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3年,大明永乐元年正月初一。
奉天殿内,群臣朝贺,属国来使,一片肃穆。
四十三岁的朱棣坐在龙椅上,接受着新年的第一轮跪拜。
十个月前,他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下了这片江山。
此刻,这座他作为燕王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北平,正以一种全新的身份,等待着一个名字的降临。
九天之后,正月十一,一道诏书从奉天殿发出。
北平,这个记载着朱元璋平定北方之功的名字,被朱棣亲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北京。
这是一个帝国对自己“龙兴之地”的加冕。
这一年,距离“北京”第一次被写进一座城市的命运,刚刚开始。
而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江南,另一座城市,早已在另一个皇帝的笔下定下了“南京”的名字。
将视线再往前推,三千多年前,商人用刀在龟甲上刻下了一个符号:上面是耸起的尖顶,下面是高起的土台。
那是一个“京”字。
在那个时代,这个字的本义,是人工筑起的高丘,是建在高处的房屋。
古人把都城建在高地上,于是,“京”慢慢成了都城的代称。
帝王所居之处,叫京师;帝王所在之城,叫京城。
“京”这个字,从此成为一座城市至高无上的身份标识。
但今天的中国,名字里带着“京”字的城市,只有三个。
两个是威名赫赫的古都——北京和南京。
第三个,在湖北中部的大洪山南麓,叫京山。
后者的“京”,与前者截然不同。
一、从蓟丘到北京
北京的故事,要从更早讲起。
据史书记载,公元前1045年,周武王灭商之后,在燕地封了召公。
燕国的都城,建在一座叫“蓟”的城里。
那是一座长满蓟草的土丘上的城。
因为燕国的缘故,它有了一个流传后世的名字——燕京。
此后的千余年里,蓟城换了无数个名字:幽州、燕郡、涿郡。
它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北方门户。
直到公元938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得到了后晋石敬瑭割让的幽云十六州。
他把幽州升为南京,作为辽国的陪都。
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次被称作“南京”——在辽国的版图里,这座城偏南。
七十四年后,辽圣宗改南京为燕京。
燕京这个名字,终于与这座城牢牢绑在了一起。
公元1153年,金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改名为中都。
公元1272年,元世祖忽必烈改中都为大都。
马可·波罗来到这座城市时,被它的宏伟震惊了。
公元1368年,朱元璋的军队攻入元大都。
他把这座城的名字改成“北平”——北方已平。
三十五年的光阴在北平的城墙下流过。
洪武皇帝驾崩,建文帝继位,燕王朱棣起兵“靖难”。
当朱棣终于坐进南京的奉天殿时,他面对着一个难题——他做了二十一年的燕王,封地就在北平。
那里是他的根基,他的旧部,他的“龙兴之地”。
而南京,这座父亲选定的都城,对他来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适。
礼部尚书李至刚看穿了皇帝的心思。
他上奏说,北平是皇上发迹之处,应当效仿太祖对凤阳的做法,立为陪都。
朱棣顺水推舟。
永乐元年正月十一,诏书颁下。
北平府被升为顺天府。
北平城被改称北京——北方的京城。
但这还不是正式的都城。
朱棣在“北京”后面加了一个谨慎的注脚——“行在”。
意思是,皇帝临时驻跸的地方。
他在等待。
等待宫殿建好,等待漕运修通,等待迁都的时机成熟。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永乐十九年,公元1421年正月初一。
朱棣正式迁都北京,改称京师。
这一年,距他第一次写下“北京”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这座城市终于名副其实——帝国的京城。
从蓟到燕京,从中都到大都,从北平到北京。
这座城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才真正配得上名字里那个“京”字。
二、从金陵到南京
南京的故事,同样绵长。
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熊商在石头山筑了一座城,叫金陵邑。
“金陵”二字,从此写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
有人说是因山产金而得名,有人说是因埋金以镇王气。
无论哪种说法,“陵”字总带着一种高处的意味。
