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单纯收我为丫鬟。
换好衣裳,萧玄夜见了我一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出明明害怕,却又甚是欢喜的模样,「奴婢姓乔,名吱吱。因家中贫寒,出生时,有耗子叫,这才取名吱吱。」
我拉了拉衣袖,试图遮掩这不太合身的衣裳。
花魁曾说,勾起一个男子的心疼怜惜,是攻心的第一步。
倘若心疼都谈不上,那充其量只能是情欲。
而情欲,一旦满足之后,便很快消失。
萧玄夜轻应了一声,便挥手让我去沏茶。
我并不像旁的爬床丫鬟,我既不招摇,也不处心积虑,只安静的做事。
萧玄夜看书,我便在一旁守着。
他写字,我便研墨。
半月后,萧玄夜忽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你腰上的蔷薇……是怎么回事?」
一言至此,他又解释了一句,「那日你落水,本世子不过是无意瞥见,你不必多想。」
他神色不太自然。
虽然他极力掩饰,可手中的茶,一口也没喝进去。
我展颜一笑,「爹娘走得早,是哥嫂将奴婢拉扯大,奴婢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后来,嫂嫂听人说,蔷薇花生命顽强,只要留下根,次年开春又能蓬勃生长。所以,嫂嫂就找人给奴婢刺上了蔷薇花。」
「说来也怪,从那时起,奴婢就不常生病了。」
萧玄夜抿了口茶,游神在外,他盯着我的腰,仿佛在看向另外一个人。
他的那个心上人,也是个顽强的女子。
这一日傍晚,婆子送来了簇新的衣裳,还有几件素银首饰。
「姑娘,你是个明事理的,也守规矩。难怪世子爷会器重你。你可得好好表现。等到世子夫人进门有孕后,你或许还能当上通房呢。」
我的安分守己,让婆子很喜欢。
但我不想当通房。
我也不会让崔明珠生下孩子。
在崔明珠进门之前,我屡次让萧玄夜忆起心上人。
桃花烹茶、东坡肉、满心满眼的注视……
我要让萧玄夜无时无刻,都念着早亡的心上人。
崔明珠即便有几分像她,可一个活人……如何比得过死人?
终于,大婚之日到了。
我将与崔明珠正面交锋。
05
婚礼甚是隆重。
说来也巧,倘若我的小郎君还活着,我与他的婚礼也会是今日。
我二人从小定亲,他盼着婚事,盼了许久。
却终是盼不到了。
爹娘走得早,家中劳动力不足,小郎君每逢农忙,都会第一时间来我家中帮衬。
他笑起来,唇角有小梨涡,眸子干净纯粹,「吱吱不必担心地里的庄稼,一切有我。」
嫂嫂难产那日,小郎君从镇上背回了老郎中,他总会笑着安抚我,「吱吱别怕,什么事都会解决。」
他太相信人间正道。
也太过纯良。
可他的善心,给错了人,因此丢了性命。
镇国公府满目喜庆。
萧玄夜在席间周旋。
他似是不喜这种热闹场景。
崔明珠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担,嫁得又是本朝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她今日自是风光无限。
夜幕降临,我特意穿了一件蔷薇曾经最喜欢的水粉色衣裙。
我并未靠近萧玄夜,只是在席间走动。
却又故意让他看见我。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我就主动离开。
我躲在暗处,便看见萧玄夜四处张望,他在搜寻我的踪迹。
他一定又想起了心上人。
如此,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和另一个女子成婚么?
倘若,那份执念没有被勾起也就罢了。
可一旦执念被挑起,就会如同燎原之势,在他心里烙下抹不去的伤痛。
而伤痛,会给人一种「真爱」的错觉。
半斤八两的爱意,可以接受替身。
可真爱,是不会找替身的。
没人真会去爱一个有几分相似的赝品。
萧玄夜来了我的住处。
他醉酒微酣,眼神迷离,透过薄薄一层光晕,他痴痴望过来。
我温了茶,莞尔道:「世子醉了,喝杯茶解解酒。」
桃花烹茶,灯火葳蕤。
萧玄夜走了过来,他关上了房门,挡去了外面的纷纷扰扰。
男子都爱洞房花烛。可越强大的男子,越是厌恶将就的婚事。
崔家是太子派系。
太子又很想拉拢萧玄夜。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替身美人计。
萧玄夜饮了茶,眸光依旧痴痴。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似是困顿。
我不会告诉他,茶水里添加了东西。
我引导了两句,让他躺在了榻上。
他很快昏睡过去。
他战功赫赫,左边眉梢上的一条刀痕,是当初为了救下一个孩童,被人砍伤。
他这样的良善之人,岂能被崔明珠染指?
