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雨水把校门口的梧桐叶打落一地。
我从家长会出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脑子里反复翻着班主任那句话:你家依萱的作文,写着“我是一座等不到船的灯塔”。
我一路骑到学校旁边的旧书摊,看见冯宝珠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湿了角的书。
她抬头看我,说:“嫂子,你脸色不好。”我蹲下来,随手翻了翻,指着一本封面灰扑扑的书问:“这个,讲什么的?”她看了看书名,说:“《百年孤独》,好书,就是有点难读。”
我掏了五块钱,买走了。
回到家时依萱还没放学,我推开她房门放书包,一眼看见她书桌上压着一本崭新的《百年孤独》。
封面比我手里这本干净,书页却被翻得发软。
我翻开扉页,看到一行字。她的字我认得,每一笔都带着劲儿。
“这本书我读了三遍,还是不知道该拿什么爱我妈。”
我攥着书页,半天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没有关严的窗缝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关节敲玻璃。
01
我站在依萱房里,手里的书像块烧红的铁,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越嚼越心慌。
她说不知道该拿什么爱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起早贪黑,卤肉、出摊、记账,哪一样不是为了她?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依萱推门进来时,看见我站在她书桌前,愣了一下。
她没问我在那儿干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放到桌上,低着头说:“妈,我今天有点累,先躺一会儿。”
我没有应声。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我,校服外套也没脱,就那么侧身躺下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脑勺上扎着的马尾松松垮垮,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被汗洇湿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锅里还炖着明早要卖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拿勺子搅了搅,觉得心里也像这锅汤一样,翻滚着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晚上收摊后,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依萱在房间里写作业,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叫她出来喝碗汤,她说:“等会儿,写完这页。”我就端着碗站在门口等,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琢磨着扉页上那行字。
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烦我,还是压根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四点起来卤肉。
锅里的热气腾上来,糊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我一边翻着锅里的蹄膀,一边想着依萱书桌上那本书。
她哪来的钱买新书?
她平时午饭都舍不得加个鸡腿,怎么可能掏几十块钱买一本什么百年孤独?
我越想越不对,手上翻肉的铲子停了半天。锅里的脾气糊了一点,我闻到焦味才回过神来。
下午出摊的时候,冯宝珠路过我摊位,手里拎着一兜她收来的旧书。
她看我一眼,说:“嫂子,昨天那本书,你读了没?”我说:“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她嘿嘿一笑,说:“那书不是这么读的,得沉下心来。我那儿还有几本别的,你要不要换一本?”我摆摆手:“不换了,就它吧。”
冯宝珠走远了。
我低头看着摊位上那盆没卖完的卤豆干,脑子里转着依萱书桌上那本书的封面。
她的那本是精装版的,我手里这本薄不少。
一样的东西,她买那么贵的干什么?
晚上收摊回到家,依萱在客厅写卷子。
鞋柜旁的塑料袋里装着她中午吃剩的饭盒,我掂了掂,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饭还剩了大半,菜只动了两筷子。
我皱眉问她:“你中午没怎么吃?”她头也不抬:“胃口不太好。”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走进厨房热饭,把饭盒里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依萱从小到大都不爱剩饭,这是头一回。
夜里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冯宝珠发来的微信:“嫂子,你女儿今天下午又到我那儿来了,买了一本《百年孤独》。”我盯着屏幕,手指凉了半截。
冯宝珠又说:“她说之前那本被她翻坏了,再买一本备着。我说你上次不是刚买过吗?她说那本送人了。我说谁啊?她没答话,低头走了。”
我捏着手机,往依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早灭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出摊,在家里把《百年孤独》翻了几页。
人名太长,我记不住谁是谁,翻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索性把书往茶几上一放,又去收拾依萱的房间。
她出门前没来得及整理床铺,被子揉成一团。
我抖开被子准备叠,听见床板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实。
我俯下身,伸手往床底摸了一圈,摸出一只落满灰的铁盒子。
那盒子沉甸甸的,边缘有一圈锈迹。
我试着打开盖子,卡得太紧,纹丝不动。
我把盒子翻转过来,看见底部贴着一块胶布,上面写着两个字:“旧物”。
是依萱的字,笔迹很重,像是怕字会掉一样。
我犹豫了。把盒子放回去的念头闪了一下,又被那行扉页题字压了回去。我抠住盖子边缘,使了使劲,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有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依萱的笔迹。
开头几页是摘抄,整段整段从《百年孤独》里抄下来的话,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句子很好,但我写不出这种孤独。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张对折的传单,是社区心理辅导中心的宣传单。
折缝处被反复摩挲过,有些发毛。
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怎么开口?”
