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从天上往下倒的。

我开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时,雨刮器已经忙不过来了。

车刚停稳,一个撑着黑伞的老头就从单元门底下凑过来,伞沿压得很低。

我赶紧推开车门迎上去,喊了句叔叔好。

他没接话,伞举起来,露出一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跟量木头尺寸似的。

末了,他扭头冲车那边的彭曼婷努了努嘴,问了一句:“这个怎么样?”我站在雨里,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脑子“嗡”的一声,当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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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出门时天还晴着。

到了公司,还没坐稳,茶水间的热闹劲就传过来了。

郑炫宇那嗓子隔着半面墙都听得见,说昨晚彭主管在例会上又发火了,行政那个小姑娘被训得眼圈通红。

我没搭茬儿,抱着上周的报表往工位上走。

路过彭曼婷办公室门口时,她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四目相对,她没笑,只是往下压了压嘴角,说:“蔡英逸,你上个月的客户回访记录,格式不对,重做。”

声音不大,但我感觉后脑勺上全是指指戳戳的眼神。

我回了句好,坐回工位把报表重新调出来,一页一页翻。

格式哪儿不对?

我明明是按她上个月发给我的模板做的。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发现模板更新了,我用的还是旧版。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完,就知道光凭格式就直接打回来了。

心里堵得慌,又没法说什么。彭曼婷这个人就是这样,公私分明,界限感强到冷冰冰的地步。跟了她三年,除了工作上的话,几乎没有任何私聊。

中午去食堂打饭,郑炫宇端着餐盘坐过来,笑得很是热情。

他这人长得白净,嘴又会说,见谁都笑呵呵的。

坐下就问我:“小蔡,最近跟彭主管处得挺近啊?我看她老找你谈话。”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哪的话,都是工作的事。”

“那可不,工作是工作,但彭主管对你肯定是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你知不知道,公司今年要提一个业务主管?你跟我的名字都在候选名单上。”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郑炫宇又笑,“不过啊,人家彭主管手里有推荐权,你跟她走得近,你有优势。”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放下筷子,说我吃完了,起身走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

业务主管?

我转正还不到两年,从没想过这事儿。

但说不心动是假的。

三年了,我在公司一直是个不起眼的业务员,跑单、陪客户、整理报表,什么杂活都干。

彭曼婷训我训得最多,但年终奖也从来没亏待过我。

快下班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

宋冬梅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葱花味,一听就是在摊上忙。她说:“儿子,你王婶介绍了一个姑娘,人挺好,在幼儿园上班,你要不见见?”

我说妈我这忙着呢,过两天再说吧。

她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慢下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你自己上上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愣。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黄蒙蒙的一片。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大暴雨。

郑炫宇从外面进来,路过我工位时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客户资料,嘴里啧了一声:“哟,小蔡,这季度业绩不错啊。”

我没抬头,把资料翻了一页。

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下班的时候,彭曼婷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我经过时往里瞟了一眼,她正低头翻文件,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我赶紧收回目光,步子加快,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溜出了公司。

在回家的公交上,我接到了人事部的通知,让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办公室。我问什么事,那边说通知一下晋升岗位的考核流程。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雨点开始砸在车窗上,密密的一片。

02

答谢宴定在周五晚上。客户那边来了六个人,加上公司这边,凑了整整一桌。

彭曼婷那天穿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扎起来了,显得很干练。

她举着杯子挨个敬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实处。

客户那边的刘总五十来岁,酒量极好,拉着她非要喝三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端着酒杯,脖子一仰就干了。

三杯白酒下去,她面不改色,但耳根子已经泛红了。

刘总还不罢休,又倒了一杯,说这杯是感谢彭主管这半年对我们公司的照顾。

彭曼婷接过酒杯,刚要往嘴边送,我脑子一抽,手比脑子快,已经把那杯酒接了过来。

我说:“刘总,彭主管今儿个胃不太舒服,这杯我替她喝。”

刘总愣了一下,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转,哈哈笑着说:“哟,小蔡护驾了,行行行,你喝你喝。”

我仰头把那杯白酒干了,辣得嗓子眼像着了火。

郑炫宇在旁边鼓了两下掌,说:“小蔡真是实诚人啊,替领导挡酒都不带含糊的。”

语气听着是夸,但怎么听怎么刺耳。

彭曼婷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刚张开又被她抢了先:“行了,刘总,这桌算我的,咱再走一个。”

饭局散的时候,彭曼婷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犹豫该不该上去扶她一把。

她平时那么要强,我忽然凑上去,她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足足站了半分钟,我转身去前台要了一杯热水。

回来时她还在那儿,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我把水递过去,她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说:“谢谢。”

顿了一下,又说:“你这人,就是太实心眼儿了。”

话里带着一点她平时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出来的软。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正要开口,郑炫宇从走廊那头晃过来,手里拎着外套,冲着这边喊:“哟,彭主管这是喝多了?要不要我也给你端一杯热水?”

