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生日那天,工牌被收走的时候,我手里那杯茶还没凉。

保安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机械厂不要我了,我在这个干了十七年的地方,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晚上老同学聚会,邓斌在全场人的注视下拍我的肩膀,说下来跟他干。

我点了头,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后面还有三道关口等着我。

面子,翻脸,输赢。

每一道都差点把我压垮。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一道一道闯过来。

写下来,给跟我一样的人看看。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压根没想过要庆祝。

早上起来,贾琦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说今年先简单过,等发了年终奖再补。

我扒了两口,擦了嘴就出门了。

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老周正等着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最后把纸递过来说:“振华,厂长叫你上办公室。”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

老周又催了一句:“上去吧,别让人等着。”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一步比一步沉。车间里的机器声从二楼传上来,嗡嗡的,和平时一个样,今天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扎得慌。

厂长姓王,平时不太说话,这回也没绕弯子:“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下来三百人。你技术好,但你不是干部编制。”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就一个字:走。

我问他:“我干了十七年了。”他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领钱单推过来:“三个月补偿,社保给你交到年底,条件不错了。”我看了看那张单子,没签,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的赵家辉没敢抬头,低头擦他的工具箱,擦了十来遍。

我在厂门口站着,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风一吹,往我脚上扑。

口袋里手机嗡嗡响,是贾琦发来的:“晚上早点回,给你炒两个菜。”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四点半,手机又响,邓斌发来的:“晚上六点,老地方,同学聚会,必须来。”邓斌,我高中和厂里的老伙计。

当年一起进的机械厂,后来他跳出去自己干,这几年混得不错。

我的事,他应该知道了。

六点我还是去了。

聚会在东街那家老馆子,一进门热气扑面。

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邓斌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深棕色皮衣,头发梳得整齐,正跟大家伙儿说笑。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两步迎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来了,老张!多少年没见了!坐我旁边!”

我说好。

他给我拉了把椅子,又当众叫人添了一副碗筷:“老张在厂里干了十七年,手艺顶尖,你们谁有机械上的事尽管找他。”我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拘着腰。

有人问邓斌:“老邓,你公司还招人不?我那儿子没考上大学,想找个活干。”邓斌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招,只要肯学,我都要。”

“待遇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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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步五千,干得好八千一万,看能力。”

桌上的人发出羡慕的声音。我端起面前那杯啤酒,喝了一口,凉的。邓斌突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老张,听说你下来了?”

这个话题还是被挑开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把啤酒杯放下来,没说话。

邓斌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不小:“下来跟我干。我这边正好缺个技术骨干,你来了就是主管,待遇比厂里高。我一个电话的事。”

我端着杯子,指尖发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我张了张嘴:“好,我考虑考虑。”邓斌一拍我的肩:“考虑什么,明天就过来!”

我没吱声。

那顿饭吃得又热又长。

散场的时候九点半了,我走到门口,冷风灌进领口。

邓斌手里掐着车钥匙走到我边上,补了一句:“老张,你那点面子,不值钱。男人过了四十,得把日子过明白。”

我没回他,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一截一截的,踩一脚碎一下。

到家时贾琦还没睡,客厅灯亮着,桌上放着两个菜,一盘炒豆芽,一盘红烧肉,凉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我说同学聚会,吃过了。

她看了看我脸色:“你被裁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厂里王姐打电话告诉我的。你下午不接电话,想瞒谁呢?”我没吭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两个凉菜吃了。

嚼着嚼着,手机亮了,是儿子张凯唱发来的微信:“爸,下学期学费5800,学校通知周六前交。”

我看着那行字,嘴里的红烧肉嚼不出味道。

贾琦用遥控器关了电视:“你跟我说说吧。”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啥说的,厂里不要我了,老同学让去他那儿干,我答应了。”

贾琦愣了一瞬:“你答应了?”我说:“答应了。”然后掀开被子躺下,脸朝墙。

那晚我眼睛睁到凌晨三点,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又慢慢挪走。

我心里堵着一块石头。

四十岁这天,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更笑话的是,第二天早上,我还得去上班,去给我那个老同学打工,去他公司里当“主管”。

面子这个东西,那时候我还放不下。可日子逼到跟前,容不得你放下不放下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邓斌公司报到。

他带我跟一圈人见过面,最后把我安排在技术部靠窗的工位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我肩膀:“咱们老张,厂里的老师傅,以后技术上的事你们多听他的。”我站在那里,看一大半人比我年轻,有人叫振华哥,有人叫老张师傅。

