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毛毛被按得死死的。白色的绒毛被泪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铁台上。它呜咽着,拼命把脑袋往我手边拱。
我咬着牙别过脸:“你咬我儿子见血那天,怎么不这样哭?”
兽医胡杰攥着针管没有动。他蹲下去,掰开毛毛的嘴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拔掉针头,抬头看我,声音发哑:“你儿子那道口子,不是咬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转身拉出那张被我忽视的X光片,又翻出手机里那条三天前小区群的未读消息:“这狗眼泪不是怕死。它肋骨断了三根,胃里还卡着东西,再迟半秒,你儿子就不在了。”
我跪下去的时候,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01
那天晚上,我从公司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鱼缸的灯还亮着。
毛毛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到门口摇尾巴。
我喊了一声“毛毛”,没人应。
拖鞋也没摆好,半只歪在鞋柜边。
我放下包,换鞋,走过客厅时,看见毛毛缩在阳台上。
它趴在自己那条旧垫子上,脑袋枕着前爪,见我走近也不动,只是眼睛追着我。那条尾巴摇了两下,又落下去,像干了水的抹布。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摸到一块硬疙瘩,差不多有核桃那么大,按上去毛毛轻轻挣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呜,但没有躲。
“怎么了这是?”我嘀咕了一句。
它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那段时间公司在赶年终报表,我已经连续六天早出晚归了,早则九点,晚则十一二点,中间还有两天直接睡在办公室。
冯建邦跑夜班出租车,晚上九点出门,凌晨四点才回来。
家里白天只有韩秀萍带着小宇,而韩秀萍那阵子正忙着小区供暖管道改造的事,天天开会开到天黑。
也就是说,毛毛有将近一周,每天独自趴在阳台上发呆。
白天没人陪,晚上也没人陪。
它脖颈后那个硬疙瘩,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竟说不上来。
想到这儿,我心里堵了一下。我低头,又看了它一眼。
毛毛的肚子收得很紧,一根一根的肋骨轮廓在毛下发暗。我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它缩了一下,又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你胖了。”我说。
毛毛没有反驳。它的眼皮耷拉着,像是被瞌睡压着,又像是单纯的累。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时,认出了冰箱上那张便签纸,韩秀萍的字迹:毛毛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怔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这张便签贴了三天,我居然没有注意到。我又不是瞎子。
我折回阳台,蹲下来,掰过毛毛的脸仔细看。
它的眼睛没有红,鼻子湿漉漉的,精神头确实不像从前。
我摸到那个硬疙瘩,毛毛又呜了一声。
我把它脖颈上的毛分开,仔细看了看,那块皮肤微微发红,摸着热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顶出来的包。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一个不太靠谱的念头:撞的。
但谁会撞到它?它整天都待在家里。
我把毛毛抱起来。
它没有挣扎,只是窝在我臂弯里,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像一只软绵绵的布偶。
我这才发现毛毛的呼吸比正常频率稍快了一些,肚子起伏得有些急。
“明天带你去看看。”我说。
毛毛那颗脑袋贴着我的颈窝,没有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那晚我收拾完,准备关灯,经过阳台上时,我又闻到一股味道,不太对劲,说不清是什么,腥腥的,锈锈的,像铁丝在水里泡久了那样。
我蹲下去闻,味道是从毛毛的窝里飘出来的。
我把垫子翻过来,看到靠墙那侧有一小块暗淡的痕迹,摸上去有点潮。
我皱了一下眉,脑子里又闪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多想。
也许是它喝水洒了,也许是在门口蹭脏了。
我关了灯,回到卧室。
手机屏幕亮起来,小区群里跳出一条消息,被几条聊天记录顶上去了,我没点开。
只看见一排小字在通知栏里滚过去:“……电动车撞到一只白色的狗,白色的小泰迪……”
后面还有,但我已经划掉了通知栏。
太累了。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很快睡着。
毛毛在客厅里,安静得像只猫。
02
出事那天,是个周六。
韩秀萍说小区那边还有人找她,一早出了门。
冯建邦头天晚上跑的夜班,回到家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难得休班,想带小宇到小区门口买点早餐,顺便去超市。
小宇穿好外套,自己系了鞋带。
他虽然只有五岁,但有些事已经能自己做了,系得歪歪扭扭,但也能系上。
他手里捧着那只旧皮球,红蓝相间,已经滚得有些起毛边了。
那只球是他两岁生日时冯建邦买的,后来一直是他最好的伙伴。
“妈妈,带球球下去。”他仰着脸说。
我拿着手机正在回领导那条消息。
报表又被打回来了一版,那边连发了三个“急”,我一边下楼一边打字,嘴上应着:“嗯,带上吧,别滚到马路上去。”
小区门口有一片空地,边上围着一圈铁栅栏,常年有一道缝隙。
平日里孩子们都在空地上玩,皮球偶尔滚到栅栏边上,会被拦下来。
