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大嫂的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妈,那八十万您是打算带进棺材里?”
汤溅上桌布,一桌人谁也没动。
婆婆的手指抖了一下,筷子在指头间打滑。
二嫂替她把碗里的汤换成温水,说了句“趁热快吃”。
我没吱声。
心里那杆秤却晃得厉害,大嫂话说得难听,但道理好像也不全错。
都是儿子,凭什么不分?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计较的东西,跟咱们压根不在一个面上。
01
那天是婆婆七十二岁生日。
菜是二嫂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摆了一桌子。
我提前下班去帮忙,看见二嫂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鼻尖冒汗。
灶台上搁着一碗蒸好的鸡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滴了两滴香油。
“给妈蒸的,她牙口不好。”二嫂见我看,笑着说了一句。
我也没搭话,把手里提的水果放下,撸起袖子要帮忙。
二嫂摆手说不用,快好了。
她就是这样,闷头干活,话少得可怜。
我有时候觉得她好相处,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太闷了,跟你亲近不起来。
大嫂是踩着饭点来的,身后跟着大哥。
她一见满桌菜,眼睛扫了一圈就开了口:“今年这寿宴办得简单了,往年好歹有八个菜呢。”二嫂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说:“就家里几个人,吃不完浪费。”大嫂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子边上。
婆婆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的右手一直微微抖着,那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端不住碗。
二嫂把鸡蛋羹拌好,小口小口喂她,动作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饭吃到一半,大嫂放下了筷子。她把碗往跟前一推,清了清嗓子:“妈,趁着人全,咱说说老宅拆迁那事。”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大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没理,眼睛直直盯着婆婆:“那八十万,已经到账了吧?我想着,您孙子的婚房首付还没着落,您看是不是……”她话没说完,被二嫂打断了。
二嫂把一块鱼夹到婆婆碗里,声音不高不低:“妈,先吃饭,凉了不好。”大嫂脸一沉:“老二家的,你什么意思?我这聊正经事呢。”二嫂没抬头:“妈在吃饭呢。”
就这一句话,大嫂气得脸色发青。
她张嘴想说什么,被她男人拽了一把:“行了行了,不能吃完饭再说啊?”那一顿饭,最后就没怎么动筷子。
大嫂坐在那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粒一颗颗从碗沿蹦出来。
婆婆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可我看得真切,她嘴角那道纹路,比进门前深了。
送走大嫂之后,二嫂蹲在厨房里洗碗。
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看她低着头搓着碗沿,搓了很久,像是在搓走什么东西。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她说什么呢?
回家路上,丈夫王建国拉拉我的手:“你别掺和,大嫂那人你知道的。”我没应声。
心里那杆秤还在晃,八十万啊,说多不多,但说少,也够一个普通人家忙活十年了。
大嫂要争,我心里头其实也想争。
倒不是说多缺这笔钱,就是怕,怕自己这一房吃了亏,往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可这话说出口,太丢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白花花的印子,像一条挂在那儿的旧纱巾。
想到婆婆那根颤抖的手指,想到二嫂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想到大嫂那张喊着要大钱的嘴。
说不清什么滋味。
02
大嫂果然没消停。
没过两天,她就拎着一袋橘子来我家了。橘子在塑料兜里晃荡,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挨着我坐下,压低声音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她口气里带着一股亲热劲,像我们俩是多年的好姐妹。我给她倒了杯水,心里清楚,她这是来做说客来了。
“你听我说,”大嫂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咱妈那八十万,要是平分,那就三家分,一家二十来万。你二哥家那个姑娘,到现在连对象都没有呢,人家根本不急。”她看我一眼,“可你家不一样,你家那小子过两年就要娶媳妇了,到时候彩礼、首付、装修,哪一样不要钱?你就不替孩子想想?”