彭曼婷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她把杯子还给我,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不用了,我没事。”

她转身进了包间,把门带上了。

郑炫宇耸耸肩,冲我笑了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没理他,拿着那个纸杯,手心还残留着水的温度。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太实心眼儿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夸我,还是说我傻?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结果来。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她瞅了我一眼:“喝酒了?”

我说跟客户喝的,没喝多少。

她站起来进了厨房,给我端了一杯蜂蜜水。

“儿子,”她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犹豫,“你王婶说的那个姑娘,我去看了照片了。长得挺周正的,你真的不见见?”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说:“妈,我这段时间忙,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我妈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杯子里的蜂蜜水慢慢转凉,脑子里忽然冒出彭曼婷喝醉时靠在墙边的那张脸。

我赶紧甩甩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蔡英逸,你想什么呢。

窗外远处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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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人事部。

李姐递给我一张表,说是晋升考核的面试确认单。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业务主管储备岗,考核时间定在下周五。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有点冒汗。“李姐,”我问,“这个岗位有多少人报名?”

李姐头也没抬:“公司内部遴选的,你算一个,业务部的郑炫宇算一个。还有个新来的大学生,资历不够,估计就是走个过场。”

我“哦”了一声,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没出息的,光是这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出了人事部,我在走廊上迎面碰见郑炫宇。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手里的单子,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哟,小蔡也进面试了,不错啊。”

我说:“瞎碰的。”

“别谦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表现。”

他跟我擦肩而过,手上的塑料袋晃了晃,我闻见一股子热汤面的味儿。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隐约感觉到一阵不舒服。

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又是那一套话。这次她没催相亲了,话题绕来绕去,绕到我工作上:“儿子,你那个主管对你怎么样?”

我有点意外,她以前从不问我这个。“挺好的,就是要求高。”

“要求高是好事,”宋冬梅在电话那头说,“你爸走得早,我没啥本事,就指望你能出息一点。”

我说知道了,没事我挂了。

挂了电话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这辈子确实不容易,在菜市场支早点摊,一干就是二十来年。

每天早上三四点起来和面蒸包子,手被蒸汽熏得粗糙得像锉刀一样。

想想她这半辈子,我啥也没帮上,心里就发虚。

可转念一想,找对象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自己也不想凑合。

晚上八点多,外头的天暗沉沉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我还在办公室改一份方案,改了第三遍还觉得不满意。办公室的灯只剩我头顶这一盏亮着。

正看得入神,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抬起头,彭曼婷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脚步站住了。

“还在改?”

我点点头:“明天要交的方案,我看了几遍觉得还不够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在我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过了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机会是你的,就好好抓住,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风声。

那句话里的“你”落得很重。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隐隐觉得,她是在告诉我,别管那些风言风语,只管往前走。

那晚我回去得很晚。雨开始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车窗上,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路灯的光晕被晕染得模糊不清。

我开着车穿过老城区的街道,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路边的小店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夜宵摊还亮着灯,老板娘穿着雨衣站在棚子底下守着锅。

我想起我妈,这时候她也该收了摊了。她那么要强,跟我这个性格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我不知道的是,这天晚上,我妈收摊后没回家,而是拎着一袋水果,冒着小雨去了城东的老街。

她在一栋旧单元楼前站了很久,直到二楼的窗户亮了灯,她才转身上了楼。

她敲开的,是彭德胜家的门。

04

周五那天的暴雨,是我今年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

上午还只是阴天,到了下午三点多,天就彻底暗下来,黑沉沉地压着整座县城。

不到五点,雨就开始往下倒,落到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花。

办公楼里的灯全开了,大家都趴在窗户边看,说这雨要是再下一个钟头,路上就得淹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心里惦记着等会儿怎么回家。

就在这时候,人事部的李姐发来一条消息:考核时间定了,下周三。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把PPT发过来。

我心里一紧,回了个收到,又坐回工位上把方案从头过了一遍。

六点下班的时候,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我拎着伞走到公司门口,看见彭曼婷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手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像是准备直接回家的样子。

路边停着一辆网约车,司机探出头来喊:“彭女士?不好意思,这雨太大了,前面路口积水过不去,要不您取消订单?”

