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周曼玉把筷子摔在桌上,汤汁溅到我妈袖子上。
“王淑萍,你一个月回来几趟?我妈说了,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是穷酸相,你恬不知耻!”
满桌人都看我。
我爸低头夹花生米,我妈假装擦袖子上的油渍。弟弟王俊杰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我笑了笑,夹了块排骨,咬了两下咽下去。
“好,以后少回。”
没人注意到,我攥着的那根筷子,指节已经发白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
01
那天是中秋。
我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烟酒水果,还专门去周曼玉爱吃的蛋糕店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她指定的那款榴莲千层。
程向东帮我把东西拎上车时说:“你跟你弟媳,谁像姐姐?”我没接话。
车开到娘家楼下,我拎着大包小包往上爬。
刚上三楼,就听见周曼玉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嗓门大,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楚,“妈,你跟爸说,让大姐以后少回来,一回来我们还得做菜,累死了。”
我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含在嘴里:“你大姐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周曼玉的声音突然拔高,“她一个月挣多少?天天回来蹭饭,一年省不少钱呢!”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东西沉得很。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我爸。
“来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没多说,转身进去了。
我跟进去,看见周曼玉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手里的蛋糕,眼睛亮了一下:“哟,大姐还买了蛋糕啊?是我说的那个吧?”
“榴莲千层,你说想吃的那款。”我把蛋糕放在桌上。
她没接话,继续嗑瓜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萍萍来了?你弟弟还没到,你等会儿。”
“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水果盘。
里面有提子、车厘子、山竹,都是进口的。
我前两天给我妈转了三千块,让她买点好的过节。
看来全在这儿了。
门锁响了,王俊杰推门进来,空着手。
“姐来了?”他冲我点点头,走到周曼玉身边坐下。
周曼玉把剥好的瓜子仁塞到他嘴里:“你咋空着手回来?不是让你买盒月饼吗?”
“忘了。”
“你呀,啥都忘。”
我看着他俩,觉得这场面有点刺眼。
我跟我老公结婚五年,他从来没往我嘴里塞过瓜子仁。
他只会说“你别管那些事”,说完了就去阳台抽烟。
但我也习惯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周曼玉先坐下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亮着购物页面。我扫了一眼,是她一直在看的那个包,三千多块。
“大姐,你们厂里今年效益咋样?”她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还行。”
“那你这月补贴啥时候转过来?你弟不是说要换车嘛,首付还差两万。”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月不是转了吗?十五号转的。”
“那是生活费,我说的是车钱。”她眼睛看着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
周曼玉一直在说车的事。
我爸低头吃饭,偶尔点点头。
我妈在旁边搭腔:“俊杰也老大不小了,老开那辆破面包车也不是个事。”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快到尾声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水果。周曼玉看了看我,突然开口:“大姐,你说你一个月回几趟?要帮忙的时候不见你,吃饭倒是挺准的。”
我嘴里含着西瓜,没说话。
“你弟现在在公司上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几个钱。你呢?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回来三五次,每次回来空着手,还蹭吃蹭喝。”
我看了看我妈,她低头擦嘴。
看了看我爸,他端着茶杯站起来,去客厅了。
看了弟弟,他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上的体育频道。
我看了一圈,这个家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她说得不对。
“大姐,”周曼玉声音越来越尖,“我妈说了,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是穷酸相,你以后少回来!”
她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汤汁溅了出来,溅到我妈袖子上。
我妈看了看那摊油渍,没吭声。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掉溅在手上的油。然后笑了笑,夹了最后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那口排骨我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周曼玉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妈端了盆葡萄过来。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跟周曼玉说话:“你大姐人还是好的,你别老说她。”
“我说她咋了?她要是真自觉,用得着我开口?”
我没吭声,把碗刷干净放进碗柜里。擦干手,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个人,转身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手有点抖。程向东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你爸妈又说你了?”
