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超市仓库的货架边上,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点了又删,删了又点。
监控画面已经播到第三遍,我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洇湿了。
四十七岁的人了,头一回把手伸向报警电话。
我知道这一按下去,这个家的太平日子就到头了。但是不按,我怕我爸活不到天亮。
我按下通话键。
那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01
我叫吴玉英,在城南超市收银,干了十二年。
我爸叫吴石头,七十四岁,三年前突发脑梗,救回来之后左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话说不利索,路走不了,成天只能坐在轮椅上。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哥吴建军两个。
我哥在省城做水产批发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两三趟。
刚中风那会儿他回来住了一个月,月子里天天打电话安排生意上的事,眉头皱成一条疙瘩。
后来他说不行,那边离不开人,掏出两万块钱拍在我手里,让我想办法。
我那时候还在上班,没法天天在家守着。请个保姆,成了唯一的路。
蒋玉珂是我同事的远房表姐,在城南开了家家政公司。
我去她办公室那天,她穿着红西装,倒茶递水,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她说有个马翠花,五十三岁,伺候瘫痪丈夫十年,把老头伺候到送终,经验那是没得挑。
我当时心里一热,觉得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见面那天,马翠花穿一件碎花罩衫,头发拢得齐整,脸上挂着笑。
进门二话没说,先把我爸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去厨房做了两个菜。
动作麻利,说话温声细气的,一看就是个能干人。
我问她工资要多少。她说三千五,包吃住。
我咬了咬牙,应了。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交完水电暖气,剩下的钱一半给保姆,一半留过日子。
但我想着,至少我爸有人照顾了,我哥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晚上我跟我爸说这个事,他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听。
我说了半天,他也没什么表情,就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我当他是满意,又补了一句:“爸,人家是专业的,比我伺候得好。”
他没再吭声。
马翠花头几天确实干得漂亮。
地拖得锃亮,饭做得软烂烂的,喂我爸吃饭也耐心,一勺一勺等他咽下去才送第二口。
我连着查了三天岗,看见她蹲在地上给我爸剪脚指甲,眼眶当时就酸了。
那时候我想,这钱花得值。
可才过了一个星期,我就隐隐觉出点名堂来。
我每天下班到家,马翠花都会跟我汇报我爸的情况。
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大便正不正常,说得面面俱到。
我听着听着就放下了心。
但有一回我下班早,不到四点就进了门,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
夕阳照在他后脑勺上,白头发一根一根亮着。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慢慢转过头来,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小孩受了委屈又不敢说。
我问:“爸,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从嗓子里憋出几个含混的字:“没……没怎么。”
我就没往深处想。
到了夜里,我睡在隔壁房间,迷迷糊糊听见水响。
马翠花住在我爸屋里,夜里要起来接尿,我也习惯了。
但那水声持续了挺久,哗啦哗啦的,还有点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蹬水。
我侧着身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听马翠花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动,再动对你不客气!”
我猛地坐起来。
穿着拖鞋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里面又没声了。
我正要敲门,门开了,马翠花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嫂子还没睡呢?老爷子拉了裤子,我给他擦擦。”
她身后,我爸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偏向里侧。
灯光下,我看见他脖子那里好像红了一块。
我想问,马翠花把门带上了,说:“快睡吧,天不早了。”
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那道红印,到底是尿湿的,还是怎么弄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还是没压下去。
我打电话给蒋玉珂,问马翠花以前干活有没有被人投诉过。
蒋玉珂在电话那头笑:“哎哟嫂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马大姐在我这儿挂单三年了,从没人说过半个不字。”
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安了一点。可那安心的劲儿就像一个气球的皮,一戳就破。
晚上回到家,马翠花扶着洗过澡的我爸往轮椅上坐。
我爸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清爽,就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头垂在胸口,眼皮都懒得抬。
马翠花说:“今天洗得久了点,老爷子泡了泡热水澡,乏了。”
我爸昏昏沉沉瞟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木木的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怕。
02
马翠花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九点推进卫生间,不到十点半不推出来。
头几天我没在意,伺候过瘫痪病人的人都知道,清理大小便、擦身、换衣裳,一套下来确实费工夫。
可连着七八天都是这个时间,我心里那根弦就慢慢绷紧了。
有一回是周末,我难得在家。
九点过五分,马翠花推着我爸进了卫生间,门“咔嗒”一声反锁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心不在焉,眼睛老往那扇门上瞟。
九点四十、十点、十点二十。
水声哗啦啦地响,中间夹杂着我爸含混不清的哼哼声,听不真切。
我想起马翠花说过的话:老爷子排便困难,热水泡一泡,再按摩几个穴位,才能排得干净。
说法是说得通的。可那一个多小时里,水声几乎没有断过,中间连个停顿时都没有。她难道一整个小时都在冲着水?