但那天,小宇踢球的力道大了一点,皮球从栅栏那道缝里钻了出去,咕噜噜滚到了外面的马路边上。
小宇迈开小腿追过去。
我低头,正好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领导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声音里带着火:“郭丽娜,那个数据你再核对一下,下午之前给我,别总是……”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完。
小宇的尖叫,先炸开的。
我抬头,看见毛毛那不是还在家里吗?不。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跟下来的,大概是我关门时它就从门缝里挤出来了,但我没有注意。
在那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我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小宇弯下腰去捡皮球,马路斜对面一辆送餐的电动车正加速冲过来。
毛毛冲到了小宇和那辆车之间。
它没有咬住小宇的胳膊。
它一口叼住了小宇的袖子,拼了命地往后拽。
小宇被拖得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路牙上,手背磕在水泥棱角上,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
毛毛也在那一瞬间被电动车的车头撞了一下,整个身体弹了出去,在地上翻了一圈,又爬起来。
“哇”的一声,小宇哭了。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小宇,脚底下疯了一样地踹了毛毛一脚:“滚开!”
毛毛被踹得退了两步,尾巴夹紧,它的右腹那块白毛上沾了一层灰,毛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有点湿。
当时我以为那是地上的脏水,没有细看。
我抱着小宇就往小区门口的诊所跑。
小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背的血抹了我一身:“妈妈,毛毛……”
“别哭,妈妈带你去包扎。”我跑得头发散了一半,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到了诊所,值班医生给小宇清理了伤口。
那是老诊所的张医生,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先用水冲掉血,又拿棉签蘸了碘伏,剥开伤口边缘的皮看了看,皱着眉,又松开。
“不是咬的吧?”他问了一句。
“啊?”我愣住,“是狗,我家狗咬的。”
“不像。”张医生说,指了指伤口,“你看,这伤口边缘没有齿印,也没有撕裂痕,形状是斜的,像擦伤。如果是狗咬的,会留下四个对称的齿洞,这口子更像是蹭到硬物上刮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小宇的手背,又看了看他袖子上的痕迹。那里有一圈清晰的湿印子,像什么东西含过,但没有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很快被别的念头覆盖了。一个五岁孩子,被一条狗扑在地上,手背磕破了,谁还会冷静分析到底是咬的还是刮的?
“打一针破伤风吧,保险。”张医生说着,去里面取药了。
小宇还在哭,我把他搂在怀里,手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气。
这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小区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视频,封面模糊,距离有点远,配文是:刚才小区门口,一辆电动车撞了一只白狗,狗跑了,不知道伤哪了。
我没有点开。
因为韩秀萍的电话打进来了。
“小宇怎么了?我在楼上听见他哭了。”她的声音又急又锐。
“没事,摔了一下,手擦破点皮。”
“怎么摔的?”
我顿了一下。
说毛毛咬的,是事实。
说毛毛拽的,也是事实。
但在那一瞬间,我在心里已经把事情的顺序简化成了:毛毛把孩子拖倒了,孩子手摔破了。
“是毛毛扑他。”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韩秀萍的声音炸开了:“我就说了!那条狗不能留!”
03
小宇的手包好了纱布。
回到家,韩秀萍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一把把小宇抱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那只手,眼眶都红了:“哎哟,我的宝,疼不疼?奶奶看看,疼不疼?”
小宇吸着鼻子,说:“奶奶,毛毛他不是故意的。”
韩秀萍没有接这句话。
她松开小宇,站起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阳台上。
毛毛趴在那儿,缩成一团,右腹那块毛已经蹭脏了,灰扑扑的,像在泥地里滚过。
“这条狗,不能留了。”韩秀萍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我想起张医生的话:伤口不像咬的。
但毛毛确实把孩子拽倒了,孩子在马路牙子上磕出那么一道口子,流了血。
再者说,我七岁那年被疯狗咬过,打了五针狂犬疫苗。
那滋味,我这辈子都记得。
针管插进手臂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将来我有了孩子,绝不会让他们冒这个险。
冯建邦被吵醒了,披着外套从卧室里出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韩秀萍把事情说了一遍。
没说毛毛叼袖子,说的是毛毛扑倒了小宇、咬了小宇。
冯建邦听完,蹲在毛毛面前看了它一眼。
毛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又收起来。
冯建邦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秀萍急了,“你儿子被狗咬了,你不声不响的,什么意思?”
