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通知下来那天,我四十六岁。
上午报到,下午开会,傍晚刚回办公室,工作人员便说楼下有人找。登记表上写着周树林、周树海,是我的大舅和二舅。
桌边还放着两只礼盒,一只装茶,一只装酒。袋底压着张饭店名片,背面写了包厢号。
六年前,母亲当着他们的面掉眼泪,他们一个低头看鞋,一个反复说家里也难。后来电话不接,年节不走,连母亲去世,也只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如今他们来了,还想为家里晚辈问个工作。我让工作人员照登记退回东西,只带了一句话,亲戚可以见,事情按规矩办,饭不吃。
出了办公楼,天已经擦黑。我没回住处,叫车去了城西老街。姑姑前些日子只说搬了家,地址还是李梅从一张快递单上看来的。
巷子窄,墙根堆着碎砖。最里头那扇木门掉了漆,我推了一下,门轴涩得直响。
院里没人。屋檐下晾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外套,窗边摆着停住的缝纫机。石桌上有半杯凉水,旁边散着几个拆开的药盒。
我喊了两声姑姑,没有回应。
灶间的煤炉还有一点余温,锅里扣着半块馒头。风从破窗纸的缝里钻进来,吹得药盒轻轻打转。
我站在昏暗的院子里,忽然不敢再喊。
01
六年前,王浩的货运生意垮了。
起初我们只知道他欠了货款。直到债主拿着材料找到家里,我才看见父亲的名字落在担保人那一栏,墨迹已经发旧。
父亲那年六十八岁,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不算多。他坐在沙发上,把材料翻来覆去看,最后只说了一句:“字是我签的,不能装不认。”
母亲急得一夜没睡。天亮时,她在厨房煮面,水沸了半天,面条还捏在手里。李梅过去关火,她才松开手,掌心全是碎面渣。
家里的房子很快挂了出去。看房的人一拨接一拨,有人嫌楼层高,有人拿墙角返潮压价。父亲每次都站在阳台,不跟人争,只把旧花盆往旁边挪。
最后成交那天,母亲把钥匙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好几遍。那串钥匙被擦得亮亮的,交出去时,她没看买房人的脸。
卖房的钱填进去,窟窿还是没堵严。我们搬到城北一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窗户对着菜市场。凌晨四点多,运菜车一来,整栋楼都跟着震。
没过半个月,父亲在楼道里摔倒。送到医院时,他左边身子已经使不上劲。医生说要住院,还得长期康复。
缴费单攥在我手里,边角很快被汗浸软。那时陈念刚上高中,补课费、房租、药费,一样都躲不过去。
母亲给两个舅舅打电话,请他们来商量。大舅周树林先到,进门没喝水,手一直按着上衣口袋。
他退休前做维修,攒下的钱看得很重。坐了半晌,他说:“我和你大舅妈就这点养老钱,真经不起折腾。”
二舅周树海来得晚。他在街上做小生意,进门先叹气,说儿子正准备结婚,女儿也不同意他往外拿钱。
母亲问的其实不多,只想先借一笔康复费,以后慢慢还。大舅却把话说得很死。
“往后各过各的吧,这个事别再找我。”
二舅搓着膝盖,没抬头:“姐,不是我狠心。你们这个洞太大,我家也怕沾上。”
母亲坐在病床边,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水溅到裤脚,她弯腰捞了两次,都没捞起来。
我把盆端走,对他们说:“行,今天的话我记住。”
那一刻,羞耻比火气更重。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我连护士从身边经过,都觉得人家知道我们卖了房,知道亲舅舅怕得要断关系。
两人离开后,母亲还追到电梯口。门合上,她站了好一会儿,回来只说他们也有难处。
傍晚,姑姑陈桂珍赶来了。她骑一辆旧电动车,裤腿沾着泥,怀里抱着用报纸包好的现金。
她把钱按在缴费单上:“先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问她哪来这么多。她低头理了理报纸边,只说是多年攒下的,做缝纫活,一点一点留着。
姑姑退休前在服装厂踩机器,退休金不高。我不肯收,她便沉下脸,把钱交给李梅,转身去给父亲擦手。
那晚,她在病房外坐到后半夜。塑料椅太矮,她隔一阵就捶捶腰。天快亮时,我看见她口袋里露出半张车票,却没问她从哪儿赶来。
