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我后脖颈一阵发凉。
胡玉霞把辞退协议推到我面前,指尖敲了敲签名处,说:“何工,别耽误大家时间。”我盯着纸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提笔签字,没多问一句。
走出大门时,阳光晃眼。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名字。
身后传来高跟鞋砸地的急促声响,胡玉霞的声音发颤:“何工……你等一下!”我回头,看见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两条腿像撑不住身子似的,直打哆嗦。
01
梁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头没抬,只说了句:“坐吧。”
我坐下了,但没靠椅背,腰板一直挺着,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梁辉当上技术总监两年了,平时见了我都是“老何长、老何短”热情得很。
今天这架势,头一回。
他终于放下笔,抬头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像落在哪里都不自在。
“老何,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他慢慢开口,手指一下一下转着签字笔。
我没接话。
“集团下了指标,各部门要优化……名单出来了,”他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在上面。”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打印的,白纸黑字,我的姓名排在第三个。
后面跟着一串术语:末位淘汰,N 1补偿。
脑子嗡了一下,但很快又落回去了。
我抬起头,问他:“我业绩不达标?”
梁辉转笔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这是综合考评的结果,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他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心里那口闷气堵在嗓子眼,上下不得。
想争辩,又觉得没意思。
十五年了,从基层技术员干到项目负责人,每年绩效考核我哪回掉出过前三?
什么叫末位淘汰?
我有心想问个明白,可看到梁辉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名单已经定了,说什么都没用。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周五之前办完手续。”梁辉顿了顿,又说,“老何,你把手里那几个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下,跟小刘交接交接。”
小刘,入职刚满一年的研究生,梁辉的亲外甥。我笑了一下,没出声。梁辉大概是看见了,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也没再解释。我站起来,打算出去。
“老何。”他叫住我。我回头,他嘴唇动了动,那模样倒像有什么话要说。沉默了半天,他只挤出五个字:“你去人事一趟。”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空调的风咝咝地吹,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下午,我回到工位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堆着厚厚一沓图纸。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游过去,像一群滑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这些代码跟了我三年,哪一行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了解决什么问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再看,它们好像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隔壁工位的老孙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何工,听说名单下来了?”
我没否认。
老孙的眼神闪了闪,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又把头缩回去了。
周围的同事各自忙手头的活,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有人往我这边飘一眼,目光一碰,就赶紧避开了。
我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把靠墙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端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一盆绿萝算什么呢?
下班前,人事部通知我第二天上午去办手续。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昏黄,远处写字楼亮起一格一格的光。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心里像空了一块。
十五年了,我在这栋楼里熬过数不清的通宵,改过数不清的代码。
到头来,换了一张A4纸。
掏出手机,我翻到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杨强。
大学同学,睡上下铺的兄弟。
如今是锐新科技的创始人。
三年前他来挖过我,我婉拒了。
当时我笑着说,盛达待我不薄。
杨强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老何,你这个人,讲义气,吃亏。”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再看到这个名字,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他说对了。我吃了亏。可我还有什么脸打给他呢?
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02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叶玉清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桌上摆了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
她在省钱,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最近家里吃饭越来越简单了。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从指缝间淌下去。
我盯着水流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要洗手的。
擦干手坐到饭桌前,叶玉清也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了。
她坐下就提起儿子的事:“晓东学校下个月要交实习费,两千八。”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倒是说句话啊。”叶玉清抬眼看了看我,“你工资不是该发了?”
我没出声。她又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放下筷子,嘴巴张了张,那句“我失业了”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活儿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人一脚踢出门,这话让我怎么开口呢?
沉默了半天,我低着头说:“公司裁员,我在名单里。”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油烟机早就关了,空调也没开,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叶玉清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等了好一会儿,她问:“什么意思?你要下岗?”
“不是下岗,是裁员。”我说,“有N 1补偿。”
这话本是想让她宽心,可话一出口,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苍凉。
叶玉清的脸慢慢白下来。
她放下筷子,声音一下子高了:“何鹏,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公司裁你你就应了?你不会吵,不会闹?你在那干了十五年,说让人踢走就踢走?”