「蔷薇、蔷薇……别走!」
「蔷薇,我甚是想你!」
萧玄夜念着心上人的名字,有泪从他眼角滑落。
06
大婚之夜,新郎官没有去洞房。
这对崔明珠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她恼羞成怒了。
以至于,崔明珠不顾敬茶礼,也要惩戒我。
萧玄夜有早起的习惯,今日也不例外。他已去了校场练武。
萧玄夜不在场,崔明珠更是肆无忌惮。
她先是打量我。
见我并非国色生香的容貌,她松了口气。
「不过只是有几分姿色,还敢勾引世子?!今日,本世子夫人定让你知道,谁才是主子!」
言罢,崔明珠眸色一冷,面露阴狠之色,「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扒了她的衣裳,当场鞭刑,再把院里的婢子都叫来,都给本夫人好好观摩!」
她想杀鸡儆猴。
想断了所有婢子爬床的心思。
我闷不吭声。
这反而让她更加坚信,我与萧玄夜之间有什么。
毕竟,无人在生死关头,却不喊冤的。
崔家的婆子扒开我的外裳,还故意拧我身上的肉。
我疼到倒吸凉气。
很快,身上只剩下小衣。
崔明珠大抵厌恶极了我的一身雪腻肌肤。
她脑中大概在幻想,萧玄夜如何痴迷于这一身冰肌玉骨。
于是,她亲自接过鞭子,朝着我便重重砸过来。
「啪」的一声。
瞬间,火辣辣的灼痛在身上蔓延。
我紧咬着唇,血腥味蔓延。
真疼啊……
小郎君被崔家乱棍打死时,比我还要疼上数倍吧。
又是几鞭子下来。
我听见了皮肉裂开的声音。
有胆小的婢子,吓到尖叫。
崔明珠却很上头,宛若走火入魔,越打越起劲。
直到男子低沉的爆喝声传来,「住手!你在做什么?!」
萧玄夜从校场回来,他一个箭步上前,弯身将我罩住的同时,单手握住了砸下来的鞭子,「崔氏,你疯了?!」
我的头歪在了萧玄夜肩头,气若游丝道:「世子爷,千万不要因为奴婢……影响了世子与少夫人之间的夫妻……感情。」
我仿佛拼尽全力,才交代完。
下一刻,我便「昏死」在了萧玄夜怀里。
他将我抱起,再一次怒斥崔明珠,「崔氏,你当真歹毒!」
萧玄夜的臂弯在轻颤。
他必定看清楚了我身上的伤势。
他也知道,昨晚我与他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他早起时,我正趴在桌案上假寐。
此刻,在萧玄夜心里,他对崔明珠的第一印象,已经极差了。
人,总是先入为主。
第一印象差了,后面很难挽回。
所以,他唤崔明珠为「崔氏」。
一个毫无感情温度的称呼。
萧玄夜亲自照看了我片刻。
花魁所言非虚。
攻心,缺不了苦肉计。
07
萧玄夜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他对崔明珠颇有意见,但还是与她一同去了敬茶宴。
昨晚,若非他醉酒,又若非我在茶水中做了手脚,他这样的人还是会去婚房的。
至于,他与崔明珠能不能圆房,那就不得而知了。
花魁说过,「男子的情与身子,是分开的。他们心里藏着一个,嘴上念着一个,但与之欢好的,又能是旁人。专情之人,少之又少。」
不入心的人,自是无法专情。
萧老夫人与老太爷,都是体面人。
二老并未为难崔明珠。
相反,他二人还劝说萧玄夜,要好好呵护妻子。
萧家世代家主,皆没有纳妾的先例。
如此,崔明珠又开始猖狂。
她是崔家明珠,姑母是当今皇后,表哥是太子,长姐是太子妃。
她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当日晌午过后,我假装悠悠醒转。
崔明珠带人将我拖拽下榻。
她手里提着一块掌家令牌,在我面前晃了晃,姣好的容貌愣是笑得扭曲起来。
「呵呵……小贱人,看见了么?这是掌家令。如你这般蝼蚁,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低贱之人,如何能攀附权贵?简直可笑!我的东西,你也胆敢染指?!」
什么是低贱?
