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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大厅的冷气开得足,周维缩在塑料椅子里,看林晚在柜台前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谁在撕一块遮羞布。

“财产分割这块,婚房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车辆归女方,存款对半……周先生,你确定吗?”

“确定。”

林晚把笔搁下,回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三年前订婚宴上一模一样,下巴微抬,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周维,你倒是干脆。”

他没接话。离婚证递过来,红本子烫金,崭新得刺眼。林晚抽走自己那本,高跟鞋叩着地砖,噔噔噔走远了。周维把证塞进外套内兜,转身往寄存柜走。柜子里只有一个双肩包,他三个月前就收拾好的。换洗衣服、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今早七点去往昆明的火车票。

婚房是岳父买的,三室两厅,装修花了六十万。当初林晚挽着他胳膊说“我爸给咱们的婚房,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周维搬进去那天,岳父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对晚晚”。他点头,是真心的。

他退出家门时脚步很轻。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底下压了张纸条:水电燃气已结清,被子晒过了。

没留名字。

手机响了一声,林晚发来微信:“我爸说周末让你回来吃饭,离婚的事先别告诉他。”

周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点了“删除联系人”。接着是通讯录、相册,所有跟她有关的数字痕迹,一键清空。他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截,丢进垃圾桶。

十点整,他站在火车站北广场。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广播里在报晚点信息。他买了瓶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帽子压低。兜里还剩四千三百块,是他上个月跑外卖攒的。林晚不知道他一直打两份工,就像她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不想过了。

“周维?”身后忽然有人拍他。

他一僵,回头。

是大学同学陈屿,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

“真是你啊!”陈屿上下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长,“怎么坐这儿?不像你的风格啊。听说你结婚了?岳父给买房买车,日子挺滋润吧?”

周维把帽子摘下来,“离了,今天刚办完。”

陈屿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夸张,“哎哟我去,这也太突然了!不是,你家那位……”他压低声,“林氏集团的千金啊,你舍得?”

周维没说话。陈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几句,挂了以后凑过来。

“其实我跟你说,圈里早有人传你们过不到头。林晚那人你知道的,脾气大,架子高。哥们儿劝你一句,离婚了就别跟那边再有牵扯,你这种家境,在他们家就是个……算了不说了。”

他看了眼表,“我赶高铁,先走一步。回头聚啊。”

陈屿走远了,周维把帽子重新扣上。手机卡已经掰了,他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失联状态。他起身去安检口排队,双肩包过了传送带,他走进去。

七点二十五分。

周维忽然停住。

检票口外面,隔着那道黄线,林晚站在那儿。她头发散着,眼睛通红,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倚在栏杆上。

安检员催促他往前走。周维没动。

林晚好像看见他了,嘴唇动了动,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冲这边喊了句什么,被广播盖过去了。

周维握着安检筐,指节发白。广播在报他的车次,最后一遍通知。

他转回头,把双肩包甩上肩,大步往站台走去。

身后传来女声,撕心裂肺的:“周维——!”

他没回头。

那声音被卷进候车大厅的喧嚣里,散得干干净净。

火车开动时,周维靠着窗。外面下起小雨,玻璃上的水珠歪歪扭扭往下爬。他把离婚证掏出来翻了翻,然后塞进座椅前的垃圾袋里。

旁边坐了个大妈,正剥橘子,递过来一瓣。

“小伙子,出门啊?”

周维接过橘子,“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他咬了一口橘子,酸得皱眉。火车在加速,城市的轮廓往后倒。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晚站在检票口外面的样子。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订婚宴上岳父把房本摆出来,她笑得从容;结婚三年,她连吵架都懒得出声;办手续的时候她签字比他还快。

可她今天哭了。

周维睁开眼,窗外已是郊区的农田,灰蒙蒙一片。

他掏出口袋里另一张手机卡,塞进手机。开机,未读消息跳出来二十多条,全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最新的一条。

“周维,你把我屏蔽了?你他妈知不知道你银行卡里多了八百万?”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出去。

火车钻进隧道,嗡的一声,光线骤暗。

他盯着那句消息,看了三遍。

隧道到头,日光涌进来。

他把手机翻转扣在膝盖上,心跳得砸胸口。

前妻在检票口哭,他却在想另一件事——

岳父上周住院了。

是他悄悄陪去的。

林晚不知道。

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火车继续往前开,昆明还远。

周维把手机卡又抽出来,扔进橘子皮里,卷成一团,丢进了垃圾袋。

离了就是离了。

他攥紧拳头,窗外风景飞驰而过。

可刚办完的手续、删光的联系方式、搬空的婚房,还有她最后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全都像扎进肉里的碎玻璃,一动就疼。

他低下头,在膝盖上趴了很久。车厢里有人放着流行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岳父住院那天,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

“小周啊,”老爷子喘着气说,“家里的事,你多担待。晚晚那孩子……她不会表达,可她是真把你当自己人的。”