我攥着手里的搪瓷杯,没吭声。
大嫂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儿子确实不小了,谈了个女朋友,听说那女孩家里条件不错,将来肯定不能在乡下结婚。
这几年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存的钱离首付还差一大截。
这笔拆迁款要是不要,那真是往水里扔。
“再说了,”大嫂拍了拍我的膝盖,“你去看看你二嫂那样子,天天伺候老太太,什么活儿都一个人干。你当她是真孝顺?我心里门儿清,她这是做给妈看的,想把妈哄高兴了,那笔钱,最后成她一个人的。”
我抬眼看她:“不至于吧?”
大嫂冷笑:“至于不至于,你往后看就行了。”
我没接话。她也不勉强,站起来拍拍裤腿,走到门口又回头:“秀兰,你是个明白人,别到时候跟糊涂的待久了,连自己该得的那份都不要了。”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那袋橘子出神。
橘子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刚从菜市场的地上捡起来一样。
我伸手拿了一个,剥开,酸得倒牙。
我把那瓣酸橘子咽下去了。
心里头那根刺,算是被大嫂亲手插了进去。
过了两天,我去二嫂家还一个蒸笼。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暖洋洋的。
二嫂家的院门半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二嫂蹲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
她正在给婆婆洗脚。
婆婆坐在藤椅上,右脚搭在盆沿,二嫂低着头,一只手托着那只脚,另一只手撩着水。
水汽腾腾的,盆里飘着几片青色的艾草叶,那是我小时候认得的。
泡出来的味道,清清凉凉地钻进人鼻子里。
“二嫂。”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朝我笑了一下:“来啦?蒸笼在灶台上,你自己拿。”她又低下头,拿干毛巾把婆婆脚上的水擦干净,又从脚趾缝里一道一道地擦,仔仔细细的,像是擦一件瓷器。
婆婆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二嫂应了一声:“嗯,晚上给您炖排骨。”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明明是同一件事,在我家,我给我妈洗脚也就洗个脚面,哪会这么讲究。
二嫂做这些,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年头了。
我突然觉得,大嫂那番话,好像也不见得都对。
但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压了下去。
八十万块钱摆在面前,谁也没那么大度。
03
该来的还是来了。
理疗师的事,是大嫂在大哥那催了半天才提上桌的。
婆婆的手抖越来越厉害了,医生建议请个专业的理疗师,每周来三次,手法按摩加穴位调理,一个月下来,三千块。
那是个周六。
大嫂带了包瓜子来,一边嗑,一边开了口:“理疗师得请,这个钱,我看大家平摊吧。”她话音没落,二嫂就接了话把:“不用平摊了,这笔我来出。”大嫂嗑瓜子的手一停,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出?”二嫂点了点头,轻描淡写:“我这份工资反正闲着呢。”
大嫂脸上的表情好看极了,先是意外,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
她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行啊老二家的,你有钱,你大方。回头村里人知道了,都夸你这个儿媳妇孝顺,咱全家就你有脸。”
二嫂没接话,站起来去收拾碗筷。
我坐在旁边,心里头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这算怎么回事?
她出了钱,显得我们这些不出钱的都是恶人,都成了村里嚼舌根的话料。
回家的路上,我跟建国说起这事,越说越气:“她那是什么意思?就她一个人孝顺?就她一个人有钱?显得我们家抠唆?”
王建国闷着头走,好半天才说:“二嫂这些年,连件新棉袄都没添过。”我被他噎了一下,嘴上却不服软:“那是她自己过日子抠,又不是我们逼的。”王建国没再说话,缩着脖子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快。
那阵子我回去得勤了些。
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心里头放不下。
我这人脾气直,有什么看不惯的当面就说了。
可二嫂那人,你跟她说不着,你问她十句,她回你一句。
她干活,她就干活,从不去争辩什么。
我有时候特别想撬开她的嘴,问问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看到她那副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有天我去她家,发现她正蹲在柜子前头翻东西。
见我进来,她随手把手里的一沓纸塞进柜缝里,站起来跟我说话。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趁她去厨房倒水的功夫,我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往柜子缝里一摸,摸到几张纸。
抽出来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一份市人民医院的复查报告单,上面印着一个蓝框。
姓名:赵桂芳。
诊断意见:结节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写的是上个星期。
我捏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病了?