何又是高贵?
我为何只能看见崔明珠美丽皮囊之下的龌龊?
若非我的小郎君,她早被山匪蹂躏。
可她恩将仇报,命人活活打死恩人。
见我没反应,崔明珠兴致缺缺,轻挥手,「来人!将她拖去马厩。我瞧着,倒是与马夫颇为相配。」
一言至此,她笑得花枝招展,「低贱之人,只能配低贱之人。今后,你们再生一个低贱的小崽子,继续给我的孩子为奴为婢。」
我怒瞪她。
崔明珠笑得更欢快,「人要有自知之明。你生来如此,怪得了谁?!」
唇齿间溢出血腥味,我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咬破了舌头。
佛说,众生平等。
可众生……当真平等么?
我读书少,无法参透。
我只觉得,我实在厌恶透了尊卑有序的人间。
婆子粗鲁的将我拽出屋子,还不忘奚落,「那马夫是个老鳏夫,前面已经打死了三个婆娘,你跟了他,保准日子热闹。」
我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崔明珠下手越狠,只会越快的将我推给萧玄夜。
萧玄夜一直让人盯着我的近况。
这边动静闹得很大。
萧玄夜很快闻讯而来。
他今日就在府上。
崔明珠实在太急了,她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处理掉我。
萧玄夜怒斥,「你做什么?!」
婆子摁住我的肩,我顺势自己倒下去。
萧玄夜本不该直接对崔明珠的人动手,但他以为婆子伤我,下一瞬,竟一脚踹在婆子胸口,
「放肆!国公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08
萧玄夜是武将,脚力很强。
婆子当场吐血。
他这是故意做给崔明珠看的。
崔明珠花容失色。
我暗中窃笑。
她不是说,权贵便能为所欲为么?
但……
权贵之上,还有其他权贵呢!
她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心爱之人的真心。
他们权贵始终不懂,有些东西是买不来的。
真心,摸不着,也看不见。
却也最难得。
崔明珠挺了挺腰杆,她习惯了众星捧月,又岂会服软?
她以为,凭她的家势与容貌,萧玄夜没有理由不爱她。
「夫君,马夫是我的随嫁仆从,我给他物色一个娘子,难道还需要向你请示么?我可是府上的少夫人,是日后的主母。」
萧玄夜幽眸微眯,自然明白崔明珠的用意。
我立刻跪地,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悲切,「世子爷,奴婢曾有一心上人,可他死了,奴婢不欲嫁人。奴婢心里只有他,此生都想为他守节,否则……还不如死了。」
我磕了两个头。
萧玄夜一把将我拉拽起身。
我二人对视。
我在他眼中看见了怜惜、理解。
没错,这便是共同的经历。
我与他皆痛失所爱,更能对彼此感同身受。
像隔着一层皮囊,认出了皮囊之下的灵魂。
交换了灵魂的人,关系一定会突飞猛进。
崔明珠见状,怒极了,「你们在做什么?放开!」
她恨不能亲自拉开我与萧玄夜。
而下一刻,萧玄夜将我拉到他身侧,用他高大修韧的体魄挡住了崔明珠。
「够了!乔吱吱……是我的人。你要将我的人,送给一个马夫?崔氏,你们崔家就是这么教你为妻之道的?」
崔明珠更怒,「我……夫君!可你娶了我,怎还能看得上旁人?她不过就是个贱婢!」
她太自负了。
轻蔑不如她的所有人。
萧玄夜经历过人生坎坷,也走过低谷,他很不喜这一份自负。
于是,他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世家子弟,有几人身边没有莺莺燕燕?既然你今日非要闹大,那我便直言,乔吱吱是我的妾室。」
轰——
崔明珠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哦,是她的自尊、自大,还有自以为是。
09
崔明珠负气而去。
她以为,萧玄夜会追过去哄她。毕竟,她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
可萧玄夜并没有。
崔明珠回到她自己的庭院,便开始疯狂砸东西,她身边的仆从无一幸免,全部挨罚。
