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封被雨淋得发软,夹在车门雨刮器下面,皱巴巴的,像是随手塞进去的。我拆开时以为是广告单,没想到掉出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郑乐欣挽着许高岑的胳膊,站在一家酒店门口。她仰着头笑,他低头看她。那种笑法,我认识他五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看我。

我捏着照片冲回家,把照片拍在茶几上。父亲扫了一眼,没有抬头。

“你妹妹还小。”

薛娇从楼梯上下来,眼圈红红的。我看看他们,又看看照片,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掌心了。

那个家,从里到外都透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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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办公室所有人都走了,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我关灯下楼,走到停车场时,雨刚停,地面泛着潮气。

车门雨刮器下面夹着一个信封。我以为是物业发的停车提醒,抽出来,指尖碰到才发现是厚厚的纸质。

撕开封口,五张照片滑出来。

第一张,郑乐欣和许高岑从酒店大门走出来。

第二张,郑乐欣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第三张是侧面,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她笑着抬手理他的衣领。

日期水印清清楚楚印在右下角,上个月,周三,工作日。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做企划案做到深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站在车旁边,把五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风从楼宇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刮过脚踝,冰凉冰凉的。

我拨许高岑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接了:“雪薇?怎么了?”

“你在哪?”

公司这边有点事,还在忙。

我听着他的声音,喉咙发紧:“那挺晚了,你早点回去。”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我坐进车里,把照片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盖好。指甲一直掐着手心,掐出四道白印子,又慢慢泛红。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把照片又看了一遍,想着许高岑的声音,那么平淡,那么寻常。

如果不是照片躺在手边,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做了个噩梦。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比平时都早,坐在餐桌前喝粥,郑乐欣穿着睡裙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甜笑:“姐,今天没加班啊?”

“没。”我放下碗,“乐欣,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问你。”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头发散着,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我看了她几眼,把照片从包里抽出来,平放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排开,在茶几上排成半圆。

客厅里安静了。她低头看着那几张照片,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像被人慢慢拧紧了水龙头。

“姐,这是谁给你的?”

“你别管谁给我的,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吸了吸鼻子,眼圈就红了:“姐,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怎么可能跟姐夫……肯定是有人想拆散你们,故意P的图。”

“照片背面有日期水印,能造假?”

现在什么不能P?”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姐,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你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我吗?

客厅门被推开了。薛娇拎着菜篮子进来,看到郑乐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篮子都没放,快步走过来:“这是怎么了?

郑乐欣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妈,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假照片,非说我跟姐夫有什么。”

薛娇搂着女儿,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特别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确认。

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雪薇,”薛娇的声音柔下来,“你妹妹不是那样的人,你当姐姐的,别听外人挑拨。”

我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父亲从二楼走下来,打着哈欠,看见客厅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大清早的,吵什么?”

薛娇抢先开口:“哎,没什么大事。雪薇拿到几张照片,说是高岑跟乐欣有什么,乐欣正委屈呢。”

父亲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

他刚睡醒,头发乱着,睡衣下摆塞了一半在睡裤里。

他看了几秒钟,伸手拿起一张,凑近看了看,又放下。

“你妹妹还小。”他说,“你当姐姐的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那张脸特别陌生。

他不是不知道我几岁,我不是不知道妹妹几岁。

那照片上她穿着高跟鞋,扎着马尾,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需要被让着的小孩。

“爸,你仔细看一眼。”

“我看过了。”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好好的日子,非要整出点事情来。”

他上了楼。薛娇揽着郑乐欣也走了,楼梯口传来低低的安慰声。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茶几上五张照片排成半圆,像个没有合拢的伤口。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保姆出来收拾碗筷,问我早餐还要不要吃,我说不用了。

后来我起身上楼,准备把照片收起来,打开抽屉却发现照片少了两张。

我翻遍了包,翻遍了外套口袋,又蹲在地上看了一遍沙发缝。没有。五张照片只剩下三张,少的刚好是郑乐欣和许高岑靠得最近的那两张。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见薛娇那辆白色轿车从车库驶出,拐上了小区主路。

郑乐欣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看。

隔着玻璃,我看不清。

一阵凉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我把剩下的三张照片锁进床头柜,又加了一道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喊她,她回头,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02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财务部的人还没来,我从苏欣悦那边借了律师身份,说公司要年审,需要调一下近半年的对外付款记录。

财务主管是薛娇带过来的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把账目导成表格发给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几个月的水电费、材料款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翻到第五页,我看到一笔备注为“咨询费”的支出,金额四十万,收款方是“欣荣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我见过这个名字。

薛娇私下偶尔会提起,说那是她老家的一个亲戚开的公司,偶尔帮忙走账。

我记下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翻。

又翻到三笔支出,备注分别是“服务费”

“渠道费”

“项目合作费”,每一笔都在三十万上下,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四笔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午休时间,我去了一趟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薛娇和许高岑的母亲约了在这里见面,是我前几天偶然撞见的,薛娇坐在窗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给许母,许母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包里。

两个人有说有笑,像多年老朋友。

我坐在角落,点了一壶菊花茶,透过茶盏的热气看着她们。

薛娇低头喝茶时,许母把纸袋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拍了两张照片,角度不理想,但能看到纸袋上的印字。那是郑家建材公司的LOGO。

回到办公室,我给许高岑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聊聊。”

他回得很快:“好,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招牌从橙色换成了蓝色,咖啡的味道没变。

我六点整到,他已经坐在靠里的座位,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机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他低头看着,没有碰,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雪薇。”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这是假的。”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

“说真的,我挺累的,”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安排的事永远周到,话永远得体,连生气都不会大声。”

“所以呢?”