我实在坐不住,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马大姐?差不多了吧?”
水声小了一截。马翠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快了快了,老爷子今天有点拉肚子,得多收拾一会儿。”
我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里面又响起水声,哗啦哗啦的,好像有一只手掌在往浴缸外泼水。我又敲了两下门:“爸,你没事吧?”
隔了几秒,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水声底下钻出来:“嗯……”
就一个字。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门开了。
马翠花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汗,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侧身让出轮椅,我爸缩在椅子里,头发湿漉漉的,脸通红,眼睑耷拉着,像刚被水汽蒸过。
我说:“爸,洗完澡舒服吧?”
他没看我。他望着对面的墙壁,眼睛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个墙角落了什么。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马翠花推着他回屋,边走边说:“老爷子今天状态不太好,澡洗得久了点,歇一歇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在海上踩着一块漂着的木板,脚下没根。
那天傍晚,我给我爸换衣服,发现他后腰上有一片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皮肤没破,但红得很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
我摸了摸那片皮肤,问:“爸,这里怎么红了?”
我爸没回答。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洗……洗不干净……”
我还想再问,马翠花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了。
她笑着说:“哦,今早给老爷子搓背,手上的劲使大了点。我这个人干起活来下手重,对不住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那三个字:“洗不干净。”是什么意思?是说澡没洗到位,还是说别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在门口穿鞋准备去上班,马翠花正推着轮椅往卫生间方向走。
我蹲下来跟我爸平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爸,我走啦,你在家好好的。”
我爸望着我,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像要抓我的袖子。我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嘴里含含混混地挤出两个字:“别走……”
我心口一紧,蹲在那儿没动。马翠花笑呵呵地接话:“老爷子这是舍不得你呢,嫂子。你快去上班吧,有我呢,放心吧。”
她说着,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我眼睁睁看着我爸的脸离我越来越远,他的手还伸着,最后被马翠花轻轻按了下去。
那天上午,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打了三次算错的小票。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只伸出来的手。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马翠花伺候过十年瘫痪病人,人家是专业的。我瞎操什么心?
可另一个声音在耳朵根底下嗡嗡响:那要是专业的人欺负人呢?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上班去了。
03
吴建军是四月中旬回来的,拎着两箱车厘子,一箱排骨,进门就说:“妹啊,给你带了点好东西。”他说着,眼睛扫了一圈屋子,看见马翠花正蹲在地上给我爸剪脚指甲,脸上当时就笑了:“这大姐可真能干。”
马翠花抬头,笑得一脸憨厚:“哥回来了?还没吃吧?我去做饭。”
她进厨房忙活,屋里顿时只剩我和我哥俩。吴建军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保姆我看行,比我上次找的那个强。”
我说:“哥,她每天给爸洗澡要洗一个多小时,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吴建军剥了个车厘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洗得仔细还不好?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连澡都是人家给洗的,你还想挑什么刺?”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放下车厘子,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在省城找保姆多少钱以上吗?八千起步。你这三千五的,能干成这样就不错了。”
我没再吭声。
那天中午吃饭,马翠花炖了排骨汤,喷香。
我哥吃得满头汗,一边吃一边夸。
马翠花坐在桌角,端着碗笑,一叠声地说“哥你多吃点”。
我爸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小碗打成糊状的饭菜。马翠花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微微偏了偏头。
“吃啊。”马翠花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使劲,勺子往他嘴边凑了凑。
我爸张了张嘴,咽下去了。
“这不就对了嘛。”马翠花又舀了第二勺,我爸余光瞥见我哥起身去盛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哼”。
我哥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饭后我送我爸回屋,趁马翠花在厨房刷碗,我把门带上,蹲在我爸面前:“爸,你跟闺女说实话,那马大姐对你怎么样?”
我爸望着我,嘴唇抖了抖。过了好半天,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啊”,然后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了指轮椅的扶手。
我低头看,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我不知道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爸又反复摸着轮椅扶手,嘴里含混地重复着一个字:“磨……磨……”
磨什么?我正要问,门被推开了,马翠花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笑着问:“嫂子跟老爷子聊啥呢?”
我站起身:“没事,就闲聊。”
马翠花走过来,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老爷子,该午睡了。”她说着,一只手搭在我爸的肩头。
我爸没来由地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出了屋,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吴建军靠在门口剔牙,问我:“愣着干吗?”
我说:“哥,你觉不觉得爸有点怕她?”