一时间,镇国公府闹得人仰马翻。
老夫人派人给萧玄夜传话,「世子,老夫人让您去看看少夫人。」
萧玄夜蹙眉,已在犹豫。
而我,恰到好处地晕了一晕。
萧玄夜立刻将我扶住。
我莞尔,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可怜,我太清楚,自己此刻有多我见犹怜。
「世子不必管我。少夫人必定生气了。世子何必让奴婢当妾室呢?」
萧玄夜叹气,将我打横抱起,送到榻上,「给你妾室位份,也是权宜之计。如此,崔氏就不能直接将你如何了。我知晓你的苦楚,也明白你的心情。」
「崔氏这人……着实顽劣固执,让人头疼。」
我笑了笑,盯着萧玄夜的眉眼。
见他没有反感,我伸手轻触他的眉眼,喃喃唤道:「二郎……」
我泪盈于睫。
此刻,无声胜有声。
我什么都不必说。
我亦无需使出勾人的手段。
萧玄夜会自然而然,将我视作知己。
我与他形成了某种默契,是心照不宣、是互相理解、互相取暖。
两个痛失所爱的可怜虫,相互安抚,汲取一丝丝的人间情暖。
这份情谊,可比床笫之欢,来得更稳固。
妾室要给正妻敬茶。
次日,我知晓崔明珠会使坏,萧玄夜也料到了。
故此,萧玄夜亲自出面,亲眼看着我敬茶。
崔明珠的手段,还是那般狠辣,但又失了创新。
无非是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滚烫的茶水浇在了我的手上。
她只是讪讪笑了笑,「呦,烫到妹妹了,是我的不是。来人,赏妹妹一锭银子。」
她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我接过了银子,像接受施舍的乞丐。
但我不哭不闹,十分安静。
我越是如此,就越能衬托出崔明珠的不堪。
萧玄夜很不高兴,全程冷着脸。
晚上,萧玄夜依旧没去崔明珠那里。
圆房之事,一拖再拖。
萧玄夜时常与我待在一块,他喜欢看我笑,说我的眼睛干净清澈,多笑笑才好看。
小郎君也曾这般说过。
崔明珠处处针对我的期间,我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此前,指认我偷东西的婆子,她家里出事了。
崔明珠自是不屑于接触下人。
我却亲自去了一趟。
我如今是妾室,婆子不敢造次。
我直接拿出银子,「你的儿媳养胎,需得银子,莫要同我客气。」
婆子狐疑,「你……你不恨老奴?」
我摇头失笑,「你是萧家的忠仆,所以,看见有人偷盗,便拼尽全力抓获,这本无错。真要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
婆子缄默半晌,又实在需要银子,便收下了我的好意。
10
我三番四次接济婆子一家。
又在婆子儿媳难产时,及时请来了郎中。
婆子喜得胖孙,终于放下戒备,跪在我面前表忠心。
「今后,乔姨娘若有吩咐,可以知会老婆子一声。但凡老婆子可以办到的,一定尽力。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果然是个心善的。
花魁教了我看人的方式。
一个不为利益,且忠于家主的奴才,又能恶到哪里去。
我拉着婆子起身,「你是萧家的忠仆,倘若世子爷所娶非良人呢?你可会不甘心?」
婆子僵住。
没错,这阵子以来,阖府的下人已经察觉到,崔明珠并非良主。
她素来用鼻孔看人。
更是不将奴仆当人看。
她已失了人心。
婆子蹙眉,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乔姨娘,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我将小郎君如何救人,又如何被人残害的事,告知了婆子。
我说得风轻云淡。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我的心脏都会抽搐的疼。
婆子面露惊骇之色,「如此说来,少夫人早已贞洁不在,她还杀人灭口!竟是如此歹毒!」
我,「嬷嬷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只需在老太爷跟前提及几句即可。」