“没。”
他不再问了,专心开车。我看着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退,想起很多事。
02
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
我出生那天,我爸在产房门口等了半天,听到护士说是女孩,转身就走了。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连着三天没说话。
八岁那年,弟弟出生,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我妈坐月子那几天,他天天买排骨炖汤。
我端碗喝汤的时候,他瞪了我一眼:“你喝什么,这是给你妈补身子的。”
十岁那年暑假,我跟我弟在院子里玩,他把石头扔到邻居家玻璃上。
我爸抄起扫帚就打,我替弟弟扛了。
打完发现我左胳膊抬不起来了,去医院一拍片子,骨裂。
我爸交了医药费,出门前丢下一句话:“下次别替他扛。”
高二那年,我成绩好,班主任来家访,说我考个好大学没问题。我爸送走老师后说了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我妈在旁边附和:“就是,你弟以后要养家,家里钱得紧着点花。”
那年高考,我超了一本线四十分。填报志愿那天,我爸把招生简章扔到我面前:“报个师范,学费少,离家近。”
“我想学经济。”
“学什么经济?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当个老师安稳。”
我没听他的,第一志愿填了省会的财经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爸把学费收据摔在桌上:“学费自己想办法。”
我妈在旁边哭:“不是不供你,你弟还小,家里真没钱。”
我知道他们不是没钱。我妈厂里下岗有补偿金,我爸在工地当工头,一个月挣七八千。只是他们不想花在我身上。
开学前,我二舅张世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两千块,别让你爸知道。”
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
白天上课,晚上在图书馆值班,周末去奶茶店打工。
大二那年胃出血,自己去的医院。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感冒了,你那小病养养就好了。”
我挂掉电话,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不出来。
毕业那年,我签了省城一家公司的财务岗,月薪四千五。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给我爸转了两千。他收了,没回话。
后来认识程向东。
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比我大两岁,家在小县城,靠自己打拼出来的。
谈恋爱那年,他问我家里情况。
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容易。”
结婚那年,他问我彩礼怎么给。
我说二十万。
他愣了一下:“你爸妈要的?”我说是。
他二话没说,取了二十万现金,让我爸打收条的时候签了个字。
婚后第一年,我怀孕了。
程向东生意稳定了,说让我别上班了。
我辞了职,在家养胎。
那段时间我爸妈打了几次电话,旁敲侧击问他的收入。
我含糊过去了。
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妈来了医院,抱了抱孩子,说了句“挺像你弟小时候”,然后就走了。
程向东问我:“你妈来干什么的?”我说:“看孩子的。”他没再说话。
月子是我自己坐的。
孙姐,就是我后来请的保姆,那时候在隔壁家干活,偶尔过来帮帮忙。
她炒的菜咸,但热气腾腾的,端到床边时还说:“多吃点,身体是自个儿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出月子后,我跟我妈商量补贴的事。
我说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算是孝敬她和爸的。
她说行。
后来弟弟交女朋友,要换大房子,我妈打电话来哭,说“就你弟一个儿子,你帮帮他”。
我把补贴提到五千。
周曼玉进门后,我妈的哭诉电话越来越多。“房贷不够”
“你弟媳要买首饰”
“车贷到期了”。补贴从五千到八千,再到一万五,最后固定在两万七。
程向东知道。他每个月查账,看到那些转账记录,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有时候半夜起来,会坐在客厅抽烟。我问他,他说:“睡不着,怕吵着你。”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但那会儿我想,算了,就当我欠他们的。只要他们认可我一点,让我证明自己这个女儿比儿子管用,这份钱我拿得也值。
03
两万七的补贴,从三年前开始。
那天我妈来电话,一开口就哭。
说周曼玉怀孕了要安胎,王俊杰的工资不够用,房贷逾期两个月,再不交要被银行收走了。
我挂了电话,算了算家里的积蓄,跟程向东说:“我想多给家里转点。”
他当时在看手机,听完抬起头:“转多少?”
“两万。”
他想了想:“会不会太多了?”
“他们真的有困难。”
程向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行,你自己看着办。”
那个月我转了五千,下个月涨到一万。
后来周曼玉生了个儿子,我妈说“孩子奶粉钱贵”,我又提了两千。
再后来王俊杰想买车,说“上班方便”,我又加了三千。
最后两万七,雷打不动。
钱到了我妈账上,她会留两千给自己,剩下的全部转给周曼玉。
周曼玉拿着钱,先是笑,后来笑都懒得笑了。
有一次我在家族群里问了一句,“妈,钱够用吗”,她回了一句:“大姐你问谁呢?钱不都你转的吗,够不够你不知道?”
群里没人接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
那些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程向东这几年建材生意不好做,两万七对他来说也是压力。
但他从来不抱怨,有时候月底资金紧张,他自己出去借钱垫货款,也不开口说我的补贴。
孙姐有时候劝我:“王姐,你对娘家够好了。你看你爸妈,你弟,你弟媳,哪一个把你当回事?你老公不说啥,那是人家厚道,你心里得有数。”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不做?”