我没答话,低着头扒拉米饭。米粒在嘴里木木的,尝不出味儿。
“你怎么这么窝囊啊?”叶玉清的声音发颤,“儿子马上毕业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工作丢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苦,跟着我这些年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好不容易孩子要熬出头了,又摊上这档子事。
我不怪她。
可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慌,嗓子眼发紧。
晚饭草草收了场。叶玉清把碗筷端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动静摔得很大。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画面也看不进去。
阳台上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儿。
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烫着指尖才发觉快烧到滤嘴了。
手机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杨强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地疼。
我想打过去,可拨出去说什么呢?
混得不好才想起人家?
当年人家好言好语请你你不去,现在灰头土脸找上门?
我何鹏丢不起那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外套披到我肩上。叶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别杵着了,进屋睡觉。”
我没回头,嗓子眼堵得慌,半天才“嗯”了一声。
她假装强硬又裹了一下衣角,转身走回屋里。
门掩上了,灯也灭了。
我捏着那根烧完的烟头,坐在黑暗里,久久没动。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键盘声此起彼伏。
没人抬头看我,或者说,没人敢抬头看我。
我径直走向会议室,胡玉霞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只计算器。
“何工来了,坐吧。”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职业,看不出真假。
我拉开椅子坐下。胡玉霞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这是离职协议,补偿明细都在后面。你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低头看了一遍,数字没错,N 1,该给的都给了。
手续办得痛快,倒显出他们的心里有鬼。
我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用了点力气才稳住,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了“何鹏”两个字。
胡玉霞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似乎有些意外:“何工,你……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
她像是松了半口气,又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多言。
我站起身要往外走,她又叫住我:“何工,你手头那个自适应算法的项目……梁总的意思是让小刘接手。相关资料你交接一下。”
我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她。胡玉霞的目光闪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小刘已经等在旁边了,手里抱着个笔记本,见了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何老师,那个……梁总让我来拿资料。”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都在这里面,注意事项我写在第一页背面了。”
小刘点点头,伸手去拿。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新的东西他能领会多少就领会多少吧,我也管不着了。
中午,没人约我吃饭。
往常一块儿去食堂的老孙今天说“有事先走了”,脚步匆匆,赶得像身后有人追。
我独自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吃。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来来往往的人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吃完盒饭,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
一个马克杯,用了八年,杯口掉了瓷。
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晓东还是初中生,门牙缺了一颗。
一本笔记本,记录着这些年写过的代码思路,好多页都卷了边。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下午三点,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
路过梁辉办公室时,门虚掩着。
我听见里面传来梁辉的声音:“这个参数不对,你自己看看……什么都指望我,要你干什么用?”
那话是说给小刘听的。
我没有停步,径直向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梁辉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我分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电梯门就已经关严了。
下了楼,走出大门,太阳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我站在门口,把纸箱放在脚边,回头看了这栋楼最后一眼。
十五年的时间,浓缩成一个纸箱子的分量。
多少有点可笑。
我弯腰抱起纸箱,正打算去公交站。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我把纸箱搁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行字:杨强。
我握着手机,愣了足足三秒钟。铃声一直响,固执得很,像是不等我接就不罢休。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头的男声带着笑意,还是当年那个调子:“老何啊?是我,杨强。听说你离职了?”
我没说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我在你公司楼下,”杨强说,“回头看看。”
我转过身。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半个脑袋探出来冲我招手:“上车,咱哥俩找个地方喝一杯。哥们儿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身后的公司大楼里,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04
我还没回过神,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冲到近前了。胡玉霞的声音带着喘:“何工……你,你先等一下!”
我回过头。
胡玉霞从门厅里追出来,脚上的高跟鞋跑得东倒西歪。
她扶着玻璃门框,胸口起伏不定,一张脸白得像纸。
额角的头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狼狈得很。
我心里一跳,问了一句:“还有事?”