她怎么又病了?
十年前,她就得过一回那病。
当时我们全家都知道,但二嫂硬是瞒着。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
那会儿她刚生完孩子没几年,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掉了一大半。
那时候我还是没进门的王家儿媳,听说这事时,只当是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感慨两句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过,那场病离我这么近。
王建国回来,我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吃惊,然后变成了沉默。
“你说话啊!”我急了,“二嫂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我说不出那个字。
王建国叹了口气:“二嫂十年前做过手术,切了一侧。”我愣住。
“当时咱们家正凑钱买房子,”王建国嗓子有点哑,“二嫂没钱,她也没张嘴跟家里要。是她自己扛过来的。那会儿她的医药费,全是东拼西凑借的,到现在还没还完。”
我站了好一会儿,又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边微微发卷,像是被人展平过好多次。
我忽然明白,二嫂为什么那么抠。
她不是天生抠,她是穷怕了,也是被人帮怕了。
欠人的滋味不好受,她不想再欠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回柜缝里。
当我起身的时候,心里那些为了八十万盘算的小九九,忽然之间轻了许多。
04
日子还是照旧过。
大嫂隔三差五地来“串门”,说的无非还是那些话。
我听着,但不像之前那么接茬了。
她感觉到了我的变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秀兰,你可别犯糊涂。”她说了一句,就走了。
婆婆那句含糊不清的话我始终记着,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在心口。
有一天下午,太阳照在院子里。
我过去看婆婆,二嫂不在家,说是去镇上买药了。
我坐在堂屋里,陪婆婆坐了一会儿。
她靠在藤椅上,手微微地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她望着窗外,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
“妈,您说啥?”我凑近过去。
她转过来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变得清亮了一些。
她抬起那只抖着的手,指了指她床头的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放着一个旧的樟木箱子,漆面都磨掉了,露出一道一道白茬。
我看着婆婆,她还在指着那个方向。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件旧棉袄,一床新弹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一件件翻过去,翻到底,隔着一层旧报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老式的存折,红色的皮,边角已经磨得脱了色。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纸条叠了四折,泛黄发脆,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我小心地打开,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经常写字的人用力写下的。
“桂芳,这钱你拿去。妈没把你当外人。”
纸上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却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婆婆歪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救过我。”我愣住:“谁救过您?”婆婆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仍然抖着,但嘴角,好像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而那张存单,上面的数额是八千块。八千块。这让我想到了什么,一阵凉意从后背蹿上来。十年前,二嫂手术。
那天晚上,我把纸条的事告诉了王建国。
他没吭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推了一下他:“你说话啊。”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那对金镯子,是咱妈的嫁妆。妈嫁过来那年,她娘给打的,她一直收着,谁都不让碰。”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那年二嫂病着,妈没跟我们任何人说。她自己去镇上把镯子卖了,八千块钱,全给了二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原来,婆婆卖掉了陪嫁的嫁妆,救了二嫂一命。
而二嫂这十年对婆婆的悉心照料,从喂饭到洗脚,从端屎端尿到夜里起来好几回给她盖被子,全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那份恩情还回去。
可她却从来没在人前说过一个字。
大嫂骂她假孝顺,说她想独吞遗产的时候,她一声也没有辩解过。
我忽然想到,二嫂给婆婆洗脚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托着婆婆那只枯瘦的脚,撩水的手那么轻,那么稳,像是捧着什么稀世宝贝。
那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那是做给老天爷看的。
05
那个雨夜,我们全家都忘不掉。
那天下午天就阴了,入夜后雨越下越大。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声闷响惊醒。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特别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像是来自隔壁婆婆的房间。
我叫醒王建国,两个人披着衣服跑过去。
门推开了,眼前的场景让我头皮一炸。
婆婆整个人摔在地上,半个身子压在碎花瓶的瓷片里。
她的额角磕在床沿上,渗出一道血印。
人没有晕,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呻吟。
二嫂已经蹲在她身边了,一只胳膊托着婆婆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正撑着地面想起来。
我这时才看清,她的手掌下压着一片碎瓷片,有血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却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是用那只淌血的手,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脸:“妈,没事,我在。”
救护车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大嫂打电话没接,大哥说一起去医院,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王建国跟着上了车。
二嫂坐在救护车里的凳子上,一只手握着婆婆的手。
她的袖口被雨水和血混合着洇湿了,但她似乎感觉不到似的。
到医院挂上急诊,医生说婆婆右小腿骨折,必须先交押金办理住院,再安排手术。
五万块。
我去缴费窗口问了一句,愣在那里。
手里攥着银行卡,卡里的余额还差一大截。
我是临时接到电话赶来的,没带多少。
王建国翻了半天口袋,发现出门匆忙,钱包也忘了带。
我们两个人站在缴费窗口前,像两个傻子一样大眼瞪小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先垫上,回去还”。
可我知道,这一垫,垫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还能要得回来吗?