“乐欣不一样。她撒娇、胡闹,有时不讲理。但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跟了他五年,为他改了脾性,学着温柔体恤,到头来他说“太好了”也是一种错。

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熏着眼睛。

我没有哭,我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响。

回到车上,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起来。手机响了几声,是许高岑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看,直接关了机。

那天晚上,苏欣悦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退婚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母亲当年跟我说过的话,她说雪薇,你记住,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那时候我十六岁,以为她说的只是病床上那些绝望话。

如今才慢慢品出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财务部。

我翻出薛娇签字的几张单据,发现那些收款方账户的开户行跟郑乐欣的工资卡是同一个支行。

我记下来,没有声张。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欣荣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页面加载了十几秒,弹出来一条工商信息。

成立时间是三年前,注册地址在郊区,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郑乐欣。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郑乐欣大学刚毕业就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年薪不够,奖金没有,钱从哪里来的?

答案写在那一百二十万的流水里,写在她亲妈签字的单据里,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页面一遍一遍刷新,终于等来了姑妈郑玉彤的电话。

“雪薇,”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妈走之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个铁盒子。你有空来拿一趟吧。”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我“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楼宇。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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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我拿着打印好的账目回家。父亲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朝着他的脸,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在桌上。

爸,我跟你说个事。”我把那几张纸摊开在他面前,一页一页排好,“这是薛娇经手的对外付款记录,四笔,一共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这家公司。

我指了指法人栏:“法人是郑乐欣。”

书房里静了几秒。

父亲的手指慢慢从纸上移开,摸了摸桌角,又缩回来。

“你查这个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带刺,反而有种我形容不上来的疲惫。

“这些钱是咱家的。薛娇拿着去养我妹妹我没意见,但走的是公司账,那是我妈留下的公司。”

“那是薛娇,你继母,公司的事她有权限处理。”他看着我,“雪薇,你别钻牛角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在不自然的灯光下格外明显,连背都驼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不能连她的东西都让外人拿走。”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纸张跟着跳了跳:“什么外人?薛娇是你妈!乐欣是你妹妹!一家人算什么外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吵了。“妈已经死了十二年了。”我说,“你记得吗?”

他愣住了。我转身走出书房,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我没有回头看。

第二天一早,姑妈郑玉彤的电话又打来。

她说她来城里了,在超市停车场等我。

上午十点,我开车过去,她的旧大众停在角落,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她晒得有些黑的脸。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她没说话,从后座拿了一个铁皮月饼盒,生锈的,四角磕得变形了,盖子用橡皮筋箍了两圈。

她轻轻把橡皮筋取下来,打开盖子,里面叠着一卷泛黄的文件纸。

“你妈走之前,让我保管这个。她说,等哪天你有能力拿回自己的东西了,再交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遗嘱复印件。

白纸黑字,郑雪薇的名字出现三次,三成公司股份归我继承。

母亲去世那一年,我已经十六岁,什么都不懂。

我只记得她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掌心,一遍一遍跟我说:“雪薇,记住,谁也不要去信。”

“律所那份原件呢?”我问。

“两年前‘意外丢失’了。”姑妈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妈走后,薛娇来过我家一趟,说要借你妈的旧物看看。我没同意,她转了一圈就走了。那之后不到半年,律所那边就说遗嘱原件找不到了。”

我攥着遗嘱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脆。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淡得几乎看不清:“若薇:若雪薇成年后见此件,可持此复印件主张权益。广福当与女儿同心。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笔迹,像是摸到母亲的手。

原来她什么都料到了,包括父亲会站在哪一边。

“你打算怎么办?”姑妈问我。

“还差一步。”我说,“薛娇通过公司账户转走的钱,我需要银行流水,还要找到她销毁账目的时间节点。”

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把遗嘱复印件小心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摸了一下拉链头,确认锁紧了。

那天下午,苏欣悦约我在律所见面。我把遗嘱复印件、公司付款记录和欣荣达的工商信息放在她面前。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案子能打,”她合上材料,“但需要关键证人。薛娇经手的账目如果被改过,财务那边肯定有人知道。你爸呢?他肯作证吗?”