冯建邦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那你说怎么办?”
“安乐死。明天就去。”韩秀萍说。
冯建邦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把水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韩秀萍指着小宇的手,“你儿子手都破了!你还护着那条狗?”
冯建邦没有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想起那晚摸到的硬疙瘩,想起毛毛干呕时的声音,想起它缩在阳台上的样子,但那些念头在韩秀萍的嗓门底下,一个一个灭掉了。
“明天就去。”我听见自己说。
冯建邦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在等什么。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毛毛趴在地上,从始至终没有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们三个人替它做了决定。
那晚我失眠了。
翻到后半夜,听见毛毛在客厅里干呕。
我爬起来,看见它趴在地上,喉咙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是要吐出什么,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蹲下来,给它顺着背,摸到它脖颈后那个硬疙瘩时,毛毛突然一口干呕,咳出来一小团东西,我凑近了看,像是一缕棉絮,又像是什么衣服上脱落的线头,湿哒哒地落在它面前的地板上。
毛毛没有抬头看我。它把脸埋下去,呼吸粗重,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但我没有蹲下去问一句:你喉咙里卡了什么?
我转身,回卧室,关上了门。
04
第二天,我给宠物医院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前台,声音很年轻:“请问是预约什么事?”
“安乐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好的,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下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毛毛趴在我脚边,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天要发生什么。
它安静得出奇,从早上到中午,一直趴在我脚边,连窝都没有回,也没有叫,就像知道自己快要走了,想在走之前多挨着我一会儿。
临近中午,我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旧毛巾,把毛毛抱进浴室。
它站在浴缸里,被我淋湿了毛。
水顺着它的脊背淌下来,白色的比熊很快瘦了一大圈。
我挤了沐浴露,揉出泡沫,一点一点搓在它背上。
毛毛很乖,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眯着眼睛,好像在享受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我搓到右腹时,毛毛轻轻挣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呜。
我低头,看见那块毛已经被染得发灰发黑,像昨天在路边蹭的。
我把毛浸湿了,试着揉开那块脏,谁知轻轻一碰,毛毛整个身体都抖起来,前腿一软,滑坐在浴缸里。
我愣住了。这不是蹭脏的。那块灰黑色,是淤青。
这么大片的淤青,从头到尾蔓延了快半个肚子,在湿透的毛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青紫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撞上去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脑子有一瞬间空白。毛毛身上的淤青是哪来的?昨天那辆电动车?
不对。
我猛地想起来,昨天我就站在小区门口,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亲眼看见那辆电动车撞到了毛毛。
可我当时只记着小宇在哭,满脑子都是伤口和针。
我没有细想毛毛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着毛毛。它身上的淤青很明显,但更明显的是它右腹部的毛被蹭秃了一小块,露出灰紫色的皮肤,碰一下就哆嗦。
“你怎么不躲?”我问。
毛毛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趴着,湿漉漉地看我,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下午,我带着毛毛去了宠物医院。胡医生正好值班。
我把毛毛放到检查台上,胡杰一眼看见它肚子上的淤青,眉头就锁住了。
他没有问安乐死的事,先拿手摸了摸毛毛的腹部。
毛毛抖了一下,但没有叫。
胡杰的手停在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又往下按了按,毛毛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嘴咧开,露出齿龈,但是没有叫出声。
胡杰摘下手套,抬头看我:“肋骨断的。”
“什么?”
“要不要拍张片子?”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先拍。”胡杰把毛毛带去拍X光。
片子洗出来,他举到灯箱前面,指着画面上一根白线的断口:“第四、五根肋骨骨折,没有错位,应该是被撞的。断了几天的样子。”
我脑子轰了一下:“那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胡杰没有回答。他放下片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毛毛:“你今天来,是要给它安乐?”
“嗯。”
“它伤成这样,你要让它安乐?”
我张了张嘴:“它把我儿子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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