“先用我的。”二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窗口里的收费员。
那卡我们全家都认识,是婆婆原来那个存折换的。
二嫂说:“里面的钱够。”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她没让我说,转身往病房走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那笔钱是婆婆的命根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盯着的一块肉。
二嫂自己生了病,她没拿出来用。
她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也没动过那笔钱的主意。
她一直好好地存着,等着它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大嫂赶到了医院。
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厚棉袄里,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
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婆婆伤得怎么样,而是:“那个手术费,交了没有?”我看着她,心里头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交了。二嫂拿妈的存折交的。”大嫂的脸色变了一变:“那存折里的钱,可不止五万吧。”我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大嫂,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大嫂张了张嘴,总算没再提钱的事。可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06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那两天,二嫂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里,守着婆婆的点滴,一瓶接一瓶地看着。
夜里她躺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手机放在耳边,像是怕错过什么动静。
我跟她说换着来,她摆摆手:“你家里还有孩子,我不放心。”我说:“那你呢?”她笑了一下:“我习惯的。”
习惯的。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压在我心上。
手术那天,婆婆推进去之前,突然伸出手,攥住了二嫂的手指。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讲着什么,二嫂弯下腰听,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妈,您放心。”婆婆松开手,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二嫂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她攥着拳头的手,在身侧微微地发着抖。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顺利。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大嫂从昨天起就没消停过。
她已经找过两次王建国,又找过大哥,让他们“把账目弄清楚”。
她说的是“账目”,我心里清楚,她盯的始终是那本存折的明细。
那天下午,大嫂终于在医院走廊里爆发了。
她指着二嫂的鼻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赵桂芳,你什么意思?你拿妈的存折交的钱,交了多少?剩下的钱去哪了?你当咱们全家都是傻的?”
二嫂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开水房打的水。
她的头发几天没洗了,贴在脸颊两侧,人消瘦了一圈。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见大嫂的话。
大嫂见她不接茬,更生气了,往前跨了一步:“你别跟我装哑巴。你那点小心思,我早就看透了。你以为你天天伺候老太太,老太太就能把钱全留给你?我告诉你,法律上还有我们一份呢!”
走廊里其他病人家属都侧过身来看。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想开口,二嫂先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大嫂面前。
是一个存折。
大嫂愣住,接过那个存折,翻开来。
二嫂的声音很平静:“这本存折是妈的,里面有多少钱,取了多少,剩多少,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她顿了顿,又说:“存折一直在妈自己手上,我只是帮忙保管。密码是妈的生日,我没改过。”
大嫂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了很久。
有人从走廊经过,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大嫂翻到了最后一页,抬起头,脸色僵得像个瓷人。
存折上,那笔五万块的事,已经被交款单勾掉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挤出几个字:“你没动?一分没动?”
二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拿起窗台上的水杯,转身往病房走去。
背影瘦削,却很直,步子不急不慢的。
我看着那道背影,在心里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冲上去,一把拉住她:“二嫂,你等一下。”她回过头:“怎么?”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发酸。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哭,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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