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语桐捧着奖杯走进公司大门时,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奖杯,对方没抬头。
电梯门开了,她迈进去,发现平时总抢先按楼层的老同事今天全缩在角落,目光躲闪。
她走进办公区,看见许岩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水杯。
她问怎么了,许岩没接话,只朝沈国华的工位努了努嘴。
工位空了。
桌上放着一盆没人浇的绿萝,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露出几个字:辞职信。
她伸手去拿,许岩这时才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嫂子,股东群里,炸了。”
01
颁奖典礼是前天的事。
市里举办年度杰出企业家评选,张语桐上台领奖那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沈国华坐在台下第三排,鼓掌鼓得最用力。
散场后她上了车,把奖杯放在后座正中间,拿出手机翻照片,翻到第三张时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没我,这辈子都不知道领奖台长什么样。”
沈国华当时正握着方向盘,听她这么说,笑了笑。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公司大楼在反光镜里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张语桐把奖杯摆上电视柜,左放一下,右放一下。
沈国华站在厨房里倒热水,听见她在那头问:“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沾沾光?”这话她说得轻巧,像开玩笑。
沈国华手上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泛红。
他没有吭声,拿着药箱坐到沙发上擦烫伤膏。
张语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多大点事,至于抹药吗?”说完打了个哈欠,先回房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柜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在灯底下反着光。
沈国华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九年前自己进公司时那年二十七岁,背着双肩包去人事报到,那时的办公室还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夏天没有空调,合同要自己跑到楼下的打印店去印。
张喜当时拍着他的肩说:“小沈,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九年了。
公司从七楼搬进高新区整栋写字楼,从七个人变成两百多人,沈国华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押了进去。
张语桐当年还是他女朋友,后来成了妻子,再后来,成了他的老板。
他回到书房,把抽屉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里面的纸已经泛黄。
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日期比公司注册日期早三个月,上面写得很清楚:注册资金三百万元由沈国华实际出资垫付,双方约定股权登记于张语桐名下,实际权益归沈国华持有。
落款处有张喜的签字和手印。
那是公司成立前,张喜找他筹钱时签的。
沈国华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响,他躺在床上,张语桐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他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在饭桌上顺口提起:“最近项目上遇到点问题,可能要跟爸商量一下。”张语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粥里,头也没抬:“你自己定就行,爸那边我做工作。”沈国华低头喝粥没再接话。
他放下碗,去公司路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司到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张新的人事任命通知。
张喜的外甥,陈晓磊,任职项目部副主管。
上面盖着董事长办公室的章,没有经过他这个分管副总的任何意见。
02
陈晓磊到的第一天,沈国华召开了项目部会议。
他刚把下季度的项目进度表投到幕布上,陈晓磊就笑了,声音不大,正好够全屋人听见:“这方案也太保守了,我妈说现在外面谁还按这种打法干活?”沈国华站在幕布前侧过身,会议室里几个人飞快地低头,不敢看他。
他顿了一下,没发火,只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该怎么干?”陈晓磊靠在椅背上翘起脚,说:“我要是你,早把那些老客户重新筛一遍了,就这还有脸占着副总的位置?”会议室落针可闻。
沈国华看了他三秒钟,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投影仪直接关机。
他说:“行,你来讲。”然后拉开椅子坐在了角落。
陈晓磊讲了三页PPT,全场没人接话。沈国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散会之后,技术部的老周跟到办公室,递了根烟过来:“沈总,你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活儿谁在干。”沈国华接过烟没有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我知道。”老周欲言又止,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沈国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正对着高新区的主干道,车流比早上稀疏了不少。
他把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全是核心客户的合同复印件。
他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又拿出通讯录,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客户的名字和手机号。
有的号码他背都能背出来,九年来一个一个跑出来的,一顿酒一顿酒喝出来的。
他拿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三月底到期的合同,需要提前续签。
写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张语桐正在阳台浇花。
他换了鞋,站在阳台门口说:“爸把晓磊安排到我项目部了。”张语桐放下浇水壶,回头看他,语气倒很平常:“爸也是为了锻炼他,你别多想。”沈国华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那我干什么?”张语桐擦着手往屋里走,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你帮衬着点呗,一家人,计较什么?”她说完进了卧室,留下沈国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晚饭后,沈国华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陈晓磊发的微信,内容是周报模板,底下附了一句:“我姑父让我发的,说要你签字确认。”沈国华没回。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过去几年自己带过的核心项目逐个列出来,列了整整三页纸。字迹工整,如同交代后事。
03
公司十周年庆典定在周五晚上。
酒店大堂放了一张巨大的背景板,张喜上台致辞,讲了二十分钟公司发展史。
他讲得慷慨激昂,最后举起酒杯,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说:“我张喜能有今天,全靠我女儿张语桐争气!”掌声雷动。
张语桐站了起来,端着红酒向大家示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有人起哄说:“沈总,你娶了张总真是好福气啊!”张语桐笑着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全场正好能听见:“所以他才得对我好一辈子呀。”满堂哄笑。
沈国华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站起身,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贴在脖子上。
他靠着窗台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从拐角走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烟,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了。
沈国华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半,掐灭在窗台上。
回到宴会厅时,张语桐正在和张喜的几个老客户碰杯。
她看见沈国华进来,目光扫了一下,没停留。
沈国华回到座位上把那杯白酒一口喝完,满桌都是他不在时的话题残影,没有人问他刚才去哪了。
那天夜里回到家,张语桐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沈国华靠在床头,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什么?”张语桐头也没回:“当然是娶了我。”沈国华沉默了几秒,说:“我以为你会说,是进公司那年你爸给了我机会。”张语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笑了一声:“那不一样吗?”沈国华没接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第二天是周六,沈国华独自去了趟公司。