“孙姐,你不懂。”
她摇摇头,叹气:“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两千块的裙子,给你弟媳买个包眼都不眨。这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
孙姐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程向东回来时,看见我在沙发上看手机:“怎么了?”
“没怎么。”
“你妈又打电话了?”
他没追问。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淑萍,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爸妈这辈子都不会觉得你比王俊杰重要。你给他们再多钱,他们也觉得是应该的。你永远贴不够。”
我愣住了。程向东很少说这种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放下水杯,“我就是看着你难受。你每个月打两万七,你自己算算三年多少了?快一百万了。你爸妈换过一句‘萍萍辛苦了’没有?”
“他们……”
“你弟媳骂你的时候,你爸你妈替你说话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让你不孝顺,”程向东站起来,“我是想说,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也为我和孩子想想。”
他上楼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那天的月亮真亮,亮得刺眼睛。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电话就来了。她没说昨天的事,只是跟我商量下个月的钱能不能早点转,因为周曼玉要带孩子去做体检。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给我那个叫“娘家群”的群发了一条消息:“妈,爸,俊杰,曼玉,你们都还好吧?”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得像死水。
过了半小时,周曼玉回了一句:“大姐,你是在关心我们,还是在监视我们?”
我看着她那句话,突然觉得自己真傻。
04
中秋那顿饭之后,我本来想翻篇。毕竟是我爸妈,是亲弟弟,日子还得过下去。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月底把补贴转过去,这事就算了结。
但有个东西,我没法翻篇。
银簪。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她走得早,走之前我已经读小学了。
那年冬天,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冰凉冰凉的,攥着我的手说:“萍萍,外婆也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簪子跟了我大半辈子,不值几个钱,你留着,当个念想。”
她走后,我妈把簪子给了我,说“你外婆惦记着你”。
我收着,一直放在娘家的那个老梳妆台抽屉里,想着以后搬大房子了,就把它拿回去摆在书房桌上。
后来出门上班、结婚生子,一直忙,就搁下了。但我记得,那根簪子有年头了,银面磨得发亮,簪头雕着一朵梅花,是外婆年轻时她自己攒钱打的。
那天吃完饭后,我进里屋拿东西。拉开梳妆台抽屉,翻了一遍,没有。
又拉开第二个抽屉,还是没有。
我以为放别的抽屉了,索性全翻了一遍。书桌、衣柜、床头柜,哪里有。
心里开始发沉。
我出来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周曼玉在旁边刷手机。我爸和弟弟去阳台抽烟去了。
“妈,我那个银簪呢?就抽屉里那根。”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曼玉:“那个……可能放别的地方了吧。你弟媳收拾过屋子,可能挪动了。”
周曼玉头也不抬:“哦那个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怎么了?”
“那根银簪?土里土气的,黑不溜秋的,太老气了。我那天收拾屋子,看着碍眼,就拿去换别的东西了。”
“换什么了?”
“跟小区收废品的老头换了条丝巾。他媳妇说那丝巾是新的,我看还行,就换了。”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耳朵嗡嗡响。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你外婆给你的又咋了?放这儿也是落灰,还不如换点用得上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了看我妈,她把视线移开:“曼玉说得也有道理,那簪子反正你也不用,放着也是放着。”
“妈,那是我外婆的。”
“你外婆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老惦记那东西干啥?”
这时候我爸和弟弟从阳台进来了,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周曼玉替我回答了:“哎呀,不就是一根破簪子嘛,大姐舍不得了呗。你说说,那簪子放在抽屉里落了十几年灰,我拿她用不着的东西换条丝巾,她还不乐意了?”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曼玉,难得地开了口:“曼玉,那簪子是你大姐外婆留的,你拿去换了,总得说一声。”
周曼玉脸色一变:“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这个家什么东西我没收拾过?一根破簪子,还值得你们两个老人这么数落我?”
王俊杰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算了算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点点凉透了。
换丝巾的事还不算完。回程向东车上,我边系安全带边想,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我能问件事吗?”
“问。”
“去年我生日,我专门买回来给我妈的那对金耳环,你见过没?”
程向东手扶着方向盘,脸转过来:“怎么了?”
