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被休回家后,整日以泪洗面。

母亲心急如焚,想了许多法子,却始终未能哄得长姐开怀。

直到我自幼定亲的未婚夫上门商议婚期。

病恹恹了多日的长姐突然好转,

敷了脂粉,描了花钿,还特意穿上了那件百蝶裙。

席间长姐坐在谢如琢身侧,言笑晏晏。

当晚却病倒了,哭诉自己命苦,婚事艰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母亲急得嘴角起了泡,在长姐床前守了一夜。

第二日,她找到我,面色为难。

「瑜姐儿,你姐姐的身子你也瞧见了。大夫说她心思太重,经不起折腾。

「谢家这门婚事,虽是你父亲为你定下的,但……你姐姐她,她也曾见过谢家那孩子,心里头……怕是有些念想。」

我惊愕抬头。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只叹了口气:

「她命苦,如今二嫁艰难,婚事不顺。

「你若能成人之美,母亲日后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我垂眸,想起姑母前日送来的信。

「不必母亲费心了,姑母已经为我寻了一门亲事。」

01

母亲正要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泼了些许在她藕荷色的裙面上。

「姑母?你姑母长年住在庵堂里,与青灯古佛为伴,她能给你定什么好亲事?」

母亲放下茶盏,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和隐隐的烦躁:

「瑜姐儿,你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你姑母的话,要胡闹些什么?」

长姐沈珞正倚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妹妹,你……你还是在怨我是不是?怨我回来后,分了母亲对你的宠爱,怨我……抢了你的谢郎?」

她说着,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命苦,不配拥有这些……可谢郎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母亲立刻心疼了,快步走过去将长姐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珞姐儿莫哭,你身子骨弱,大夫说了,切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一边安抚长姐,一边转头瞪我,眼神里满是责备。

「沈瑜!你看看你,把你姐姐气成什么样了?她方才说那话,也是心疼你,怕你走了歪路!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我看着眼前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讲睡前故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长姐八岁那年,被父亲从江南外放地接回京城那日起罢。

长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气韵。

又因自幼跟着父亲在任上,见多识广,谈吐举止比京城闺秀多了几分爽利与大气。

一回来,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母亲拉着她的手,心疼得直掉泪:「我的珞姐儿,在外头跟着你父亲受苦了。」

而我这个自小养在祖母膝下的女儿,反倒像是外头捡来的。

母亲总觉得亏欠了长姐,于是加倍地补偿她。

先是把我院中最好的绣娘拨给了长姐,又把我外祖家送来的那套价值不菲的红宝石头面拿去给长姐打新首饰。

那时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姐姐回来,家里热闹了,母亲看我的眼神也终于带了几分温度。

可那温度,很快就被长姐的泪水淹没了。

她总是哭。

见不到父亲时哭,练字手酸了哭,就连看到我养的鹦哥说人话,她也要红着眼眶躲回屋里。

「那只鹦哥,性子真像妹妹,都被养得这样鲜活灵气,倒衬得我这姐姐像个木头桩子了」。

母亲一听这话,立马命人把我那只养了三年的鹦哥送去了庄子。

我哭着去追,被母亲一把拽住,厉声斥道:

「不过一只畜生!也值得你这般与你姐姐争抢?你姐姐背井离乡才回京,心中惶恐,你便不能让着她些?」

那时祖母尚在病中,无力管束。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被母亲拿去填补长姐的空缺。

琴谱、画集、珍玩、布料,乃至是外祖母临终前特意留给我的一套翡翠玉镯,都被母亲一句「你姐姐日后议亲,需得几件撑场面的东西」而拿走。

祖母病愈后,虽然尽力约束,但母亲总是当面应下,转头又偷偷补贴长姐。

祖母年事已高,不愿家宅不宁,也只能叹口气,私下多疼我一些。

可祖母的疼爱,在母亲的「补偿式偏心」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后来,我的才名渐起,在京城闺秀中小有名气。

