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停在楼下。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壮实的工人一左一右抬起那座实木沙发。
公公从菜市场回来,手里的布袋“啪”地砸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空了一大半的客厅。
我男人曾志恒从卧室里冲出来,一把按住工人的手,又扭头看我,那眼神分明在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发票,轻轻放在茶几上。
“都别急,我有账要算。”
01
那顿饭之前,我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婚庆公司那场三百人的大场面,从舞台搭建到灯光彩排全靠我一个人盯着。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钥匙插进门锁还来不及转,就闻到一股大杂烩的味道,白菜炖粉条混着过油的肉丸,黏黏糊糊地糊在锅底。
公公曾智勇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白酒。
曾志恒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换鞋进屋,还没坐稳,公公就开口了。
“晓雪,跟你说个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爸您说。”
“志强你还记得吧?我大哥家那个小子。”公公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他爸妈走得早,在老家也没个正经营生。我想让他来城里闯闯,住咱家。”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书房不是空着嘛,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他一个大小伙子,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不用多讲究。”公公说完这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根本不看我,好像这事已经定了。
我扭头看曾志恒。他还在刨饭,嘴巴被米饭塞得鼓鼓囊囊的,也不抬头,也不接话。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把我嗓子眼里的那句话堵了回去。
书房里头摆着一架钢琴。
那是我们订婚的那个冬天,我花光了攒了一整年的年终奖买来的。
那天我兴冲冲地拉着他去琴行,他问我买这个干啥,我说以后孩子长大了能学。
他说他五音不全,孩子随他,那琴肯定落灰。
可琴还是搬回来了。我每个星期都擦一遍,琴罩洗得干干净净。
“行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明天把书房腾出来。”
公公满意地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曾志恒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愧疚,又有一点如释重负。
他大概觉得,日子又被他躲过去了。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堆成小山。
我把那只油腻的锅底翻过来,用钢丝球死命地擦。
那锅底跟老公公的脸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一层的黄褐色茶垢。
曾志恒站在厨房门口,嗫嚅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晓雪,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把锅放回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要是连这点事都生气,早被气死了。”
他听出我话里有刺,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印在窗帘上,一摇一晃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曾志恒的后脑勺,他倒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连呼噜都没打一个。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发工资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晓雪,你嫁给我,委屈你了。”我问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说他在单位里看人家女同事桌上放着自己媳妇的照片,他翻遍手机相册,才发现我的照片都没几张。
我那时候还感动了一下,觉得这男人还有救。
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随口说说。
我摸黑下床,打开书房的门。
钢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琴盖合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凉的黑漆面,心里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翻来覆去地翻涌。
我得做点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婚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客户追着改方案,酒店那边催着确认菜单。忙碌的日子反而让人踏实。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存着几张照片:一张是装修时毛坯房的阳台,水泥地,铁栏杆,晾着两件工服;一张是我们刚搬进新家那天,客厅里还空荡荡的,曾志恒站在窗边傻笑,阳光打了他一脸。
那是我们最穷也最开心的时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它转发给了妈。
我妈秒回:“咋了?想家了?”我说没有,就是看看。
她又问:“你公公最近没找你们麻烦吧?”我说没有,都挺好的。
我不想让我妈操心。
放下手机,我从包里翻出一个旧的黑色笔记本。
那还是公司里发的记账本,封面上印着“鸿运当头”四个金灿灿的字,土里土气的。
翻到空白页,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书房里的钢琴,是订婚时我花光年终奖买的。”
写完这一行,我觉得有点可笑,但继续往下写。
“客厅的三人座布艺沙发,原价四千八,我买的。”
“55寸电视,京东搞活动,我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
“双开门冰箱,去家电市场跑了两趟,我在场,我挑的,我付的钱。”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结婚三年,房子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房贷月供我跟曾志恒每月各拿三千,装修全用的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
这些数字平时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算过,好像算清楚了就是在跟家人分彼此。
可昨晚公公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我自己不把这些东西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天它们就会稀里糊涂地变成别人的。
曾志恒从来不算这些账。
他一个月拿三千出来还房贷,剩下的工资自己揣着。
我从来没管过他的钱,也没问过他每个月结余多少。
他觉得这是天大的信任,可那是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个家里那些带着我体温的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最里层。
下午见客户的时候,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嘴上一个方案一个方案地往外蹦,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个笔记本上的字。
傍晚回家,推开门,客厅里一股潮闷气。
公公坐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遥控器被他按得啪啪响。
看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那个书房里的钢琴,我看位置碍事,志强来了放不下。你要不把它挪到阳台去?”
