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去年在厂里跟一个比我小二十岁的小伙子好过四个月。这事儿搁在我们厂里炸开了锅,人家背后都骂我不要脸,老牛吃嫩草。今天我掏心窝子跟大家说说,这四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这日子又是怎么过的。
先说说我自己是个什么光景。
城南那家电子厂,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六年质检。焊锡丝的味道熏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出零件上的毛刺。丈夫在建筑队,一年到头回来两三趟,人回来了心也不在家,吃完饭抱着手机,俩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闺女十九了,在省城念大学。家里还有个婆婆要伺候。日子就是这么一天挨一天,跟传送带似的,停不下来,也看不见头。
你们说,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是不是就麻了?
坏就坏在今年三月。
车间来了个小伙子,叫何强,二十二,坐我对面。三月里一天,他弯腰捡东西,兜里掉出个四四方方的旧布块,边都磨毛了。我捡起来递给他,他脸腾一下红了:“谢谢姐,我妈留给我的。”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上了。
后来一打听,这孩子命苦。他妈去年得癌症走了,他爸早年就跑了没影,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高中毕业就四处打零工,进厂才算有了个正经饭碗。他妈留下的东西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几件旧衣裳,就这么一块手帕。走哪儿带哪儿。
有天中午在食堂,我看见他一个人缩在角落扒饭,手机屏保是个瘦瘦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一看就是个操劳过度的母亲。我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这孩子眼圈唰就红了。
就这一个鸡腿,惹出事来了。
打那以后,这孩子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搬货他抢着搬,我值夜班他揣着热豆浆等在门口。有次我发烧硬扛着干活,被他一把拽到更衣室,按着让我歇,他替我盯着活儿。我迷糊睡了一觉,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工服,袖口破了个洞,一股洗衣粉味儿。
我活到四十二,丈夫都没这么心疼过我。
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吗?可我又不敢接招。他叫吃饭,我说肚子疼;他递豆浆,我说喝不惯。躲了一个多月,躲得过吗?躲不过。
五月底一个晚班,下大雨,我没带伞堵在厂门口。他撑着把旧黑伞过来了,说顺路送我。两百米的黑巷子,他把伞使劲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我伸手想给他推正,手腕冷不丁被他攥住了,手心全是汗:“姐,我就想对你好,你别躲我。”
我愣在雨里,愣是没把手抽回来。
两百米的路,走得跟两百里似的。到了楼下,我把手抽出来,让他赶紧回去。他转身就走,连伞都忘我手里了。白衬衫淋透了,贴在背上。那晚我蒙着被子,望着墙上挂了二十多年的结婚照,照片里俩人笑得多傻。我骂自己:你这算什么东西,人家孩子才二十二!
可第二天下工,他冲我一笑,我心里那股劲儿,稀里哗啦全塌了。
我琢磨明白一个理儿:黄土都埋到腰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好日子?管他谁说什么呢。
就这么好了四个月。下了班一起走,周末他带我吃路边麻辣烫,八块钱一碗,我吃得很香。我给他织了条围巾。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来个平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贴着他妈年轻时的照片,扎着辫子坐在自行车上笑。我问他想不想他妈,他说想,可我去了,他就不那么想了。
这话听着暖,想想又心酸。
好日子没过几天,闲话就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了。食堂里小媳妇拐着弯打听,更衣室外头有人指桑骂槐,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老牛吃嫩草,不守妇道,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我打退堂鼓了,跟他说算了,我还得做人。他半天不吭声,把那块手帕掏出来塞给我:“我妈走之前跟我说,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碰见了别松手。姐,你对我啥样,我心里有数。”
我捏着那块破布,眼泪差点下来。他妈妈要是在天上看着,儿子找个大二十岁的,能瞑目吗?
可我没舍得松手。
坏事坏在第五个月,丈夫回来了。进门行李一扔就喊饿。我在厨房剁土豆,一刀一刀,剁得咚咚响,满脑子全是另一张脸。饭桌上他叨叨工地的事,婆婆嗯嗯应着,电视里笑成一片,就我像个局外人。
夜里关了灯,我说:“咱俩谈谈,我想离婚。”他呼吸一下粗了:“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我说没有,就是过不下去了。他没再追问,第二天拎着几件衣服去了他妈那儿,走到门口撂下一句:“饭在锅里,别忘了吃。”
你听听,二十年了,说话永远是这句。饭在锅里。
他一走,手机响个不停,是他,一遍又一遍。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来电名字,忽然全想通了。这事儿我做了,不后悔,可不能再做了。成年人得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走到头是坑。
第二天上工,我跟何强说:“就到这儿吧。”焊枪滋滋响了半天,他才挤出一个字:“行。”然后把手帕放到我手边:“姐,你留着。”
半个月后他辞工走了,去了别的厂。
如今一年过去了。丈夫回来了,谁也没提那茬,日子照旧,他干活,我上班,我伺候婆婆,他睡觉。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零件还是那些零件。有时候低头看久了,眼睛发花,恍惚觉得对面工位还坐着个人,年轻,瘦,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盖上。
那块手帕我压在枕头底下,边上的线散了,我拿针线沿边缝了一圈。缝的时候我就琢磨:去年那件事,真有那么不要脸吗?
我也就是在一个憋得喘不上气的日子里,碰见了一个让我喘气的人。他对我好是真的,我心里热也是真的。只是各有各的路,注定只能搭一程。
搭一程怎么了?人这一辈子,哪怕只热乎过一回,也比冷冰冰熬一辈子强。您说我这话在理不在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