“我上次回来,我妈说你弟媳那天来家里,说借去戴一下。后来我再问,我妈就说给戴两天。但我上次回来,她耳朵上还是对着老银耳环。”
程向东没说话。他把车打着,慢慢驶出小区。
我靠着座椅,看窗外枫树叶已经黄了半边,心里头堵得慌。
那对耳环是我那年咬牙花了四千八买的,专门给我妈当生日礼物。
她说喜欢,说戴着去跳舞让人夸好看。
但后来……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那根银簪没了。
那对耳环不知道在哪儿。
我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车开到我家楼下,程向东熄了火,拍拍我的手:“先上去休息,晚上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点点头,上楼进门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认真在想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家人?
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周曼玉摔筷子的样子,我妈擦袖口油渍的样子,我爸低头吃饭的样子,弟弟缩着脖子的样子。
一张脸一张脸地轮流出现,最后定格在那根银簪上,黑不溜秋的,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系在脖子上。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下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程向东还没睡,正坐在电脑面前算账。我推门进去:“还没睡?”
他转过脸,有点意外:“你怎么也醒了?失眠?”
“有点。”
他合上笔记本:“我这点账也快算完了。走吧,陪你坐会儿。”
我们去客厅。
他帮我倒了杯温水,我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昏黄黄的。
窗外有风,呼呼地吹着,把窗帘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淑萍。”他先开口了。
“嗯?”
“那根簪子的事,我明天帮你去问问。看能不能找回来。”
我鼻子酸了一下:“找不回来了。”
“不一定。收废品的老头不会扔,肯定转手卖。我让人去旧货市场问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才是这世上真正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向东,”我声音有点抖,“我是不是特别傻?”
“傻什么?”
“我一个月给他们打两万七,三年了,快一百万了。结果连外婆留给我的一根簪子都保不住。”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傻。你只是太想让他们认可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眼泪憋了很久,还是没憋住。我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程向东把纸巾递过来:“哭出来也好。”
我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你说得对。我这辈子都在证明我比我弟强。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做得再好,他们眼里也只有王俊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证明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陪着我坐到天快亮。
中途起来去倒了两次水,然后继续坐着。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那么沉默。
他不像我爸妈,我得靠自己赚钱养家的时候他们不在;我需要几句认可的时候他们不给。
但这回不一样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我拿起手机,翻出银行客服电话。按下去之前,我手有点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
“您好,这里是XX银行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的一笔自动转账记录。”
“好的,请您提供身份证号和卡号。”
我报了上去。
“王女士,您账户名下有一笔定期自动转账,每月15日转账27,000元,收款人是王俊杰的账户。请问您是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深吸一口气:“停掉。永久停掉。”
“您确认吗?”
“确认。”
“好的,已为您办理终止服务。从下个月起,不再自动转出。”
挂掉电话,我看了看窗外。天亮了。
程向东端了碗小馄饨出来:“吃吧,吃完睡一会儿。”
我坐在餐桌前,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下去,是热的。眼眶也热的,但我没哭。
吃完馄饨上楼的时候,我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未接电话,没有名字,但我认出那个号码,是我妈的。
我没接。
躺在床上,折腾了一夜没闭眼,现在反而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踏实了一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睡过去了。
醒来时,手机上多了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妈那边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是周曼玉发的。
“大姐,你这个月的手动转账怎么还没到?还在生气?”
我看了两遍,没回。关掉手机,叫醒女儿,带她去外面吃了一碗面。
那碗面十三块钱,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觉得味道挺好。
06
停补贴后的第一天,我关了一整天手机。
上午带孩子去公园,中午吃了碗面,下午去超市买菜。
程向东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下班带了条鱼回来。
孙姐帮忙做的清蒸鲈鱼,我吃了两碗饭。
孙姐走时说:“你今天心情好多了。”
我说:“是吗?”
“眼神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第二天,我开了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最早是停款当天上午,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天早上八点,又打了两个。
九点,我爸打了一个。
十点,周曼玉打了一个。
十一点半,王俊杰打了一个。
下午两点,我妈打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
后面还有几条消息,我没有看完就关掉了。
第三天上午,我接了他们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是我妈。
“萍萍啊,你这个月那两万七怎么还没到?这都几号了?”
“妈,我停了。”
“停了?停什么了?”
“没有以后了。你告诉俊杰,让他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尖锐的哭声:“萍萍,你不能这样啊!你弟刚换工作,房贷还没还完,孩子也小,你让你弟怎么活啊!”
“他是不小了,该学着怎么活了。”
“你说什么话?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是你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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