我站在原地,皮鞋还来不及换。
“阳台会晒坏的。”
“一把破琴,晒了又怎样?”他语气里全是轻飘飘的不在乎,“志强个子高,得给他安排个大点的床,那钢琴占地方。”
我蹲下来换鞋,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平:“爸,那琴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你这孩子咋这么分得清?”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语气变了,“什么你的我的,嫁进曾家了,你人都是曾家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后背一股凉气从脚后跟蹿到头皮。
我没有接话,进了厨房,把门关上。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看着蒸汽把玻璃蒙上一层雾,伸手在雾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的脸,那个人笑着,声音却冷得像冬天的铁皮。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03
公公像是觉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这两天嘴脸都松快不少。他连着两天主动买菜做饭,虽然做得不合我胃口,但那股子讨好劲儿,让我心里更警觉。
周五晚上,曾志恒加班没回来吃饭。
我跟公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他喝他的酒,我吃我的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回屋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纸。
“爸,我有几样东西想给您看看。”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公公面前。
他皱着眉头放下酒杯,抽出里面的纸,嘴里还嘟囔着“神神叨叨的”。
头一张纸是那架钢琴的购买凭证,后面跟着沙发、电视、冰箱、洗衣机,厚厚一沓,都是三年间攒下来的发票和收据。
每一张发票上,购买人那一栏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杨晓雪。
公公翻了翻,脸色有些不好看,把纸往桌上一丢,没说话。
“爸,我没别的意思。”我语气平和,“这些东西花了我不少钱,有发票我放心,到时候坏了保修也方便。”
“我又没说要你的东西,你摆这些出来做啥?”公公的声调拔高了一截,像是压着多大的火气。
“我就是想着,志强来了以后,家里的东西用的人多,万一磕了碰了,我有票据也好找人修。”我没有跟他对呛,只是淡淡地解释。
他瞪着我,我也不回避他的目光。最后他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白酒仰脖灌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回自己屋去,“嘭”地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边,看着那沓发票。筷子尖夹起最后一片凉透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完饭,我把文件袋放回卧室书桌抽屉里,又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写下一行字:“爸这两天很殷勤,主动做饭买菜。他越这样,我越觉得背后有打算。”
写完这句话,我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月季花被晚风吹得摇晃,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曾志恒快十点才到家,进门带进来一股酒气。
他在我旁边躺下,迷迷糊糊地搂了一下我的腰,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躺着,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等到他的呼吸变沉,才轻轻拿开他的手,侧过身去。
曾志恒下班后,我把那张A4纸放在茶几上。
上面算的是这三年来家里所有的支出和收入明细,大到房贷装修,小到煤气水电,一间书房陈列得清清楚楚。
纸张最底下一行,我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打印了那句话:“以上支出中,我承担了73%。”
曾志恒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他先是用手指一行一行点着看,看到中间那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个数字,73%,像是烫了他一下。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家里的事,我确实管得少。”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晓雪,一家人,算这么清楚,不伤感情吗?”