老太爷沉迷雕刻。
他曾在小郎君手里购置过木雕。
小郎君死后,老太爷派人去莲花坞询问过。
婆子会意,她是府上的老人,自是能在老太爷面前说上几句话。
若是装作无意间提及小郎君,那是最好不过。
两日后,婆子就找到机会说了小郎君的事。
老太君不免唏嘘,「竟有这桩事……那孩子多一文钱都不肯收,岂会尾随贵女?何况,崔氏若正常出行,身边又岂会没有奴仆?他如何能接近崔氏?」
老太爷心中存疑。
小郎君尾随崔明珠,整件事本就漏洞百出,疑点重重。
可惜,官府已盖棺定论,一口咬定,是小郎君生了歹心。
如此,老太爷对崔明珠也没了什么好印象。
可想要让镇国公府针对崔家,这点坏印象还远远不够。
11
萧玄夜的内心深处,十分愧对于蔷薇。
当我处处很像蔷薇时,就成了他弥补的对象。
纳妾礼虽免了,但萧玄夜在银子上很是大方。
我将所有财物收拾好,去了一趟青楼,见了花魁,将财物给了她,「好姐姐,我与你一起攒赎身的银子。」
花魁见到我,甚是激动,问我,「复仇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了?」
我如实告知了她。
她比我还欢喜。
我道:「接下来,还得麻烦姐姐帮帮我。等我积攒了银子,我会再给姐姐送来。」
她帮我,我自然也要回馈。
知恩图报,是生而为人的基本良知。
花魁,「你说。」
我,「青楼人多眼杂,消息最容易传播出去。我要让满城皆知,崔明珠曾落入山匪之手,也虐杀了恩人一家子。」
花魁笑了,「那真是大快人心。」
不出三日,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有人笃定,道:「倘若不是崔氏心中有鬼,崔家又岂会杀人灭口?」
「还真别说,我婆娘的三舅的表兄的侄儿,也家住莲花坞。那赵二郎君一家子,无一存活,好端端的五口人都暴毙了!」
「可怜见的……民斗不过官呀。」
传言发酵。
镇国公府的人也窃窃私语。
崔明珠面对如此猛烈的流言蜚语,她无法杀光所有人,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无能狂怒,遂对府上下人非打即骂。
老太爷怒了,他老人家极少针对晚辈,这次当真被气到了。
「崔氏!这里是镇国公府,不是你们崔家!老夫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苛待下人!你自请去祠堂关禁闭!」
崔明珠怒不可遏,但不敢与老太爷针锋相对,却也没有任何礼数。
此次,萧玄夜没有陪同她回门。
两家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因崔明珠的残暴,她身边的人也未必忠心。
我花了一些银子,加上威逼利诱,买通了她身边的人,在她的床上藏了一个带血的人偶。
人偶是小郎君的模样。
也是小郎君亲手雕刻。
他的技艺巧夺天工。
崔明珠一眼就认了出来。
当晚,崔明珠刚上榻,一看见带血人偶,疯狂尖叫。
她赤着足,披着长发,奔出了寝房,又跑出了庭院,像无头苍蝇,在侯府大喊大叫。
不少小厮仆从亲眼看着她发疯。
「鬼啊!有鬼!别跟着我!」
「快滚开!我要杀了你!」
「有鬼啊!别过来!」
12
崔明珠躲进了小佛堂。
这下,就连常年礼佛的老夫人也颇有意见了。
「如此做派,哪里堪称一家主母?!」
崔明珠非但在佛堂躲了一夜,次日,还去请了高僧做法。
整个镇国公府乌烟瘴气。
崔家派来的婆子根本不顾及体面,坚持四处焚烧符纸。
老夫人气到摔拐杖,「崔家好歹是世家,怎会养出这般不成体统的女儿?!」
加之外面的流言蜚语,让国公爷夫妇皆有成见。
成见一旦产生,往后,再也难看顺眼了。
老夫妻二人眼不见为净,直接免了崔明珠请安的规矩。
萧玄夜更是不会去看崔明珠。
他倒是常与我说心事。
我知晓朝中局势微妙,他有头疾的毛病,便给他按摩太阳穴。
时日一长,萧玄夜便离不开我。
我像一阵温柔的春风,无时不在,却又似乎抓不住。
这一日,萧玄夜盯着我。
他看得出神,神色愈发晦暗,低低唤了一声,「蔷薇……」
我知晓,他动心了。
可他不会承认。
他只会打着怀念旧爱的幌子。