每逢宴会,总有人夸我画技精湛,诗作清丽。

长姐在一旁含笑听着,指甲却几乎掐进掌心里。

回去后,长姐发了高热,口中喃喃。

「母亲,妹妹像天上的云,我就像脚下的泥,人人都只看得到云,谁会看泥呢?」

母亲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大夫。

第二日,我书房里那些辛苦搜集来的名家画谱和题着我自己诗作的扇面,便都化作了灰烬。

「整日里吟风弄月,描花画草,能有什么出息?」

母亲烧完我的画稿,面色沉郁。

「你姐姐如今心情郁结,你这些东西摆在那里,岂不是时刻提醒她,她这个做姐姐的,竟还比不上妹妹出挑?」

我站在烧成灰烬的画稿前,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再后来,长姐出嫁了,嫁的是父亲的同年、时任苏州知府的嫡次子。

母亲几乎掏空了我的小库房,为长姐添了厚厚的妆奁。

「你姐姐嫁得远,又是低嫁,若没有丰厚的嫁妆,如何在夫家立足?」

「你还小,日后母亲再给你攒,定比这更多、更好。」

长姐出嫁那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她坐在花轿里,偷偷掀起盖头一角,对我露出一个得意而微妙的笑容。

仿佛在说:你看,你的一切,终究是我的。

长姐嫁去苏州后,我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清净下来。

我重新拾起画笔,又养了一尾锦鲤,整日与祖母作伴,读书、作画、弹琴。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两年前,父亲为我与江南谢家嫡长孙谢如琢定下了婚约。

谢如琢,江南谢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十六岁便中了举人,温润如玉,风姿卓绝。

我曾随祖母去江南探亲时,在谢家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面。

他正与几个世家子弟在池边赏荷,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谈笑间,风雅自现。

当时只觉得,此人如清风朗月,让人见之忘俗。

定亲之后,谢家按照规矩下了聘礼,其中有一对谢老夫人珍藏多年的白玉佩,说是谢家传给嫡长孙媳的信物。

我收下那对玉佩时,心里漾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我以为,我终能逃离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去往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可我没想到,长姐在苏州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性子要强,又善妒,嫁过去不过两年,便因与妯娌争风吃醋,闹得阖府不宁。

又因她娘家势大,夫君又是个懦弱性子,竟纵得她越发跋扈。

后来,她吃醋夫君宠爱妾室,不仅平日里动辄打骂罚跪,还不顾那妾室已有三月身孕,一碗落胎药灌下去,一尸两命。

那妾室本是良妾,父亲又是苏州城里有名的讼师,一纸状书告到了知府衙门。

闹到最后,虽被父亲花了大价钱压了下来,但谢家的名声到底受损,长姐的夫君一怒之下,一封休书将她送了回来。

长姐带着一身狼狈和满腹怨恨,回到了沈家。

回府那日,长姐扑进母亲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孤身一人,没有依靠!那个贱婢,她勾引我夫君,死有余辜!为什么所有人都怪我?」

母亲抱着她,也是泪流满面:

「我苦命的珞姐儿!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在这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然后,我的地狱又回来了。

02

长姐回来后,无意间发现了我书房里那幅谢如琢赠我的扇面画。

画上是一枝斜逸的寒梅,旁有他的题字。

【遥寄冰心与玉壶。】

长姐捏着那扇面,眼圈就红了:

「妹妹好福气,谢郎这样的人物,竟对妹妹如此用心。」

她说着,手一抖,扇面掉在了地上,被旁边丫鬟捧来的热茶泼了个正着。

墨迹晕染开来,那枝寒梅瞬间模糊得不成样子。

「哎呀!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

长姐惊呼一声,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我只是太羡慕妹妹了,一时失神……妹妹你莫要怪我!」

我能说什么?

我若怪她,便是我不体谅她刚刚被休归家的苦楚;

我若不怪,这扇面是我仅存的一点念想,就这么毁了。

母亲闻声赶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长姐欲语还休的泪眼,又看了看我僵硬的表情,叹了口气:「不过一幅画罢了,毁了便毁了。你姐姐又不是成心的,你何苦摆出这副脸色给她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捡起那幅被茶渍浸透的扇面,小心地抚平、叠好,收进了袖中。

