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区的暖气烧得旺,窗外飘着雪。张丽华把辞职信拍在桌上,指甲几乎戳到我鼻尖:“周伟泽,你年终奖拿了43万,扭头就走?”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张总,那笔钱在我卡里只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被划走了。现在账上还剩538块。”

旁边工位的人全停了手中的活。张丽华愣了两秒,笑得有点僵:“钱在你自己卡里,还能长翅膀飞?”

我没接话,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走廊那头,常务副总邓永胜背着手,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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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封辞职信,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

我又不是什么人才,公司离了我照样转。

管质量部这几年,我最多的就是加班记录和出差票根。

抽屉里攒了一整摞,一直没扔,想着哪天报销用得上。

后来懒得报了,也就那么放着。

张丽华把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周伟泽,你这是干什么?”她把信往桌上一丢,“年底刚发了你43万6,全公司就你拿得最多,你现在说走就走?”

我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是不是嫌少了?嫌少可以谈,不要拿辞职吓唬人。”

“不少了。”我说,“只是我那笔钱,在卡里没待多久就没了。”

“什么意思?”

我又说了一遍:“卡里现在只剩538块钱。”

张丽华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大概想笑,又没笑出来。我猜她心里在盘算:这人是不是疯了?还是脑子有毛病?

走廊对面的邓永胜端着茶杯慢悠悠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张丽华把信塞回信封里,递还给我:“你回去再想想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没接那封信。

从她办公室出来,外面的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跟我打招呼的几个同事全低着头,该干吗干吗。

坐到工位上的时候,旁边的李姐递过来一杯水,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小周,有事好好说。”

“没事。”我冲她笑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思瑶。

她是老家县医院的护士,一直帮我照看周一诺。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微信说,很少直接打电话。我接起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

“哥,一诺的血红蛋白掉到56了。”周思瑶的声音有点急,“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输血,你今天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看了看手机里的网银余额。538块。

那点钱,连一张住院预缴单都填不了。

“我马上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两年来,手机里存了十几个亲戚朋友的名字,都是借钱时打过交道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通了。

喂,二哥,我这边……”我刚开口,对面就打断了我:“伟泽,二哥最近手头也紧,你缓我几天成不?

“不是问你借钱。”我说,“就是想问问,县医院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孩子不是一直住院吗?还没好?”

“没好。”我说。

电话那头叹气声很轻:“认识一个内科的,回头帮你问问。”

“谢了。”

挂了电话,我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钟。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说话,敲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去年也是这个样子,快到年底就下雪,腊月里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

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抽屉里那摞票据塞进包里,一条旧毛巾,半杯凉掉的茶水。

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员工牌,想了想,还是没摘。

我得先去医院。

02

钱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上午十一点,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您尾号6308的账户到账436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遍,手指有点发抖。

毕业后工作快十年了,从没拿过这么大一笔钱。

当时我正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上面写着周一诺下个疗程的治疗费。

我赶紧出了医院,到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又看了几遍那条短信。没错,是43万6。

同事们的消息比风还快。

下午公司群里就炸开了锅,说质量部老周这年年终奖拿了大头。

办公室的几个人起哄,说周哥这回得请客了吧?

我推不掉,当晚在楼下的小馆子摆了一桌,点了十几个菜,花了2600。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呵呵地问:“周工这是发大财了?”

我说没有,就是同事高兴。

其实那顿饭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满桌子都是菜,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咽不下去。

那43万里,有35万是要用来给一诺做骨髓移植的。

医生说越早做成功率越高。

我已经排了半年多的队,好不容易快排到合适配型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两个孩子的照片翻出来看。

不,说错了,只有一个孩子。

周一诺,八岁,这几年一直跟着她姑姑住。

有时候周末我回老家看她,她总问我,爸爸你怎么老是出差。

我说爸爸要挣钱,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在网银上操作转账。

先转40万到医院指定账户,剩下的留着当生活费。

页面弹出来,我输入了密码,正准备点确认,手机突然跳出来一条新的短信。

“您尾号6308的账户于21时47分完成一笔对公账户归集业务,金额432000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点进去,账户余额一栏写着一串数字。我开始数:个、十、百、千、万……43万没了,只剩四千多块。

不对,不止4154块多。

我又仔细看了看,后来交完住院费什么的,几个月后又花掉一部分,就剩538了。

那不是现在的数字,但当时确实傻了眼。钱没了,还没有任何通知。

我第一反应是银行被盗了。赶紧打电话到客服,对方说是一笔企业网银发起的批量追回,备注写着“错发纠正”。

“你们的钱还能随便划回去的?”我在电话里压着声音问。

客服说:“先生,如果账户本身绑定了企业的代发协议,并且协议里有自动纠错条款,我们不排除这种情况。

协议。我跟公司的恩怨,好像都绕不开那份协议。

刚入职那年,人事发了一摞合同给我签。

里面有一个附录,说是“因系统故障导致误发款项的,公司有权通过银行渠道自动追回”。

当时我连看完都没看完就签了。

那时候谁想得到,公司会拿这一条对付自己人?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给财务部的孙博发了一条微信,问他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孙博回得很快:“我也不太清楚啊,明天你问问领导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白纸黑字的年终奖,怎么就成了“错发”?谁批的?谁操作的?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封已经写了半天的辞职信删掉重写。我告诉自己,先别冲动。等问清楚了再说。

可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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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丽华在公司的形象一直立得住。

销售副总,女强人,干事雷厉风行,说话不留情面。

她对人客气,但那种客气带着距离,像是上下级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板。

年后第一周,公司公告栏上挂出来一封信,题目叫《关于周伟泽同志主动退还多发款项的表扬信》。

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

大概意思是说,质量部的周伟泽同志在发现公司因银行系统故障错误发放年终奖后,主动配合公司完成了资金追回,展现了极高的职业素质,特此表扬。

我看完那封信的时候,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围在公告栏前面,有人议论,有人起哄:“周哥,这就有点过分了,你这觉悟也太高了。”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张丽华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了句“进来”。推开门,张丽华正在接电话。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坐了三分钟,等她挂了电话。