此后,大舅和二舅真的不再登门。母亲逢年过节还会拨电话,听几声忙音,再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
我也不再提他们。
六年后,我调任这座县级市的市长。报到当天,他们拎着重礼等在楼下,像那六年从来没有断过。
02
卖房后,我们在城北住了三年。
房东姓赵,说话快,每隔半年就来收租。屋里的下水道总返味,李梅买了胶带,把地漏一圈圈封住。下雨时墙皮往下掉,她便扫进簸箕,第二天照常上班。
父亲出院后,每周要去三次康复中心。母亲扶不动他,我上班前先送过去,中午再托邻居接回来。李梅把每笔支出记在旧账本上,数字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个月快见底时,姑姑来了。
她提着一袋米、两桶油,还塞给母亲两千块钱。母亲不要,她便压在父亲枕头底下,吃完一碗面就走。
隔了一个月,又送来三千。再后来,她不一定亲自出现,有时从柜台汇来,有时让王浩开车捎来。
王浩比我小两岁,生意停了以后跑货运。他每次把钱放下,脸都晒得发红,坐不了几分钟便走。我问近况,他只说车等着装货。
姑姑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电话里问她住哪,她总含含糊糊,说还在老地方。可我去过两次,那套房门口贴着新春联,开门的是陌生人。
我问李梅,她正低头核对水电费,只说姑姑可能暂住在熟人那边,不愿我们来回跑。
有几封信寄到家里,收件人写着姑姑的名字。她不来拿,李梅就在回执上签字,收进卧室柜子。我以为是退休手续,也没细问。
冬天最冷的那回,姑姑拎着保温桶进门。她穿的还是前一年那件棉袄,袖口磨出了白毛,鞋边沾着干泥。
锅里是炖得发白的鲫鱼汤。她先给父亲盛,又看着陈念喝完一碗,自己只夹了两筷子咸菜。
母亲摸着她的袖口,问是不是手头紧。姑姑笑了笑,说旧衣裳暖和,做活时也不心疼。
可她送来的钱没有少,反而从两三千涨到五千。有一回父亲康复器材要换,她第二天便汇来一笔,像早就知道缺口有多大。
我给她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那边有机器转动的嗡嗡声,还有人喊着交货。
“姑,你是不是又接活了?”
她咳了两声,说厂里缺人,去帮几天忙。再问工钱,她就岔开话头,让我看看父亲腿有没有消肿。
我握着手机,心里不踏实。她七十岁上下的人了,眼睛早就不好,穿针要把布凑到窗前。这样的零活,哪能月月拿出几千块。
李梅把汇款凭证放进账本,说以后宽裕了,一笔一笔还。我点头,把姑姑送来的钱单独记下,不敢混进日常开销。
陈念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年,学费和住宿费凑到一块。孩子懂事,说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想暑假去餐馆打工。
我正托人打听手续,手机收到银行提示。姑姑汇来一万二,数目正好够第一年的费用。
附言很短,只有一句:“别问,先给孩子交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窗外菜市场正在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声音又尖又长。
当晚我去了姑姑原来的住处。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窗户亮着,里面传出小孩背课文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回家时,李梅已经把缴费单填好。她问我见到姑姑没有,我摇了摇头。她停了一下,把那张汇款凭证夹进账本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陈念的学费交上了。
姑姑的电话却关了机。直到五天后,她才回过来,说手机坏了,刚修好。声音听着很累,身后还有剪刀落在桌面的脆响。
我问她到底住在哪里。
她笑着说:“有地方住,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她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一阵短促的忙音。