从那天起,长姐开始频繁地身体不适。

今日头疼,明日心悸,后日又说是夜里噩梦连连。

每次发病,都要拉着母亲哭诉到深夜。

母亲心疼她,便事事依着她。

我只要稍稍表现出一点自己的情绪,便会被母亲斥为「不懂事」、「掐尖要强」、「存心让你姐姐不痛快」。

「你姐姐如今是寡妇,名声本就艰难,你处处压她一头,岂不是让她更难过?」

母亲在一次我拒绝把新得的徽墨让给长姐时,这样冷冷地对我说。

那徽墨是祖母特意托人从徽州带回来给我作画的。

长姐却说,她近日想练字静心,这墨极好,她想试一试。

我闭了闭眼:「母亲,这墨是祖母给我的。」

母亲不悦地道,「你祖母给你好东西还少吗?你姐姐如今什么都没有,你这个做妹妹的,连块墨都不肯让?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终究还是把墨让了出去。

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

让成了理所当然。

直到三个月前,谢家来人商议婚期。

长姐坐在屏风后旁听,听着听着,便又红了眼眶,当晚便「病」倒了。

大夫来瞧,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

母亲急得嘴角起了泡,在长姐床前守了一夜。

第二日,她找到我,面色为难,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瑜姐儿,你姐姐的身子你也瞧见了。大夫说她心思太重,经不起折腾。

「谢家这门婚事,是你父亲为你定下的,但……你姐姐她,她也曾见过谢家那孩子,心里头……怕是有些念想。」

我当时正研磨准备临帖,听到这话,手中墨锭一顿,在砚台里划出一道涩滞的痕迹。

「念想?」我抬眸看着母亲,「母亲是说,长姐她……看上了我的未婚夫?」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只叹了口气:

「她命苦,又是二嫁之身。谢家那孩子,人品家世都是上上之选,难得也不介意此事……

「你若能成人之美,母亲日后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我低头看着砚台中渐渐浓稠的墨汁。

那黑色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要把我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掉。

「好。」

母亲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瑜姐儿,你当真答应了?」

我放下墨锭,从袖中拿出姑母前日命人送来的信。

「不过,姑母已经为我另寻了一门亲事,就不劳母亲再费心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一把夺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姑母?她一个常年在庵堂里带发修行的姑子,她能认识什么好人家?她给你定的是谁?什么?陇西李氏旁支的一个商户?」

她将信笺猛地拍在桌上,怒道:

「沈瑜!你是沈家的嫡女!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到去嫁一个商户?你这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

我静静地与她对视,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的婚事不是都被母亲献给长姐了吗?如今却又来说嫁给商户,便是自甘堕落。」

母亲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我的手都在颤抖:

「你、你竟敢这样跟母亲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你还有没有半点姐妹情谊?」

长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越发楚楚可怜。

她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看着我:

「妹妹,你……你是在怨我么?我、我不配……我不配拥有这些的……我这就去回了谢家,我……」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珞姐儿!」

母亲大惊失色,一把拉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外头风大,你这是要去哪儿?你妹妹只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长姐趴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是女儿不好,是女儿让你们母女失和了……女儿、女儿还不如死了干净……」

「胡说八道!」

母亲厉声喝道,随即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若是死了,叫母亲怎么活?你放心,有母亲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剩下决绝的冰冷。

「沈瑜,这门婚事,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姐姐的命,比你的婚事重要。」

03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那一片荒凉的寒意。

我看着母亲小心翼翼扶着长姐回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长姐刚回来不久,我夜里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

祖母去城外庄子小住,父亲还在外放地未归。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找母亲,走到母亲院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长姐低低的哭泣声。

「母亲,我怕……我梦到父亲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江南……」

母亲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不怕不怕,母亲在呢,母亲永远都不会丢下珞姐儿的。乖,睡罢,母亲守着你。」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那场高热让我几乎站立不住,才踉跄着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裹紧被子,独自捱到天亮。

第二天,母亲来看我,摸了摸我的额头,有些惊讶:「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来唤母亲?」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母亲那双因为照顾长姐而略显疲惫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你去争、去抢、去哭、去闹,就能得到的。

比如一颗已经偏了的心。

我慢慢地走回书房,将桌上那幅被茶渍浸坏的扇面一点点地撕碎,丢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面,那枝寒梅和那句【遥寄冰心与玉壶】,都在橘红色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也好。

既然注定留不住,那便……不要了罢。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和长姐忙着与谢家那边沟通。

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说辞。

但半个月后,谢家那边同意了,还亲自上门换了婚帖。

谢如琢的母亲、谢家大夫人亲自登门,说是她儿子与长姐「一见如故」,觉得长姐温柔贤淑,更合他心意。

我坐在屏风后,听着谢大夫人和母亲客套周旋的声音,只觉得讽刺。

「一见如故」?