公元212年,东汉建安十七年,孙权在石头山筑石头城,改秣陵为建业——建立功业。
十七年后,孙权正式称帝,建业成为东吴的都城。
此后的三百多年里,这座城先后成为东晋、宋、齐、梁、陈的都城。
六朝古都,从此成为它的标签。
但这六百年间,它不叫南京。
它叫建邺,叫建康,叫江宁,叫白下,叫升州。
城还是那座城,名字换了又换。
直到一个叫朱元璋的人出现。
公元1356年,朱元璋攻下集庆路。
他不喜欢“集庆”这个名字,改成了“应天府”——顺应天时。
十二年后,洪武元年八月,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
他打算设立“两京”。
以北宋故都开封为北京,以应天府为南京。
这是金陵古城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赋予“南京”这个名字。
其实,这个名字早在南朝时就已出现过。
梁代史学家萧子显写过一句诗:“盘岭跨南京”。
他将都城建康称为“南京”。
但那只是诗人的文学笔法,并非正式称谓。
真正给这座城市定下“南京”之名的,是朱元璋。
但朱元璋的“南京”并没有维持太久。
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他下诏改南京为京师。
他要把这座城变成唯一的国都。
二十五年后,他的儿子朱棣迁都北京。
南京重新被称为南京。
此后再也没有变过。
从金陵到建业,从建康到应天,从南京到京师,再回到南京。
这座城市名字里的“京”字,得来不易,失去又复得。
它见证过六朝的繁华,经历过隋唐的冷落,在明朝重新登上巅峰,又在永乐北迁后成为陪都。
名字里的“京”,是这座城市千年起伏的注脚。
三、从京源山到京山
现在,把视线转向湖北中部。
大洪山南麓,江汉平原北端,有一座小城。
城东七点五公里处,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有一个特别的名字——京源山。
这座山为什么叫京源山?
史书上没有留下确切的解释。
但“京”字的本义——高丘——似乎在这里找到了最朴素的注脚。
一座高起的土丘,被古人称作“京”。
山脚下有水源,于是叫“京源山”。
山水之间,一个地名就这样诞生了。
公元前202年,西汉高祖五年,朝廷在此设立云杜县。
那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建制。
此后近千年里,这里先后叫过新州、温州——后者是因为境内有汤堰温泉。
公元607年,隋大业三年。
隋炀帝在位,天下郡县大调整。
角陵县被撤销,盘陂县并入。
新的县名需要确定。
官员们看了看城东那座京源山,省去了一个“源”字。
京山。
《隋书·地理志》记载:“京山县有京山。”
《京山县志》(光绪八年版)说得更明白:“京源山,隋改角陵曰京山,义取此。”
京山这个名字,就是从京源山来的。
这个名字一定下来,就再没有变过。
从隋大业三年到如今,一千四百多年。
唐、宋、元、明、清,朝代更替,战火纷飞,京山的名字始终未改。
它没有做过都城,没有当过陪都,甚至从未与“京城”发生过任何关联。
它名字里的“京”,与帝王将相无关,与龙兴之地无关。
它只是来自一座山——一座叫京源山的普通的山。
2018年2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京山县,设立县级京山市。
从“县”到“市”,一字之别。
但那个从隋朝沿用至今的“京”字,依然留在名字里。
今天,当你打开中国地图,把目光从北京、南京这两个熠熠生辉的名字上移开,在湖北省的中部,你会找到“京山”两个字。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不起眼,不张扬。
但它名字里的那个“京”字,和北京、南京一样古老,一样真实。
“京”这个字,从甲骨文里走出来,走了三千多年。
它最初只是一座高丘,一栋高处的房屋。
后来,它成了都城的代称。
再后来,它被写进两座伟大都城的名字里——北京、南京。
但在湖北的那座小城,它回到了最朴素的原点:一座山,一座高起的土丘。
北京和南京的“京”,是帝王将相写下的。
京山的“京”,是山水自然写下的。
三座城市,三个“京”字,三种命运。
它们共同构成了今天中国仅有的三个带“京”字的城市。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在中间。
一个是大国之都,一个是六朝古都,一个是鄂中丘陵间的小城。
公元1403年正月十一,朱棣在奉天殿写下了“北京”两个字。
公元1368年八月,朱元璋在应天府写下了“南京”两个字。
公元607年,隋朝的某个官员在公文上写下了“京山”两个字。
三个名字,三个时刻,穿越时空,汇聚在今天。
城东七点五公里处,京源山依然立在那里。
山不高,但“京”字的本义,就在那里——一座高起的土丘,一个最朴素的“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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