“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我看着他,“我是想让你看得清楚一点。你就没发觉,咱们家这些年,你爸的退休金从来没给家里花过一分吗?他刚才说要让志强过来住,连吃饭的钱都没提过。”
他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中长。
最后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他那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里,放进床头柜最底层。我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一丝。
04
周六一大早,公公就起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拖着笨重的步子,在书房里进进出出。
把书架上落灰的书一本本抱到阳台,又把角落里那把旧藤椅搬到杂物间。
我在厨房热牛奶,隔着一道墙听他那里的动静。
他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他翻箱倒柜弄得灰扑扑的身影衬得格外佝偻。
“晓雪!”他扯着嗓子喊我,“这个塑料箱子是你们谁放的?里面都是些啥?”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整理箱,里面装着几双旧拖鞋和未拆封的牙刷毛巾,是我结婚那年给娘家亲戚准备的。
我说没啥要紧的,放阳台吧。
他倒是利索,一把抱起来就往外走,放在阳台角落,又回头问我:“志强的床位,你看是挨着窗户摆还是靠着墙?我怕他晚上吹风感冒。”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盘算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您对志强是真的上心。”
“那孩子命苦。”公公站在窗前,阳光打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他眯着眼看着楼下花坛,“他爸走得早,他妈后来又改了嫁,把一个半大小子丢在老家跟他奶奶过。我要是不拉他一把,这孩子就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
我忽然想到,公公今年也快六十了,一个老人,还要操心下一代的事,说起来确实有他的不易。可他这份善心,凭什么要我这个小家来买单?
下午,公公又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床棉被和一条新床单。
他把东西放在客厅里,喜滋滋地对我说:“被套我没敢瞎买,你看看要是不合适,换一个花样也行。”
那床单是深蓝色的格子纹,像极了旅馆床单。我心里头那点柔软,被这“旅馆床单”四个字冲得干干净净。
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曾志恒凑过来,从背后抱我:“爸也真是的,这么积极。”
“是啊,他积极得很。”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对了,我明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公司那边有个急事,我处理完就回来,中午你陪着爸吃饭就行。”
“行,那你去忙。”他不疑有他,翻身躺下,很快鼾声响起。
我坐在黑暗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通讯录号码。
那是我半个月前就存好的“顺达搬家公司”,号码下面还存了地址,在城郊有个小型仓库,月租两百,是我提前打听好的。
食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我按了下去。
“喂,顺达搬家吗?明天上午十点,麻烦你们来四个人,有大家具要搬。地址我短信发您。”
挂掉电话,我删掉了通话记录。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梳妆台镜子上,映出一个人的脸。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周六早上九点四十。我穿好鞋,拿上包,跟公公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他正蹲在书房门口用螺丝刀拧床架,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去吧”。
到了楼下,一辆蓝色货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三个穿工装的师傅站在车边抽烟,看见我过来,领头那个灭了烟头:“杨女士是吧?”
“嗯,跟我上楼。”
电梯一层层往上。我盯着数字跳动,手里攥着钥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公公大概在阳台晒被子。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沙发靠垫上还有曾志恒躺过的凹印,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马克杯,电视柜上摆着我俩的结婚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傅,搬吧。先搬客厅的沙发。”
05
第一个工人走到沙发前,弯下腰,两只手扣住沙发底部,一使劲,那座笨重的布艺沙发离了地。
他挪了两步,又招呼同伴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往外走。
第二个工人进书房搬那架钢琴。他掀开琴罩,手指在琴键上滑了一下,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他又合上盖子,连人带琴,缓缓推着往外走。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些承载了好几年回忆的东西一件件掠过眼前。心脏跳得厉害,却一直控制着表情。
公公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漉漉的抹布。
他看见客厅少了一半家具的那一刻,手里的抹布先是滑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那条抹布又从他手里掉下来,他顾不上了,踉跄着冲向门口,一把拽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工人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的?谁让你们搬的?”
工人被他拽得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迎上公公的目光,平静地开口:“爸,是我叫他们来的。”
“你叫他们来的?”他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你这是干啥?你疯啦?”
“您不是说让我把书房腾出来给志强住吗?”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想了想,书房里那些东西我也用不上了,碍着志强的地方不好,就先把它们搬走。等志强住完走了,我再搬回来。”
“你……”公公的手举到半空,胸膛剧烈地起伏,指尖却微微发抖,“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你敢说都是你买的?”
我点头:“是,都是我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号。电话通了,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志恒”,声音都变了调:“你赶紧给我回来!家里要被你媳妇搬空了!”
曾志恒大约二十分钟后赶到。
他进了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灰尘和家具留下的四方形印记,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迎着他的眼睛,拿出一张纸,按在他胸口:“曾志恒,你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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