整个园区空荡荡的,保安在门口打盹。
他进了办公室,从抽屉底部取出那份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协议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机拍了照。
照片拍得很清楚,签字、日期、手印,一样不少,张喜的名字签在最底下,笔力遒劲。
他重新收好协议,把手机里的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周荣华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东西,你想不想看看?”消息很快就回了一个字:“好。”
04
郊区茶室,靠窗的包间,木百叶窗帘半掩着。
周三下午三点,茶室没什么人,窗外是一片还没修完的工地,尘土飞扬。
周荣华坐在对面,穿着件灰色的Polo衫,桌上的茶才刚倒上,他先开口了:“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沈国华没急着回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推过去。
周荣华接起来看了很久,看完面无表情地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老张知道这事?”沈国华摇头。
周荣华把茶杯放下,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有节奏地敲了两下:“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吗?当年我来公司时候投了一百三十万,他承诺给我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后来增资扩股,稀释来稀释去,我现在就剩百分之八。”他说着笑了一声,笑里带点苦:“老张这个人,谁的肉都不嫌多。”沈国华没接话。
周荣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喝完,抬起眼皮看他:“你想怎么走?”沈国华说:“体面地走。”周荣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要什么?”沈国华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你表态的。我就想告诉你,我走的那天,你要是不想被他反咬一口,自己先把路铺好。”他说完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顿了一脚,没有回头:“你等我的信就行。”
周荣华坐在原地,透过百叶窗缝隙看着沈国华的身影上了车,车头调转,朝城东方向开去。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安排一下,把咱们几家的股份变动先做预案。”对面问怎么回事,他没解释,只说了一句:“风要变了。”
沈国华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上城东的绕城公路,在一栋五层楼的门脸房前停下,上到三层,用钥匙打开了一间空办公室的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水泥地面,白墙,窗户擦得透亮,朝阳面光线很足。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临街马路,远处正对着旧城区那栋七层老写字楼的新家,那栋楼前几年已经拆了,现在是一片工地,塔吊正在转着。
他在这里站了大约十分钟,出来时在走廊遇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对方问:“沈总,装修队什么时候进场?”沈国华说:“下周一。”
05
周一上午十点,沈国华端着一杯豆浆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办公区,进了人事办公室。
许岩正坐在电脑前看招聘后台的简历,听见门开了抬头,看见沈国华时还笑了一下:“沈总早。”沈国华走到他桌前,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键盘旁边,说:“麻烦你走流程。”许岩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
辞职信。
他端在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歪了,半杯茶水全洒在键盘上。
他顾不上去擦,抬头盯着沈国华,声音都变了:“沈……沈总,这是?”沈国华站得笔直:“年月日和理由都写好了。你递上去就行。”许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伸手打开抽屉找流程单,翻了两下没翻到,手在发抖。
他停住动作,看了一眼沈国华的表情,像是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沈国华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这里是我手上所有项目的交接文档,包括对接人联系方式、合同进度和后续待办事项,后续谁接手都能看懂。”他把U盘放在辞职信旁边,转身走了。
许岩愣了一瞬,伸手去拿手机,给张喜发消息,信息还没打完,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周荣华办公室:各位股东,因个人战略调整,本人联合三位股东拟于近日启动撤资程序,相关文件已由律师函正式发出。
许岩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那里。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玻璃墙看到外面办公区,沈国华正走向大门,穿着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深灰色夹克,肩背挺直。
没有人拦他。
电梯门关上之前,沈国华朝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半小时后,张语桐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来,先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才拎着包上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察觉出不对劲。
前台没人。
平时打电话的热闹声没有了,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稀稀拉拉响着。
她走了几步,看见许岩蹲在他办公室地上,手边是一摊碎玻璃渣,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嘴皮子像干裂了一样。
他看见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张语桐站在那里,余光扫过沈国华的工位,空荡荡的。
她朝那里走过去,看见桌上那盆绿萝还在。
绿萝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的白纸折痕,前面两个大字清晰得刺眼。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信封边角,像是碰到烫手的东西,微微一缩,但还是拿了起来。
她问:“人呢?”许岩的声音发干,干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嫂子,股东群,炸了。”
06
张语桐撕开封口。
她抽出来的那张纸不是辞职信,是一份协议复印件。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第三行时停住了,“实际出资”那四个字像是嵌在纸上。
她的视线定在张喜的签名上,又移到底部的日期,然后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许岩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张语桐身边,也看到了那张纸。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周荣华那边撤资了。三位股东,今天早上同时在群里发的文件。”张语桐的手攥紧了协议纸边,指尖有些泛白。
许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嫂子,这上面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张语桐没说话。
她冲出公司大门,上了车,给张喜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张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起来有点喘:“事情我都知道了,先别慌,我正在联系几个老股东。”
张语桐打断他的话:“爸,我问你一件事。”对面顿住了。
张语桐的声音在发抖:“公司注册的时候,那三百万到底是谁出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语桐的眼眶红了:“你说话呀。”
张喜终于开口,语气变了,带了几分肉眼看不见的狼狈:“这事……这事我慢慢跟你说,你先回公司,别让事态扩大。”电话挂断了。
张语桐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眼眶里一阵酸胀。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重新回到楼上时,办公区已经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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