“那封信是你让人贴的?”我问。

她又笑了:“你说呢?我这是帮你铺路。

“张总,”我停了一下,“那43万不是系统错误,是你们故意划走的。”

张丽华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笔。

好一会儿,她开口:“周伟泽,你听姐一句劝。钱的事,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一个搞质量工程的,犯不着去碰财务上那些事。安安稳稳干你的活,孩子治病要紧。至于那笔年终奖,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女儿下周就要做移植手术了。”我说,“医院在等钱。”

张丽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三万块钱,算我个人捐给孩子的。你先用着。”

我没接那个信封。我说:“张总,我只想要一个说法。”

她脸上的那点温度一点点褪掉了,像是腊月里窗户上结的霜。沉默得很久,她冷笑一声:“说法?我可以给你说法,你接得住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整个白天。周一诺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她看见我,喊了一声爸。

我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周思瑶在走廊里拉住我:“哥,医院说下周三之前要是交不上手术费,这个配型名额就得让给别人了。”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家,我把阳台上的旧纸箱翻出来。

里面是周一诺这两年的病历,医院的费用清单,还有我记的一本账。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住院,交了多少钱,报销了多少,还差多少。

我翻到最新那一页,用圆珠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字:1月8日,年终奖43.6万到账,当晚被划走43.2万,余额538元。

写完之后,我又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把那张字条撕下来,夹了进去。

04

财务部的孙博见到我,明显有点慌。

“周经理,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

我说:“来查一下年终奖的发放记录。”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原则上个人不能查财务的内部账目,你要不问一下你部门领导?”

“我已经问了。张总让我来找财务。”

孙博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他这个人我知道,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一直就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谁都不敢得罪,什么话都不敢多说。

他磨磨蹭蹭地打开系统,打印了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你年终奖的发放明细。”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年终奖436000元,通过网银代发,备注“年终奖”。

然后另一行小字:因银行系统故障致款项错发,公司发起自动追回。

“只有这些?”我问他。

“就……就这些。”孙博的目光躲闪。

我没再追问,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的时候,傅高义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周经理,别折腾了。钱都追回去了,你再怎么查,它也不会长脚跑回来。”

“你好像很肯定。”我说。

傅高义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是干这个的嘛。公司财务上的事,多少知道一点。”

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它就是长脚跑了,也是跑进了你们财务的账上。”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卢玮从我座位旁边经过,停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郑姐让我带给你的,路上掉地上了。”

我接过纸巾,感觉里面有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别查了。这钱的事,不是张丽华能做主的。

我抬头想说点什么,卢玮已经走远了。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张纸摊开看了又看。不是张丽华能做主的。那就是说,还有更大的。

我把女儿这两年的病历收起来,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网银,一笔一笔地翻过去年的交易记录。

一共翻了两个多小时,翻到眼睛发酸,终于在一堆记录里找出一条可疑的:12月初,公司有一笔42万的支出,备注是“设备采购预付款”,收款方是一家叫“华昌贸易”的公司。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

我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根本搜不到。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许光辉。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搜到什么。

但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一晚上,没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翻公司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了邓永胜的司机小李的名字。

我突然愣住了。

那个许,不对,等等,许光辉这个姓,好像和邓永胜有什么关系。

后来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邓永胜有个小舅子,姓许。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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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原以为,张丽华是那个拿主意的人。直到卢玮的那张纸条,我才算明白了一点点。

她做不了主。真正做主的是邓永胜。

邓永胜是常务副总,管着财务和采购两大块。

平时不太跟基层员工说话,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但笑不到眼底。

他的地盘上,谁想干点什么,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我约他见面时,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就是那种“你有什么事”的表情。

我把自己做的一份银行流水清单摊在他桌上:“邓总,我想请你看一下这个。”

他扫了一眼,没动:“这是什么?”

“去年年终奖发放的流水记录。”我说,“43万6在到我账户的当天晚上,就被划走了。划款方是财务部。”

邓永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事我知道,系统出了点问题。”

“系统出了问题,划回的钱却没有进公司账户,”我说,“进了华昌贸易。”

邓永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语气听着很轻松,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绷紧的琴弦。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直在想周一诺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样子。

“邓总,我女儿下周要动手术。医生说要是错过这个配型,可能就没机会了。”我说这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发抖,“钱的事,我查到这里就没再往下查了。我不想知道华昌贸易是怎么回事。我就想问问,我的年终奖还能不能要回来?”

邓永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先回去吧,我了解一下情况。”

我走后第三天,公司内部系统挂出一份公告:“因年度审计需要,对质量部相关人员开展内部核查,周伟泽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人整个愣住了。

停职调查?调查我什么?调查我为什么要查自己的年终奖?

我冲进张丽华的办公室,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上面的抬头写着:“关于周伟泽涉嫌挪用公司资金的初步调查结论。”

涉嫌挪用公司资金。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就觉得眼眶发热。

我跑遍了财务部、调了银行流水、把自己两年的工资记录都翻了一遍,最后他们倒打一杷,说我挪用公司资金。

“张总,”我说,“你给我一个解释。”

张丽华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要我坐以待毙?”

“你先回去把工作交接一下,”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要是你愿意把那笔钱的去向交代清楚,我可以帮你求个情。”

我知道她的意思,他们在逼我认罪。那笔钱是我拿的,那43万是我自己转走的。这样公司的账就能平了,邓永胜也没事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过了很长时间,我听见自己说:“好,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