我心口一紧。这孩子在琢磨什么?什么怎么开口?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
再往下翻,里面夹着一张被撕破又用透明胶粘好的报名表。
我认了认,是学校心理辅导室的预约登记表,名字一栏写的是“马依萱”,预约时间是上周二下午三点。
上周二。
上周二她放学回来告诉我,说学校加了一节补习课,晚回家一个小时。
我当时还问她补什么课,她说就是数学老师讲卷子,我没多想。
原来她去的是心理辅导室?
我拿着那张表,指腹摩挲着粘胶的地方,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这孩子,出了什么事不跟她妈讲,自己跑去心理辅导室?
她是在跟别人说我的坏话,还是我哪里对不住她了?
我把铁盒放回去,压在床板底下,又把被子叠好,退出了房间。
下午依萱放学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织毛衣,头也没抬。
她喊了声妈,我应了一声。
她换完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时看见茶几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站住了。
她问:“妈,你看这个?”我说:“翻翻,看不懂。”她沉默了两三秒,说:“看不懂不用硬看,这种书要看心情的。”
我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停,攒着的那股火从指缝里冒出来:“那你心情挺好的?还看三遍?”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三遍?”我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长一阵,她转身进了房间,门没有关实。
我坐到天黑,那本《百年孤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里窜来窜去的全是那张预约表和那行“怎么开口”。
她到底要开口说什么?
是说我不够好,还是说她不想活了?
她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亮。我盯着那扇门,心里酸胀得厉害。那扇门她从来不关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我怎么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03
周六早上,班主任曹志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学校。
他说:“依萱最近状态不太好,你有空来坐坐。”我嘴上说好,心里犯起嘀咕:一个老师主动约家长,多半有事。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门。
到办公室时,班主任正在批作业,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他反复转着手里的笔,说:“依萱这孩子,成绩一直稳定,但这一个月,周记写得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我问。
“她前两周的周记,写自己是一座灯塔,靠自己的火过夜。字句挺好的,就是味道不太对,晚上一个人坐在灯塔上看海,就等着有没有船经过。你想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写这种出来,我有点不放心。”
我捏着裤子侧缝,没说话。心里翻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到底在学校跟谁说了什么?班主任都看出不对了,我这个当妈的是不是最糊涂的一个?
曹志坚又说:“孩子的情绪像天气,有阴有晴,你也不用太担心。多聊聊,少说气话。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依萱这个年龄段……”
他说了一轱辘话,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快出门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或者写过什么?”班主任摇摇头:“那倒没有。这孩子嘴紧,什么都装在心里。”
“那她……是不是去心理辅导室了?”
班主任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又很快恢复:“这个我不清楚,你自己问她比较好。”
我走出校门,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我拐到冯宝珠的摊子前,看见她正拿一本旧书扇风。
她抬头看我:“怎么样,老师叫你去有事?”我说:“没事儿,就说依萱最近不太爱说话。”
冯宝珠“嗯”了一声,低了低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嫂子,依萱那孩子,前段时间老在我这儿一蹲就是一下午。也不怎么买书,就坐在那儿看,有时候看到天黑。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
“怎么没人?我不是人?”我说完这句话,声音有点大,摊边两个挑书的顾客回头看了我一眼。
冯宝珠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急眼。孩子说的没人,不是说家里没活人,谁也替代不了你那个位置,她的意思可能是……找不到说话的人。”
我蹲在她摊前,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头顶的太阳烤得人后背发烫,我盯着地面上一道干裂的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到家,依萱在写作业。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她房间,放在桌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今儿怎么没出摊?”我说:“身体有点乏,歇一天。”她低头继续写卷子,顿了一下,说:“那你去歇着吧,我没事。”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走。
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说:“依萱,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跟妈说说。”她没有抬头,笔尖顿了一下,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说:“那你周记写的那什么灯塔,是什么意思?”她愣了几秒,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写作文写顺手了。”
“你当妈不识字?”我说。
她没有再接话。
笔尖在卷子上沙沙地响,像雨打在玻璃上。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没有带上门。
坐在客厅里,我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觉得我们娘儿俩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想翻过去,谁也没迈出那一步。
04
第二个周末,依萱说去外公家。
我给她装了一兜卤牛肉和两盒卤豆干,她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明天回来。”我“嗯”了一声,说:“路上当心。”她走了,楼梯口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沉,我在门边站了不知道多久,才把门关上。
下午我骑车去了我爸那。
一进门,我爸正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见我来了,摘下老花镜说:“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说:“顺路过来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报纸放在茶几上。
我坐下来,把那本《百年孤独》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爸低头看了看书名,说:“你什么时候看起书来了?”我说:“前两天买的,看不懂,想问问你。”
他翻开封面,看了看扉页,又合上,推到一边。
问:“依萱那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愣了一下:“你也看出来了?”他说:“她这两次来,话少得很,坐在那儿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我问她,她说没事。”
我垂下头,把那本《百年孤独》拿起来摩挲着书脊,半晌,说:“爸,我心里有点没底。”
“没底什么?”