我莞尔,「世子爷,妾身是吱吱呀。」
萧玄夜回过神,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好吱吱,别拒绝我,你行行好,就假装是我的蔷薇吧。」
我顺了他的心意。
我二人关系渐浓。
萧玄夜宠爱小妾的消息,传了出去。
崔家那边坐不住了。
崔家主母直接带人登门。
她是皇后的生母,同样眼高于顶,世人于她而言,不过蝼蚁。
崔家主母还领了一个美貌婢子登门,「既然世子要纳妾,那不妨再纳一个。」
她这是派人过来,替崔明珠争宠。
又道:「我女儿到底是正妻,世子也该早些让她生下嫡长子。放眼京都,哪有庶出先出生的道理?以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立刻圆房。」
萧玄夜被气笑了,「我不是牲口,没法说交配就能交配。」
这话实在粗俗。
但,回怼崔家,又着实合适。
萧玄夜拒绝了,还命人逐客,并扬言,「崔家若对婚事不满意,大可以和离。」
太子还需要镇国公府的助力,这段姻亲自是十分重要。
崔家原以为,崔明珠像萧玄夜的心上人,两家可以顺利联盟。
可谁知,事情完全走偏了。
于是,崔家为了要挟谢玄夜,参了他一本。
萧玄夜也不是软骨头,转头又弹劾崔家。
可我明白,还得再添一把火。
否则,镇国公府不会全力搞垮崔家。
毕竟,崔家背后可是皇后与太子。
13
花魁告诉过我,想要打败对手,就一定要站在对手的角度考虑问题。
于是,我反复思量,倘若我是崔明珠,接下来我会做什么……
毫无疑问,崔家不会放弃这段姻亲。
镇国公府手握二十万兵权,太子派系岂舍得放弃?
崔明珠没让人失望,她对萧玄夜下手了。
这一日夜幕,我的房门被人推开。
萧玄夜出现在了门外。
他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他面颊绯红,呼吸急促,眼神愈发晦暗。
我看见他突出的喉结,滚了又滚。
「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萧玄夜已拿我当知己,无话不说,「崔氏对我用药!」
我知道机会来了。
可我并未进入正题,而是忙着给萧玄夜找冰块。
忙了半晌,萧玄夜情欲未退,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将我拉拽入怀。
他明明意识清晰,却哑着嗓子,喃喃低语,「蔷薇……我甚是想你。」
男人的雄性气息无处不在。
我哭了。
哭自己无能,无法仅凭一己之力去复仇,哭自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夜半,萧玄夜餍足,他见我双目通红,甚是愧疚,「吱吱,我会对你负责。」
我越不怪他,他越是温柔。
崔明珠那边,自是暴跳如雷。
她处心积虑,还是为我做了嫁衣。
我与萧玄夜从不提替身之事,可他之后食髓知味,总会亲吻那朵蔷薇花。
他有时唤我「蔷薇」,但偶尔也会喊我「吱吱」。
他意乱情迷时,估计也分不清,他究竟爱谁了。
花魁所言非虚,绝大部分男子与女子的爱,当真截然不同。
萧玄夜有些可悲。
我又何尝不是。
不过,他动了心,可我的心早已死了。
服用了花魁给我的助孕药,我很快有孕。
但这个孩子保不住。
青楼不少女子,为了让香客替她们赎身,也会在锁定目标之后,再让自己有孕。
可药物之下诞生的胎儿,不会活太久。
萧玄夜是三代单传,国公爷夫妇得知消息,对这一胎甚是看重。
即便,孩子是庶出。
倘若崔明珠知书达礼,又与萧玄夜夫妻和鸣,国公府便不会让我生下孩子。
可事实相反,崔明珠的种种行径,已经让国公府大为失望。
崔明珠得知消息,又要发疯。
这一次,她找了个借口,也学聪明了,竟故意来到我面前,还假装摔倒,说我恃宠而骄,不敬重主母。
「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有孕,连我这个正妻都不放在眼里!」
「你可信,我会让崔家状告世子宠妾灭妻!」