胡玉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今天先别走,梁总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她,“手续办了,字也签了。还有什么事?”
胡玉霞的目光躲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何工,有些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跟我上去一趟,就一小会儿。”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一软,差点栽在台阶上,赶紧伸手扶住墙才稳住身形。
我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午在我面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哪儿去了?
裁员裁得那么利索,现在追出来又是闹哪一出?
“胡总监,”我说,“我手头的东西都交接完了,该签的也都签了。你要是还有别的事,让梁总给我打电话。我走了。”
我转身下了台阶。身后传来胡玉霞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何工,你听我说……”
手机那头,杨强的声音插进来:“老何,跟谁说话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痛快。头一次觉得,被人堵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喊着“何工”,竟是这个滋味。
我大步跨过马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门刚关上,杨强一脚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胡玉霞还站在台阶上,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桩子,整个人僵住了。
车子开到两条街外,杨强才开口:“怎么回事?那女人追你追成这样。”
我看着窗外,半晌没说话。杨强也不催,默默开着车。“利民路的茶馆,还是老地方?”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嗯”了一声,缓过神来。转头看他:“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昨天才被通知裁员,今天你就得到消息了。”
杨强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何,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梁辉昨天给我打的电话,”杨强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了,手头那个自适应算法的项目有了空缺。他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愣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他把你的东西……送给我了?”我嗓音沙哑。
杨强点了点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在这个项目上的经验和积累没多少商业价值,让我别多想。可我了解你,你何鹏手里攥着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废纸。”
我没应声。胸口一股闷气顶上来,堵得难受。梁辉赶我走,还要拿我吃饭的本事去换个人情。这事干得,真够“漂亮”的。
“老何,”杨强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趁火打劫。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来我这儿干。你拒绝了,我尊重你。可今天,你把头发都熬白了一半的时候,我想再问你一回。你愿意来锐新吗?”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
红绿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映在杨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被裁员那刻起的委屈、不甘、愤怒,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我愿意。”我说。
05
杨强没带我去茶馆,直接把车开到了一家小饭馆门口。他说:“边吃边聊,这顿我请,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客人也稀稀落落。
我们要了个靠里的位置,点了几个菜。
杨强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何,你知道那个自适应算法的参数,锐新研究了多久?”
我摇了摇头。
杨强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整整三年。我们砸进去上千万,团队熬垮了好几个人,就差最后那一步。你攥着的那套东西,就是这个行业下一轮的入场券。”
我有些意外:“那玩意儿……真有这么值钱?”
杨强笑了:“你天天守着金山自己不知道。你之前那套算法,参数冗余度高,能耗大,可它稳定。你在盛达的时候给它打了十几次补丁,把那些冗余一点点磨平。这套东西市面上没人做得出来。梁辉不懂,他只知道你好欺负。”
他收了笑,看着我,“老何,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儿。你是个念旧的人,盛达是你闺女一样亲手带大的,它能长成今天这样,你出了大力。可他们怎么对你的,你也看见了。”
他说完,也不催我,端起杯子喝茶。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那盘花生米,一颗一颗夹着吃。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合同呢?你拟好了吗?”
杨强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薪资翻倍,技术入股,副总位置。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的。”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杨强给的待遇,比三年前挖我时还要优厚。
我捏着那沓纸,想起昨天下午坐在梁辉办公室里,看到自己名字印在裁员名单上的那一刻。
心里那点旧日情分,被那张A4纸碾得粉碎。
我拿起笔,在签字处落下了名字。
杨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欢迎加入锐新。老何,往后咱们好好干一场。”
“嗯。”我把文件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心里莫名有些踏实,像落定了一件事。
可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散干净。
胡玉霞今天那副神色,追出来拦我时那双发颤的腿,总让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慌成那样,不像只是为了那点交接材料。
“老杨,”我放下筷子,“梁辉打给你那通电话,你怎么回的?”
杨强笑了一下:“我没答应他。我说我考虑考虑。转头我就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你猜怎么着?”