周维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闭上眼,喉咙里堵得厉害。

火车又过一个站。

他没下车。

手机卡已经扔了,林晚找不到他。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也跑不掉了。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经过,叫卖零食饮料。大妈又递过来一瓣橘子,周维接了。

“小伙子,哭什么啊。”

他一愣,伸手摸了一把脸。

全是湿的。

到昆明是下午四点。周维出站,天很蓝,风很大。他找了家青旅住下,三十块钱一个床位。他把双肩包甩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青旅老板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到前台,找姓周的住客。”

周维猛地坐起来。

“她说她姓林。”

老板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

周维盯着那张纸,没敢打开。

手机卡早扔了,她怎么知道他在昆明?他谁都没告诉。陈屿不知道,家里不知道,就连他自己都是昨晚才临时改的主意。

他深吸口气,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陪我爸去医院的事,我知道了。”

底下没署名。

周维把纸条攥成一团。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陌生的街道。

林晚在找他。

可他不确定,她找的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丈夫,还是那天夜里在医院走廊里给她爸披外套的男人。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犹豫了几秒,拨了前台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接起来的是一个男声:“你好,昆明四季青旅。”

“刚才找我的那个电话,有来电显示吗?”

“有的,我看看……是个本地的号码。”

周维愣住了。

本地号?

林晚在昆明?

他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傍晚他出门吃饭,在街角看到一个穿风衣的背影。瘦,高,步子快,跟林晚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追了两步。

那人转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手机扔了,号码换了,婚离了,房搬了。

可他才发现,这些东西根本没挡住她。

她站在检票口哭的样子,刻在他脑子里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跑这一趟,不是为了离开。

是因为知道她会追。

所以才故意选了最容易查到的车次。

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骂了自己一声“窝囊废”。

天黑了。

昆明的夜市亮起来,烧烤摊的油烟窜得老高。他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十串肉、两瓶啤酒。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猜拳,闹哄哄的。

他手机没卡,跟个砖头似的。老板把啤酒端上来,他拧开一瓶灌了半瓶。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

林晚在检票口哭。

银行卡里多出来的八百万。

岳父躺在病床上说“她真把你当自己人”。

他想不通。

如果她真把他当自己人,这三年为什么连一顿像样的晚饭都没一起吃过?为什么每次他加班回来,她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头都不抬?为什么她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形容他用的词是“我爸安排的那个”?

他咬掉一块肉,嚼得腮帮子发酸。

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对面坐下一个人。

他抬头。

林晚。

她素着脸,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灰色卫衣。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哭。

她伸手拿过他面前的酒瓶,也灌了一口。

“周维。”

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你跑什么?”

周维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婚都离了。”他说。

“我知道。”她把酒瓶放下,手指捏着瓶颈,来回转,“可你走之前,把我爸的住院费结了。”

他沉默了。

“六十万。”林晚的声音很轻,“你哪来的钱?”

“……借的。”

“你上个月工资条我看了,四千八。”她盯着他,“你借了六十万?”

周维没说话。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你把我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家也搬空了。”她说,“可我查到你买了去昆明的票,我就买了下一班。”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发信人是他岳父。

“晚晚,小周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每个月都在往一张卡里存钱,存了两年。我住院那天,他把我从急诊背上五楼。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别告诉她。’”

周维盯着那行字,鼻子猛地发酸。

他偏过头去。

烧烤摊的油烟气熏得人眼睛疼。

林晚把手机收回去。

“周维。”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坠,跟以前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没看她,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因为你不信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从一开始你就不信我是因为想跟你过才结的婚。你觉得我图你家钱、图你爸给的房子。你不说,可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来上班的似的。”

林晚没反驳。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维站起来,扫码付了钱。

“林晚。”

他低头看着她。

“你追到昆明来,是图什么?”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

“我不知道。”她说。

“那我告诉你。”周维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那八百万是你爸给我的。他说他欠我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可我没要。我退了。”

他转身就走。

林晚在身后喊他。

他没回头。

走出一条街,夜风把他吹透了。

他停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看了半天,他把它展平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陪我爸去医院的事,我知道了。”

底下没署名。

可他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知道你去了医院”。

是她终于知道了。

他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被信一次。

周维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

站了很久。

昆明的夜很热闹,街上人挤人,他站在灯下头,像个被潮水冲刷的石头。

手机没卡,谁也联系不上他。

可他知道,明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去买张新卡。

然后给她打电话。

不是求和,不是复婚。

是想告诉她——

那八百万,他退了。

但他存的那张卡,还在。

里面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

他想让她看看。

他周维,从来不欠谁的。

只是她一直没给他机会证明。

夜市的人渐渐散了。

他往回走。

拐弯的时候,对面路灯底下,林晚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低着头。

他没走过去。

她也没抬头。

两个人隔了一条街,谁也没动。

夜风把远处的歌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过了很久,林晚站起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躲。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都在抖。

然后她转身走了。

周维看着她走远,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明天买卡。

后天回家。

有些话,当面说。

他抬脚往青旅的方向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沉。

但稳。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