吴建军呲了一声:“怕什么?老人认生,才处几天,过一阵子就好了。”他说完,转身回屋看手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春风暖融融的,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送走我哥那天,他在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别老疑神疑鬼的,人家把咱爸照顾成那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梗着脖子没说话。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闷闷地堵着一团东西。
晚上,我蹲在我爸床边给他喂药,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指节很用力。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巴里含含糊糊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到嘴边才听清几个字:“镜子……后头……”
镜子后头?我爸房里的衣柜侧面挂了一面穿衣镜。我抬起头,朝那面镜子看了看,镜面擦得很干净,边缘微微反着光。
马翠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嫂子?药喂了吗?”
我松开我爸的手,站起身说了句“在喂”。我爸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像是想再抓什么,最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镜子后头,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想起我爸嘴里那个“磨”字,又想起镜子后头这句话,心里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被人丢进洗衣机里绞,转个不停。
我下了床,站在那面镜子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镜子从墙上摘了下来。
镜子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父亲以前手写的电话簿,写着几个老朋友的号码。都那么旧了。我翻过来翻过去,没有别的东西。
我重新把镜子挂好,愣了好久。难道爸说的是别的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眉头却还拧着。
一道暗影横在他额头上。
我坐在床边,扒着床沿看了一会儿,起身把窗帘拉严实。那扇窗帘合拢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了布边上。
我在想,明天到底要不要请假,留一天在家。
04
那段时间我被心里那团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想着不能自己一个人闷着琢磨,就带我爸去社区医院做例行的身体检查。
刘彬大夫和我爸是老棋友,在城南这片看了二十年的病,我爸没中风之前隔三岔五就来找他下两盘棋。
刘彬给他量血压、查脉搏,又翻了翻眼皮。弄完后他把我叫到诊室外面,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爸身上那些淤青,是怎么弄的?”
我愣了:“什么淤青?”
刘彬朝屋里努了努嘴:“他自己说是不小心碰的,但那个位置不太对。你要是常在家,最好留意一下。”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问:“在哪儿?”
刘彬指了指右臂外侧:“上次他过来量血压,我看见的,问了一句,他说是洗澡时磕了一下。我也就没多想。”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我回到家,趁马翠花出去买菜,把我爸的袖子撸上去。
右臂外侧,果然有一块淤青。颜色有点发黄,边缘泛着青紫色,像是已经有好几天了。
我蹲在我爸面前,把他的手心翻过来,看见手背靠腕子的地方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我把声音放得极轻:“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谁打你了?”
我爸看着我,目光里有东西在晃。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不……不是……”
不是?那不是打是什么?
我又看了一眼那块淤青,心里翻江倒海。
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是没敢下那个决心。我告诉自己,万一真是洗澡磕的呢?万一是我爸自己摔的呢?
那天下午,我坐在超市员工休息室里,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我给蒋玉珂打了个电话,问她马翠花以前有没有被人投诉过。
蒋玉珂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嫂子,我跟你说过了,马大姐干净利落,从没人说过半个不字。你是听谁嚼舌根了?”
我说没有没有,挂了电话。
我在那个休息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午休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爸那只抓我的手,那个“别走”,那片淤青,那个“镜子后头”。
最后我咬咬牙,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搜了“微型摄像头”。
下单的时候五指发抖。
我给自己找了一千个理由:我就是不在家的时候看看她怎么干活,安心一下也好。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事。
可付完款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眶还是烧了。
摄像头是第三天到货的。
那天马翠花照例九点推我爸进了卫生间。
我蹲在客厅的监控画面里看了一会儿,见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拎着摄像头进了卫生间。
我蹲在洗手台边上,那个位置正好被门的阴影挡住。我拧开摄像头,把它粘在了洗手台柜子的侧面,角度斜对着浴缸。
弄完后我看着那枚还没小拇指指甲盖大的镜头,喃喃了一句:“但愿是我多心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第三天,摄像头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我每天下班回家趁马翠花去做饭,飞快地把手机上那个APP点开看一眼。
画面里,马翠花在教我爸活动手指,端着碗喂饭,推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片段都正常得过分,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又点开了监控回放。
白天传上来的片段有几十条,我看了几段,和之前的差不多。
我正要关掉手机,想起我爸那两个字:“洗不干净”。
我鬼使神差地把时间拨到了那天上午九点,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马翠花推着我爸进了卫生间,随后一切如常。
我看到她系上围裙,弯腰放水,调试热水器的温度。
然后她转过身来,蹲在浴缸前,说我爸今天也该好好洗洗了。
一切都还没有异样。
我把进度条往后拉了十分钟。水还在流,马翠花蹲在浴缸边,俯着身子,背影挡住了大半的浴缸。我以为她只是在帮老人洗澡。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被画面里的一个细节死死钉住了。
马翠花那条搭在水龙头上的干毛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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