袖,手里举着手机给朵朵拍照,一边拍一边喊:“朵朵,看爸爸这儿,笑一个!”
朵朵回头,冲着镜头咧开嘴,露出刚长齐的小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王婉站在何林旁边,也笑着,目光顺着朵朵的方向扫了一圈,下意识地,她朝幼儿园大门外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下,停着一辆旧摩托。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靠着车座站着,双手插兜,远远地望向操场的方向。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
王婉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身影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站在树荫里,像一截退了颜色的旧木头。
他隔着一条马路望着幼儿园里面,望着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丫头,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跨上那辆旧摩托,戴上头盔,发动机器。
他没有朝这边看过来,一眼也没有,只是一个劲地拧着油门,混着摩托车的轰鸣声开远了。
王婉站在幼儿园的院子里,手里捏着朵朵的小水壶,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妈妈!”朵朵远远喊了一声,“看我的风车!”
她手里举着一只红色纸风车,从滑梯上呼啦啦地冲下来,风车转得飞快。王婉蹲下,张手接住她。
“妈妈,”朵朵仰起小脸,举着风车到她面前,“送给你。老师说了,风车转一转,所有的坏事就都飞走啦。”
王婉接过那只风车,红色的塑料纸在风里哗啦啦地翻转着。
她低头,在朵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何林也走过来,蹲在朵朵的另一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风车:“咱们回家喽,爸爸给你做糖醋排骨。”
朵朵欢呼一声,一只小小的手牵住何林粗糙的大手,另一只手牵着王婉。两个人一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风车举在头顶,三个人往幼儿园门口走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王婉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梧桐树还在,树下已经空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朵朵正笑着对何林说:“爸爸,明天还要做风车,比这个还要大。”
何林的声音带着笑意:“行,爸爸给你做个比脸还大的。”
“好耶!比脸还大的风车!”
孩子的笑声和风车的转动声混在风里,飘散在五月的梧桐树影之间。王婉攥着朵朵的小手,看着前方的路,走得很稳。
那封信、那张卡、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都被她一并收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里。
就像那只纸风车一样,迎着风,呼啦啦地转着,把所有过去的往事,都转成了身后一阵轻到听不见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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