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寿宴,安排在最宽敞的主厅里。

我穿着舅妈塞给我的红裙子,在桌边端茶倒水。

老爷子被孙子们簇拥着,笑声响亮。

舅妈把我往蒋家太太跟前推,话里话外都是要把我嫁出去换人情。

老爷子一听,随口就接:“丫头不小了,就从我几个孙子里挑一个吧。”我放下茶壶,走到老爷子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一个踉跄,撞翻了身后的屏风,整张脸瞬间煞白。

满屋子的喧闹,顿时死一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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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一天,我蹲在灶台前刮了一下午的鱼鳞。

大舅妈梁玉琳站在厨房门口,嫌我手脚慢,嘴里一直嘀咕:“明天客人多,这点活都干不完,还指望你干什么。”我手上没停,也不接话。

十几年了,我早就学会在她跟前当个哑巴。

她把一筐青菜倒在我面前,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你们家的。”

我看着那筐菜,把鱼鳞刮完,又一片一片摘菜叶子。

傍晚,韩之桃从外面回来,耳垂上多了一对亮闪闪的耳环。

她进厨房晃了一眼,特地凑到水龙头前洗手,耳环在灯光底下晃得刺眼。

她说:“表姐,你看我这耳环好看吗?蒋俊语送的。”蒋家在这镇上有些脸面,蒋俊语是独生子,家里开了两间厂子。

韩之桃说完也不等我回话,甩着手就走了,留下一阵香风。

我低着头继续摘菜,觉得灶台上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晚上,大舅韩学军从厂里回来,带了一个大蛋糕盒子。

他进厨房,看见我还在忙,顿了顿,把盒子放在灶台边上,说:“晓雨,明天你外公过寿,你也换件齐整点的衣服。”我应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别的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他前脚离开,舅妈后脚就进来了。

她把红裙子往我怀里一塞,说:“穿这个。”那是件颜色很艳的连衣裙,料子有些硬,袖口还起了毛边。

我没多问,收下了。

我端着菜回屋,路过老爷子那间房,门半掩着。

他正坐在藤椅上数着什么东西,我多看了一眼,是一张发黄的旧信封。

他好像察觉到了,飞快地塞回抽屉里,咳嗽了一声。

我加紧脚步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我把门闩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打开床头那个旧木箱的锁。

木箱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一块玉牌,被红绳系着。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很旧的玉,表面有些发黄,背面刻着细纹,看不大清楚,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

这些年,我偷偷找人看过这块玉。镇上老玉匠说,这玉的线工手法,不像本地的东西。我问他像哪里的,他没说,只说让我收好。

我攥着那块玉牌,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五岁。

她躺在炕上,瘦得脱了形。

那天晚上她忽然有了点精神,招手让我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块玉牌塞进我手里。

她说:“晓雨,这是你爸爸留的。长大了,你去找他。”我问她:“我爸在哪儿?”她没说话,只是摸着我的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他没不要你。是妈对不住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

那天的风很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我抱着那块玉牌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哭。

后来大舅来了,把我抱起来,他说:“跟舅回家。”再后来,我就在这个家里住了下来。

舅妈不太乐意,为这事跟大舅吵了好几架。

有一次她大声说:“你自己家里都揭不开锅,还拉扯别人家的孩子!”大舅闷着回了一句:“她娘是我亲妹妹。”

这句话之后,舅妈没再当面赶过我。但该有的白眼、冷话、使唤,一样都没少。

我这姓也来得随便。我妈没嫁人,韩家又不肯让我姓韩,就随口安了个“吴”字。谁也没当回事。

从五岁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那块玉牌我一直收在木箱里,每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擦。

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是妈留给我的东西,不能弄丢。

等我大了些,开始想那个问题:我爸爸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不要我?

直到半年前,我在县图书馆翻旧报纸,看到一份七十年代的知青名单。

上面有一个名字,叫丁亮,备注写着“驻韩家集”。

韩家集,就是我们这个镇。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把那一页报复印了一份。

那之后,我找到钱穆。

他是镇上来做公益的律师,人很和气,听我说完,没问我为什么找,只帮我查。

查了半年,查到一个让我坐不住的消息。

丁亮当年走之前,寄过一封挂号信回来,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但这封信,被韩学仁代签了。