自谢家上门那日之后,长姐就偶然在寺庙里见过谢如琢三次。

每次都是凑巧她心情不好出门散心,又凑巧遇到了同样去上香的谢如琢。

再凑巧地说上几句话,掉几滴眼泪,诉一诉衷肠。

谢如琢便这样被打动了。

说到底,不过是长姐惯会做戏。

而谢如琢……也不过是个寻常男人罢了。

母亲在送走谢大夫人后,来到我房中。

「沈瑜,你莫要怪母亲,如琢那孩子自己也说了,他与你姐姐更有缘分。

「这强扭的瓜不甜,你就算嫁过去,他心里头有你姐姐,你也不会幸福的。」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我桌上:

「这是一万两银子,你拿着,日后添置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母亲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这件事过去,母亲定会……」

我打断了她,「母亲,还是不要许诺了,您每一次说『日后』,都从未兑现过。」

母亲脸色一僵。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眼神却讽刺。

「您说日后给我补嫁妆,结果长姐和离回来,您连我仅剩的那点体己都拿给她做脂粉钱了。」

「如今您又说日后给我寻更好的夫家。」

我笑了笑,「母亲,您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信了。」

母亲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一万两银票,她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第二天,谢家的新聘礼便送进了长姐的院子。

长姐像是终于得了势,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开始频繁地在府中走动,指挥丫鬟婆子们布置她的新嫁妆,又时不时地不小心在我面前提起谢如琢送她的新簪子、新扇子、新诗集。

「妹妹,你看这簪子,是如琢哥特意请江南最好的工匠打的,上头嵌的这颗东珠,据说还是宫里赏下来的呢。」

长姐把玩着手中那支做工精巧的珍珠簪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说了,等成亲后,要带我去江南看遍所有美景,吃遍所有美食。」

我正临着帖,笔下未停,只「嗯」了一声。

「妹妹,你莫要生气啊。」

长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怜悯。

「你放心,等姐姐嫁过去,会替你在谢家多说说好话的。若是日后有合适的世家子弟,姐姐定会为你牵线搭桥。咱们到底是亲姐妹,我怎会真的不管你?」

我终于停下笔,抬头看她。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明艳动人,却遮不住眼底深处那抹隐藏得很好的得意和嘲讽。

「不必了。」

我放下笔,将临好的字帖拿起来,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姐姐还是管好自己的事罢。我的婚事,自有祖母和姑母为我做主。」

长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最恨的,便是我这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明明已经被我抢走了所有东西,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清高样子,衬得她这个胜利者反而像个跳梁小丑。

她冷笑一声。

「妹妹倒是沉得住气。也罢,等过些日子姐姐嫁去了谢家,妹妹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光了。至于你那商户……呵,但愿妹妹日后莫要后悔。」

她扭着腰肢走了,留下一室浓郁的脂粉香。

我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画了一枝斜逸的青竹。

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庭院里所有的荒唐。

一个月后,长姐风风光光地再嫁了。

谢家迎亲的队伍绵延了半条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哭成了泪人,一遍遍地叮嘱她到了谢家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体贴夫君。

长姐穿着大红嫁衣,含羞带怯地点着头,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马背上那位红衣玉冠的新郎官,谢如琢。

他确实生得好,温润清隽,如同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此刻他正含笑接受着路人的恭维和祝贺,偶尔侧头看向花轿的方向,目光温柔似水。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场盛大的喜事,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就好像在看一场与我全然无关的戏。

戏散了,人走了,热闹的沈府重新归于沉寂。

祖母在长姐出嫁后的第三天,把我叫到了她的院子里。

她苍老的手握着我的手,眼神里带着愧疚和心疼。

「阿瑜,祖母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你母亲她……唉,不提也罢。

「你姑母来信说,给你相看的那门亲事,她亲自去见了那孩子,觉得是个靠谱的。

「虽是旁支,但自己争气,如今经营着几家铺子,日子也过得殷实。」

「祖母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日后能平安喜乐,不再受这府里的腌臜气。」

祖母叹了口气。

「你若愿意,祖母便做主,让你姑母安排你们见一面。若你不愿意,祖母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给你在京城重新寻一门像样的亲事。」