03
父亲出院后的第二年,康复费忽然涨了一截。
原先能报销的几个项目改了标准,陈念的大学生活费也到了月底。我把工资拆成几份,填完房租和药费,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恰在那时,单位有个外派历练的机会。地方远,工作重,补贴却能多一些。领导问我愿不愿去,我没有马上答应。
晚上回家,父亲正扶着桌沿练走路。右脚拖过地板,一下轻,一下重。母亲蹲在旁边,裤袋里装着随时要喂的药。
李梅看完通知,拿笔算了半天。
“去吧,家里我先顾着。”
我问她一个人怎么顾。她合上账本,说父亲能慢慢走了,陈念也住校,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
我还是给两个舅舅打了电话。大舅的手机响到自动挂断,二舅接了一次,听见我的声音便说正在进货,晚点回。
那个晚点,一直没有来。
第二天我又拨过去,二舅关机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通话记录,默默把我手机扣在桌上。
“别打了,省得都难堪。”
我胸口那股气堵了很久。不是非要他们出钱,哪怕轮流陪父亲去两趟康复中心,也能让李梅少请两天假。
出发前,姑姑提着一兜青菜来了。她听说我要外派,只问住处定没定,行李够不够厚。
我说家里没人照看父亲,她拿起墙上的康复安排表,眯着眼逐行看完。
“你去。星期二和星期五,我来。”
此后,她清早坐公交过来,陪父亲训练,再到菜市场买便宜的尾菜。晚上回去时,总赶末班车。
有一回我临时回城,推门看见她坐在小凳上给父亲洗脚。热水盆冒着白气,她弯腰久了,站起来要扶一下墙。
她的手背裂着几道口子,伤口里沾了黑线头。我问是不是又去做缝纫,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手。
王浩偶尔开货车送她来。车头旧,挡风玻璃下压着一沓路条。他不再做自己的生意,跟车队按趟跑,吃饭常用保温杯泡面。
我在楼下拦住他,问父亲当初为什么会在担保材料上签名。他低着头擦后视镜,只说事情已经出了,先把欠款慢慢还上。
“我问的是为什么。”
王浩把抹布攥进掌心,过了一会儿才说:“哥,你去问姨父吧。”
他不肯多讲,发动货车走了。柴油味留在楼道口,半天没散。
我越想越觉得,这笔债起在姑姑母子身上。父亲念亲情,脸皮又薄,多半经不住他们开口。姑姑如今跑前跑后,无非心里过不去。
那天吃饭,我当着父亲说了出来。筷子碰在瓷碗上,声音很脆。
“您就是太好说话,才让他们把咱家拖进来。”
父亲夹菜的手停了停。他没有看姑姑,只把那块豆腐放回碗里。
“别怪你姑,也别逼王浩。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我问他图什么,他却闭了嘴。母亲端来一盆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唯独没给自己盛。
外派那天,李梅送我到车站。父亲的康复卡放在她包里,姑姑给我缝的布袋塞在行李最上面。
车开出城时,我又给大舅打了一次电话。铃声响了六遍,被人按掉了。
04
外派后的第三年,母亲查出病来。
她原先总说胃口不好,吃点馒头就顶得慌。等李梅陪她去检查,医生已经让家属尽快商量后面的治疗。
我从外地赶回去时,母亲还埋怨李梅多嘴。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果皮断成几截,落在被子上。
治疗花钱快,父亲的康复又不能停。那阵子,姑姑送来一笔十二万元的汇款,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多。
看到短信,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后越看那个数越不舒服。王浩惹下的事,姑姑这些年一笔笔送钱,在我看来,已经不是单纯帮衬。
我把钱原路退了回去。
第二天,姑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来。她进门连水都没喝,拿着手机让我看退回提示。
“秀英等着用钱,你闹什么脾气?”
我说母亲治病的钱由我想办法,王浩欠下的账,让王浩自己还。她这些年给得够多了,不必再这样。
姑姑盯着我,眼角细细跳了一下。
“你以为我送钱,是因为王浩?”