有倒水的,有递烟的。

那几天我没闲着。

邓斌给了我一摞图纸,说有个大项目,需要做一套完整方案,半个月内要交。

我白天看图,晚上回家改参数,熬到后半夜,台灯从十一点亮到凌晨两点。

贾琦嘴上没说,半个月没让我碰一双碗筷,说手是干活的,别洗坏了。

可方案做到第十天,出了岔子。

图纸上有个数据跟我核出来的对不上,差了零点几。

我拿去找邓斌,他正在接电话,见我站在门口,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

电话讲了十几分钟,等他挂了电话,才转过脸说:“图上的数据是甲方给的,不用动,按图纸来就行。”

我说:“按这个数据做出来的东西,用不了两年就得坏。”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老张,咱们做的是生意,不是搞科研。”我憋着一口气没出来,拿着图纸走出了办公室。

第三天夜里十点半,我刚把方案初稿赶完,手机响了。

张振国打来的,我哥。

他第一句话说:“妈摔了,在县医院,你回不回来?”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就往外走。

半夜没有班车,我打了一辆车回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到了医院已经凌晨两点。

母亲躺在走廊加床上,右手打着石膏,脚踝也缠了纱布。

她看见我进来,第一句是:“你咋半夜跑回来了?我又没啥大事。”护士说老太太在菜市场下台阶踩空,摔得不轻,肩胛骨骨裂,脚踝扭伤,得住二十来天。

天刚亮,张振国来了,后头跟着宋云。

宋云一进门,眼睛先朝床头的柜子扫了一圈,才笑着说:“妈,你摔得咋样?我们一听说就赶过来了。”母亲半睁着眼:“没事,死不了。”张振国在旁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你那间门面房,我听人说,下个月要拆了,是不是真的?”

母亲眼睛闭着,没应声。

张振国又补了一句:“听说拆迁款下来能拿不少,那铺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吧?爸去世那年,我也出了钱修的。”母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出的那一千,修了个门头。”

张振国的脸有点红。

宋云接话了:“妈,话不能这么说。振国是老大,家里的事他不该分一份?”我在旁边端着水杯站着,水烫得掌心疼,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我去洗手间回来,看见张振国站在住院部楼门口的台阶下,背对着灯光,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看不清脸,只听见半句话飘过来:“……那块地的事,你回去跟老太太探探口风……”张振国点头哈腰的:“赵老板放心,我这边有数。”

我顿住脚步。赵老板。我脑中闪过邓斌办公室里挂的那份合同的落款,姓赵。我没多停留,转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宋云带了两根油条一碗粥。

她先放下粥,看了看房间:“妈,这是振华给你换的单间?一天得多花好几十吧。”母亲说:“是振华垫的钱。”宋云嘴上笑嘻嘻的:“振华出息了,不像我们家振国,没本事。”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妈,那个拆迁款,我听居委会的人说了,能拿六十多万呢。这钱……”

话没说完,隔壁床的阿姨咳了一声。宋云的话被打断了,她干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下午,邓斌打电话来催我回去:“老张,方案明天就要交到甲方,你得回来把最后几页弄一下。”我挂了电话,跟母亲说要回城一趟。

张振国接过话:“你去你去,妈我守着。”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还是走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邓斌签完文件,把我叫进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过来:“老张,辛苦,启动阶段,意思意思。”我拿起来捏了一下,薄薄一层,大概五百块。

我没说话。

邓斌像是没感觉到,拉开椅子坐下:“方案他们很满意,后续还有二期,你继续跟进。”我出了门,在走廊上迎面碰见赵永利。

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技术不错,但你不值这个价。”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邓斌的办公室,半天没动。

下午五点半,医院打来电话。

护士说母亲下午一直在吐,我哥上午十点多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人有没有事?”护士说:“检查过了,消炎药反应,不太要紧,但老人身边不能离人。”

我请了假,坐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睡了,脸色蜡黄。

我在床边坐着,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

她睁开眼,看见我:“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下班了,来看你。”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深夜,我路过护士站,听到两个护士说话:“老太太的药费今天上午有人又交了一笔,只留了个名字,说是她的老邻居。”

“好像姓薛,住东头菜市场那边的。”我问了一句:“薛桂芳?”护士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起来了,薛桂芳。