他压低了声音,“你被裁的消息,董事会那边压根不知情。”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那份裁员名单,是梁辉一个人定的。”杨强放下杯子,“我让朋友查了一下,集团给盛达的指标根本没那么苛刻。把你裁了,纯属搂草打兔子。”
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梁辉从进公司那天起,跟我打交道一直客客气气的。这人城府深,但做事有分寸。他为什么非得赶我走?
“还有,”杨强的声音更低了,“梁辉的儿子好像在住院。挺严重的病,钱也没凑够。”
我的心一沉,筷子悬在半空。
杨强耸了耸肩:“我也是听说。不过这年头,能把一个技术总监逼得跟对家递刀子的人,八成是穷疯了。”
我把筷子放下,半天没有说话。窗外暮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原来梁辉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到头来也有自己的难处。
可我何鹏呢?我招谁惹谁了?他难过,我就活该被踢出路?那点念想在我心里转了两圈,还是拧着劲。
生活不是戏文,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但谁的经也构不成捅别人一刀的理由。
“行了,”我端起茶碗冲杨强扬了扬,“过去的事翻篇。从明天起,我是锐新的人了。”
杨强也举起杯,两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06
锐新的办公地比盛达小了一半,但气氛不一样。
到处是年轻人,脚步声飞快,键盘声响成交响乐。
杨强带我走了一圈,把我介绍给技术团队。
那些年轻人看我的眼神里透着好奇,有几个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场面话,就点了点头:“我姓何,以后一块儿干活,多担待。”
第一天上班,我先要了项目的全部资料,关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整天。
越看我越觉得杨强说得没错,这套算法就差临门一脚。
骨架已经搭好,可惜方向偏了一点。
我当年在盛达摸爬滚打攒下的那些经验,正好能补上这个口子。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白天跟团队磨方案,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改代码。
那段时间像回到了二十几岁刚入行的日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锐新的食堂不好吃,我就嚼饼干垫肚子。
杨强偶尔路过,站在门口看两眼,也不打扰我,只叮嘱助理给我送了几回热饭。
叶玉清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换了家公司,老杨对我很客气,待遇也不错。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了句:“那就好……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发了会儿呆,又接着埋头改代码。
技术突破是在第三周周五的晚上。
那行卡了团队三年的代码,我换了一种写法,把参数权重重新调了一遍。
屏幕上的曲线第一次平滑地拐了过去,像一道画了无数遍的弧线,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技术部的小伙子们围成一圈,对着测试数据啧啧称赞。
杨强站在人群外,隔着几颗脑袋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心里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
可就在那几天,我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没存,但那串数字我认得。
盛达总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传来胡玉霞的声音,比上次在门口拦我时又客气了几分:“何工,是我,胡玉霞。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胡总监有事吗?”
“那个……何工,”她的语气吞吞吐吐,“是这样的,公司那套旧产品出了点状况,客户投诉挺多。技术部那边查了好几轮,排查不出问题来。梁总的意思是……想请你回来帮个忙,指导指导。”
我心里咯噔一声。
旧产品,那套东西八成跟我的手有关。
我离开之前,把那套系统的底层逻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该交的都交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写在文档里的,得靠调试经验去顶。
小刘才来一年多,指望他扛住那些疑难杂症,火候差得远。
“何工,你开个价也行,公司出顾问费。”胡玉霞又补充了一句,像是怕我一口回绝。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胡总监,”我说,“我现在是锐新的人。你要我调你们的产品,总得先跟我们杨总打招呼吧?”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能不能先说说,大概是什么问题?”胡玉霞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老客户那边催得紧,天天打电话骂人,我们都快兜不住了。”
我到底没有正面应承。
只说了句“我考虑考虑”,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灯管愣神。
我还气着吗?
说不上。
我心里那股火气,早在签字那天就烧干了。
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二天,梁辉亲自来了。
地点约在锐新楼下的咖啡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动。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我。
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两颊的肉都陷下去了,眼窝青黑,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老何,”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来求你了。你帮帮盛达吧。”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最后才低低地吐出一句:“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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