彭曼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只好点掉那个订单。

我站在她身后,下意识的,嘴里就蹦出来一句:“彭主管,我送你吧。”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公司里那些议论我又不是没听见。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彭曼婷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拒绝,只是侧了侧身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赶紧撑开伞迎过去。两把伞一起打,还是被雨淋了两个肩膀。她跟着我快步走向车,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上了车,雨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似的。

雨刮器开到最大,挡风玻璃还是花了一片。

我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得几乎发白。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空调轻微的风声。

她靠着椅背,偏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路灯光,忽然说:“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喜欢操心儿女的事。”

我愣了一下,说:“我倒是希望我妈少操心一点。”

今天早上我爸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笑了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问我想吃什么菜,问要不要给我留门。我都三十多的人了,他还拿我当小孩儿看。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她又说:“他退休以后,人就闲不住,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给我张罗对象。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了,不着急,他也不听。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那……”我犹豫了一下,“那你怎么想的?”

话问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也太越界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雨像是小了一些,雨刷摆动的节奏慢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被雨声淹没了,但还是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有些事情,得看人吧。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就能成的。”

我余光扫了她一眼,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感情这个东西吧,得看缘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又麻又烫。

后面的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她家小区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

她指着前面那栋楼说:“就那儿。”

我放慢车速,在一栋灰白色的单元楼前停稳。

熄了火,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正要开门下车,我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撑了伞。

我跟你说实话,那一刻我根本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她今天没带伞,自己先下去站在雨里等着,好让她撑着这把伞出来不至于被淋到。

也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在这个雨夜里,撞上了她父亲彭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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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夜里那道身影,是彭德胜。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老式长柄伞,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身板挺直,站得稳稳当当,跟旁边那几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赶紧跨过水洼走过去,把伞压低了一点,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叔叔好。”

他没应声。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从上到下打量我,目光跟一把尺子似的,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来回回地扫。

我站在那儿,被他看得后脊梁一阵发紧,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脑子里纷纷乱乱地闪过无数念头。彭曼婷跟她爸提过我?还是说她爸早就听过公司里那些风言风语,这是在拿我试问呢?还是说……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他开口了。他没看我,而是歪头冲着刚下车走到台阶上的彭曼婷,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这个怎么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我的衣领往下淌,我却感觉不到凉了。

我站在两把伞之间的缝隙里,像个被摆在货架上的东西,被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扭头问旁边的人:这个要怎么处置?

彭曼婷没说话。

她收了伞,站在门廊底下,被路灯照着的半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把伞往地上磕了磕,甩了甩水。

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事情。

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彭德胜上下打量完,才慢悠悠地开口:“愣着干啥?上楼吃饭。

他话说得干脆,不带商量的,自己先转身进去了。

彭曼婷在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我一眼。

“上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做了好几个菜。”

我站在雨里,大脑还处于空白状态。

这顿饭,到底是个什么饭?

是老丈人挑女婿的“面试餐”,还是普通长辈客气的“留饭”?

我到底该上去,还是该找个借口跑?

彭曼婷已经先进了单元门。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我,声音不大,但穿过雨声听得很清楚:“蔡英逸,你怎么不过来?”

她的语气就像在办公室喊我去开会,理直气壮的。我捏着手里的伞柄,牙一咬,把伞收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

进门的瞬间,一股子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彭德胜在厨房里忙着盛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小蔡是吧?先洗手,坐下吃饭。”

我像一个被拎着走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那张饭桌前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塞了一杯热茶到手里的。

热气腾腾的茶水在手里,指尖冻得冰凉,指尖却烫得拿不住。

我端着茶杯,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洒了。

“多大了?”彭德胜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边嚼边问。

我赶紧答:“二十八了。”

“‘十七八岁’。”彭德胜看了我一眼,“家里几口人?”

我妈,和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白酒,又给我倒了一杯。我本来想说我不喝,但看他已经把酒杯递到我面前了,只好双手接过来。

“吃菜吃菜,”他指了指盘里的红烧肉,“我那闺女老说工作忙,平时也不回来吃饭,我这手艺都好久没人尝了。”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炖得恰到好处。我说:“叔叔手艺真不错,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彭德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了。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旁边低头扒饭的彭曼婷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我脸上。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小蔡啊,你今年二十八,退休还早着呢。我问你……”

我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筷子悬在半空。

“你们公司,有人找你麻烦没?”

那句话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闪过郑炫宇的脸。但我哪敢说,打哈哈说:“没有没有,同事们都挺好的。

彭德胜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砸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你们那个姓郑的小子,我听我闺女说过,不是个好东西。”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