“她书桌上放着那本书,扉页写了她自己的话。她说是读了三遍,不知道该拿什么爱我。爸,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
起身去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哭过几回,可那天下午坐在我爸家阳台上,看着那杯茶水面浮着的茶梗,眼眶有点发酸。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宝珠,她说不知道拿什么爱你,不是说你对她不好。恰恰相反,是你对她太好了。她把你的好都看在眼里,她无以为报,你想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有应声。
“她这个年纪,能给父母的东西,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但她心里没底,怕考不好,怕辜负你。她说读了三遍找不到一句能用来爱你的话,那是她心里压着的东西太重了。你这个当妈的,光知道拼了命地对她好,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不用她报答你什么?”
我爸的几句话,像钝刀子割着心口。我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晚上回到家,我推开依萱的房门,又蹲下来,从那床板底下摸出铁盒。这一次我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手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心里盘算着,哪天等她回来,好好跟她谈一次。不吵,不骂,就像我爸说的那样,告诉她,妈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可后来的事情,没有按我设想的来。
05
周二下午,依萱放学回来告诉我,说晚自习前要去补课。我坐在客厅里应了一声,她背着书包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窗口,看见她骑车的背影拐出巷子口,往左拐了。
我那天去学校开过家长会,知道她学校那条路是往右拐的。
左拐那条路,直通社区活动中心,心理辅导站就在那一片。
我脑子还没有转明白,脚已经下了楼。
我推着自行车,骑得很快。
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果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自行车停在外面,车筐里还放着她的校服外套。
我没有进去。我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看着那辆自行车被风吹得时不时晃一下,看着活动中心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站到太阳落山,腿都麻了。活动中心门口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和一个人姑娘一起出来,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又互相抱了一下。
那个背着书包的姑娘转过来,我看见了她脸上的一只耳坠,是上回我带她逛街她挑的那对便宜的银耳钉,其中一只的坠子有点歪。
她出门时戴了一只,另一只还在她抽屉里。
我喊了一声:“依萱。”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树底下,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我跟前,声音有点发虚:“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过来拿点东西。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您是依萱妈妈吧?我是辅导站的刘老师。”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刘老师大概看出了我脸色不好,解释说:“依萱这孩子,自己来预约了几回,一直没敢进。今天让我同学陪着,说先进来聊聊。她挺为她妈妈着想的,你别多想。”
我攥着自行车把手,指节发白。
我没有冲着刘老师发作,也没有跟依萱吵。
我只是看着她,说:“回家吧。”她低着头应了一声,走到车边,开了锁,骑上去。
我跟在她后面,一路骑到家,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家门口,她没有下车,说:“妈,我再去外公家住一晚上。”我说:“都到家了,回屋住吧。”她没有应,调转车头骑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难受,像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憋得慌。
那天夜里我没有开灯,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字认不全,得一句一句嚼,太累了。
我索性把书合上,放回膝盖上,一坐坐到天亮。
06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我爸家。
依萱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我进去时她正帮我爸浇花。
看见我进来,她手里的水壶倾了一下,水浇到花盆外面去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吃了没?我去楼下端两碗豆浆上来。”他进了厨房,没有立刻出去,站在门口看我们母女俩。
我坐在客厅里,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望着依萱。
她放下水壶,站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看着地面。
我说:“依萱,你过来坐下。”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了,手搭在膝盖上。
我从布袋里掏出那只铁盒,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一下子缩了一下。
我说:“你自己打开吧。”她看了看那只铁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过了半天,才伸手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捏在手里,指甲盖泛着白。
“你那时候说去补课,是去心理辅导站了。”我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能跟妈说?”
她没有接话。半晌,她说:“妈,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该怎么跟你说话。”
“跟我说话还要找人教你?”我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
她抬眼,眼眶有点红,但憋着没有掉:“妈,你每次跟我说话,要么是问我成绩,要么是问我吃饭,要么是告诉我你自己多辛苦。你关心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怕我一张嘴就……就露馅。”
“露什么馅?”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声音不大,却一条一条的,砸得我心口发疼。
“露我自己撑不住的馅。露我其实撑不住了的馅。”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爸端着两碗豆浆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
“我上个月考砸了一回,物理卷子才考了六十二分。我拿着卷子在教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不敢回屋。我怕你知道了,又跟我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多不容易,我怎么能考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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