我故意激怒她,「呵……你哪里有正妻的雅量?在我看来,你还不如我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世子说……你就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我的话,成功激发了崔明珠的狂傲。
「贱 人!我要杀了你!」
她一惯喜欢用鞭子抽人。
这一次,她让婆子摁住我,对我又抽又打,还踹向了我的小腹。
感觉到小腹绞痛。
我又哭又笑。
孩子,对不住了。
你是为娘的一把利刃,只有你才能顺利刺向崔家。
14
萧玄夜赶来时,孩子没了。
他亲手掌掴了崔明珠,「崔氏,从今日起,萧崔两家势不两立!」
我假装半死不活,一直昏迷不醒。
郎中诊断,孩子的确没了。
我于萧玄夜而言,是心上人的替身,多少掺杂了一些失而复得的情愫。
孩子,也是萧玄夜所期盼的。
这下,孩子没了,我也快死了。
萧玄夜当日就写下休书。
国公爷夫妇得此消息,非但不阻止,还支持儿子的行为。
镇国公府正式向崔家宣战。
崔明珠,以及她的仆从,被扫地出门。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迟迟不睁眼。
萧玄夜守着我,嗓音带着哭腔,「我不能再失去一个,蔷薇不再了,你不能离开我。」
太子出面讲和,萧玄夜拒绝和解。
他去见了三皇子,正式与三皇子联盟。
崔家那边虽然将小郎君的事,压制了下去,但名声已不保。
崔明珠却依旧嚣张,并扬言,「那些阿猫阿狗,死了也就死了,于权贵而言,什么都不是!我便是灭了赵家五口,他们又能将我如何?!」
崔大人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女儿,「蠢货!你当真是蠢货!你害了太子丢失一员猛将!你让崔家门庭蒙羞!」
崔明珠开始不受待见。
而很快,更大的重创来临了。
花魁在暗处助我一臂之力。
她终于找到了崔明珠的软肋。
这一日,有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男子敲响了登闻鼓。
他状告崔家嫡次女,淫乱奢靡、始乱终弃、杀人灭口。
无数看客围住了登闻台。
这男子朗声道:「我乃乐师,两年前不幸被崔明珠看中,她对我下药,逼我就范。可玩弄了半年后,她又将我灭口,还说……她要嫁给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如我这般低贱之人,只能当她的玩物。」
众人哗然。
原来,战功赫赫的萧玄夜,也只是崔明珠的后备人选。
消息传来,满城议论。
崔明珠背后的权贵,再也无法力缆狂澜。
这一次,便是跳进黄河,也无法洗清污名。
同时,我依旧处于昏迷之中。
萧玄夜冲冠一怒为红颜,在一个月之内,扳倒了太子派系的数位官员。
就连太子也背负上贪墨赈灾银两的罪名。
三皇子是夺嫡的强劲势力之一。
他是个聪明人,抓住机会,集中火力。
三皇子与萧玄夜联手,实力骇人。
两个月后,太子与崔家皆获罪,皇后被打入冷宫,赐了一条白绫。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有关皇后母子,以及崔家的罪行,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15
我一直用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
故此,我假装苏醒时,颇为羸弱。
崔家被砍头那日,我执意要去观摩。
萧玄夜拗不过我,便抱着我去了刑场。
我靠在萧玄夜怀里,看向了崔明珠。
我二人遥遥对视,眼下处境分明。
我冲着她悠然一笑。
瞧,崔家的骇人权势,还不是倒台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得人心,迟早覆灭。
直至此刻,我还是选择相信人间正道。
至少……
只要去争取,还是能看见微光的。
崔家满门被砍头。
我看着那一颗颗脑袋落地,抬头望着天。
天际清朗,旭日当空。
回到镇国公府,老太爷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萧玄夜不解,「父亲,怎么了?」
老太爷甩出几封手笺,「你自己看吧。」