韩学仁,是我外公。

02

寿宴当天,我凌晨就起来了。

韩家院子里拉了彩灯,支起了大棚,灶台上锅碗瓢盆垒成一座小山。

舅妈一大早就站在院子里吆喝,一会儿嫌蒸笼慢,一会儿嫌桌椅摆得不齐。

韩之桃换了一件白色纱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出来时看见我穿着那件红裙子,鼻子哼了一下,没说话。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蒸馒头,又摆了八张桌子的碗筷。

舅妈让我去镇上拿订好的酒水,我蹬着三轮车跑了一个来回,汗湿透了后背。

回来的时候碰到隔壁婶子,她拉住我说:“晓雨,你妈当年可是咱们镇上最俊的姑娘。”

我笑了笑。

她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可惜命不好。你说那个男的也是,说走就走,留下你娘一个人……”她话没说完,看见我舅妈走出来了,就住了嘴,寒暄两句走了。

舅妈白了她一眼,低声骂了一句“长舌妇”,转脸指挥我:“站着干什么,把糖端过去。”

中午,客人陆续来了。

蒋家太太陈雅楠也到了,妯娌领着往里让。

陈雅楠穿了一身暗紫套裙,脖子上挂着金项链,进了院子就打量了一圈。

韩之桃迎上去喊阿姨,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两秒,问了一句:“这是谁?”舅妈赶紧说:“是秀兰家的那个丫头。”陈雅楠脸色微妙地变了变,没接话,径直走了进去。

蒋俊语跟在后头,路过我身边时,多看了我一眼。

开席之前,我去后院搬桌子。

老爷子一个人在屋里,门半敞着。

我路过时无意间瞥见,他又在翻那个抽屉,手里捏着那封旧信封。

他听见脚步声,慌慌张张塞回去,抬头看见是我,表情松了一些,又绷起来,问:“外面忙完了?”我说:“快了。”他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娘长得真像。”我愣住了,他一辈子从没当着我的面提过我妈。

我想说点什么,他已经别过脸去,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却沉沉的。

钱穆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事情有了准信。

他告诉我,当年那封挂号信的底单还在镇邮局的旧档案里,签收人写的是“韩学仁”,日期是那一年的十一月。

那封信是寄出后一个月被退回的,退回理由写的是“查无此人”。

他说:“查无此人。寄到了韩家集,一个叫韩秀兰的女人,怎么可能查无此人?”我攥着电话,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后来,丁亮还从海外寄过几笔汇款,都是同一个结果,原路退回。之后他就停了。”

我没再多问。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舅妈在外面喊我烧火,才回过神来。

我妈到死都在等他。可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到她手里。

我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那面旧墙,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外公年轻时照的,黑头发黑眼,目光直直看着前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照片里的人,也这样一动不动地盯了我一辈子。

下午三点,钱穆发来一条短信:“明天晚上七点,我在韩家院子外面等你。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把凳子一张一张从库房里搬出来。

汗顺着额角往下流。院子里热闹起来,笑声、猜拳声、孩子跑动的声音。我却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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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借口说去买针线,溜去了镇东头。

钱穆租的办公室在旧街的一间铺面后头,门脸很小,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灯下看材料。

看见我来了,他把门关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摊开几份复印件。

第一份是当年的挂号信底单,发件人写着“丁亮”,收件人写着“韩秀兰”,签收人一个“韩”字。

第二份是退回批注:查无此人。

第三份是他最近从海外调回来的一份简档,上面有丁亮的名字和一段经历:七十年代末下乡知青,八十年代初返城后移居海外,后来经营一家贸易公司。

“他一直在海外?”我问。

钱穆点点头,又摇头:“他早年确实在海外,这几年才回来,住在省城。身体不太好,打听了好几年,才在前段时间找到一条线。他说想见你。但他现在还在住院,不方便过来。”

我看着那几页纸,指尖发凉。他找了我三十年,还是我找了他三十年?或者,我们都在找对方。

钱穆把那几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这些就是证据。你要是想跟你外公当面对质,得想清楚,这事一旦捅破,韩家会闹成什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就不是韩家的人了。”

钱穆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他收拾东西时,我想起一个细节,问:“那个签字,你确定是韩学仁本人签的?”钱穆点点头:“邮局老档案里有一笔内勤备注,写的是‘代办人自取’。这不像代签的,倒像是专门去取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丁亮那边托我带个话。他说,他没有一天忘记你娘。”

我走出那间铺子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旧街的青石板上。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胸口堵得厉害。