“难道不是吗?”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着铁栏杆,一声接一声。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她没有再劝,只弯腰穿鞋。鞋带断过,接头打在鞋面上,怎么藏也藏不住。
临走前,她进病房看了母亲。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我在走廊坐着,只听见母亲咳嗽,没听清别的。
姑姑出来时,手里少了一张指甲盖大的存声卡。她看见我,迅速把外套口袋按平。
后来李梅告诉我,母亲把那张卡交给了姑姑,说等合适的时候再给我。卡里有什么,李梅说她也没听过。
我想去问母亲,可进门看见她靠在枕头上喘气,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姑姑走后,那十二万元没有再打进我的账户。母亲下一阶段的费用却按时交上了,缴费人写的是李梅。
我问钱从哪来,她低头整理发票。
“姑姑给的,先放我这里。你要是不想见,就别看账户。”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硬。我说不是不想见,是不愿姑姑拿钱压住她对王浩的愧疚。
李梅把发票边角对齐,过了半晌才开口。
“陈诚,别急着给一个人的心思定性。你没问明白。”
我说事实摆在那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下都是熬夜留下的青色,随后把账本锁进抽屉。
从那以后,姑姑很少再和我谈钱。她把款交给李梅,李梅记账、缴费、留凭证,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
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姑姑几乎天天来。她给母亲擦脸、梳头,把掉下来的头发收进纸里,不让父亲看见。
我站在门口,想进去帮忙,姑姑只叫我先陪父亲吃饭。她的语气还是平常那样硬,我却总觉得我们中间隔了层东西。
母亲走后,两个舅舅来过。大舅放下一只花圈,二舅在门口抹了几下眼睛,谁也没提当年那句话。
姑姑守到送别结束。临走时,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有个方方的小印子。
我看见了,没有叫住她。
05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以为姑姑回来了,转身却只看见一个送煤气罐的男人。他问了门牌,又扛着罐子去了隔壁。
我拿出手机,给姑姑打电话。屋里没有铃声,听筒里提示已经关机。
这时,办公室工作人员来电,说两位舅舅不肯取回礼品,还坐在接待处等。他们除了认亲,也想托我帮周家一个晚辈调动工作。
“礼品登记清楚,按规定退。他们问的事交窗口答复,不要送到我这里。”
工作人员应下后,我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今天我不去饭店。”
挂断电话,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院里那几只药盒被风吹到墙角,我捡起来看,都是心脏方面的药,开药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拨王浩的号码。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刚接通,便被按掉。再打过去,关机了。
灶间墙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米、盐、煤气。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水池里泡着半只碗,油花浮在冷水上。
姑姑显然还住在这里,却没告诉任何人。
我推开里屋的门。床铺收拾得很平,被角打着补丁。墙边只有一个旧衣柜,里面挂着三件外套,都是我见过的。
床头放着一张我调任后的报纸,报道被剪下来,折痕压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陈念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让姑奶奶保重身体。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报到前给姑姑打过电话。她只说工作要紧,等安顿好再见,声音里带着喘,我还以为她刚爬完楼。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隔壁亮起灯,有人在炒辣椒,呛人的油烟从窗缝钻进来。我咳了两声,低头找窗扣,手碰到缝纫机侧面的抽屉。
抽屉只拉开一半,里面像被纸卡住了。
我本想找姑姑常用的联系本,试了几下,抽屉忽然松开。一沓材料滑出来,落在脚边,最上面盖着红色印章。
我蹲下去,把纸一张张捡起来。
第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地址正是姑姑原先那套城里住房,签约时间在我们卖房后的第二个月,出卖人一栏写着陈桂珍。
我又看了一遍日期,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合同下面是转账凭证,按年份装订。父亲的康复费、陈念的学费、母亲的治疗费,还有几笔转向债务账户的钱,每一项都用铅笔写了用途。
我掏出手机,把数字逐笔相加。输错两回,第三回才算清楚。
五十三万八千元。
不是我以为的几袋米、几千块生活费,也不是她靠零碎缝纫活能够攒出的数目。六年里,她把卖房的钱拆开,一笔一笔送进我们家。
我坐在小木凳上,膝盖抵着缝纫机踏板。那块铁板轻轻晃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怪不得原来的房子住进了陌生人。怪不得她不说地址,衣服旧成那样,还总说自己有地方住。
材料最下面压着一张医院通知。纸边已经揉皱,上面写着心脏手术时间,明早七点。风险告知处签了她自己的名字,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着。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四十。
通知背面粘着一张小小的录音卡,正是母亲临终前交出去的那张。旁边夹着姑姑写给我的纸条,字比墙上的便签更抖。
“阿诚,手术前听完。你爸当年担保的那笔钱,根本不是替我还的。”
我把合同、五十三万八千元的转账单和手术通知并排放在缝纫机上。院外有人倒水,水流顺着石缝漫进门槛。
录音卡躺在母亲那行字旁边,黑得发亮。通知单上的时间只剩不到十一个小时,姑姑却不知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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