老太爷倒也谈不上动怒,但他显然戒备我。
我猜出了大概。
萧玄夜看完手笺,脸色铁青,看向我,「所以……你是带着目的来了镇国公府,那赵家二郎就是你的心上人?」
我不卑不亢,「对呀,世子爷,我没有骗过我,我的确有一个惨死的心上人。」
我也该走了。
事情真相大白,萧玄夜却不同意放手,他苦笑了两声,「乔吱吱,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诧异,「世子,你这叫什么话?你心悦之人是蔷薇,你也不过将我视作替身。如今,我也复仇了,自然要离开。」
萧玄夜不顾老太爷,直接拉着我去后院。
他将我关在了房中,吩咐下人,「无我吩咐,不准她出来!」
言罢,他转身就走。但又立刻驻足,多交代了一句,「别让她死了!」
16
我并没有绝食。
也没有寻死觅活。
我的小命低贱,可我同样倍感珍贵。
小郎君在天有灵,也会盼着我好。
萧玄夜是个有手段的。
竟找来了哥嫂,还有侄儿。
他语重心长,「吱吱,你我是同样的人,你不要离开我。日后,我二人好好过日子,可好?」
我笑着凝视着萧玄夜。
不……
我与他不是同样的人。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我恢复自由,他不再圈禁我。
半年之后,我怀上了孩子,萧玄夜终于肯将哥嫂一家子放走。
嫂嫂离开时,劝我,「吱吱,人活着总得往前看。世子爷待你极好,你也有孩子了,定要为孩子考虑呀。」
我抚摸着小腹,笑着回应嫂嫂,「我知道的。」
我自然明白,日子要往前看。
我也很清楚,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可……
我如何能保证萧玄夜不娶续弦?
又如何保证,他不会厌弃我?
这半年来, 我无非只是给他制造出一种「可能会失去」的错觉。
人对「把握不住」的东西, 才会倍感珍惜。
所以,萧玄夜在得知我有孕后, 立刻将我抬成了正妻。
我的孩子, 会是嫡子。
国公爷夫妇见识过崔明珠的歹毒,即便我身份低微, 他二人也没意见,还很会找借口,
「树大招风,国公府有从龙之功, 又手握兵权,娶一个平民女子没什么不好。」
我成了世子夫人。
京都百姓提及我, 非但没有嘲讽鄙夷, 还夸我命好。
是命好么?
我但笑不语。
花魁说过,「真心只有一次, 往后都是套路。但也只有套路最得人心。」
我回了一趟莲花坞,给赵家五口重新修了坟。
我笑着挥手,与小郎君告别, 「二郎, 我也该往前走了。若有缘, 来世再见了。」
我对小郎君自是真心。
可殉情……又实在办不到。
回到京都, 我去了青楼,替花魁赎身。
她不愿意与我当手帕交,「傻妹妹,你如今身份变了,如何能与青楼女子当姐妹?你得离我远些, 至少明面上要保持距离。我要离开京都,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生活。」
「往后的日子,你要自己走了。权贵之路也不好走, 你万般珍重。」
从那之后, 我开始学着如何当正妻, 如何做主母,又如何在权贵妇人中周旋。
许多年后,萧玄夜走了。
他如历代萧家家主一样, 没有纳妾。
可我知道,他在边关养了一个神似蔷薇的外室。
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位好将军, 却逃不过白月光这道坎。
就如当年花魁所言,「人是复杂的, 是难以判定的。忠诚、富贵、俊美、心善……这几样,只要能占据两三样, 便可以过日子。真心归真心, 过日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没有揭穿萧玄夜, 只安居京都,当我的国公夫人。
萧玄夜很疼那个外室,但对我也极其敬重疼惜。
我只当他是偶尔暖床之人,倒也不觉得悲愤。
我膝下两儿两女,临终时儿孙绕膝, 一生没吃过什么苦头,享尽荣华。
此生,算是善终么?
我亦不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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