我想到我妈,想起她临终前那点微弱的力气,想起她把玉牌塞进我手里时,她的手指冰凉。

她到死都在等着那个名字说出来。

我慢慢站起来,攥着口袋里那块玉牌,往韩家走。

走到巷口,看见一个黑影蹲在路灯底下,吓了我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是蒋俊语。

他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认错人了,以为你是之桃呢。”我没说话,他倒自来熟地跟上来:“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哪有人像你这样,大晚上穿件红裙子在外面乱走。”我没答话,加快脚步走回了韩家院子。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哎,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吴晓雨。”他念叨了一遍,没再说什么。

回屋后,我把门拴好,从木箱里取出铁盒子,打开,把玉牌拿出来,用新买的红绳重新穿好,想了想,挂在了脖子上。

然后又觉得不对,又摘下来,塞回铁盒子,锁好抽屉。

明天,我需要用到它。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妈,梦见我五岁时那个风很大的早晨,梦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背对着我,越走越远。

04

寿宴当天,我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去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又跪在地上,把那块活动的青砖搬开。

青砖下面有一个油纸包,包了几层,里面是那个铁盒子。

我打开盒子,把玉牌取出来,在掌心里捂了半天,又拿布擦干净,戴上。

挂绳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

戴好之后,我站起来,又把青砖放回原位,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光蒙蒙亮。我转身回屋,准备换衣服干活。

推门进房间,听到外面舅妈在喊:“韩之桃!你换好衣服没有,赶紧过来帮忙!”我蹲在床边,把玉牌塞进衣领里收好,随手理了理床铺,换上那件红裙子,就去灶间忙活了。

一个小时后,韩之桃挽着发髻,穿着白纱裙,出现在灶间门口。

她说:“妈,我丝巾找不着了。”舅妈随手指了指:“你屋里柜子第二层。”韩之桃应声走了。

我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韩之桃在里屋喊了一声:“哪来的破石头?”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团,往她屋里走。

韩之桃正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见我进来,把玉牌往台子上一扔:“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一块烂石头。”我没应声,伸手去拿。

她一把按住了,歪着头说:“你哪儿来的?该不会拿我妈的吧?”我说:“我的。还我。”她撇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看看怎么了。”松开手,把玉牌推过来。

我拿回玉牌,发现她随手把玉牌扔到台子上时,磕了一道浅痕。

我没吭声,攥在手里回了自己屋。

戴好,塞进衣领里。

心口跳得厉害,连手都有些抖。

外面,舅妈已经骂起来了:“吴晓雨!你死哪去了?面还等着你揉呢!”我深吸一口气,回灶间继续干活。

老爷子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拐杖。

他看见我在揉面,没说话,坐到堂屋门口晒太阳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天人多,别忘了给你娘留一副碗筷。”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应了一声:“好。”他没再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

中午十一点,客人陆续登门。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红布铺面,瓜子糖果摆了满桌。陈家、蒋家的人来了,镇上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也都到了。

老爷子被请到主位坐下,满面红光。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跟来客们谈笑风生,时不时哈哈笑两声。

韩之桃在旁边伺候茶水,嘴甜,哄得几个长辈眉开眼笑。

舅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催促上菜。

我一趟一趟端菜。一盆蒸鱼、一碗红烧肉、一碟酱鸭,从灶间端到席上,来回跑了十几趟。热油溅在手背上,起了个泡,我没顾上管。

酒过三巡,宴席进入热闹的时候。

陈雅楠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老韩,你这大寿,我可得借着你的脸面提一桩事。”老爷子笑道:“什么事?”陈雅楠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舅妈:“你家里这姑娘,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家俊语呢,也单着。我看这孩子做事利索,麻利,是个过日子的样。不如让两个孩子走动走动?”

蒋俊语坐在那边,低着头没说话,耳朵有些红。韩之桃坐在另一桌,这话她应该听见了,脸色明显沉了一下,扭头看向我。那眼神又冷又带刺。

舅妈顺势接话:“那是那是。晓雨这孩子虽说不是我们亲生的,但这几年在我们家,我们也把她当自己闺女。她那情况你也知道,亲娘走得早,爹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她能攀上你们蒋家,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场面上有人附和着笑,有人低头喝茶,也有人露出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老爷子坐在主位,听着这些话,一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看向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长辈的架子:“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舅妈说得对,该考虑了。我这里几个孙子都还没成家,你要是看上哪一个,外公替你做主。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起哄:“老爷子发话了!”

“晓雨,挑一个嘛!”

“哈哈,肥水不流外人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茶壶,一步一步走到老爷子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