我跪在祖母膝前,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掌心里。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她满是皱纹的手背。

我的声音闷闷的,「祖母,孙女愿意听祖母和姑母的安排。」

祖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抚摸着我的头发:「好,好。我的阿瑜,总算要跳出这个火坑了。」

04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两个月。

长姐嫁去谢家后,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信中多是些报喜的话,说她与夫君琴瑟和鸣、婆母对她和颜悦色、妯娌也相处融洽。

母亲每次接到信,都要念上好几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你姐姐总算是熬出头了。」母亲感叹着,「也不枉我当初为她费了那么多心思。」

我听着,并不搭腔。

姑母那边动作很快,半月前便安排我与那位李家的公子见了一面。

他叫李砚,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斯文白净,举止进退有度。

虽出身商户,但谈吐不俗,颇有几分书卷气。

他见了我,有些拘谨,耳根子红了一片,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但眼神干净磊落,让人心生好感。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他便匆匆告辞了。

临走前,他偷偷塞给我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糕,说是他铺子里新做的,让我尝尝。

那桂花糕香甜软糯,是我从未尝过的滋味。

祖母和姑母见他这般用心,都放下了心。

两家的婚事便算初步定了下来,只等挑个好日子交换庚帖。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时,意外却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傍晚,我正在房中描花样,丫鬟青黛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大小姐那边出事了!」

我手一抖,笔尖在花样子上戳出一个墨点:「怎么了?」

青黛喘着粗气,「姑爷……谢家姑爷他……」

「外面都在传,说姑爷他……与一个戏子好上了,还把那戏子养在了外头。大小姐气不过,带着人打上门去,闹得满城风雨。

「谢家老夫人气得当场晕厥,说要休了大小姐!」

我放下笔,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谢如琢那种男人,看似温润多情,实则最是耳根子软、意志不坚。

长姐能靠眼泪和示弱打动他,别的女人自然也能。

他今日能为了长姐背弃与我的婚约,来日自然也能为了旁人背弃长姐。

说到底,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那种被女人需要、崇拜、为之痴狂的感觉。

母亲听闻消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府,赶到谢家去「救火」。

她去了整整三天,回来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

「那个畜生!」母亲一进门便破口大骂,「他竟敢这样对珞姐儿!我们沈家的女儿,是给他这样糟践的吗?」

然而她骂归骂,却绝口不提「休弃」二字。

因为长姐已经是二嫁之身,若再被谢家休弃,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最后,在母亲和父亲的斡旋下,谢家到底没有休妻。

但条件极为苛刻:长姐被禁足在院中,无令不得外出;

谢家的中馈大权被谢大夫人收回,谢如琢纳那戏子为妾,长姐不得干涉。

长姐再一次哭着回了娘家。

她比上次和离回来时更瘦了,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像个受惊的幼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母亲……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那个贱人,她哪里比得上我……」

母亲抱着她,也是泪流满面:「我的珞姐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开。

长姐哭够了,抬头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她的声音沙哑,「妹妹,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闲心。」

长姐冷笑一声,「呵,你当然没有。你马上就要嫁给你的商户了,风光无限,怎么会稀罕看我这个被休弃的姐姐的笑话呢?」

她的话尖刻而刺耳。

母亲皱了皱眉:「珞姐儿,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

长姐激动起来。

「她沈瑜有什么?不过是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可怜虫!她凭什么过得比我好?凭什么!」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间,心里那些陈年的怨气和委屈,都像被风吹散的烟尘,淡了,远了。

原来她过得不好。

原来她抢走了我的一切,也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这世间的事,真是讽刺。

「姐姐,你抢走我的婚约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长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处心积虑夺走的,不过是个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男人。」

我慢慢地说,「你赢了,可你赢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闭嘴!」

长姐尖叫起来,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向我。

母亲一把拉住她:「珞姐儿!你冷静一点!」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哭喊和怨怼的房间。

外面的天空很蓝,阳光正好。

我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05

李砚是在第二日傍晚来找我的。

他托姑母递了帖子,说想见我一面。

祖母应允了,我便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见了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神色有些紧张,耳根又红透了。