二十多年前跟母亲一起在菜市场摆过摊的老姐妹,后来母亲开了铺子,她还来帮过两年忙。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口袋里那五百块钱,我攥了一晚,手心全是汗。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母亲的烧退了。

张振国又回来了一趟,带着宋云,说那天家里有事临时走了。

我没当面拆穿他,但当着母亲的面,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哥,妈住院这段时间,药费我垫着,住院单在我手里。等出院之后,我把账算清楚,多的退,少的补。”

张振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宋云接过话:“振华你这话啥意思?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我说:“不分清楚,怕到时候账烂了人还扯不清。”母亲在床上拍了拍被子:“行了行了,我还没死呢。

当天下午我回了城。

晚上,贾琦坐在沙发上,眼神在电视上,又不在电视上。

我问她怎么了。

她关了电视:“你儿子不见了。”我脑子一嗡:“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贾琦说:“张凯唱三天前就没去上课,室友说他打包行李走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我打了半天电话,关机。

班主任说,张凯唱之前找过好几次,说要休学,说读书没意思,想搞什么游戏直播。

我听到“游戏直播”几个字,火从胸口往上冒。

第二天中午,赵家辉打来电话。

这个人自从厂里辞退后就没了联系。

他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邓斌公司食堂吃盒饭。

他说:“振华,我听说你进邓斌公司了?”我含着一口饭,含糊应了一声。

你知道当年那起事故的处分档案,还在厂人事科存档吗?

我筷子停住了。

那起事故。

1994年,车间三号机台故障,我的操作记录一切正常。

邓斌上的晚班,出的事。

厂里调查的时候,他来找我,说他正在评工程师职称,出了这回事这辈子就完了。

“哥,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我认下了那个处分,扣了半年奖金。

后来他辞职下海,越做越大。

赵家辉在电话那头说:“我回厂里办失业保险,翻了旧档案,你那份处分决定还在柜子里。复印件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搞一份。”我说:“不用,那个东西早过去了。”赵家辉顿了一下:“人家现在用你,跟当年用你是同一种用法。你自己想想。”

电话挂了。

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玻璃上落了一层水汽。

赵家辉不是随口提的。

他提醒我那页档案还在,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明白,又好像有些明白了。

晚上八点多,张凯唱自己回来了。

他背着个双肩包,头发好几天没洗的样子。

他进门换鞋,闷声说了一句:“爸,我不想上学了。”我压着嗓子问他:“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想上学了。”我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他的书包,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他站起来,个子比我还高:“你踢我东西干什么!”

我也吼:“你十八岁了,连个书都念不好,你还想干什么?”他喊:“念书!念书!你除了会叫唤还会什么!你一个机械厂的,干了十七年被人赶出来,你教我什么?教我怎么窝囊一辈子吗?”

我愣住了。他抓着书包带子,眼睛红红的,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贾琦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可我分明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走出家门,蹲在楼下花坛边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赵家辉发来一条微信:“档案复印件的事,你真不用?邓斌现在合作的那个赵永利,以前在咱们厂附近开建材店的,你知道不?他跟张振国认识。”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张凯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多说一句话,背着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说:“我去同学家住几天,别找我。”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贾琦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没动。

我站了会儿,穿鞋出了门。

我决定去邓斌公司辞工。

走到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十一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门进去,技术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换了一个新展板。

第三张照片下面写着“刘洋,设计负责人”。

照片底下那几行介绍我太熟悉了,那些措辞,那些技术参数,是我熬了半个月熬出来的。

刘洋坐在工位上,看见我在看那张展板,笑了一下:“张工,邓总说这个方案署名用我的名字,说我在对外沟通上更有经验,你不介意吧?”我没说话。

我走到邓斌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我没坐。

我说:“邓斌,方案是不是应该还我。”邓斌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抬起头看着我:“老张,你说什么?”我说:“那份方案是我做的。你署他的名字也行,但至少跟我打个招呼。”

邓斌站起来,把门关上:“老张,你听我说。刘洋是赵总那边的人,方案用他的名字走流程,是上面的意思。”我问他:“赵永利?”邓斌点头:“老张,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做得好的东西就是你的?项目是人家给的,平台是人家的,分红我肯定给你算。”

我说:“上次你给我的五百块钱,是什么?”邓斌没有说话。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里,我蹲了很长时间,双手抱着头。

我想到赵家辉的话,想到赵永利扫着我的眼神,想到那些亮到凌晨两点的台灯。

下午三点,我回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