我没有接话。

苏欣悦看着我:“雪薇,你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一个继母,是你爸的态度。如果他肯说自己知道遗嘱被改了,案子就好打多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办公桌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我在明暗交界处坐了很久,直到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照片是我塞的。明早九点,老城图书馆二楼,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塞照片的人,终于主动现身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退婚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那天傍晚,许高岑的母亲带着两个亲戚登门,穿得很正式。

薛娇迎上去,热情得像是接待亲家,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

郑乐欣躲在楼上房间,一直没有下来。

父亲坐在客厅主位上,脸色铁青。许母坐下,开门见山:“两个孩子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合适。我们许家是高攀不上郑家了,婚约就算了。”

薛娇在旁边接话:“哎,年轻人处不到一块儿去,确实不能强求。”语气自然得很,像是早就排练过的。

许母又补了一句:“乐欣那个孩子,挺乖巧的。我们家高岑说,哪天让她到家里来坐坐。”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一半。许母走后,父亲关上门,劈头就是一句:“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还是温的:“是他先变心。”

“你要是有能耐,他能变心?”父亲站在茶几旁边,声音高了起来,“你看看你妹妹,会撒娇会哄人。你呢?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哪个男人受得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连争辩的欲望都没了。

我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坐在床边,把母亲留下的那本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母亲和我小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照片,看她的脸,她笑得很温柔。

我看着看着,思绪又飘回母亲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谁也不要去信”。

那天晚上,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钢笔吸饱了墨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到第三遍时,终于留下了几行字:“爸,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保重。”

写完之后,我把纸对折,塞进信封,压在父亲枕头的正下方。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母亲留下的铁盒,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经过院子时,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二楼,郑乐欣的窗口亮着灯,窗帘微微一晃。

她一直躲在里面没出来过。

我咬了咬牙,推着箱子走完了最后几步。

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市区十点半,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

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响到第三声,我接起来。

“雪薇,你去哪了?”

“姑妈,我出来住了。方便住你那几天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她哑着嗓子说:“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到了姑妈家,她把客房收拾干净,从柜子里搬出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又烧了一壶热水给我泡脚。

我坐在床边,脚泡在热水里,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一滴,砸进水里,没有声音。

姑妈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把一包纸巾放在我手边。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老城图书馆。

二楼自习区,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旧杂志。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抬头,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叫周越彬。”他说,“薛娇认识我。你妈的遗嘱,原来就是经过我师父陈某的手办理的。”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照片是我放的。别的你不要问,我只能告诉你,薛娇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斗不过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推过来一个东西,用旧报纸包着。

我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张底片,和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是一串数字,像是账号,又像是流水号。

“这东西你拿好,也许用得上。”说完,周越彬站起来,压低了帽檐,走出了阅览室。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风吹动窗帘,阳光晃了一下。我攥着信封,里面那串号码,在掌心微微硌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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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越彬给的那张纸,我连夜拍了照片发给苏欣悦。

她看了快半小时,回了一段语音:“这是薛娇个人账户的流水号,时间跨度三年,我让银行的朋友帮忙查一下。她个人账户走账走得太大了,要是能拉到完整明细,恐怕不止一百二十万。”

第二天傍晚,苏欣悦约我在律所碰面。

她摊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好几页:“薛娇通过个人账户,每个月固定转一笔钱到她妹妹薛玲名下,数额不大,每次两三万,但三年下来,加起来超过七十万。另外,她账户里有一笔大额进账,一百八十万,来源是‘欣荣达公司对公账户’。”

“这钱呢?”

“分了三笔转出,一笔去了许高岑母亲的私人账户。”苏欣悦看着我的眼睛,“雪薇,你那个未婚夫,不是被勾走的。他跟你妹妹在一起之前,就已经跟你继母做了交易。”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一只飞蛾贴着玻璃扑腾,翅膀撞出细碎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许高岑在咖啡馆说的那番话,他说“累”,他说“像个活人”,我以为那是真话。

原来都不是,都不过是遮羞布。

“我要告她。”我说。

苏欣悦听完我的计划,点了点头:“许家十周年庆典是个好机会。人多,场面大,许高岑又在台上发言。到时候你拿出证据,他们想挡也挡不住。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回到姑妈家,在楼下超市买了点水果。

姑妈在厨房做饭,从窗户探出头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都可以。

她把土豆切成丝,坐在小凳上削皮,慢悠悠地说:“雪薇,姑妈年轻时候也吃过亏。被人骗过、坑过,回过头来才明白,有些亏不能吃,吃了就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知道。”

“你妈那性子,跟你一样。”她顿了顿,“你妈当年要是有你这么个帮手,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帮她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很多没有说出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人事部交了辞职信。

下午整理工位时,郑乐欣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靠在门框上,笑得甜:“姐,听说你搬出去了?”

我没有抬头,继续把桌面上的文件装进纸箱。

“我爸说你写了断绝信。”她咬着吸管,声音含着笑意,“姐,你都走了,还生那么大气干什么?”

我抱着纸箱站起来,和她面对面。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从小被偏爱的人特有的有恃无恐。

我忽然笑了笑:“乐欣,你跟你妈说一声,欠我的东西,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吸管从嘴里掉了出来。

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别吓唬人。”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