他将木盒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沈姑娘,这、这是我前些日子托人从岭南带回来的荔枝。说是刚摘下来便用快马加鞭送来的,还新鲜着。我想着姑娘或许会喜欢,便送些来给姑娘尝尝。」

我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十几颗饱满红润的荔枝,绿叶衬着,还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

「多谢李公子费心。」

我拈起一颗,笑了。

李砚看我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还有这个……是、是我闲暇时写的几首打油诗,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可以看看。」

他递过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又极力想讨我欢心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起来。

他或许没有谢如琢的显赫家世和满腹才华,但他有一颗真诚的、不含任何算计的心。

而我,要的不过就是这份真心罢了。

「好。」我收下信,对他弯了弯眼睛,「我会好好看的。」

李砚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飞快地说了句「那、那我便告辞了」,便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凉亭。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还带着他体温的信笺,信封上写着「沈瑜姑娘亲启」几个字,笔迹端正,虽算不上多惊艳,却一笔一划都认真得可爱。

阳光透过花木的缝隙,洒在信笺上,斑驳而温暖。

我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都像是在为这一刻的晴朗做铺垫。

半个月后,长姐又闹了一场。

原因是谢如琢养在外头那个戏子有了身孕,谢家上下虽不喜那戏子的出身,但到底顾念着谢家的血脉,便商议着将那戏子抬了贵妾,接入府中安胎。

长姐得知后,彻底疯了。

她不顾母亲的劝阻,连夜跑回谢家,闯进那戏子的院子,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在了那戏子脸上。

还用力推了一把。

那戏子惨叫一声,当场见了红。

谢家大怒,这一回,任凭母亲如何哀求哭诉,谢家都不肯再留情面。

一纸休书,将长姐扫地出门。

连「和离」的体面都没留。

长姐被送回沈家时,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神呆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母亲抱着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后,只剩下嘶哑的呜咽。

父亲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父亲重重地拍着桌子,脸色铁青。

「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惯出来的!现在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她的名声哭回来吗?哭能让她重新嫁个好人家吗?」

母亲被吼得一怔,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姐像个木偶一样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

「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只爱我一个人的……」

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费尽心机抢走了别人的东西,却没有能力守护住它。

说到底,她抢走的不是我的婚约,而是一个陷阱。

而我,在她跳进去之前,已经被迫退开了。

我走上前,打断了屋内的僵局。

「父亲,母亲,我想搬去姑母那里住几日,散散心。」

母亲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这个时候?你姐姐刚被休弃回来,你就要搬出去?你有没有半点良心?」

「良心?」我转头看着她,「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她抢走我婚约时,我的良心在哪里?」

母亲被我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父亲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去吧。你姑母那里清净,适合你住。行李收拾好了,我让管家送你过去。」

我对着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长姐神经质的低语。

那些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

06

我在姑母的庵堂里住了半个月。

姑母是个真正通透的人。

她从不问那些世俗的纷争,每日只带我看花、听雨、抄经、煮茶。

姑母对我说,「阿瑜,世间事,不过是一念起,一念灭。你母亲执念于补偿你姐姐,便看不见你的好;

「你姐姐执念于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便永远活在患得患失里。而你,你曾执念于她们的认可,所以才会痛苦。」

她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如今,你该放下了。」

我靠在姑母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像被温水熨过一样,妥帖而安宁。

放下。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用了十几年。

我放下对母爱的渴望,放下对长姐的怨恨,放下对那个背弃我的男人的不甘。

然后,我发现世界豁然开朗。

李砚每隔两三日便会托人送些东西来庵堂。

有时是一包新做的点心,有时是几枝开得正好的山茶花,有时是他抄录的佛经,字迹比之前端正了许多,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姑母打趣我:「这小子倒是会讨人欢心。」

我红了脸,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沈家。

府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压抑。

长姐被关在院子里,整日疯疯癫癫,不是哭就是笑,偶尔还会砸东西。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整个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父亲几乎不再回后院,整日宿在书房。

整个沈家,像一座被阴云笼罩的空城。

我径自去了祖母的院子。

祖母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欣慰地点头:「气色好了许多,你姑母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跪在她面前,「祖母,孙女有一事相求。」

祖母扶起我:「你说。」

「我想请祖母做主,把我和李砚的婚期定下。」

我看着祖母的眼睛,认真地说,「越快越好。」

祖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祖母这就去信给你姑母,让她安排。」

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那两个月里,我像是与沈家那个压抑的环境彻底割裂开来。

我安心地置办着嫁妆,祖母和姑母私下给了我不少体己,加上父亲默许下拨给我的那份,虽算不上十里红妆,却也足够体面。

而长姐的状况却越来越差。

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说看到那个被自己害死的妾室和未出世的孩子来找她索命。

夜里常常尖叫着惊醒,然后抱着母亲痛哭。

母亲为了给她请名医,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私房钱。可长姐的病却没有任何起色。

终于有一天,长姐趁母亲打盹的间隙,偷偷溜出了院子,跑到了沈家的后花园。

她穿着那件她再嫁时的大红嫁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花园里又唱又跳。

「谢郎!谢郎!你来接我啊!」

她转着圈,裙摆翻飞如血,「我是你的妻!你明媒正娶的妻!」

丫鬟婆子们吓得四处躲避,谁也不敢靠近。

母亲被惊醒后跑来,看到这一幕,几乎是瘫软在地,哭喊着要去拉她。

长姐看到母亲,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尖叫着后退: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不是我母亲!你想害我!你和沈瑜一起害我!」

她说着,竟一头扎进了花园里的荷花池。

寒冬腊月,池水冰冷刺骨。

等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冻得浑身青紫,气息奄奄。

那场大病之后,长姐彻底安静了。

她不再哭,不再闹,也不再说话。

整日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偶尔嘴里会喃喃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大夫说,她是疯癫之症,怕是难以痊愈了。

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

07

我出嫁那日,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沈府的青瓦白墙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眉目舒展,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穿着姑母亲手为我绣的大红嫁衣。

青黛红着眼眶为我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我握着那柄木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姐出嫁时的场景。

那时十里红妆,满城欢庆,我躲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只剩一片茫然。

而如今,轮到我了。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欢庆。

只有一辆扎着红绸的马车,和那个骑着枣红马、等在巷口的男人。

他穿着暗红色的新郎喜服,衬得整个人越发温润。

看到我出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面前,耳根又红透了,却还是极力镇定地伸出手来。

他喊我,「阿瑜,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沁出薄汗。

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冬夜,我独自烧到天亮时,曾无数次期盼过的那只手。

一只愿意在寒夜里握住我的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轻轻笑了:「好。」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身后传来祖母含泪的笑声,和姑母轻轻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沈家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一片压抑了十几年的灰暗天空。

雪落无声。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驶向属于我的新的未来。

我没有再回去看长姐和母亲。

后来,零零星星的消息透过姑母和祖母传到我的耳朵里。

长姐的疯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会哭着喊母亲,糊涂的时候会打骂靠近她的所有人。

母亲带着她搬去了城外一处偏僻的庄子,说是为了静养,实则是怕她在府里闹出更大的笑话,影响了沈家其余子女的前程。

父亲对她们母女,终究也彻底冷了心。

我听了,只是沉默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给李砚新进的茶叶描画包装上的花样。

李砚凑过来,看了看我画的图,夸道:「阿瑜画得真好。这兰花纹样清雅又别致,比那些金玉满堂的俗气花样好看多了。」

我白了他一眼:「就你嘴甜。」

他嘿嘿一笑,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新买的,还烫手呢,你尝尝。」

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花。

后来的日子,平静而安稳。

李砚虽然出身商户,但他勤劳踏实,待人真诚。

他对我极好,好到让我时常觉得,从前那十几年的委屈,仿佛是为此刻的幸福攒下的运气。

他从不问我过去的事,也不在意我曾有过一段差点成形的婚约。

他只是笨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所拥有的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有一次我夜里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母亲训斥、被长姐抢走一切的旧宅子里。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李砚被我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阿瑜?做噩梦了?」

我缩在被子里,声音还带着惊悸的余颤:「嗯……梦见以前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把我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却格外温柔。

「不怕不怕,都是梦。你现在有我了,我在这儿呢。」

我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些残存的恐惧和寒意,便一点点地被驱散了。

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里一片安宁。

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沈家那个冰冷的冬夜里,我曾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默写下的那句话。

「日后,皆是好光景。」

原来,真的会成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